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 2)

那个被指出来的人倒抽一口气,准备受死。他先走到挑他出来的头儿身边,跟他蹭了蹭鼻子,意思是自己并不怨恨。然后他又跟另外两个男人蹭了蹭鼻子,对他们分别说:“我们俩之间由我去死,这很好。在你我之间,好朋友,将是我去死。”他走到第二个女人身边,与心爱的女人蹭鼻子,然而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关头,他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大坑边上,人们把他推下去,往他的身体上投掷岩石和泥土,直至没过他的头顶。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迎来了黑暗的死亡。

神庙的供奉仪式完成之后,灵气再次从天神身上流淌到塔马图阿国王体内,使他得以用国王的身份行使权力。图普那组织了第二次探险,除了留下四个人看守独木舟和牲口之外,他带着所有人深入未知的岛屿腹地寻找食物。这次探险并没有多少收获,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食物。他们碰到了一棵树蕨,芯子勉强能吃。图普那对树蕨说道:“哦,隐秘的树蕨守护神,我们腹中饥饿,请允许我们借用你的树干,我们将会留下你的根,让你继续生长。”

他们还遇到了一棵树,它比所有人在波拉波拉岛上见过的树木都更高大,帕评论道:“这样的树可以用来盖房子。”于是图普那又庄重地祈祷道:“雄伟的大树,我们需要你的木材建造房屋。请允许我们借助你的力量。看啊,我在你的树根下放上了一条肥美的竹荚鱼供你享用,你吃完后,我们是否可以使用你的木材?”

虽然没有找到食物,但这一趟也有相当的收获。他们在离海面很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干燥的洞穴。在洞穴的入口处,图普那埋掉了最后一条竹荚鱼,祈祷道:“这个洞穴的神明,请带走藏在这里的邪恶之物吧。请允许我洒下圣水,将这里变得洁净。”说完,他走进去,转身说道,“这里将是我们的家。”

这时,海岸上传来一阵笑声。猪挣脱了出来,那头公猪显然还没忘记怎么游泳,它扑腾了几下,等到独木舟漂到它旁边,还伸了伸腿想爬上去,结果一头栽在沙滩上。它似乎十分惊讶,大声哼叫起来,再次伸直四条晃晃悠悠的腿,却再次栽倒在地。围观的人乐不可支,简直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处境并不美妙。那头被激怒的公猪让他们大笑了一场,这让人们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图普那喊道:“把东西都搬到洞里来!”他们都积极地行动了起来。劳动时他们不去想即将面临的危险:他们的新家园可能没有吃的。

他们背着东西来到洞穴后,两个农夫报告说:“岛上有很多很好的鸟儿。”仿佛要证明他说得对一样,一行燕鸥恰巧飞过。它们以干净新鲜的鱼类为食,烤着吃的味道十分类似鲜美的鸡肉和鲣鱼混合起来的味道。塔马图阿看着这些燕鸥说道:“如果这里没有食物,泰恩就绝不会把我们领到这里来。这些食物也许尚未被我们发现,但的确可以吃。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它们。”

现在,神庙已经建起,天神们有了安居之所。伟大的独木舟已经在海滩上安放妥当。所有的物品都在山洞里藏好了。饥饿的男人们已经完成了这漫长的旅行。他们看着自己的女人,黑发姑娘们瘦弱憔悴,但依然清秀可人,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灌木丛里温存了一番。奇特的多人婚姻开始了,新的生活即将在岛上展开。

但是在女人堆里,最漂亮的那个却找不到她的男人。特罗罗还坐在海边沉思。他回想着用奴隶祭祀的那一幕,这件事情给新的家园蒙上了黑色的阴影。特哈妮离开洞穴,来到海边上,徒劳地喊着:“特罗罗,特罗罗!”她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图。到现在为止,马图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女人。在北上航行的途中,他一直坐在特哈妮身边,看着她一颦一笑,爱慕着她动人的容颜。马图听到了她的喊声,便跑过树丛,在海岸边截住了特哈妮,假装跟她的相遇纯属偶然。“你找不到特罗罗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找不到。”

“也许他正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马图提醒她。

“在哪里?”特哈妮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他拉起特哈妮的手,想要把她带回来时穿过的那片树林里,但是她把他推到一边。

“不!”她坚持道,“我是头领的女儿,给头领做妻子。”

“你算特罗罗的妻子吗?”马图嘲弄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一头黑发顺着娇嫩的胸部垂下,闪闪发光,她迅速地把头扭到一边。

“在路上,我坐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特哈妮。”马图说,“在我看来,特罗罗并不把你当妻子看待。”

“我是个禁忌之物。”她争辩道。

“但是关心你不是禁忌。”马图说,“特罗罗心里没有你,特哈妮。我心里有你。”

他又拉起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这位粗犷的年轻首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我非常孤独。”她承认道。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特哈妮?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成为特罗罗的妻子。他仍思念着原来的妻子玛拉玛。“

特哈妮原本也这样怀疑,直到现在才终于确信。她对马图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任由他将自己从海岸边推到黑暗的树丛里,褪下她树叶做的裙子。最后,她赤身裸体地看着马图,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多么渴望这位不离不弃的年轻头领。而他第一次看着她那因长途航海而有所清减但依然无与伦比的美丽身体,想到这样一位姑娘居然被许配给不想要她的男人,不禁感到一阵悲伤。他将她拥在双臂之间,悄声说道:“你是我的女人,特哈妮。”

但是当她真的感到马图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听到他说的情话时,特哈妮害怕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女人,于是她挣脱开来,一边跑回海岸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裙子。马图赶上她之前,她看到了特罗罗,于是跑过去不安地喊道:“你必须跟你哥哥和解。”

随后,她带着丈夫顺着成排的海浪往回走,而马图站在那里痛苦地看着特哈妮。两人走过马图身边,登上高台。塔马图阿国王正在那里查看着已具雏形的神庙。起初,他们谁都没说话,但特罗罗从哥哥的肩膀后面可以看到那块不祥的石头正放在刚挖出来的泥土上。他心灰意冷,但仍旧勉强说道:“这座神庙很不错,哥哥。日后我们会建造一座更好的。”国王点了点头,这时,有着一头长发、长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的特哈妮才把她那位心猿意马的丈夫领进黑暗之中,而她心里明明知道,该陪伴在她身边的本是另一个男人。

国王行房可太重要了,不能在黑暗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到了第二天,渔夫们结束了首次正式捕捞活动,女人们煮好看上去引不起丝毫食欲的露兜树果之后,图普那宣布说,他的妻子图拉已经确定,本月之中,今天是个大大的吉日,他们的国王塔马图阿将在下午与妻子纳塔布同床。这位严肃端庄的女人此前一直单独待在一处按照古老的习俗建起来的临时住所中。这处住所是用砍断的树苗围起来的,上面盖着经过最高祝福的塔帕树皮,她随即被领上前去。

帐篷搭好了。沉默寡言的纳塔布置身于各种预兆和舒适的环境之中,在所有的远征者之中显得尤其端庄安详。她接受了图普那的祝福,被带进了婚礼场所,并按照古老的习俗安置在草编的垫子上。国王也接受了祝福。然后所有人,包括那五个奴隶,都围在塔帕树皮搭成的房子外面开始诵祷文。接下来,在全体岛民的祈祷和祝福声中,国王被带进一座圣殿,那圣殿是由祭司安置在帐篷里面的,用低垂下来的塔帕帘子遮挡着。正在此时,祈祷者们突然狂热地抬高了声音。

躺在国王身边的是他的亲妹妹纳塔布。上古时代的群岛人发现,国王要为王室繁衍出既有高贵血统又兼具无上圣洁的继承人,只能与跟自己同父同母的姊妹结合。虽然塔马图阿和妹妹纳塔布随后都将各自找到配偶,但他们最主要的职责——生育,为王室繁衍后代——则必须合乎最繁琐的礼仪规范,并接受全体村民的监视。

“愿他们多子多孙。”老图拉唱诵道,躺在塔帕帐篷之下的正是她的侄子和侄女。“愿他们养育出强壮的国王,生下一位公主,得到神圣血统的祝福。”众人唱诵道:“愿他们的结合为我们生下一位国王。”虽然他们以前也做过这样的祈祷,但是当那座充作婚房的帐篷竖立起来,准备让塔马图阿在里面生育后代时,他们却以前所未有的狂热祈祷着,身处异乡的他们知道,拥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国王至关重要,否则塔马图阿一旦去世,还有谁能在天神面前代表他们呢?

黄昏时,国王和妹妹在众人的目光追随下离开临时帐篷。唱诵声继续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祈祷这个吉日里刚刚成就的一桩美事。

充作婚房的帐篷被收了起来,与其有关的一切预兆都被细细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塔马图阿国王面临着另外一项重要使命。他在图普那的带领下来到一片田地,农夫们已将一股小溪引到了这里。这是一块芋头田,整个村庄将靠着这块田地出产的芋头果腹。田地四周竖起了泥埂,中间围着一汪清水,农田的底部是一块又大又深的泥地。塔马图阿站在田地边上,溪水汩汩地流进去,他喊道:“愿我体内的灵气流经我的双脚,祝福这片农田!”说完,他走进及膝深的泥水中,用脚踩踏起来。图普那、特罗罗、马图和帕这些灵气最多的人也加入了进去,他们在芋头田里前前后后连续走了几个小时,将泥地踩成了一块不透水的盆地,并用他们的灵气封住水坑。这件事做完之后,塔马图阿喊道:“愿这块田地永远封存在灵气中。现在,种芋头吧!”

根据两千多年来的传统,人们不仅要种植芋头,还要种植面包果树、香蕉和露兜树。但是不管哪种植物种植失败,都比不上椰子树的种植失败更令人恐惧,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都与这种奇异的树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椰子青嫩的时候,里面有甘美的汁水。成熟的椰子可以给人们提供宝贵的椰子油或者甜美的椰奶。椰子树的树皮可以编成房顶。椰子坚硬的外壳可以制作杯子或其他器皿。椰子壳上的纤维可以拧成辫绳。树干可以用来盖房子或雕刻神像。树冠上那些又细又长的纤维可以织成布,中间凸起的棕榈叶晒干后适合用来生火,叶子中间尖利的突起可以制成长矛。但最重要的是,椰子可以提供食物,在当地人的语言里,这种神奇坚果的成熟阶段有二十八种不同叫法;从椰子刚刚长出成型的果冻状的物质、可供老弱病残用勺子挖着吃的阶段,一直到最终长成一个结实甘甜的坚果。

所以,种下一棵椰子树之后,人们会将一只章鱼幼仔放在椰子上,使其托住日后长出来的椰子树,并祈祷道:“愿国王今天的工作能有成效。”

种完农作物之后,该讨论如何命名这座岛屿了。那些对预兆一窍不通的战士们一致同意应该把这座岛叫作波拉波拉岛。然而等着他们的是极大的意外,满头白发、饱经沧桑的图普那听了人们的议论后怒不可遏:“我们的岛屿只能有一个名字。”他固执地宣布。

“什么名字?”战士们问道。

“哈瓦克岛。”他回答道。

拓荒者们听了不禁大怒,他们纷纷诅咒这个名字,说“哈瓦克”将在他们刚刚发现的避难所里永无立足之地。国王塔马图阿和特罗罗也有同感,但是胡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老祭司唱起本民族古老的歌谣,无论国王如何打断他也不肯停下来。他所用的语言比椰子还要宝贵,那些语言是本族经验的精华,是他们的民族之魂,也是这些定居者本人的历史:

在古老的年代,当伟大的泰恩与女神同眠时,轻舟民族便诞生了。那时,他们生活在哈瓦克岛上,然而那并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哈瓦克。那是“陆地上的哈瓦克”,塔马图阿国王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四十代前的祖先正是从那里领着他的族人坐上了独木舟,他们到了“类人型兽的哈瓦克岛”,在那里生活了很多代,直到塔马图阿国王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之前的三十代祖先又率领着族人登上了独木舟,来到了“有着绿色环礁湖的哈瓦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回忆着族人多年来的拓荒史,他们从一片大陆探索到另外一片大陆,不停地寻找一座能让他们平静生活的岛屿,那里有椰子和鱼群。怀着沸腾的雄心壮志,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总是把新的家园称作哈瓦克岛,如果新的哈瓦克岛的生存条件恶劣,他们就会起程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一如他们远古的祖先。就这样,图普那讲述了一个又一个传说,祖先们从亚洲内陆迁徙到新几内亚的北岸,穿过萨摩亚群岛远赴塔希提岛。他们的后代后来重走这段航程,他们发现了十二个以上的岛屿全都叫作哈瓦克岛,但是无论哪一座,都远远不及他们即将为之献身的下一座。

“对于我们来说,只有一个名字。”老人口中滔滔不绝地流淌出华丽的颂词,“有着无穷宝藏的哈瓦克岛,建造了勇敢的独木舟的哈瓦克岛,生活着强大天神、勇敢的男人和美丽女人的哈瓦克岛,梦幻的哈瓦克岛,它们引领我们穿过无边无际的海洋。哈瓦克岛在我们心中,经过了四十、五十、六十个世代。这里就是哈瓦克岛!”

图普那说完了,已经遗忘了本族历史的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宣布:“这里就是哈瓦克岛,如果你们仇恨过去的哈瓦克岛,记住那不过是‘火神奥罗的哈瓦克岛’,而我们的岛屿是‘北方的哈瓦克岛’。”于是这座岛屿就被命名为哈瓦克岛,一段纷繁复杂的寻岛史,在这里驶进了终点。

特罗罗和马图、帕以及其他四人花了四天时间,绕着哈瓦克岛航行了整整一圈,拓荒者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找到的是一座多么雄伟壮观的岛屿。“岛上有两座山,而不是一座。”特罗罗说,“还有好多悬崖,无数的鸟儿。河流向下入海,有些海湾像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一样迷人。”

帕一针见血地总结了他们的收获:“看上去,我们选的山洞似乎是哈瓦克岛上最糟糕的地方。”马图没精打采地附和着。塔马图阿国王和他的婶母、叔父一道看着刚刚种下的农作物和那座神庙,固执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园。”但是马图和帕都想着:“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还好我们都知道哪里有藏身的好地方。”

之后,那个忘了被带上独木舟的天神现身了。那是个炎热的、尘土飞扬的下午。特罗罗去树林里捕鸟,为了避开一棵树,他转过身去,却发现一位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她体型十分健美,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装,她的头发好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的,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并像野草似的直竖起来。她看上去很像人类,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她用痛切、谴责的目光盯着特罗罗,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特罗罗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他跑,她跟着跑;他停,她跟着停。当他犹豫迟疑的时候,她就会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最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特罗罗才恢复了点勇气,追了上去,但她已经消失了。

他浑身颤抖着回到居住地。出于某些原因,他没跟任何人吐露这次遭遇。当晚,特罗罗一夜无眠,他仍能看到那女人深陷的眼窝狂热地盯视着他。第二天,他把马图拉到一边说道:“我找到了一些鸟儿。咱们去树林里吧。”两位年轻的首领在树林里穿行着,马图问道:“鸟儿在哪里?”突然间,那个身材瘦高、眼神迷离的女人又出现了。

“这是谁?”马图大吃一惊地问道。

“她昨天就来找我了,我认为她想跟我们说话。”

但那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用狂野的眼神责备地盯着两个年轻人。特罗罗对他的同伴说:“我们动起来,她就会跟着。”战士们开始在树底下走动,她果然跟着。她身上的袍子凌乱不堪,奇怪的头发在太阳下熠熠生光。过了一会儿,她又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马图喊道。

“女人!女人!”特罗罗叫着,没有回应。

两个年轻人讨论了一下是否要告诉其他人,最后决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们先去找了红眼睛的老图拉,说道:“我们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头发与众不同……”

他们还没说完,老妇人就爆发出一声长啸:“噢喂!噢喂!那是佩丽!她要摧毁我们!”

老妇人的丈夫慌忙跑进来,图拉喊道:“他们看见佩丽了,那燃烧的火焰!”国王赶来了。图拉警告塔马图阿说:“那位被遗忘的天神来惩罚我们了。”

“噢喂!”国王悲伤地说。在所有人中,他对于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知道得最清楚。他们居然把一位女神丢在身后,而她事先甚至警示过他们。他决定召集全体岛民到神庙前祈祷,祈求女神能暂时谅解他们。但是他们没有时间祈祷了。大地开始猛烈地颤动起来。

远道而来的人们从未见过这幅景象。哈瓦克岛上的红色泥土开始上下起伏。定居点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裂缝。猪崽狂叫了起来。“噢,佩丽!”国王恐惧地喊着,“饶恕我们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地的颤抖停止了。惊恐的航海者们聚在一处,试图解读这个威力巨大的预兆。

他们没有任何收获。一股更大的力量即将吞噬他们。他们头顶的一座高山上喷发出大量的火焰,岩石被抛入高空。散落的火山灰飘落下来,落在国王头上,也落在刚刚种好的香蕉树苗上。大火喷发了整整一天,入夜后仍在喷发。岛屿上方那些云彩的底部全都呈现出耀眼的红色,仿佛也在燃烧。

那是个非常恐怖的夜晚。奇异的景象让人惊惧,其威力使人麻痹。拓荒者们聚集在海岸上,围着“西风”号转来转去,心里想着,如果陆地着了火,也许他们能乘船逃离。火越喷越凶,图普那坚持送国王和纳塔布到海上的安全地带去。这种先见之明拯救了岛屿。特罗罗派希罗和帕两个人随船航行,当他们走到一英里外被熊熊燃烧的山峰映照得十分明亮的海面上时,一股巨浪扑向了海岸,假使独木舟没有驶入大海躲进其原本的宿命之地,汹涌的浪头就会摧毁独木舟。

海浪漫过岛屿腹地的纵深地带,冲倒了神庙,大量的农作物被连根拔起。巨浪还卷走了一头猪、大部分香蕉和年迈的红眼图拉。女神警示过她,而她却没能正确解读那个梦境,于是当狂暴的海水深入腹地攫住她时,她并未感到恐惧。她将自己完全献给了天神。她对着铺天盖地的巨浪轻声说道:“伟大的塔阿若阿,海洋的掌管者,你来到了我身边,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被卷过礁石时,绿色的海水从她身上奔腾而过,她露出微笑,并不挣扎,因为她确信,在珊瑚礁以外的某个地方,她将会遇到自己的守护神——那条蓝色的巨鲨马诺。“马诺!”最后,她喊了起来,“我跟你说话来了!”说完,她就被卷到了离陆地很远的地方。

黎明到来了。山上仍在喷出灰烬和火焰。塔马图阿国王打量着遭了灾难的村庄。这场劫难,包括神庙的倒塌在内,他可以说成是因为有三个角落没有活埋奴隶。但特罗罗不会接受这样的解释。

“我们受到了惩罚,因为我们忘记了最古老的女神,而且在错误的地方建造了神庙。”他坚持说。

现在,一切都证明选择这个地方是大错特错。马图跑过来报告说,山顶上有一面火墙正慢慢地向山下蜿蜒行进,已经逐渐接近定居点。十二个男人退回树林,朝着马图所指的山上爬去,他们同时目睹了这一恐怖的场景:有一股燃烧着的石头和熔化的岩浆正漫过路上的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地向山下滚滚而来,它不停地翻滚着,将树木、岩石、山谷一概吞噬。高达三十英尺的火山烟尘并未烧着,它看上去毫无生气,然而当它们席卷过一棵干枯的树木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立刻蹿入天空。无坚不摧的火墙不断蜿蜒前进,不时涌出熔岩的长舌,像水流一样肆意蔓延。显然,这只爬行怪物马上就要吞噬掉整座村庄。

“明天它就会到达我们这里。”人们盘算着。

塔马图阿国王听到这个消息稍感宽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特罗罗那些勇敢的话语使他充满了力量。他命令道:“我们先为老图拉祈祷。”他对天神祝福着她。接下来,他平静地说道:“马上挖出所有植物,仔细包裹好,哪怕用你们的衣服也不要犹豫。”他亲自带领奴隶们装船。当熔岩在大约三英里远的地方开始向一处较低的悬崖像火焰瀑布般倾泻下来时,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然后说:“我们今晚待在海岸上,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早晨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帕说他已经在西边找到了一处很好的地方。”

拓荒者们忙碌了整整一夜。借着火山昏暗的亮光,他们可以看见彼此。黎明来临时,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可以上路了。他们挖回很多种子,抢救了他们的神像、猪崽和独木舟。他们带着这些走上了逃亡之路。到了海上之后,他们看见一股巨大、疯狂的熔岩向着他们的高台猛扑过去,无情地吞噬了一切。建筑神庙的土地一眨眼就被烧成了灰烬;长满庄稼的农田消失殆尽;芋头田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洞穴则消失在一堵火墙之中。火焰的瀑布从高台上倾泻下来,找到了一道通往海洋的山谷,它在空中积聚了力量,顺着这条大路奔腾着涌入海洋。熔岩在接触海水的一刹那发出嘶嘶的响声。空中冒出的大量蒸汽炸开巨浪,轰鸣着宣告自己的胜利,抛洒出漫天灰烬。接下来,火山被有着无限耐心的海洋驯服,它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海底。和过去三千万年里发生的一样。

哈瓦克岛上的男人初次看到土地竟拥有如此狂暴的力量。他们目瞪口呆,坐在独木舟上,久久凝视着这摧毁了家园的巨大灾难。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从火山顶上吹来了一束头发,熔岩的热气吹得头发轻轻打旋。特罗罗抓住它,捧在空中,阳光在这缕发丝上荡漾,他发现这就是树林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头发,于是他宣布说:“这是女神佩丽。她不是来惩罚我们,而是来警告我们的。可我们没领会到。”

他的话给独木舟里的人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如果女神能想到为她那误入歧途的信徒们发出警告,那么她一定还爱着他们。他们还有一线希望。佩丽的头发作为预兆交给了国王,他把这绺头发放在仅剩的那头母猪脖子上,如果这头牲口不能活下来生猪崽,结果将与火山喷发一样糟糕。

就这样,带着他们到达小岛时的半数货物和一头披着佩丽头发的母猪,航海者重新出发去寻找新的家园。帕和马图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们带着同伴绕过了岛屿的东段,向西边的海岸驶去。这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还可以找到淡水。正是在这里,波拉波拉岛的拓荒者们开始勤勤恳恳地重建家园。他们开垦了新的土地,建起了新的神庙,这次没用活人献祭。母猪生猪崽后,国王亲自照顾着它的小崽。到长得最大的那只可以吃的时候——国王一想到烤猪肉的味道就直流口水——塔马图阿和老图普那一起把猪崽恭恭敬敬地抬到新建的神庙里,把它献给了泰恩。从此之后,他们的村庄便逐渐繁荣兴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