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 / 2)

“什么?”艾伯纳张大了嘴。

“问题就在这里,”克罗罗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如果我们简单地说‘不允许通奸’,却没说明不允许哪一种通奸,那听到这条法律的人都会想:‘他们说的不是我们的那种通奸,他们说的是其他的二十二种。’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一条一条地列出所有的二十三种,肯定有人会说:‘这种我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如试试看吧!’那可就更糟糕了。”

“你说有二十三种,是什么意思?”艾伯纳几乎说不出话了。

“这个,”克罗罗头头是道地回答,“已婚男子和已婚女子的通奸,这是第一种。还有已婚男子和他兄弟妻子的通奸,这是第二种。还有已婚男子和儿媳妇的通奸,这是第三种。还有已婚男子和自己女儿之间的通奸,这是第四种。”

“够了。”艾伯纳抗议道。

“同样道理,兄妹之间、母子之间,几乎涵盖你能想到的各种关系。”克罗罗实话实说,“只要一方已经结婚,我们就称之为通奸。这种行为我们怎么制止得了?”他摊开双手问道,“如果把全部二十三种都列出来,那我们的麻烦会比现在更多。”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艾伯纳还坐在那里咬着笔头。正如历史上的每一位宗教领袖一样,他也明白,要建立良好的社会需得从建立一个个稳定的家庭开始,而要建立稳定的家庭——无论是人为组织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就得有一男一女,他们依据世世代代积累起来的经验,经过深思熟虑,形成有约束力的性关系。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姐妹结婚不是什么好事。家庭成员之间这样一代代通婚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被娶走也不是好事。但是这种长期发展起来的传统观念,怎么才能跟夏威夷人解释清楚呢?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简单又绝妙,使得此后世世代代的夏威夷人一听到艾伯纳・黑尔这条高深莫测的法令,脸上便露出会心的笑容。此间深意,夏威夷人个个心照不宣。这条法律切中夏威夷人在这座热带岛屿上的生活经验。艾伯纳在茂宜岛上定下过大大小小的规矩,而夏威夷人对这句妙语的记忆最为亲切。他的法律最后是这样写的:“男女不可与不该同床的人同床。”

礼拜一早晨,艾伯纳把这几条简明直白的法律交给玛拉玛。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玛拉玛删去了两条对当地人生活干扰太多的法律,对剩下的几条她倒是很喜欢。之后,她叫来两名一旁候着的女仆,于是,三个身穿精美中国丝绸、头戴宽檐帽的胖女人排好队开路。队首由两名鼓手打头阵,两个男人吹着海螺号角,四个男人手持饰有羽毛的棍棒,克罗罗带领八个警察、柯基、妮奥拉妮和一名嗓音浑厚的传令官。艾伯纳和杰露莎没有加入,夏威夷人的工作还得夏威夷人去做。

鼓声响起来了,海螺号角的高音响彻在海木槿之间,玛拉玛和两名侍从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走过阿里义屋旁的鱼塘,向着镇中心走去。岛民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跑来,只要聚集的人超过一百,玛拉玛便下令停止击鼓,让那名传令官大声说:“这些是茂宜岛的法律。你们不可杀人!不可偷窃!男女同床之事,不可儿戏!”

鼓声又响起来了,围观的人群在晨光中大张着嘴愣住了。那些曾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捕鲸船上去,好换取一点芋头的父亲们全都惊呆了,有几个想与克罗罗辩论,然而克罗罗让他们住口,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小码头那里,玛拉玛停了下来,让人把号角吹了四遍,好让有空的水手都出来。来了两位船长,他们的帽子还拿在手上就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水手们晚上不许在街上乱走。女孩子们不许游泳到捕鲸船上去。”

“上帝见证!”一位船长嘟囔道,“这下麻烦大了。”

“你会发现这全是那个传教士捣的鬼。”另一位船长断言。

“愿上帝救救那个传教士。”头一个船长边说边抄小路跑到墨菲的小酒馆,可还没等他说出这条爆炸性的新闻,玛拉玛和她那两位圆滚滚的女侍者又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新的法律。这一次,在墨菲的铺子前面,鼓声停下来之后,又宣布了另外两条法律:“姑娘们不许在墨菲的酒馆里光着身子跳舞。从今天起,不许贩卖酒水给夏威夷人。”说完,鼓声便又响了起来。人们又吹响了号角,玛拉玛带着两位肥胖臃肿的女侍从离开了。法律已经颁布下去。现在,执行法律是克罗罗的任务了。

那天夜里发生了暴乱。好几艘船上都有水手冲到镇里,跟克罗罗手下那些缺乏训练的警察大打出手。姑娘们被从床上拖起来,强行拽到船上去。到了午夜时分,约有五十名水手和拉海纳的商人一起聚集在传教士家门口,用污言秽语咒骂艾伯纳・黑尔。

“是他定的法律!”一名水手放开嗓子喊道。

“是他哄得那胖婆娘定的法律!”另一个水手大叫。

“吊死那个小杂种!”一个声音喊着,跟着是一阵欢呼声,众人纷纷赞同。

人群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有人开始朝着草屋扔石块,偶尔有石头跳进屋里,未伤及任何人就滚落到了地板上。

“烧了他这座可恶的房子!”一个声音尖叫。

“让他插手我们的事,教训教训他!”

“出来!你这该死的小可怜虫!”一个粗野的声音嚷着。

“出来!出来!”人群发出怒吼,而艾伯纳蜷缩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杰露莎和两个宝宝,不让越来越密集的石块砸到他们。

长夜漫漫,污言秽语声响个不停,但到了早晨,人群就散去了。太阳一升起来,艾伯纳就匆忙找克罗罗商量对策。

“昨晚糟透了。”大个子阿里义说。

“我认为今夜会更糟。”艾伯纳估计。

“我们是不是应该废除法律?”克罗罗问。

“绝不!”艾伯纳厉声说。

“我认为还是应该去问问玛拉玛。”高个子首领建议。他们找到玛拉玛的时候,镇里人早已在那儿狂轰滥炸似的抱怨着他们是多么害怕。艾伯纳直到现在才认识到,玛拉玛是一位多么伟大的女性。

“玛拉玛已经发了话,”她严厉地说,“这些话就是法律。我要你们把所有的船长找来,一小时之内在这间房间集合。把他们找来!”

于是美国人都来了,他们都是些蛮横、粗壮、英俊的老手,长年累月地混在各处捕鲸场。玛拉玛用英语宣布:“法律,我给你们。最好,你们也明白。”

“夫人,”一位船长插嘴说,“十二年来,我们常来拉海纳,我们在这里一直很快活,也管得住自己。以后会怎么样,我看就不好说了。”

“我看好说!”玛拉玛用夏威夷语吼道,“你得遵守法律!”

“我们的男人得找女人。”船长抗议。

“在波士顿的大街上,你们闹事吗?”玛拉玛质问。

“为了女人?当然会。”船长答道。

“警察会制止你,没错吧?”玛拉玛紧追不舍。

船长摇了摇食指,威胁地说:“夫人,在这座可怜的小岛上,最好不要有什么警察来制止我手下的人。”

“我们的警察就是要制止你!”玛拉玛警告,说完,她换了一副腔调,好声好气地跟船长们商量,“我们是个小国家,我们想在现代世界里壮大起来。我们得改变自己的老规矩。我们的姑娘游到船上,这样做不对。你们知道这一点。你们得帮我们。”

“夫人,”一位船长毫不妥协地吼道,“那会出乱子的。”

“出乱子就出乱子。”玛拉玛柔声说,然后把船长们送走了。

克罗罗想退一步,柯基害怕会发生严重的暴乱事件,妮奥拉妮劝大家小心行事,而玛拉玛却绝不退让。她派出信使,把住在边远地区的那些个子最大的男人全都叫来。她亲自来到新建的堡垒,检查堡垒的大门是不是够结实。她对克罗罗说:“今天夜里,你要准备战斗。船长们说得对,要出乱子。”

手下人都忙着去履行职责,看不见玛拉玛的神色了,这时,她叫来艾伯纳,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干的这件事没错吧?”

“你们干得没错。”艾伯纳安慰道。

“今天晚上会出乱子?”

“恐怕会出大乱子。”他直言不讳。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她继续问道。

他给她讲了《圣经・旧约》里的十几个故事,说的都是男人们为了推行上帝的律法而面对着巨大的阻力。讲完之后,艾伯纳低声问道:“玛拉玛,在你的内心深处,难道不知道你读到的法律是正确的吗?”

“这些法律与我的内心已经融为一体。”

“那么这些法律必将推行。”艾伯纳安慰道。

玛拉玛想要坚定信心,然而其余几人的懦弱影响了她。她像一座巨塔似的站在艾伯纳身边,低头直瞪着他说:“小小的窜角司,”她按照夏威夷语的发音念“传教士”这个词,“跟我说实话,我们做的事正确吗?”

艾伯纳闭上眼睛,抬头面向屋顶大声说:“夏威夷群岛必须遵守这些法律,因为它们是我主上帝耶和华的意志。”当年以西结在犹太人长老面前演讲时,语调必定与艾伯纳的如出一辙。

玛拉玛心里有底了,她转而谈起另外一件事:“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们不会来惹你的,玛拉玛,但我想,他们可能会烧我的房子。杰露莎和孩子们能待在你这里吗?”

“当然可以,你也来。”

“我待在家里。”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玛拉玛打心里喜欢这个小小的“窜角司”。

那天晚上,拉海纳的街道简直成了屠宰场。黄昏时,有一位喝醉了酒的船长伙同墨菲带着一群男人来到堡垒,威吓警察,不许他们吹号。当警告水手的号角声响起来的时候,这群暴徒只要见到警察,伸手就抓过来扔到海湾里去。然后他们窜回墨菲的酒馆,普帕里家年纪最大的三个女儿正迎着阵阵粗野的尖叫赤身裸体地跳着舞。酒瓶子在水手们中间传来传去,他们大喊着:“全喝完!传教士说,喝完这瓶咱们就不能再喝了。”人们不断地说着这句话,终于激怒了这群暴徒,有人喊起来:“咱们去把这个小子干掉算了!”于是他们冲上大街,朝着传教士的住处奔来,可是在路上有人出了个更高明的点子:“干吗去招惹他?干吗不烧了他那座该死的教堂?那可是草搭的!”于是四个男人举着火把,趁着夜色奔了过去,他们将火把高高抡起,扔到草屋顶上。夜风助着火势,房顶很快燃起大火,四边也被烧塌了。

这座熊熊燃烧的灯塔所引起的后果是暴徒们事先没有想到的。那些修教堂时出了力的人们深深地热爱着这座建筑,把它视为本镇的标志。现在教堂烧着了,岛民们全都赶去救火。教堂四周很快就围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汗流浃背,默不作声,心急如焚。他们拍打着墙壁,生怕火苗往上蹿。那个夜里,大家付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他们将墙壁浸满了水,用扫帚拍打着,或者干脆用自己的双手救下大半的墙壁。这群不识字的岛民居然如此卖力,如此勇敢,水手们不禁骇然,于是他们撤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

拉海纳的人民看到他们深爱着的教堂,看到那曾经传递过伟大希望的地方被烧得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都被气得快要发狂了。一个岛民喊道:“咱们把水手们抓到监狱里去!”救火的岛民欢呼起来,响应着他的提议。于是,暴风骤雨般的追捕行动开始了。

只要看到水手,就会有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当地人扑到他身上,有些肥胖的女人坐上去用拳头猛敲他的头,她屁股底下的那个人马上就失去了知觉,而她的男人则转而搜寻其他的水手。不管是水手长、船长,还是普通水手,全都一视同仁。任何人胆敢反抗,马上就被人拧断了胳膊,或者打碎了下巴。突击行动结束后,克罗罗四处派出警察,看到有倒在地上的就给扔到新建的监狱里去。克罗罗具有政治家的远见,亲自来到这些美国水手中间,把船长们都挑了出来,竭力做出父亲般的慈爱语气一个个地对他们说:“船长,我愧疚,在心里。我们,看不清楚,我们以为你们,水手。我们砰砰!太多了。没有皮利卡,包在我身上。”然后,他带他们来到墨菲的酒馆,给每个人买了一杯酒。当船长们豁了口的嘴唇碰到玻璃杯的时候,克罗罗看到他们伤得这么重,心里快活得很。

第二天傍晚,号角又吹响了,大批水手爬上小艇返回了小船。那些没有回去的遭到了全城搜捕。搜捕他们的不是警察,而是一群一群被激怒了的夏威夷人。他们坐在水手们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只要有水手被抓,就会有警察把他救出来。八点钟的时候,监狱就人满为患了。到了第三个晚上,大部分宵禁后还滞留在岸上的水手都主动找到了警察,他们宁愿放弃抵抗,也不愿意让自己落入那群满嘴脏话的暴徒手里。第四天夜里,号角声又响起了。克罗罗的警察完全控制了局面。

第五天,玛拉玛接受了克罗罗的建议,把捕鲸船的船长们都请到自己的茅草王宫里设宴款待。她一个一个地欢迎这些浑身青紫的船长,态度特别热情,并对他们那些受到野蛮对待的水手们表示同情。玛拉玛拿出上等的威士忌,让船长们吃得心满意足,然后宣布说:“我们那座美丽的教堂被烧毁了。这件事是个意外。我想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当然想重建教堂,而且我们一定会这样做。但在此之前,我们想为前来拉海纳的美国人做一件事情。我们要为水手们建一座小礼拜堂。这样他们就能有个地方读读书,做做祈祷,给心上人写写信了。善良的先生们,你们愿意做个榜样,给这座小礼拜堂捐上几美元吗?”玛拉玛尽量施展自己的魅力,哄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船长拿出了六十多美元。当年,从水手们穿越“四福音教士之石”抓着绳子高高地荡来荡去的那一天开始,艾伯纳的心里就一直有个梦想,而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这个梦想:拉海纳镇的水手礼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