第十五章 (1 / 2)

到了1828年,艾伯纳的生活总算开始步入正轨。他靠着一张制作粗糙的写字台和一盏鲸鱼油灯进行《圣经》的翻译工作。他管理着三所运转良好、日渐成功的学校。有一帮小子总是往杰露莎的学校里探头探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用不了多久,普帕里家年龄最小、长得最俊俏的姑娘伊莉姬就会在他们当中挑上一个,跟她在教堂里举行婚礼。詹德思船长回到了拉海纳镇,宣布在此定居,并成为一名船用品杂货商。这下,艾伯纳总算有了个头脑精明的伙伴,有事也好商量商量。船长还带来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火奴鲁鲁的轮船公司已经解散,“西提思”号那位虔诚的教徒、年轻的水手克里德兰还打着光棍儿待在那里。艾伯纳听说后,给这位年轻人写了一封信,请他到水手礼拜堂来工作。克里德兰眼下便受雇于教堂,在那儿给年轻的水手做些指导工作。来到拉海纳的捕鲸船数量激增——1828年来了45艘,1829年来了62艘。

玛拉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步,很快就能蒙受神恩。看来,到重建后的教堂举行落成礼时,她一定会被教会接受。眼下,笼罩在拉海纳那辽阔美丽的海平线上的,只剩两个问题了。早在刚开始重建教堂的时候,艾伯纳就已经预见到了第一个难题。克罗罗说,卡胡纳们想跟艾伯纳再商量点事,艾伯纳却回答说:“大门就开在现在的地方。人们都在传卡胡纳们早就知道教堂会被毁掉,这令我很生气。其实不过是几个水手喝醉了酒,给它烧毁了,仅此而已。你们当地的迷信与此事毫无关系。”

“马库阿・黑力!”克罗罗柔声抗议道,“我们并不是想说大门的事。我们知道你决心已定,你的教堂永远不走运,可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卡胡纳们找我有什么事?”艾伯纳警惕地问。

“到教堂来。”克罗罗恳求。于是艾伯纳去会见了那些睿智的卡胡纳老人。他们指着那座烧得只剩三分之二的矮墙和还没建起来的天花板提出了一个建议:“马库阿・黑力,我们突然想到,上一座教堂实在太热了,三千个人挤在一起,一阵风也没有。”

“里面的确热。”艾伯纳也同意。

“如果咱们不再把那些烧毁了的墙壁盖上去,岂不聪明?要是咱们能把它们再拆掉一点点,那不是更好?我们可以修几根高高的柱子,把天花板建在原来的高度上。这样,教堂建好后,风就能吹进来,让大家凉快凉快,就好像在海滩上一样。”

针对这个大胆的建议,艾伯纳思考了好几分钟,试着把几个步骤拼凑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把墙壁拆到这个位置?”

“比这个还要低,马库阿・黑力。”卡胡纳们建议道。

“这个,”艾伯纳说,“再把天花板建到原来的高度?”

“是的,用柱子撑着天花板,像以前一样。”

“但这样就连一面墙壁都没有了。”艾伯纳抗议道。

“会有风吹进来,这样更好。”几位智者解释道。

“但是墙壁没有了。一个男人坐在这里,”他蹲在地上说,“一抬头就能看见天。”

“那有什么不对?”克罗罗问道。

“可教堂总归要有墙壁。”艾伯纳慢悠悠地说。他想起了在新英格兰地区见过的所有教堂。一座教堂的根本,就在于有四面坚固的方形墙壁,上面架着尖顶。艾伯纳看过外国建的教堂,也都有四面墙壁。那些没有墙壁的一看就是教皇时代遗留下来的老掉牙建筑,于是坚决地说:“我们照原来的样子修。”

“那会很热的。”克罗罗提醒他。

“教堂必须有墙壁。”艾伯纳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那些卡胡纳们还愣在原地。

谁也没事先预料到第二桩难办的事,至少艾伯纳・黑尔事先没想到。这件事与柯基・卡纳克阿有关。柯基的学校使得夏威夷的男孩子们从石器时代一跃进入了现代社会,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功。“西提思”号现在每周来往于拉海纳和火奴鲁鲁之间,在船上干活的水手有一半是柯基培训出来的。还有些男孩在教会干活,负责印刷和出版《圣经》,他们也是柯基的学生。在村子里,身强力壮、值得信赖的柯基是基督教力量的最高榜样,正式的礼拜仪式中,柯基的《圣经》朗诵具有极大的振奋作用。所以很自然地——可人们都没想到——有天,柯基来到艾伯纳的茅草屋问道:“黑尔牧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授权,成为一名专职牧师呢?”

艾伯纳放下了笔,惊异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一位牧师?”他张大了嘴。

“是的,在耶鲁有人告诉我,我必须回到夏威夷,成为我同胞的牧师。”

“可你已经与他们一道工作了,柯基。”艾伯纳说。

“我认为岛上的其他地方也有需要上帝的同胞,”柯基提出,“我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教会。”

“可教堂不能没有传教士,柯基。”

“为什么不能?”这位俊朗的夏威夷人问道。

“这个,柯基,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件事,”艾伯纳说,“当然……你在学校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可要说自立门户当牧师,哦,这可不行。这太荒唐了。办不到。”

“可我认为你们传教士是来教导我们的,教导我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

“正是如此,柯基!”艾伯纳安慰他说,“你听见过我与你的母亲谈话。我坚持认为,应该由她来管理岛上的方方面面。我什么也不插手。”

“这方面的确没问题,”柯基说,“可教会比政府更重要。”

“正是,”艾伯纳跳起来,“政府可能会由于你母亲犯错而失灵,可那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然而,如果由于你的失误而导致教会垮台……这个,柯基,这种损失将永远无法弥补。”

“可是你不让我试试看,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能力为上帝做事?”柯基恳求道。

“拿教会的生死做赌注,柯基,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你的意思是说,我永远都做不成牧师?这可是在我家乡的土地上啊。”

艾伯纳心情沉重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心里想:“总要有人把实情告诉他。”于是他冷冷地说:“你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柯基,按照上帝的要求去约束你的夏威夷同胞?你是否能挑出那些生活堕落的人,在礼拜天公布他们的姓名?还有,你能否追踪那些饮酒的人?你是否有胆量驱逐吸食烟草的阿里义?你是否能用正确的语言解释《圣经》?我能放心托付你吗?或者,如果某个阿里义想加入教会,你能做到拒绝他的贿赂吗?柯基,我亲爱的孩子,你永远不会有足够的勇气成为一名牧师。先不说别的,你太年轻了。”

“我比你当年成为牧师时还要年长。”夏威夷人说。

“是的,可我从小在基督教家庭长大,而且我……”

“而且你是白人?”柯基直截了当地问。

“是的,”艾伯纳也同样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柯基,我的祖先为了这座教堂斗争了一百年之久。从我降生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教会是一个多么圣洁、多么充满灵性的所在。而你尚未了解这些事情,所以我们不能放心大胆地把教会托付给你。”

“你所说的话十分刻薄,黑尔牧师。”柯基答道。

“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在‘西提思’号的水手舱里将《圣经》交给了那位老捕鲸手,而他却如何辜负了《圣经》,辜负了我,也辜负了上帝?假使我们将教会的生死交托到错误的人手中,也将发生同样的事情。你必须等待,柯基,直到你能够证明自己。”

“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柯基不依不饶地说,“在耶鲁,我站在雪地里争取受教育的权利时,便证明了自己。我在康维尔的传教士学校取得了优等生的成绩,便证明了自己。在这里,在拉海纳,我保护你不受水手们的伤害。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自己?”

“那些是你分内的职责,柯基。那些事说明你的确有资格成为教会的一员。可是成为牧师,等你年纪再大一些,再经受些考验之后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说完他便把这位狂妄的年轻人送走了。

与杰露莎谈论这件事时,她居然站在柯基一边,这让艾伯纳感到十分惊讶。杰露莎说:“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指导夏威夷人,让他们能够组织、管理自己的教会。”

“组织管理教会,没错!”艾伯纳马上表示同意,“很快,我们就会吸收更多的成员,建立一个执事委员会。但是让一个夏威夷人当牧师!杰露莎,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没法告诉可怜的柯基,但他永远也没法成为牧师。永远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杰露莎问道。

“他是异教徒。他跟普帕里家的姑娘们一样,一场龙卷风就会吹跑他那张文明人的假面具。”

“但我们走了之后,艾伯纳,还是要把教会托付给柯基和他的手下人呀。”

“我们不走。”艾伯纳的神色无比庄严,“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教会。”

“你是说,我们永远待在这儿?”杰露莎问道。

“是的。我们死去的时候,波士顿的委员会会派其他人接替我们。让柯基管理教会!不可能的事!”

然而艾伯纳已经惯于倾听杰露莎的意见了。他们的讨论结束了很长时间后,艾伯纳仍然在思索她的话,最后为柯基的困局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决方式。他叫来年轻的夏威夷人。“柯基,”他高兴地宣布说,“我找到了一个方式,可以让你以理想的方式为教会服务。”

“你是说我得到授权了?”年轻人激动地叫起来。

“不完全是,”艾伯纳答道。他为能解开柯基的难题感到十分得意,所以并未注意到柯基一脸的失望,“我想这样做,柯基,我要让你成为教会的鲁拿,就是最高执事。你到夏威夷人中间去,看看他们谁抽烟,谁的嘴里有酒气。每个礼拜你交给我一份名单,列出来需要在讲坛上劝诫的人。哪些人应该被教会开除,你也要拟出列表。到了晚上,你在拉海纳悄悄逛上一圈,然后告诉我谁在跟别人的妻子睡觉。我愿意让你为教会做这些事,”艾伯纳高兴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柯基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他盯着这个小个子传教士,后者也盯着他,等着他开口回答。于是柯基痛苦地回答:“我所追求的道路是用来拯救我的同胞,而不是用来监视他们的。”柯基说完这番话便昂然从传教士身边走开了。此后,他一个人躲了很长时间。

如果说杰露莎和柯基反驳不了艾伯纳对夏威夷人的偏见的话,有一位即将来到拉海纳镇的访客却把杰露莎的种种顾虑分析得头头是道,并用言辞激烈的英语将其表达了出来,顺便还加上了不少他个人的看法,这个人就是惠普尔医生。在穷乡僻壤待了几年后,惠普尔又黑又瘦。有一天,他乘坐着克罗罗的“西提思”号来到了拉海纳。惠普尔一路小跑地赶到传教士的家,口中喊着:“杰露莎姐妹,原谅我没能在你怀孕的时候赶到。老天爷!我都忘了你已经有两个宝宝了,而且你又怀上了!”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惠普尔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而且形成了一套脚踏实地、少说多干的鲜明风格。他目睹过的死亡事件太多了——太太们的死,孩子们的死,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们积劳成疾而死——这使他早就摒弃了当年“西提思”号上那套华而不实的说话方式。

“我过来的时候,住的还是那间客舱。里面除了我,只有四个男人,我觉得有些孤单。杰露莎姐妹,医药箱情况怎么样?”说着他便拽下来一个黑箱子,检查了刚从波士顿收到的新药品。

“我给你带了不少催吐剂,”他说,“我们发现这种药对儿童发烧很有好处。今天晚上,艾伯纳兄弟和我要去退役船长詹德思新开的铺子里,好好吃上一顿。我在那艘该死的‘西提思’号上又晕船了,所以我得喝点威士忌。回火奴鲁鲁的时候,你也会晕船的。”

“我们也要回去?”艾伯纳问道,他和杰露莎一样,更愿意待在拉海纳。他们俩每年会去火奴鲁鲁会见其他传教士,两人觉得那里又脏,灰尘又大,只有一堆丑陋的小破棚子。

“是的,”惠普尔医生难过地说,“我恐怕这次见面不会很顺利。”

“发生什么事了?”艾伯纳问道,“他们又要讨论传教士的工资问题吗?上一次我就说明了我的立场,约翰兄弟。我永远都坚定不移地反对给传教士发工资。我们是作为上帝的仆从来到这里的,不要求任何报酬。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立场绝不会动摇。”

“不是这件事。”惠普尔打断了他,“在报酬问题上,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认为我们应该有工资,不过这不重要。我们得投票表决休利特兄弟的问题。”

“休利特兄弟?”艾伯纳重复了一遍,“自从他的孩子出生,我就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他跟我在同一个岛上。亚伯拉罕兄弟出了什么问题吗?”

“难道你没听说?”惠普尔吃惊不小,“他又惹出麻烦来了。”

“他干什么了?”艾伯纳问。

“他娶了一个夏威夷女孩。”惠普尔说,茅草屋里半天没人说话,大家都惊呆了,三位传教士一阵惊愕,只好干瞪眼。

最后,艾伯纳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跟一位当地妇女——一名异教徒——住在一起了?”

“是的。”

“这次会议就是要讨论如何处罚他?”

“是的。”

“那没什么可说的。”艾伯纳不冷不热地说。他找出《圣经》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适用于这种情况的一段文字。“我认为《以西结书》第23章第29节和第30节,已经解释了这种行为:‘他们必以恨恶办你,夺取你一切劳碌得来的,留下你赤身露体。你淫乱的下体,连你的恶性,带你的淫乱,都被显露。人必向你行这些事,因为你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被他们的偶像玷污了。’”说完,艾伯纳合上《圣经》。

“火奴鲁鲁的人决定把他开除出教会?”杰露莎问道。

“是的。”惠普尔说。

“他们还能怎么做?”艾伯纳质问道:“一名基督教的牧师,居然娶异教徒为妻。‘随从外邦人行邪淫’。我不想去火奴鲁鲁,可这似乎又是我的职责所在。”

惠普尔医生说:“杰露莎姐妹,我要和艾伯纳到下面小码头去说话,请你原谅。”于是,他领着艾伯纳在拉海纳景色秀丽的小路上走着,一棵棵长着疤的海木槿和棕榈树在头顶飘扬。

“你能在这里生活实属幸运,”惠普尔说,“这里有夏威夷最好的气候。雨水充沛,景色也壮观极了。”

“什么景色?”艾伯纳问道。

“难道你每晚不来看看这群岛最美的景色吗?”惠普尔惊讶地问。

“我没发现……”

“看!”惠普尔仿佛看腻了夏威夷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突然诗兴大发似的喊道,“在西边,拉奈山脉上有几座壮观的圆形小丘,在碧蓝的水面上横亘了几英里。你可曾见过比它们更加圆润的小丘?上面的草木郁郁葱葱,好似天鹅绒缎子一般,专为上帝而铺就。北边则是光洁如刀削一般的莫罗凯险峰。在南边是低矮的卡胡拉威小丘。举目四望,到处都有高山、溪谷和碧蓝的海水。你们拉海纳的人真幸运!简直生活在世外桃源。告诉我,你可曾见过在这里的海峡产仔的鲸鱼?”

“我从来没在这儿找过任何鲸鱼。”艾伯纳答道。

“一名水手告诉我——当时我正在给他的一条胳膊做截肢——有一天晚上,他在拉海纳看到一打鲸鱼带着幼仔,这个人一辈子用鱼叉捕鲸,认为它们只不过是笨重冷血的畜生罢了,而且这东西个头太大,海洋都装不下了。然而当他知道自己的胳膊生了坏疽,快要保不住了的时候,却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鲸鱼也是父亲、母亲,也会陪自己的宝宝在拉海纳的海洋里玩耍。他告诉我,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掷鱼叉了。”

艾伯纳没听进去。他在做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欣赏这座小镇周围的自然风光。毋庸置疑,他的确见过镇子后面的几座小丘,还曾经行走其间,可却从未欣赏过那些壮美的海边港湾。无论哪一侧,都点缀着几座如同宝石般的小岛,深不可测的碧蓝海水,洁白的沙滩,天空时常有大块的云朵掠过。他能够理解为什么捕鲸船都喜欢停泊在这里了。这个地方,风暴侵袭不到。捕鲸船停在这里,四面八方都有屏障,海岸上又有拉海纳可以供应淡水、鲜肉和阴凉的小路。

“这里真的很迷人。”艾伯纳也承认。

“听到你对休利特兄弟的看法,我感到很遗憾。”惠普尔医生找了一块舒服的石头,开口说道。

“这不是我的观点,”艾伯纳答道,“这是《圣经》的观点。他随从外邦人行邪淫。”

“我们还是别用那些旧式语言了,”惠普尔插嘴说,“现在是1829年,我们要对待的是一个人。他并不坚强,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你是什么意思,约翰兄弟?什么叫旧式语言?”

“他并没有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艾伯纳兄弟……我不用兄弟称呼你,你介意吗?艾伯纳,这个男人,亚伯拉罕・休利特在哈纳孤苦伶仃的,还带着个小男孩,照料孩子的事,他又他妈的一点都不懂。”

“约翰兄弟!”艾伯纳吼道,“请不要用这种语言侵犯我的尊严。还有,亚伯拉罕兄弟一样拥有……”

“那个夏威夷姑娘也不是异教徒,她是个出色的基督徒姑娘,是他最好的学生。我知道这个,她的宝宝是我接生的。”

“她有孩子?”艾伯纳喃喃地问。

“是的,一个漂亮的女婴,她用我妻子的名字给她取名叫阿曼达。”

“那孩子是不是……”

“我不会去计算月份,艾伯纳。他们已经结婚了,而且生活得很幸福,如果有哪套道德体系要求像亚伯拉罕・休利特这样孤身一人的男子……”

“我现在根本弄不懂你说的话了,约翰兄弟。”艾伯纳反驳道。

“我埋葬了那么多人,截掉了那么多腿。我们从前在耶鲁大学担心的很多事情,现在都不再令我忧心忡忡了,老室友。”

“但是你当然不会允许休利特兄弟那样的人留在教会里吧?还带着一位异教徒妻子?”

“我希望你不要再用那个字眼了,艾伯纳。她不是异教徒。假若阿曼达・惠普尔明天就要死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娶这样一位姑娘,而且阿曼达也希望我这么做。她知道她的孩子们至少会有一位好妈妈。”

“其他人不会像你这么想的,约翰兄弟。”

“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伊曼纽尔・奎格利也这样想。我正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拉海纳的。我想让你站在我们这一边,不要把可怜的休利特赶出教会。”

“主曾讲过:‘你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艾伯纳不冷不热地结束了这场讨论,但他同时也不禁开始琢磨起约翰・惠普尔这个人来。医生又说了一句话,这下艾伯纳不再琢磨了,他认为这个人的确有问题。

“近来我想了很多,艾伯纳,”他说,“我们把自己的新观念硬塞给这个岛国,你认为我们做得对吗?”

“上帝的语言,”艾伯纳说,“并不能被称作新观念。”

“的确如此,”惠普尔抱歉地说,“但随之而来的那些事呢?你可知道,当年库克船长发现这些岛屿的时候,曾估计岛上的人口约有四十万。那是五十年前的数字。现在有多少夏威夷人?还不到十三万。这是怎么一回事?”

出乎惠普尔的意料,艾伯纳并不为这些数字所动,而是随意问道:“你的数据正确吗?”

“库克船长可以为他的数字担保,而我保证我这个数字是正确的。艾伯纳,你可曾见过夏威夷人的村庄染上麻疹的惨状?你先别插嘴。阿呼!”他发出一个类似火苗蹿过茅草墙的声音,“整座村庄从此消失。你会让你的教徒穿上新英格兰地区的服装吗?”

“我只有九名教徒。”艾伯纳说。

“你是说,这整个……”惠普尔医生将一块鹅卵石投入碧蓝的海水中。一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夏威夷人踏着冲浪板滑进一块“禁忌”海滩。

“比如说,到了礼拜天,你会让一个那样的男人穿上新英格兰的服装吗?”

“当然。难道《圣经》上不曾特别说明‘要给他们做细麻布裤子,遮掩下体’?”

“你可曾听过教堂里那刺耳的干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