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教士太太们忙着缝衣服,而她们的丈夫则祈祷玛拉玛会好好接待他们,让他们在拉海纳港建起一座教堂。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西提思”号上的水手们祈祷的劲头儿跟传教士们不相上下。他们都巴望着传教士们和胖女人快点离开,好让在岸上焦急等待的姑娘们游到双桅船上来,使出她们浑身的好本事。
第二天早晨,这件红蓝两色的大袍子总算做好了,玛拉玛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说就接受了这件衣服。在她所生活的世界中,其他人一律是伺候她的仆人。这件衣服活像一顶新英格兰海岸上的凉棚,人们将这件华服从她的大脑袋上套下去穿好,把一缕缕黑发拨到外面垂在后背上,接着给她系好扣子,扯平腰身。最后,伟大的阿里义-努伊蹦了几下,让这件陌生的新衣服更贴身,接着她露出大大的微笑,对儿子说:“现在我是个女基督徒啦。”
她对传教士们说:“我们盼望你们来帮助我们已经很久了。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好的活法,希望你们能指点我们。在火奴鲁鲁,第一批传教士已经在教人们认字和书写了。而在茂宜岛,我将是你们的第一个学生。”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坚决地宣布,“在月亮的一个圆缺之内——把这个记下来,柯基——我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送到火奴鲁鲁去,还要捎上一条信息。”
这是个庄严宣誓的时刻,“西提思”号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人那坚定的决心深深地打动了。除了一个人,艾伯纳认为,玛拉玛身为无知的异教徒愿意来寻求训诫,这决心固然崇高,然而她的行动却大错特错。于是他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玛拉玛,我们不仅仅给你们带来了字母表。我们来到这里,不仅要教你们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我们还给你们带来了上帝的意志,除非你们能接受这一点,否则你们所书写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这些话被翻译给玛拉玛,她又圆又胖的大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表情,只是坚决地说:“我们有自己的神。我们需要的是文字,是学会写字。”
“心中没有上帝,学会文字也是枉然。”艾伯纳执意又说了一遍,他棕黑色的小脑袋还不及玛拉玛的脖子高。
“别人告诉我们,”玛拉玛同样坚决地回答道,“读书写字能帮助天下所有的人,而白人的上帝只帮助白人。”
“他们告诉你们的不对。”艾伯纳仰着倔强的小脸儿,毫不退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玛拉玛并没有答话,她转过脸去看着女人们,问道:“谁是这个小个子先生的太太?”
“我。”杰露莎骄傲地说。
玛拉玛大为高兴,她见识过杰露莎给她缝制那件大裙子的时候是多么能干,于是她宣布说:“月亮第一次圆缺之内,这个女人教我读书写字。第二次圆缺的时候,换成这个人,”她用手指着艾伯纳说,“他给我讲解这种新的宗教。如果我发现这两种学问同样重要,那么两次圆缺之后,我会告诉你们大家。”
她对众人点点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船帆旁,命令仆人们给她解开扣子,脱下衣裳。接下来,她命令杰露莎给她演示怎么叠衣服。然后,她那巨大的裸体横躺在船帆上,一双脚在船尾晃荡着,胳膊朝前,下巴架在船帆边上。绞盘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水手们只好把绳子抬起来扔到船舷另一边,詹德思船长喊道:“看在上帝份上,一切都挺顺利。千万别让她掉下来!”
这尊高贵的肉体一寸一寸地被放低到独木舟上,直到阿里义-努伊被推出船帆,被大家扶着站立起来。她把新衣裳贴在脸颊旁,扯起嗓门喊着:“你们现在可以上岸啦!”于是,“西提思”号上的小艇被放了下来,送传教士们去他们的新家。小船排成一排,跟在玛拉玛的独木舟后面,两名旗手一前一后在玛拉玛的小舟旁护卫,殷勤的仆人为她驱赶着苍蝇,而人高马大、赤身裸体的玛拉玛则紧紧地搂着她的衣裳。
在玛拉玛心血来潮地指定黑尔夫妇做她的指导教师之前,大家本来还没有确定谁会被分配到茂宜岛,谁又会去其他岛屿。现在,至少去茂宜岛的人选已经确定了下来。于是,趁着小船渐渐靠岸,艾伯纳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个分给自己的奇异迷人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太平洋上最美丽的村庄——同时也是夏威夷的首府——拉海纳镇。海岸上点缀着一圈珊瑚礁,海浪在上面拍得粉碎,发出永无休止的轰鸣声,高高的珊瑚礁顶部已经破碎,裂口一律朝向海浪扑来的地方,白花花耀眼的一片。在海浪的尽头,有几个赤身裸体的儿童在玩耍,他们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艾伯纳生平第一次看见椰子树,这种植物堪称热带地区的奇迹,其树干细弱易折,经常被风吹得弯了腰,谁也想不通它们究竟是怎么在危险的海岸上扎下根的。椰子林的背后是整齐有序、绵延通向几座小山的农田。放眼望去,整座拉海纳镇简直是一座巨大富饶、鲜花怒放的花园。
“那几棵黑乎乎的树就是面包果树,”柯基说,“它们给我们提供食物,可我在波士顿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几棵大脑袋的小矮树,那是海木槿,在这样炎热的地方,在它们的树荫下舒服极了。“
杰露莎凑过来说:“看着这些花园,这些鲜花,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来到了夏威夷。”
柯基骄傲地答道:“你眼前的这座花园就是我的家,就在那条小溪流进大海的地方。”
柯基所说的那片土地上种植着一排排的寇木,艾伯纳和杰露莎努力透过层层枝杈看过去,然而什么也没看见。
“是茅草盖的房子吗?”艾伯纳问道。
“是的。”柯基说,“我们的院子里有八九座小房子。从海上看去是多么美啊。”
“那座石头平台是做什么的?”艾伯纳问道。
“那是天神居住的地方。”柯基简单地说。
艾伯纳骇然望着那堆显眼的石头,他仿佛看到鲜血正从石堆上流下来,异教徒的仪式正在进行。他喃喃自语,念了一句祷文:“上帝保护我们免于异教徒的邪恶,”然后低声问道,“那里就是举行祭祀……”
“在那儿?”柯基笑道,“不,那只是家里人敬奉天神的地方。”
小伙子的笑声激怒了艾伯纳。柯基在新英格兰对教堂里的听众讲述夏威夷的野蛮习俗的时候,对宗教还怀有坚定的信念,然而他一接近自己罪孽深重的故土,信仰的剑锋立马就没那么锋利了。艾伯纳觉得这可真是怪事。“柯基,”艾伯纳严肃地说,“所有的异教偶像都为上帝所憎恶。”
柯基很想大吼一声:“这些不是偶像。这些并不是凯恩,或者塔阿若阿那样的天神。”然而,他是一位有着良好家教的夏威夷人,知道自己不应该与导师争辩,于是他平静地说:“那些都是与世无争的小神,是家里人的保护神。有时候女神佩丽会来这里与我父亲谈话……”他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这话听上去肯定十分诡异,于是就没有把“鲨鱼有时候也会沿着海岸线过来跟玛拉玛谈话”的事情说出来。“黑尔牧师肯定不会明白的。”他暗自想道。
一位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正式牧师的年轻人,居然为异教徒习俗说好话,艾伯纳简直忍无可忍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但是这个动作似乎又显得太懦弱,于是他又转回来对着年轻的夏威夷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得拆掉那个石头平台。在这个世界上,上帝和异教偶像只能留一个。他们没法共存。”
“你说得对!”柯基热情地赞同道,“我们就是要铲除这些古老的邪神。但是我担心克罗罗不会允许我们拆掉平台。”
“为什么不允许?”艾伯纳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这是他亲手搭的。”
“为什么?”艾伯纳追问。
“我的家族曾经住在夏威夷主岛上。我们在那里统治了无数个世代。我父亲来到了茂宜岛,他曾是卡美哈梅哈国王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卡美哈梅哈国王将茂宜岛的大部分土地赐给他,克罗罗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建造了你看见的那座平台。他坚持说火山女神佩丽亲自来到这里,对他发出了警告。”
“平台必须拆掉。佩丽再也不会来了。”
“那座用砖块造成的巨大建筑,”柯基插嘴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矮小的码头向海面谨慎地探出了一点头,码头上矗立着一座结实粗笨的建筑物,“那就是卡美哈梅哈国王原来的宫殿。宫殿后面是王室的芋头田。再过去一点,你看到后面那条路了吗?那就是外国水手的住处。你们的房子可能就建在那里。”
“这村子里有欧洲人吗?”
“有。都是些流浪水手,还有醉汉。比起我父亲的石头平台,我更担心他们。”
艾伯纳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的目光已经被拉海纳镇最显眼的特征吸引住了。在这座首府城市的后面,有一道被几条壮观的深谷隔开的斜坡,茂宜山诸峰顺着平缓的斜坡一路而上,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山峰,壮观巍峨,凭海而立。除了火地岛那些丑陋的小山丘外,艾伯纳从未见过山脉,而这些山脉绵延伸入大洋之中,使得这一景观更加令人难忘,他不禁喊道:“这是上帝的创作!我要向山致敬!”冲动之下,艾伯纳想要对这些美景的造物主做一次祷告。于是当那支小小的传教士队伍第一次踏上拉海纳的海滩时,艾伯纳将他们召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摘掉海狸皮帽,朝着山峰的方向仰起蜡黄的脸庞,口中祈祷:“你带我们穿过暴风雨,引导我们的双脚踏上异教徒的土地。你将意志降临在我们身上,将这些迷途的灵魂引至你的米仓。我们配不上这样的任务,然而我们祈求你时常给我们帮助。”
接下来,传教士们提高声音唱诵了一首新近在全世界流行起来,并适合这种场合的赞美诗——《来自格陵兰的雪山》。第二段时,大家唱得越来越激越,仿佛作者创作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别处,正是夏威夷:
到处花木飘香,暖风滋花终年,风光秀丽堪夸美,
唯人邪恶不堪!
天父恩德丰盛,纵然广施人间,世人仍旧陷蒙昧,
反去敬拜偶像!
不幸的是,在拉海纳的土地上唱出的第一首赞美诗在艾伯纳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错误观点。艾伯纳至死都将拉海纳看作一个“风光秀丽堪夸美,唯人邪恶不堪”的地方。他一辈子都固守着这一观念,认定夏威夷人全都是蒙昧的异教徒。眼下,赞美诗已经唱到尾声,艾伯纳发现他和他的传教士团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大群赤身裸体的野蛮人,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于是搂抱成一团,保护着彼此。
事实上,历史上还没有哪支传教士队伍曾遇到过比夏威夷人更友善、更文雅的当地人。他们身体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热带的疾病。他们牙齿整洁,彬彬有礼,各自过着荒蛮快活的日子。他们还发展出了一套秩序井然的社会体系。然而,艾伯纳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都是邪恶的。
“万能的上帝!”他祈祷着,“帮助我们将光明播撒到这些野蛮的心灵中去吧。请给我们力量,击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邪教偶像。这里一切都好,唯人邪恶不堪。”
杰露莎心里想的是:“很快,这些人就能识字。我们将教他们如何缝制衣服来抵御风暴。主啊,请让我们一直如此坚强,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祈祷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一群人背着一艘独木舟跑了过来,独木舟还没有试过水,由十个壮小伙扛着木杆驮在肩上。他们恭恭敬敬地把独木舟安放在玛拉玛面前,让她爬进去。夏威夷人还没有发明车轮,所以他们没有马车之类的东西。玛拉玛站在空中,展开了她的新裙子,命令仆人把那宽大的裙子套在她的头上。裙子从她那巨大的胸脯还有那刺着纪念卡美哈梅哈字样的大腿上披散下来,尊贵的阿里义-努伊抖了抖身体,让这件蓝红两色的杰作在身上服服帖帖。
“马凯伊!马凯伊!”人群中的女人们高呼起来,赞美他们的阿里义-努伊穿着新袍子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我要穿这样的衣服!”她严肃地宣布,“在月亮经历一次圆缺的时间内,我要写一封信寄到火奴鲁鲁,因为我已经有了几位很好的教师。”她探出手去,向下指着艾伯纳和杰露莎,比画着坚持要他们也登上独木舟。“这个男人是我的宗教老师,马库阿・黑力。”她宣布说,用夏威夷人的方式称呼他为黑力,从此人们便沿用了这个名字。“这位是我的识字老师,黑力夫人。现在,咱们来给我的老师们建一座房子。”
轿夫们抬起独木舟,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木杆,黑尔夫妇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支由身披羽毛的部落首领、鼓手、仆人和至少五千名赤身裸体的夏威夷人组成的庞大队伍。他们开始了贯穿拉海纳全镇的神奇之旅。柯基跟在独木舟旁一路小跑,为母亲充当翻译,而玛拉玛则一一介绍着岛上各处秀丽的景致。
“我们现在经过的是王室的芋头田地,”柯基解说道,“这条小溪是我们的水源。这块地是一流的好地,有很多上等树木,玛拉玛说我们就在这里给你们盖房子。”
轿夫们驮着阿里义-努伊来到即将盖起房子的四个角落,她在每个角落放下一块石头,随即仆人们就开始搭建茅草屋。他们还没盖多少,玛拉玛就大手一挥,示意游行队伍向着她的王宫继续开动。
“这条路是主路,”玛拉玛指着说,“朝向大海的方向通往阿里义居住的宝地。朝向山峰的方向通向百姓们住的地方。这座大花园就是国王巡视到这里时所住的地方。”
“那些小小的茅草屋是什么,那些像狗屋似的房子?”艾伯纳问道。
他的问题翻译过去之后,玛拉玛劲头十足地大笑起来,答道:“那是百姓们的房子!”
“它们看起来不够大,好像住不下。”艾伯纳反驳道。
“普通人不住在里面,不像阿里义那样住大房子。”玛拉玛解释道,“他们把塔帕树皮裙放在里面,下雨的时候才在里面睡觉。”
“那其他时候住在哪里?”艾伯纳问。
玛拉玛伸开巨大的胳膊,好像要把整个村庄都搂在怀里,她回答道:“他们就住在树下,住在河边,住在山谷里。”没等艾伯纳答话,独木舟已经来到一座美丽的大花园。花园有一堵三英尺高的珊瑚墙与外界隔开,围墙里是一座舒适的大花园,种满了鲜花和果树,散落着十来座茅草屋,还有一座巨大的凉亭可以眺望大海的景色。玛拉玛和黑尔夫妇被抬到这座建筑物里。体态臃肿的女首领一边爬出独木舟一边宣布:“这是我的王宫。欢迎你们随时到这里来。”
她把大家领进一间凉快的大房间,房间四围有茅草编成的墙壁,高大的木柱,还有一个看得见海景的窄门廊。房间的地板用精美的白色鹅卵石砌成,上面铺着露兜树垫子,玛拉玛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跌坐在上面,两手托着她的大脸盘,坚决地说:“现在,教我写字!”
杰露莎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别人是怎么教自己认字的,毕竟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她嗫嚅着说:“我很抱歉,玛拉玛,但是我们需要钢笔和纸。”
“你教我写字。”玛拉玛的声音犹如磨光的青铜器一般,透着可怕的威严。杰露莎立刻停止了申辩。
“是,玛拉玛。”杰露莎吓得直哆嗦。她在房子里四下看看,找到了几根长木棍,那是玛拉玛手下的女人用来在塔帕树皮上绘制精美的花纹用的,旁边还摆着几只小葫芦,里面盛着黑色的颜料。杰露莎拿起一根木棍和一截塔帕树皮,在上面涂了一个单词MALAMA。女巨人仔细研究着这几个字母,杰露莎在一旁解说道:“这是你的名字。”
柯基把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玛拉玛十分得意地站起身来,从不同的角度检视着这个单词,嘴里还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她粗鲁地夺过树棍,在颜料里蘸了一下,照着那些符号一边描,一边体会其中蕴含着的魔力。她那双手灵巧得出奇,画的单词完全没走样。“玛拉玛!”她念了十来遍,然后反复描画着这个名字。突然,她停下来问柯基:“如果我把这个字寄到波士顿去,那儿的人会认得我写的这个字吗?”
“你可以把这个字寄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去,让他们都知道这是你写的字。”她的儿子保证道。
“我已经学起写字来了!”女巨人欢呼道,“很快,我就要给全世界寄信。那些白人老爷什么都管,可是他们跟我们夏威夷人相比,唯一的差别就是白人老爷们会写字。现在我也会写字了。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明白。”
这真是大错特错,艾伯纳忍不住出言不逊:“我警告过你,玛拉玛,女人可以学写字,但她们什么都不是。玛拉玛,我再次警告你!除非你了解上帝的训诫,否则你等于什么也没学到。”
茅屋的墙壁很厚,没有多少光亮透进来。玛拉玛手持木棍站立在阴影里,巨人一般的身体上仿佛集中了夏威夷人的全部特征:强壮有力、意志坚定、勇气十足。在她丈夫卡美哈梅哈的战争中,她曾在夏威夷主岛上扼死了一个家伙,比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家伙大得多了。眼下她正竭力按捺,没有像仆人们赶苍蝇似的把他赶到一边去。然而,艾伯纳执著的精神、坚定有力的语气也打动了她。更加重要的是,玛拉玛觉得艾伯纳似乎说得没错。写字这种小把戏太简单了,背后肯定还蕴含着某种魔力。她愿意听这个瘸腿的矮子还有什么话要说。艾伯纳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说道:“玛拉玛,不要光学写单词,还要学它们背后的意思!”玛拉玛容忍不了艾伯纳的态度,抡起比艾伯纳的腰身还粗壮的右臂挥舞了一下,艾伯纳应声倒地。玛拉玛转身回到塔帕树皮跟前,在上面发狂似的写满自己的名字。
“我会写我的名字了!”她欣喜若狂。即便如此,艾伯纳的劝说仍然在她耳畔不断回响,她猛然把树枝掼在地上,来到四仰八叉地躺在塔帕树皮上的艾伯纳身边。她跪在他身旁,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柔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马库阿・黑力。你等着吧,马库阿・黑力。等我学会了写字,我就来找你。”说完,她再也不理睬艾伯纳,用丝绸般浑厚的声音命令杰露莎:“现在教我写字。”
这节课一直上了三个小时,最后,杰露莎的脑袋开始发晕,想要停下来。“不行!”玛拉玛命令道,“我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教我写字!”
“天太热了,我的脑袋直发晕。”杰露莎争辩道。
“给她扇扇子!”玛拉玛下令。年轻的杰露莎说她一定得歇一会儿,于是玛拉玛恳求道:“黑力夫人,我们浪费时间的时候,那些识字的白人正在偷走我们的岛屿。我不能等。求你了。”
“玛拉玛,”杰露莎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生宝宝了。”
柯基把这句话的意思解释给玛拉玛听了之后,阿里义-努伊的态度马上大为扭转。她把艾伯纳从大屋子里一把拽过来,命令仆人把杰露莎带到一个地方,那里铺着五十多块塔帕树皮,是日间休息的床铺。把瘦弱的姑娘安置在这堆树皮上之后,玛拉玛用手飞快地试了试她的肚皮说:“怀了没几个月。”然而柯基不在屋里,所以她没法把这个结论告诉这位白人妇女。可她还是能看出来杰露莎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开始责备自己没替别人考虑。她叫人拿水来清洗杰露莎苍白的脸,然后把她抱在自己的臂膀中,在玛拉玛庞大身躯的对比下,杰露莎仿佛只是个小女孩似的。玛拉玛来来回回地颠动着杰露莎,在她的照料下,疲惫不堪的女传教士终于睡着了。玛拉玛加倍小心地把她放在塔帕树皮床上。她轻轻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艾伯纳等着的地方,悄声问道:“你能教我写字吗?”
“能。”艾伯纳说。
“教我。”她命令道,说完,便跪在瘦小的新英格兰传教士身边。于是艾伯纳开始一板一眼地教授:“书写我们的语言需要二十六个不同的字母,但是你很幸运,书写你的语言只需要十三个字母。”
“让他教我二十六个字母的那种。”她命令柯基。
“但是书写夏威夷语只需要十三个呀。”艾伯纳说。
“教我二十六个的!”她柔声说道,“我写信的对象,是你们国家的人。”
“A,B,C……”艾伯纳开始教授起来。他讲呀讲呀,直到他也开始感到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