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航行多少天?”
“有人说三十天,有人说五十天。”
“特罗罗,如果我们趁着下一次大风暴送来西风的时候离开,我们的独木船上可以带多少人?”
“他们会让我们开走‘守候西风’号吗?”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就反抗。”
“太好了!”特罗罗回应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具体的行动。
“多少人?”塔马图阿追问道。
“大约六十人。”
“还有所有的装备?”
“得带上所有的东西。”
“还得给我们的神建一座神庙?”
“是的。”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草垫上,相互之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说着悄悄话。最后,塔马图阿问道:“谁跟我们一起走?”
特罗罗一口气说出很多战士的名字:“希罗、马图、帕……”
“我们不用打仗。”塔马图阿提醒他,“我们要到北方去,永远不回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永远”这个词吓坏了特罗罗。
“永远离开波拉波拉岛?”他跳起来喊道,“我们今晚就去杀掉大祭司!”
塔马图阿抓住弟弟的腿,让他坐回草垫上:“我们要远征,不是复仇。”
然而特罗罗喊道:“在神圣集会上,我和手下本来已经准备好,只要有人敢动你,我们就会对抗所有岛屿,塔马图阿。我们本可以让那座神庙尸横遍地。我们现在仍然坚持这个计划。”
塔马图阿微笑着说:“但是大祭司比你聪明,不是吗?”
特罗罗紧扣手指,喃喃道:“怎么会?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奥罗胜利了。”国王悲伤地说,“我们最好带上自己的神远走高飞。”
特罗罗怒吼道:“离开哈瓦克岛的前一夜我们就应该采取行动。他们永远不可能扑灭我们心中的怒火。”
“波拉波拉岛上有没有谁知道北方的航向?”
“我们的叔父,图普那,就是他教会了我航海。”
“他忠于奥罗吗?”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但是我认为他也忠于你。”
“不可能。”塔马图阿反对道。
“对于图普那这样充满智慧的老人来说,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特罗罗笑道,“你想要我去叫他吗?”
“等等。他不是正跟其他人一起开会吗?”
“他们不会注意到他。”特罗罗解释说,“他们怀疑他忠于你。”
“远征的路这么长,我们不能不带上一位祭司。”塔马图阿沉痛地说,“在海上孤单地航行五十天……”
“我也认为应该带一位祭司同行。”特罗罗赞同道,“否则谁来解读那些卦象?”他差了一位信使去请老图普那。
这段时间里,兄弟两人又坐回去,从头商量了一遍。
“我们能备齐所有的必需品吗?”国王问道。
“我们可以拿上长矛和头盔……”
“弟弟!”塔马图阿不耐烦地喝道,“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我们出去,不是为了探险。我的意思是,你能拿到要种的面包树苗吗?还有椰树种子,还有要下崽的母猪?再带上几只供食用的狗。我们需要一枚鱼钩,还有两千段辫绳。你能弄齐这些东西吗?”
“我去弄。”特罗罗说。
“现在,想想我们得带着哪些人一块儿走。”
特罗罗又将一长串名字脱口而出,国王打断了他:“你去找一个会做刀具的人,一个会剥露兜树皮的人,一个使鱼叉的好手。”
“那,如果我们带上六十人的话,就容易了……”
“我一直在盘算船上的空间。”塔马图阿回答道,“我们只能带三十七个男人,六个奴隶和十五个女人。”
“女人。”特罗罗倒抽了一口气。
“假设北方的土地上什么也没有。”塔马图阿沉思着说,“假设那里没有女人,我们就得看着朋友们的双脚踏上死亡的彩虹,一个接一个。他们永远不能安心离开人世。没有女人就没有孩子。”
“你会带上一个妻子吗?”特罗罗问道。
“现在的妻子一个也不带,”国王回答说,“我带上纳塔布,这样我们就会有贵族的后代。”
“我带上玛拉玛。”
国王犹豫了一下,握住弟弟的双手:“玛拉玛不能去。”他沉痛地说,“我们只能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不带玛拉玛的话,我也不想去了。”弟弟说,“她是我的智慧。”
“我很遗憾,弟弟。”国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只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那我也不去了。”特罗罗断然答道。
“我需要你,”国王回答,“你难道没认识几个可带的年轻姑娘吗?”特罗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帘子突然往左右一分,叔父走进了王宫。年近七旬的老图普那满头银发,长须飘飘。三十三岁的国王已经是波拉波拉岛的长者,因此,图普那老人的高龄简直不可思议,他说的话自然有种非同寻常的权威感。
“我来看看我兄弟的儿子们。”他严肃地说道,挨着兄弟俩坐在垫子上,“我来看看我自己的孩子们。”
国王仔细端详了老人一番,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叔父,我们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图普那低沉的嗓音饱含着沧桑和智慧:“你们打算离开波拉波拉岛,想让我也加入。”
兄弟俩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四下里看看,唯恐周围有密探。老人却叫他们放心:“祭司们全都知道你们要远走高飞,”他慈祥地说道,“我们刚才正在讨论这件事。”
“可一个小时之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这样做呢。”特罗罗争辩。
“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图普那指出。
“你会跟我们一起吗?”塔马图阿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我告诉祭司们,虽然我忠于奥罗,然而我不能让家人在无法跟神交谈的情况下离开岛屿。”
“没有您陪着,我们走不了。”特罗罗说。
“他们会让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吗?”国王问道。
“是的。”老人回答道,“我特意请求他们允许,年轻时我曾为建造这艘独木舟出过力,为它挑选出圣洁的木料。我十分乐意让它成为我的坟墓。”
“你的坟墓?”特罗罗问道,“我还想登上陆地呢。不管什么地方,总会有陆地的!”
“乘坐独木舟出发的,谁不希望踏上陆地!”老人大笑起来,“可那么多人离开了,没有一个返回。”
“特罗罗刚刚告诉我说,你知道航向,”国王争辩,“肯定有人回来过。”
“我的确知道航向。”老祭司坦承,“但这些航向是从哪里来的呢?会不会是编造出来的呢?他们只告诉我们向着‘七目星座’的方向航行。所有人都梦想在某个地方一定有片更好的土地,也许那首歌谣说的只是梦想罢了。”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一无所知?”塔马图阿插嘴道。
“一无所知。”图普那回答,但他马上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有一件事情我们确实知道——走出去比待在这里强。”
大家都没有说话。突然,特罗罗冒出一句,把国王吓了一跳:“你们是否同意我们带上自己的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
“同意。”老人说。
“听到这个真高兴。”特罗罗说,“一个人径直冲向大海尽头……当真要踏上这样的航行……”
他顿住了,然而图普那替他说了下去。老人用深沉的、先知一般的声调说:“我们去的地方有人类吗?谁也不知道。有美丽的女人吗?谁也不知道。能找到椰子、芋头、面包果和肥猪吗?谁也不知道。甚至我们能安全靠岸吗?你们的父亲是我的兄弟,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们只知道,倘若听凭神明指引,即便在浩瀚的海洋中粉身碎骨,我们的死亡也定然不会被埋没。”
“我们还知道另一件事,”国王补充道,“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会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全族老少、亲朋好友都会被当作人祭,无一幸免。奥罗有权这样做,他的胜利已成定局。”
“我可以把这句话说给大祭司听吗?这样我们将离开得更加容易。”
塔马图阿国王已经彻底承认自己的落败,他谦卑地答道:“你可以告诉他。”
就在这时,从海滩上传来了一阵响声,三个密谋者不由得浑身一激灵,三个大男人马上变成了孩童——他们在本质上其实也与孩童无异——他们一听见这振奋人心的信号,纷纷惊喜地瞪大眼睛,扔掉了身上戴着的所有象征地位的勋章绶带,跑向王宫门口,向着黑夜中的满天星斗望去,心里头涌起一股狂喜之感,那快活得微微颤抖的感觉唤醒了记忆中熟悉的童年回忆。
正是午夜时分,此时的波拉波拉岛上,没有国王和祭司,人人都是同样的身份。他们沿着浪头聚集、敲着手鼓、吹着鼻笛,开始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不用再为神圣集会担忧,只消沉浸于孩童般的狂欢兴奋之中。塔马图阿、图普那、特罗罗,这三个普通的岛民,正急切地奔向海滩。与此同时,一位声音粗哑的老妇人大叫:“给你们瞧瞧,那了不起的舵手希罗是怎么给独木舟掌舵的!”话音刚落,她便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谁也看不出她是个没牙的老妇人。她像小丑一般,模仿着年轻的希罗驾驶独木舟的动作。她比画着掌舵的动作,一会儿探头瞭望海洋,一会儿又腆着肚皮来回走动。然而,她手里摆弄的可不是什么独木舟的舵柄,而是一根安在独木舟上的假阳具,独木舟则由另一个老妇人扮演。模仿完掌舵后,那老妇人尖着嗓子叫道:“他很聪明啊,希罗!”
人群发出鼓噪声。岛民们看到,特罗罗也在为这场故意丑化的模仿而喝彩。
“我打赌她给独木舟掌舵没问题!”特罗罗喊着。
“我的能耐会让你吓一跳呢!”那老妇人回答道。然而岛民们不再关注她,转而为呆头呆脑的马图喝起彩来。马图的家乡在波拉波拉岛的另一边。只见他猛地将一小块黄色塔帕树皮绕在肩上,扮成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正和着音乐,踏着荒唐的舞步,模仿那位头领不可一世的丑态。
塔马图阿国王敏捷地纵身跳进烟熏火燎的表演场,大家一见更是乐不可支。国王在马图身边站定,两个人开始一起模仿塔泰,一个赛一个的蠢笨憨傻,最后简直分不清哪个是马图,哪个是国王。这一小段傻里傻气的舞蹈结束后,塔马图阿精疲力竭地坐在沙堆上,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人群又转向一位刚跳上台的小丑,这回是长着鲨鱼脸的帕。他抓着一条树叶裙,尖声哭叫着:“我是特哈妮!”他做了一个歪三扭四的竖趾旋转,灵活得不可思议。帕模仿着那位哈瓦克岛的姑娘,而特罗罗不禁想:“他怎么会见过她跳舞呢?”然而,他的眼睛顾不上欣赏帕的单人表演了,他的妻子玛拉玛也跳上了舞台,兴高采烈地模仿着她的丈夫。“我是特罗罗!”人群鼓起掌来。玛拉玛惟妙惟肖地用滑稽可笑的动作模仿着她的男人,那模样既风情万种又温情脉脉。她一边跳舞,特罗罗一边纳闷:“特哈妮的事情,谁告诉她的呢?”
玛拉玛和鲨鱼脸帕今晚出尽了风头。帕丑态百出,那张难看至极的脸挤眉弄眼,学谁像谁。他模仿特哈妮千娇百媚,一转脸扮大祭司时却又露出一脸凶相。他用一小块黑色塔帕树皮当假发,又拿一根面包树树枝当法杖,疯疯癫癫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用树枝捅捅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玛拉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皮兜子扮演那位粗壮的行刑人,把那些倒霉鬼全都打倒在地。模仿表演达到最后的高潮时,疯狂的帕跳着舞步、转着圈子径直来到塔马图阿国王面前,用棒子一指,玛拉玛便冲上来挥起皮兜子,将它甩到离国王的脸只有不到一英寸的地方。这倒霉蛋应声倒下,好像头骨已经被敲碎了似的,躺在沙地上不停地大笑。
漫长的狂欢还在继续。波拉波拉岛上的一草一木都能拿来胡闹一番。鼓着腮帮子的帕最能捣乱。岛民们喜爱他这种天生的能耐:他对于种种神话传说具有孩童般的本真感受。他那张热闹非常的尖脸壳每隔一会儿就换一副表情,简直把岛民们乐坏了。
闹到黎明前夕,过去几周的恐惧和压抑已被驱散。那群老妇人凑到塔马图阿国王身边软磨硬泡,显然是在求他应允什么不同寻常的要求。国王终于答应下来,于是她们的头儿迈着枯瘦的双腿跳到人群中心,尖声宣布这个好消息:“国王说,今晚可以玩葫芦游戏!”人们激动万分却又不敢出声,急急分成男女两队,面对面地站好。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将一只皮葫芦抛向男人那队。火光之中,葫芦一闪而过,一位头领伸手接住,跳了几下舞步,然后把葫芦高高地朝几个急不可耐的女人抛去。葫芦闪着光,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度。一位早已爱慕这名男子的年轻姑娘跳到空中抢过葫芦,带着它冲向那个扔葫芦的男人。她抓住他的腰,把他推进树荫。皮葫芦继续在空中飞来飞去,狂欢之夜谁跟谁能睡在一起,就由它说了算。
虽然整座岛上的女人都随特罗罗挑选,但他只钟情于那位善于模仿的小丑——他的爱妻玛拉玛。两个人安静地躺在银灰色的晨曦中,环礁湖上不知疲倦的海浪再次令闹哄哄的狂欢之夜黯然失色。这时,特罗罗坦诚地说:“塔马图阿已经决定离开波拉波拉岛。”
“我之前就在猜,他可能已经决定了某件大事。”玛拉玛说,“他的笑声是那么急切。”
“我不明白的是,大祭司居然同意让图普那跟我们一起走。他还同意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
玛拉玛解释说:“这样做,明智至极。如果爆发直接冲突,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岛民愿意避免冲突,大祭司这样做只是顺水推舟。”
玛拉玛所说的话,差不多完全否定了特罗罗的复仇计划。特罗罗不由得问道:“那我们在哈瓦克岛上遭受的耻辱又该如何消弭呢?你们难道忘得掉那件事吗?”
“我会忘记的。”她坚定地说道,“只要能在别的岛屿安全上岸,即使忘掉哈瓦克之耻也无所谓。”
特罗罗想解释为什么不能带上她,可他想不出委婉的说辞。他嗫嚅着沉入了梦乡,睡了一会儿之后,特罗罗在半梦半醒间喃喃说:“你今晚非常滑稽,玛拉玛。你真是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