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 2)

他们顺风走了很长一段路。东风吹着他们行驶了将近两千英里。大多数时候,一天就可以走完一百五十英里的路程。现在,那颗固定的星星还留在跟原来差不多的高度,位于他们的右侧。他们密切注视着“七目星座”的移动轨迹。日落时,特罗罗会向后倾斜他的椰子壳,以便在“七目星座”升起时捕捉旁边的明亮星星。过上一会儿,那颗被沙漠居民命名为“天鹰座”的星座开始西沉,这时他就根据其中比较明亮的一颗调整船舵,让它位于船只前方,而“七目星座”则在船的后方,这样就能一直保持在航线上了。

在这漫长的西行途中,正是塔马图阿国王早先执意训练出来的纪律保证了旅行的正常进行。现在食物少得可怜,而且说不清是为什么,这片水域的大量鱼类都不肯上钩。图普那解释说,这是因为它们生活在这颗固定星星下面,而波拉波拉岛的鱼钩还未曾根据这一情况进行调整。每个女人和所有不划桨的男人都在海里放出了长长短短的鱼线,然而收效甚微。

椰子没剩几个了,面包树果实还有一点点,芋头已经没有了。即使是那些猪——它们被视为此次旅行成败的关键——也在挨饿。但在这种极端的状况下,三十名划桨手还在不停地划着,他们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他们的胃部收缩成拳头大小,在紧实的腹肌下缩成一丁点儿。在整整一个月的繁重劳动之后,他们的肩膀上已经找不到一点点脂肪,似乎就算什么都不吃也能产生能量。没有食物,也没有足够的淡水,所以水手们很少出汗。他们用晒得通红的眼睛不停地在地平线上搜寻着可能出现的预兆。

第一个发现重要预兆的还是老图拉。第二十七天的早晨,她看到了一小段被水流卷至此处的浮木,来自远方的某棵树。特罗罗赶紧满怀希望地驾着独木舟向它驶去。大家把这小段木头拉上船,发现上面有四条陆地蠕虫,于是把虫子喂给了那几只受宠若惊的鸡。

“这段木头在海里不到十天。”图拉说。独木舟比这块浮木的移动速度快五至六倍,所以陆地似乎并不遥远。老图拉进入精神高度紧张的入定状态,她不放过任何一种预兆,并用古老的祷文对预兆做出乐观的解释。

单靠祷文是救不了“西风号”的。训练有素的水手马图在某一天的傍晚时分看到远处有一群鸟儿沿着一条固定线路向西边目的明确地飞了过去。“前方有陆地。它们正朝着那里飞过去。”他喊道。图普那和特罗罗表示赞同。几小时后,星星升上天空,他们备感安慰地看到了“七目星座”,这证明他们确实已经到了旅途的最后阶段。

“只需要几天了。”特罗罗充满希望地宣布。

两天后,饿得肚子疼的马图又发现了一只鸟儿。这只鸟可不是一般的重要,这可是一只塘鹅,它在空中七十英尺的高度稳稳地飞行着。突然,它抬起翅膀,低头朝海浪看去,然后像一块扔出去的石头一样,一头扎进海里。看上去它肯定会撞断头骨,然而这只塘鹅嘴里叼着一条鱼飞上了高空。它飞快地将食物滑进食管,然后又拿出不要命的劲头儿扎进水里。

“我们肯定正在接近陆地!”马图喊道。但是甲板上的很多人认为塘鹅并不意味着陆地,那只是一只会逮鱼、走运的鸟儿罢了。

第二十九天。一大早,十一只体形瘦长、长着神气裂尾的黑鸟从栖息地出发去捕猎,它们居住的岛屿就在比地平线稍远的某处。特罗罗注意到它们前进的方向跟自己的正好相反,这让他感到欢欣鼓舞。他注视着这群急吼吼的鸟儿开始进攻一群正往水里俯冲的塘鹅。这些捕鱼高手们带着猎物飞向空中,而裂尾鸟则向它们发动突袭,迫使它们丢掉口中的鱼,进攻者们在半空中接住掉下来的食物,然后便飞走了。凭这些鸟儿的出现,可以推断出陆地就在不超过六十英里的地方。图拉和图普那通力合作也有了同样的发现。他们看到海浪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波纹,这说明附近的海水碰到了暗礁,将回声波传了回来。然而很不幸,一大块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西边的天际线,甚至挡住了海面,没有人能确切看到陆地在什么地方。

“不要着急!”图普那安慰着大家,“云层散开的时候,注意看它的下缘。日落时,你们会看到它们在海岛之上变成绿色,那是环礁湖的反光。”图拉十分确信他们正在靠近某座跟波拉波拉岛一样也有个环礁湖的小岛,她甚至确定了一个地点,回波好像就是从那里产生的。图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地方。

不出所料,黄昏时分云层开始消散。图拉第一个看到那座小岛渐渐在前方显出形状。她喘着粗气喊道:“哦,伟大的泰恩!这是什么?”

“看哪!看哪!”特罗罗喊道。

就在那里,就在他们的眼前,海中高耸着一座巨大的山峰,这庞然大物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那山峰仿佛一只海怪,峰顶呈现奇异的白色,壮观地直指傍晚的落日。

“我们找到的是什么样的陆地啊!”特罗罗轻声说道。

“这是泰恩的土地!”塔马图阿国王悄声宣布,“它直接通向天堂。”

独木舟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座圣洁、伟岸的山峰,大家默默无语地向它致敬,突然,帕喊了起来:“看!它在冒烟!”接下来,夜幕降临,波拉波拉岛的男人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这座悬挂在天际的庞大山峰的顶端冒出了滚滚浓烟。

这幅景象令船员们惊骇万分,他们知道这一定是某种重大的预兆。那天夜里一片沉寂,老图拉做了噩梦,尖叫着醒了过来。国王忙跑到她那边去,她轻声说道:“我知道咱们忘记带什么了。”

她带着侄子走到船后一个谁也听不到的地方,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个梦又回来了。我听到这个声音叫着:‘你把我忘了。’这一次,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我们忘掉了一位应该带过来的女天神。”

塔马图阿国王感到心脏可怕地战栗起来,他问道:“哪位女天神?”他知道,要是哪位女天神觉得受到了侮辱,她报复起来将无所不用其极,她的威力无边无际。

“是佩丽的声音,波拉波拉岛上古老的女天神。”老妇人回答道,“告诉我,贤侄,当你梦里那些四处游荡的星星在天空中搜寻时,旁边可曾有点点火光?”

国王努力地回忆着那个令人无法忘怀的预兆之梦,梦境魔术般地重现了,一切都异常清晰,他说:“有火光。在北边的那些星星中间。”

他们叫来了图普那,把压在他妻子心头的那个梦说了出来,他说这一定就是女神佩丽,她想要加入这次航行。他的侄子问:“但佩丽是谁呢?”

“古时候,”老人说道,这时残月细细的月牙儿正在东方的天空升起,“我们的岛上曾有一座冒烟的山,佩丽就是火焰女神,她为我们的生活指明方向。火焰熄灭后,我们以为佩丽已经离开,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祭拜过神庙里的那块火红色石头。”

“我已经忘记了佩丽。”图拉承认,“否则我会认出她的声音。但是今晚,看到那座冒着浓烟的山峰,我又想起来了。”

“她生我们的气了?”国王问道。

“是的。”图拉回答,“但是泰恩和塔阿若阿跟我们在一起,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两位老观星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留下国王一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新领地在雾气蒙蒙的月光里若隐若现。想到自己如此煞费苦心地讨好神明,却仍然可能遭遇失败,他不禁心烦意乱起来。他本可以仔细观察那些预兆,向神明的意志屈服,唯天命是从,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横生枝节。老太婆没能认出一位女神的声音,于是整个探险就要遭到灭顶之灾。他知道佩丽女神之石。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放在神庙里,石头的名字和用处早已被人们遗忘。石头上甚至没有装饰羽毛。把那块石头带上船本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是他被蒙蔽了双眼,如今只好落入这位感到受了奇耻大辱的复仇女神的手里。他用双手拍打着草屋的柱子,喊道:“为什么我们怎么做都不对?”

如果说国王因为即将到达新的领土而感到困惑不解,那么其他的乘客则被吓坏了。在左船壳的后部,奴隶们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窃窃私语。四个男人告诉那两个女人自己爱着她们,希望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孩子,即使这些孩子将来同样是奴隶。他们回忆起在波拉波拉岛上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值得一再回味的日子里,有一天,他们撞上一头属于国王的走失的猪,于是就将它偷偷吃掉了,要是公开吃就意味着他们将被立即处死。还有几天,贵族们不在岛上,于是他们自由自在地呼吸。夜色渐渐退去,巨大的恐惧即将开始,他们悄悄地谈论着爱情、亲人和消失殆尽的希望。四个男人都知道,独木舟到达陆地后将建起一座神庙,当神庙四角挖出四个又深又结实的柱坑时,他们就会被分别活埋在里面,他们的灵魂将使神庙永远安稳。这些注定要死去的男人们仿佛已经尝到了鼻孔里泥土的滋味,仿佛已经在承受着神柱的重压,他们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死亡。

他们的两个女人很快就会被抛弃,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惩罚将更加难以忍受。她们已经爱上了这四个男人,知道他们多么温柔,对孩子们多么慈祥,他们对这个世界上的美好有着多么敏锐的感受。很快,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几个将会被当作贡品杀死,而女人们将作为边缘人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儿子,婴儿将被扔到独木舟下面,被船身压得粉碎,以祝福神圣的木料。如果她们没有怀孕,船员们就会在夜晚蒙上脸,粗鲁地闯进奴隶居住的房间与她们同床共枕,然后匆匆离去。如果头领和女奴接触的事传扬开去,头领将受到惩罚。但所有的人都干过这种事。头领和女奴生下的孩子还是奴隶。如果长成男子汉,也会被扔到独木舟下压成齑粉,或者被挂上天神的祭坛。倘若孩子们长成了美丽的女人,则将在夜晚遭到肆意蹂躏,而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男人是谁。循环往复,世世代代永无止境,只因他们是奴隶。

透过晨曦,人们清楚地看到,那冒着浓烟的山峰和旁边的岛屿远比人们之前推断得更远。划桨手们迎来了最后一个饿着肚子拼命划船的日子。他们的目的地近在咫尺,这让饥肠辘辘的男人们再次斗志昂扬。入夜,人们确信漫长的航行将在第二天清晨结束。在最后一个柔和的热带夜晚,发着光的山峰就在前方。“西风号”上的船员以稳健的节奏继续前进。

近五千英里的艰难跋涉终于要告一段落了。至此,有必要将他们的成就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航海者作一番比较。在地中海,盛极一时的腓尼基人的后代即使在全盛时期也很少探索陆地之外的地方,他们现在沿着繁荣兴盛的海岸线居住,偶尔有“勇士”来到波澜不惊的海面航行大概两百英里的路程。葡萄牙人已经开始收集关于海洋的大量信息,但还没有做好实地探索的准备,就连马德拉群岛和亚述尔群岛这些近在咫尺的岛屿也要再过六百年才会被人发现。当地人确信,穿越赤道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北极星,那意味着将被炎热折磨致死,或者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摔死,或者两种死法一起来。

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的平底帆船已经在亚洲地区穿梭往来于南部海域中那些看得见的岛屿之间,并谓之“英雄壮举”。从阿拉伯国家到印度,商人们进行了大量的航海活动,然而他们从未远离人口稠密的海岸线。而在欧洲西部那些未经开发的大陆上,还未曾有人离开过陆地。

只有欧洲北部的维京人展现出了可稍稍与波拉波拉岛人相提并论的雄心壮志。然而,即使是他们,也还未开始在海上长途跋涉,虽然他们已经拥有了高超的金属锻造技术、巨船、织就的船帆,并出现了书籍和地图。

因此,只有太平洋的居民们,只有像谨慎细心的塔马图阿和精力旺盛的特罗罗这样的人才得以见识到海洋的真实面目并将其征服。他们既没有金属也没有地图,他们只有星星作向导,只带着几段辫绳、几个干芋头和心中对天神的绝对信任就创造了奇迹。要再等到七百年之后,意大利领航员才打着西班牙的旗号,以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的全部力量做后盾,驾着三艘钉在一起的巨大舰船,起程走上一段算不上遥远的航程,而其危险程度甚至及不上波拉波拉岛人所面对的一半。

黎明时分,特罗罗驾驶的独木舟在岛屿的东南海岸靠近陆地。巨大的火山岛从海床裂缝的东南部边缘拔地而起,傲然挺立。望着清晰可见的海岸线,水手们思绪万千。特罗罗有些遗憾地想到:“岛上全是岩石。椰子树在哪里呢,淡水在哪里呢?”马图坐在离陆地最近的船壳里寻思着:“没有面包树。”但是塔马图阿国王则沉思道:“是泰恩天神带我们来到了这座岛屿。这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只有图普那想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将会出现的重大问题。他忧虑地禁不住颤抖起来,想到:“我兄弟的两个儿子即将踏上新的土地。所有的一切将取决于接下来这几分钟,显然,其他天神已经占据了这片土地,我们决不能做任何冒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安抚得了所有的天神吗?”

他焦躁不安地在独木舟上走来走去,努力不去触犯这些陌生的天神。“连一块石头也不要拿起来。”他警告说,“不要折断树枝,也不要吃这里的贝壳。”然后他走到神之居所旁,把帕叫到身边,将一块方形的扁平石块递到他手里。“你跟着我,”他说,“你特别勇敢。”他为国王理了理羽毛斗篷,递给特罗罗一根长矛,然后用颤抖的双手将两位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举了起来。

“马上行动!”他喊道,独木舟触碰到了陆地。

第一个走下独木舟的是塔马图阿,他刚在岛上留下一只脚印,就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用双手将泥土捧到唇边,不停地亲吻着。“这片土地,”他沉痛地唱诵着,“这里是人类的家园。这片土地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是繁衍后代的好地方。我们带着先祖们踏足此地。我们带着列位天神来到这里。”

在他的身后,图普那仰着脸伫立在独木舟的船头上。“泰恩,感谢你让我们安全地航行。”他悄声说。接下来,他用具有穿透力的嗓音喊着,“你们,陌生的天神!掌管此岛的勇敢仁慈的天神们!你们有四十个、四万个、四千万个天神!请允许我们登上这片土地。请允许我们分享你们的财富,我们会给你们带来光荣。”他刚要带着自己的天神举步登上海岸,突然又想到就这样闯进新天地未免过于胆大妄为,于是又一次喊道,“威力无边、洞悉一切的神明们,我是否已获准登上这座岛屿?”

他踏上了这片土地,等待着可怕的预兆。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告诉帕:“你可以把波拉波拉岛的石块放到我们的新家里。”长着鲨鱼脸的战士跳上岸,手里拿着故乡最后的纪念之物——一块扁平的岩石。他站到国王身边,图普那喊道:“现在,你,特罗罗,带着你的长矛过来。”

轮到特罗罗离开独木舟时,他并不惧怕这些新的天神。他把两只手放在“守候西风”号的船头上,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玛拉玛,他悄声说道:“美丽可爱的独木舟。原谅我截断了你荣耀的船桅。你是海上的女王。”特罗罗一跃上岸,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时刻中,他护卫在兄长身边。

图普那命令三名战士留在独木舟上守着,其他人则排成一队走了出来。他们组成威严的仪仗队,闯入小岛。惶恐不安的队伍里,领头的是图普那。只要看到较大的岩石,他便祈求岩石之神允许他们通过。他来到一个小树林,口中喊道:“这些树木的神明啊,我们是来建立友谊的。”

他们向内陆走了一小段距离,这时一块云彩飘过,洒下一阵蒙蒙细雨,图普那喊道:“我们被赐予了恩惠!神明祝福了我们!快!看彩虹在什么地方消失!”

拿着波拉波拉岛石块的帕看到圆弧伸至地球的表面,图普那喊道:“那里将是神庙的所在!”他快步跑过去,高声喝道,“赶走这里所有的魔鬼,泰恩,这里就是你的神庙!”

彩虹的两端落在一片景色怡人的高原上,高高地俯瞰着大海。塔马图阿说:“这确实是个吉祥的预兆。”然后他便和白胡子的叔父开始寻找一块有雄性特征的巨石。两人都知道,这片岛屿本身具有女性特质,换言之,它是不洁的,然而坚不可摧的石块是男性的象征,换言之,是洁净的。搜寻了很久,他们找到一块巨大的雄性石块,在结实的红土里高高突起,图普那看了看说:“这是建造祭坛的绝佳地点。”

于是帕将那块波拉波拉岛的石头压在这块雄性的岩石上。随着这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动作,新的岛屿被他们所占领。随后,在那扁平的石块上,图普那毕恭毕敬地安置了他们伟大的神明泰恩和塔阿若阿。接着他爬回船上,拿来一个杯型椰子壳,往里面盛满水,将水洒在将要建造神庙的地方,洒在天神身上,也洒在每一个乘坐独木舟来到这里的人们身上。图普那用右手长长的手指将水珠点在他们的脸上:“现在,让我们净化自己的身体。”说完,他带着所有有生命的东西走进了海里:国王、战士、猪、鸡和面包树果。在清凉的海水中,航海者们重新焕发出了生命力,这件事刚刚完成。一个敏锐的女人便喊道:“你们知道我脚底下踩着什么吗?几百个贝壳!”于是,接受过净化的人们都往水里扑去,挖出肥美的贝壳,撬开贝壳后,将蚌肉扔进嘴里,咧开嘴笑着。

大家心满意足之后,图普那宣布:“现在我们必须建造神庙了。”一听这话,奴隶们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老人领着众人走回高原,在奴隶们的注视下,他和塔马图阿标出了神殿四根柱子的位置,然后从农夫们挖的深坑里搜集了大堆石块。

国王示意战士们埋掉那四个浑身战栗的奴隶,但是特罗罗却不许他们用活人祭祀。他挺身挡在奴隶们跟前,请求道:“哥哥,请不要以更多的杀戮作为我们新岛屿的开端!”

塔马图阿吃了一惊,说道:“但是神庙必须建立!”

“泰恩不需要那个!”特罗罗争辩道。

“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才逃离哈瓦克岛和火神奥罗的吗?”

“但那是奥罗,”国王还在试图说服,“这是泰恩。”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开始屠杀!”特罗罗想起他最得力的手下曾被屠戮,成了人祭,他恳求着,“问问这些人!”

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靠少数服从多数来解决的问题。这关系到塔马图阿和天神之间的纽带,也许整个北上航行的命运都要取决于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

“你这些话不合时宜。”国王固执地说道。

图普那支持国王,他怒冲冲地吼道:“自古以来,神庙一直都用奴隶支撑!”

“埋了奴隶们!”塔马图阿命令道。

特罗罗再次伸出双臂挡在他们面前喊道:“哥哥,不要做这种事!”他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国王身边恳求道,“如果我们必须向泰恩祭祀,就用那只公猪吧!”

有那么一小会儿,这个主意似乎很有吸引力。所有人都知道,泰恩最喜欢的祭品就是猪崽。但是图普那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我们必须养着这头猪,生下更多的猪崽。”他决绝地说,众人纷纷附和。

但特罗罗执意以仁爱之道建造新的家园,他慷慨激昂地喊道:“等等!很久以前,我们还没有饲养猪崽,我们给泰恩的祭品是竹荚鱼和人形鱼!”

塔马图阿看看叔父,老人点了点头:“天神对竹荚鱼也会满意的。”他承认。

“给我半小时。”特罗罗请求。他带上六个最出色的渔夫,涉水到礁石上抛出鱼线。特罗罗祈祷道:“塔阿若阿,居住在这里的海神和鱼神,给我们送来竹荚鱼,拯救这些男人的生命吧。”他们捕获了八条竹荚鱼,神殿的四个角落各两条。他们回到高台上,塔马图阿看着这些肥美的大鱼说:“我们在三个角落用竹荚鱼,但是最重要的角落用人。”

“求你了……”特罗罗又开始求情,但是国王生气地吼道:“住口!掌管独木舟的是你,掌管神庙的是我。如果我们在泰恩应得的祭品上小气,天神会怎么说?”听了这话,特罗罗一气之下离开了祭祀地点。他不愿参与接下来的事情,就算祭司和国王要因为他的失礼将他杀死,他也不在乎。特罗罗远远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想到:“我们逃离了一个魔鬼,却将他带在了身边。”他感到非常痛苦。

他走后,国王对马图说:“把鱼埋了。”于是鱼被埋在其中的三个坑里。接下来,国王命令道:“马图,带一个奴隶过来。”战士走到那六个缩成一团的奴隶身边,并不兜圈子:“我受国王之命,前来挑选你们其中的一位,将他的灵魂献给神庙。”

只有一人需要死去,这让奴隶们感到宽慰。但是要由他们来选择死者,这让他们痛苦万分。他们注视着彼此,问道:“谁来为主人死去?”六个人都哭泣起来,其中一个当头儿的人最后指了指,说道:“也许应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