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提思”号该出发了,差不多全体拉海纳镇民都赶来为它送行。即将出发的传教士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裸着古铜色身体的岛民跟在后面,海滩前头黑压压挤成一片。最后,那二十个要到其他地方去的传教士终于在小小的石头平台上站在一起,用歌声表达那既悲伤难过又朝气蓬勃的美好感情:“愿你我之间,纽带紧相连。”他们虔诚的歌声渐渐汇集成一片合唱,围观的夏威夷岛民们不仅感受到乐声的召唤,同时也感受到了艾伯纳・黑尔和来自他们中间的柯基・卡纳克阿在这些日子布道时所谈及的精神——一位新天神的意志。赞美诗提到眼泪,便有人洒下热泪。很快,大群岛民在传教士的带领下,全都开始抽泣起来。
从某一方面来看,这种悲伤的情绪不单单是宗教所需,也的确是真情实感。艾伯纳和杰露莎眼睁睁地看着约翰・惠普尔为出海远行打点行装,脸上不禁露出焦灼的神色。惠普尔是岛上唯一的医生,杰露莎知道,没有他在身边,自己孕期结束后能否顺利生产就全得指望自己那位纸上谈兵的丈夫了。惠普尔发觉了他们的担心,向他们保证道:“杰露莎姐妹,我会尽一切努力回到茂宜岛来帮你的。但是请记住,亚伯拉罕兄弟和尤蕾妮亚姐妹就住在这座岛屿的另一头,她的预产时间和你的不冲突,也许你们俩能坐着独木船互相走动走动,照应对方。”
“可你还是会想法子回来的,对吗?”杰露莎恳求道。
“我尽力而为。”惠普尔发誓。
于是杰露莎・黑尔和尤蕾妮亚・休利特从人堆里找到对方,庄重地握手说道:“时候一到,我们俩就互相照应。”但是她们心里很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好几十英里的崇山峻岭和阴晴不定的大海。
哭声更响了。玛拉玛的独木舟正顺着那条树荫蔽日、通向南边阿里义家大宅子的路上渐渐走来。她让轿夫们扛着,穿着红蓝相间的服装,比其他人都哭得更厉害。她起身从那顶奇特的轿子上走下,来到每一位即将动身的传教士面前说:“如果群岛上别的地方待着不舒服,就回到拉海纳来,因为你们就是我的孩子。”说完,她依次亲吻了每一个人,然后又抽泣起来。当传教士们朝着“西提思”号划桨而去时,恰好遇到正往回游的十来个光着身子的姑娘,她们长长的黑发漂浮在蓝色的海水中,这情形多少破坏了刚才凝重的气氛。姑娘们上岸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镜子——这些东西比阿姆斯特丹的银器还值钱——要不就是几尺绸缎,或者顺手牵羊拿来的一把锤子。玛拉玛热烈地欢迎她们,那股亲切劲儿跟刚才对待即将出发的基督徒们一模一样。
东边的珊瑚礁上,浪头结结实实地砸下去,撞得粉身碎骨,发出轰鸣的响声朝岸边扑了过来,形成绵延起伏、泛着白沫的大浪头。就在此时,传教士们有生以来头一次观赏到了群岛的奇景之一。身材高大的男男女女好似天神一般,优雅地站在狭窄的木板上,靠着双脚的灵活移动和身体的重力,驾驭着脚下的木板冲上浪头顶端那高高的斜坡,冲到最后,他们敏捷地加速跃过浪头,简直让人们为他们捏一把汗。海浪在布满珊瑚的岸边消失后,游泳者和脚下的木板竟然也回到了海水中,仿佛它们本身就是夏威夷海的一部分似的。
“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惠普尔叫道,“靠着势能保持平衡。”他解释道。
“白人能做到吗?”阿曼达问道。
“当然!”她丈夫回答,目睹了矫健的冲浪能手们对速度和控制感的精确把握,他感到目眩神驰,仿佛自己身临其境似的。
“你能做到吗?”阿曼达追问。
“我要试试。”约翰答道,“一到火奴鲁鲁,我就要试试。”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传教士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头。医生对于鸡毛蒜皮的事情总是那么有兴趣,刚才那句话又给他加上了一条罪状。但是他没听到同伴的反对意见,因为从“西提思”号前方的某处,又有一个新的冲浪板滑进了人们的视野,这一回冲浪板上站着的是一位仙女,她那赤裸的身体完全可以象征七大洋中所有未开化的岛屿。那姑娘身材颀长,黑色的头发在身后被海风扬起。她既苗条又丰满,赤身裸体站在冲浪板上的时候,结实的双乳和修长健壮的双腿简直像是用棕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般。她的动作十分灵巧,她以极其娴熟的技巧摇着膝盖,调整着肩膀的位置,使飞驰而过的冲浪板比其他人的速度更快,同时她也能以更加安全的姿势驾驭。对于传教士们来说,她简直是一道骇人的鬼影,是他们来到此处意欲征服的一切事物的化身。她的裸体是挑衅,她的美貌是危险,她的生活大逆不道,她本人活脱脱就是邪恶的化身。
“她是谁?”惠普尔医生悄悄问道,被她娴熟的技巧惊得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她的名字是妮奥拉妮。”一个夏威夷人自豪地答道,他跟捕鲸船出过海,对各港口乱七八糟的野蛮行径了如指掌,“她是玛拉玛家族的,过不了多久就要当上阿里义-努伊啦。”说话间,海浪退回岸边,冲浪手和她的木板回到海上,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传教士们收回目光,然而眼中仿佛还能看到她那傲然挑衅的身影,那是异教徒岛屿的精灵踏浪而来。在约翰・惠普尔的心中,一个不敬的念头激荡而起,他想说出这个念头,然而左思右想,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没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还是得说点什么,于是就与自己的娇妻耳语道:“看来有不少人会在水上行走。”
阿曼达・惠普尔是个十分虔诚的女人,她听了这句奇谈怪论,一下就参透了其中的意味。起初,对于自己这位满脑子科学思想的丈夫,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因为他那些深奥的思想让人琢磨不透。但是这次,这句大不敬的评语却是明明白白,她扭过头去看着约翰・惠普尔,心想:“一个人永远理解不了另一个人。”然而,她并未谴责年轻医生惊世骇俗的想法。相反,她生平第一次理性地看着他。阿曼达冷峻淡漠、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细致入微地打量着这位异想天开的表兄,这位与自己在夏威夷炽热的骄阳下并肩站立的表兄。这么仔细地端详一番之后,阿曼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他了。
“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话,约翰。”她责备道。
“我非说不可。”他答道。
“那就说吧,想说就说,但只对我一个人。”她耳语道。
“这些岛屿真是难以捉摸。”约翰评论道。他和妻子注视着海面,发现仙女妮奥拉妮——意为“天堂之雾”——正踩着脚下的冲浪板回到了大洋的更深处,巨大的浪头正从那里涌出。她跪在那张经过打磨的木板上,深深鞠躬,双乳几乎触碰到了冲浪板上。接下来,她伸出长长的双臂猛力一挥,双手拂过水面,脚下的木板钻进海浪,速度比传教士们的小船还要快。她顺着水流靠近“西提思”号,经过时脸上浮现出了微笑。旋即,她瞅准一个合适的浪头,敏捷地操纵着冲浪板,让它对准方向,用一只膝盖登了上去。约翰・惠普尔在传教士船上对妻子耳语道:“现在她要在水上行走了。”果然,那女人开始在水上行走了。
“西提思”号出海后,孤单的艾伯纳和杰露莎找了个机会去看了房子。未来数年之内,夫妇俩将在里面进行他们的工作。房子四个角落的支柱都是从山里运来的粗壮树干,但四壁和屋顶盖着茅草。地板铺着鹅卵石,盖着露兜树草垫,可以用灯芯草扎成的扫帚清扫,窗子是几个简单的开口,挂着从中国运来的布料。那房子只是一座空空荡荡、奇形怪状的茅草屋,里面甚至没有分割房间。房子里没有床铺、椅子、桌子,也没有壁橱,只有两样很重要的财产:在房子靠后的地方有一棵歪三扭四的海木槿,树下有一个宽敞的拉奈——即分离式门廊——传教士的日常生活主要在那里进行。还有一个荷兰式前门,下半部分可以关闭,将来人挡在外面,而顶上的一半是开着的,能看见来人的笑脸,听见他们说话。
艾伯纳把他从新英格兰带来的家具全搬进了这座房子:一张摇摇欲坠的床,床垫用绳子兜着;落满灰尘的行李箱充作壁橱;一张小小的厨房桌,还有两把餐椅和一把摇椅。未来他们需要的所有衣服只能靠英格兰地区的基督徒慈善会的捐赠,这个慈善组织会把别人不要的衣服装进大桶,运送到火奴鲁鲁的传教士中心。如果杰露莎需要一件新裙子换掉从前的旧裙子,火奴鲁鲁的某个教友就会在衣服堆里翻检一通,然后说:“这一件杰露莎姐妹穿上应该合身吧。”而实际上一点也不合身。倘若艾伯纳需要一把新锯子来改善下他们的居住条件,使其变得多少体面些,那他就得希望什么地方的基督徒可能会送来一把。假使杰露莎需要给宝宝准备摇篮,她也只能指望慈善会给她送一个。黑尔家的人没有积蓄,也没有收入,除了火奴鲁鲁的公共托管机构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即使他们发高烧濒临死亡,也没法买到一点药品。他们得相信基督徒们会为那个装着甘汞、催吐剂和碳酸盐的药箱补充新的药品。
杰露莎时常回想起沃普尔村那个凉爽洁净的家,壁橱里装满了衣裙,仆人们总是不断地浆洗着里面的衣物。有时,她还会想起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答应为她在新贝德福德和他的船上各安一个家。每到这时,她就会觉得窝在这个茅草棚子里,干着这么繁重的活儿是多么令人讨厌。然而,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情绪被丈夫察觉,家信上也总是写得欢欣鼓舞。在那些日头最毒、活儿最重的日子里,杰露莎总是等到晚上再给妈妈写信,或者写给慈善会,或者写给默茜,津津有味地给她们讲述自己的奇遇。然而,即使在他们面前,即使他们是她的亲人,杰露莎也一直在装样子。只有对艾伯纳的姐姐,从未谋面的艾丝特,杰露莎才会把心底的苦水一股脑儿倒给对方。
最早的一批信件中,有一封里写道:
我主在上,我最珍爱的姐姐艾丝特:
这些日子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难过,有时候我真受不了拉海纳镇的炎热,而且我发现,拉海纳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无情的太阳”,这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这段时间也许真是艰难得不得了,因为玛拉玛没完没了地逼着我给她讲课,可她连一个小时都无法坚持。只要她的兴趣稍有衰退,就会唤来几个仆人给她按摩,还命令我在此期间给她讲故事,于是我就把摩西、艾丝特还有鲁斯的故事讲给她听。在我第一次讲到鲁斯背井离乡来到一座陌生的岛屿居住的时候,我害怕自己会流出眼泪来,玛拉玛看出了我的想法,她撵走了那几个按摩的女仆,走到我身边,跟我磨蹭鼻子,一边还说:“你跟我们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很感激。”现在只要玛拉玛想听故事,她就会像个孩子似的缠着我,让我再给她讲讲鲁卡的故事,每次讲到异国他乡这一段,我俩就会哭成一团。她从没有为我所做的任何事情表示过感谢,而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仆人,但是我对她的热爱与日俱增,而且我也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学习的速度如此之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出于某些神奇的原因,过去几天我总是迫切地想与你谈话,因为我感觉自己在美国的旧识中,你的天性与我最为接近,我想告诉你两件事情,上帝见证,我亲爱的姐姐。首先,我每天都感激你,感激你给我写信讲了你的兄弟艾伯纳。我发现,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可以称得上是上帝称职的仆人。他温柔、坚韧、勇气十足而又极为睿智。他已决意要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开创一番事业,能为他分担一部分责任,于我则是莫大的快乐,这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每天都是一个新的挑战。每个夜晚都在祈福,祝福那业已展开的任务。在我给你写的信里,我从未谈及过爱情,可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对于你,我最诚挚的祝福则是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一位笃信基督的绅士,一如你温柔的弟弟。他的跛脚现在已经好多了,但我还是每天夜里为他按摩肌肉。更准确地说,我曾经为他按摩,但最近有一位身材肥胖的夏威夷女人非要替我完成这项工作。据说她精通罗密罗密,这是岛上的一种草药按摩术。我现在就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是一位大块头的、慈母般的女人,她说:“我来罗密罗密这个小人。”我告诉过她好多遍,让她一定要将我的伴侣和导师称为“马库阿”,也就是牧师的意思,可她死活也不愿意。
我想与你分享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我越来越能感受到,上帝本人的意志正主宰着我的工作。我一度弄不清楚自己能否胜任这份传教士的工作,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看到自己的工作给这些岛屿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我现在双倍确信,我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地球上最令人满意的职业。看到新的黎明来临,我总是欣喜若狂,因为又有工作要做了。早晨五点钟时,当我从窗口向院子里看去,看到里面挤满了健壮的黑脸蛋儿,他们都耐着性子等我呢。他们愿意在那儿待上一整天,盼着我能教他们怎么缝纫,或者跟他们谈谈《圣经》。玛拉玛答应我,只要她一学会读书写字,我就可以去教她的臣民们读书写字,但是在她学会之前,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学习这些窍门。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答应了。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允许自己的孩子,还有其他阿里义的孩子们来听课。我发现她那个很漂亮的女儿妮奥拉妮跟玛拉玛本人学得一样快。我亲爱的丈夫对妮奥拉妮抱有很大期望,觉得她一定会成为这座岛上第二名皈依基督的教徒,而第一个,自然就是玛拉玛了。亲爱的艾丝特,借助你心灵的眼睛,你是否能想象出,在一名野蛮异教徒的面孔上,竟出现了如此奇伟的神迹?异教徒的邪恶和愚昧不再如乌云般将其蒙蔽,上帝圣洁的光辉将直接照进渴望的双眸。我想要告诉你,亲爱的姐姐,我在自己的工作中找到了无上的快乐,虽然我下面要说的话也许看起来有亵渎之嫌——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敢告诉亲爱的姐姐——在这些激动人心、成果丰硕的日子里,每每读到《新约》,我都觉得里面讲述的不是腓力门和哥林多的故事,而是杰露莎和夏威夷人的故事。尽力侍奉我主上帝的人,我也随同他们一道,我甚至不能向亲爱的丈夫倾吐心声,说我在自己的茅草屋里、在每天挤在我身边的黑脸蛋儿里,竟然找到了无边的快乐。
上帝见证,你的姐姐,杰露莎
杰露莎给玛拉玛上课时,艾伯纳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村子里考察。有一天,他发现拉海纳镇所有的男人和相当多的强壮妇女都不在村里,艾伯纳弄不清他们去了哪儿。阿里义们倒是在村里,在王室芋头田的南边,艾伯纳看见他们待在自己宽敞的茅草宅子里,在海木槿底下走来走去,要不就是到海滩上去,踩着冲浪踏板往海浪顶上冲刺。当阿里义非常惬意,每天只消对着装着食物的大葫芦大吃特吃,长得膘肥体壮,再参加几项运动,防备着打仗就行了。年复一年,阿里义们的身材越来越臃肿,那些运动也越练越拿手,他们的使命就是等着那场永远也不会来临的战争。
然而其中少了一位阿里义。克罗罗有好几天没去探望传教士们了。他差人送来了食品和三块木板,艾伯纳把它们劈开,做成一组搁架当作简易壁橱。克罗罗本人没露面,这让艾伯纳很为难,因为只有克罗罗才能决定教堂建在哪里。又过了几天,传教士的急性子忍到了极限。有一天,艾伯纳发现克罗罗正在镇子边上挖一个又深又大的坑。艾伯纳找过去的时候,没有柯基在场翻译,而克罗罗只会说“西提思”一个词,边说边伸开双臂比量着那个深坑。
艾伯纳正在发懵,却看见至少有两千名男男女女组成的一支队伍。他们正沿着海滩踉踉跄跄地走着,脚下的灰尘扬得满天都是。艾伯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人群在王室侍从的驱赶下朝前走,人人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木头,全都是锯成六英尺长的木桩,用葡萄藤吊在背上。黄色的木头显然十分珍贵,粗心的挑夫哪怕只是掉了一小片,眼尖的王室侍从也会给他来上一顿老拳,然后叫后面跟着的女人冲上去拾起。这些都是檀香木:它们散发着异香,是亚细亚市场上的抢手货,是夏威夷商业的命根子,是美国人竞相追逐的目标。它既是夏威夷的一件宝,也是一条危险的祸根。
檀香树隐藏在树林深处,高达三十英尺,长着显眼的灰绿色树叶。多年以前,其价值尚不为人所知,连低洼地带也长满了檀香木。如今,所有便于通行的地方都已找不到檀香木的踪影了。它们全都被阿里义伐倒,而在阿里义看来,檀香木也是一种“卡普”。如果克罗罗想用两船檀香木跟詹德思船长换“西提思”号的话,他就得把仆人们赶到高山上去,深入岛上偏僻的所在。眼下,艾伯纳望着背负重物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深坑时,终于明白他们究竟在忙活什么了。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利用艾伯纳给玛拉玛上课的那段时间,詹德思船长挖好了一个跟“西提思”号船体一样大小的坑,一旦檀香木填满两个这样大小的坑,那艘船就是克罗罗的了。
珍贵的木材滚入大坑,克罗罗的手下人跳入坑内,把它们堆在一起,因为詹德思船长曾不住地重复:“不能有缝隙!不能有缝隙!”艾伯纳明白这些人已经在山里待了好多天了。看到克罗罗命令他们马上回到林子里去,艾伯纳忍不住了。他把柯基叫过来,质问道:“你父亲不应该立刻把这些男人带回去。那些芋头田怎么办?谁去捕鱼呢?”
“这些都是他的手下。”柯基解释道。
“当然是他的人,”艾伯纳承认,“但是为了克罗罗自己的利益,还是应该让他们休息一下。”
“阿里义一闻到檀香木的味道就动了心思,理智也不要了。”柯基答道。
“我得见见你父亲。”艾伯纳坚持道。
“他才不想见你呢,”柯基警告说,“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檀香木。”
无论如何,艾伯纳还是穿上他的黑色燕尾服,戴上高帽,套上他最好的袜子。传播上帝的训诫时,艾伯纳总是穿着这同一套行头。他顶着毒日头,大步流星地往南边走去,穿过王宫,一直来到阴凉的海木槿下,走到玛拉玛和她的兄弟们住的那座宽敞的茅草屋里。他听到自己的妻子杰露莎正在教巨人玛拉玛拼写美式字母,可艾伯纳无暇顾及这些,他只想赶紧见到克罗罗,却发现他正在玩冲浪呢。
部落首领见到艾伯纳穿得一本正经,可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上一通大道理,便不肯上岸来。艾伯纳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沙滩择道而行,冲着向自己奔涌过来的海浪高声喊话。“克罗罗!”他像《旧约》里的预言家一般喊着,“你承诺过我的事情,一样也没做到。”柯基在一旁模仿着导师的声音,重复着这些话。
“让他走开!”克罗罗恶声恶气地说,任凭海水飞溅到自己那张大脸膛上,他乐此不疲地在海浪之间翻滚着。
“克罗罗!你还没有给教堂划定土地呢!”
“哦,我会给教堂拨一块地,就这几天。”这位尊贵的大人只顾玩乐,喊着回答。
“就今天!”艾伯纳紧追不舍。
“等我弄完这些檀香木。”克罗罗答应道。
“克罗罗,你这么着急就让你的子民回到树林里去,这样做不对。”
大个子靠在一块珊瑚上蹭了蹭后背,吼道:“找到檀香木就得马上把它们砍下来。”
“让你的臣民如此劳苦,这是不对的!”
“他们是我的人!”头领不松口,“我让他们去,他们就得去。”
“大错特错,克罗罗,光顾着木头,芋头田和鱼塘都没人管了。”
“芋头自个儿能长好,”克罗罗板着脸说道,扎了个猛子,躲开那个讨厌的声音。
“他会从哪儿出来?”艾伯纳问道。
“那边。”柯基回答,于是传教士沿着沙滩跑过去,用手按着高帽子,部落首领刚一探头,正巧被艾伯纳的双眼死死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