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出走波拉波拉岛的决定从一个村民的耳朵悄悄传到另一个村民的耳朵。岛上的气氛越来越古怪,谁也不敢公开承认国王要远走他乡。在公开场合,大祭司对塔马图阿毕恭毕敬,而塔马图阿也每天出现在祭拜奥罗的祈祷仪式上。决心加入远征军的年轻头领们安慰了将要被遗弃的妻子。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所有的人都关注着一件事——在独木舟上载满货物,为未知的航程做好准备。

食物的补给得到足够的重视。补充航行中需要的食物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只须在阳光下晒干食物,紧紧地塞成小包,再用铁树叶子扎起来。选择哪种根茎和幼苗带到未来的岛屿上种植更需要仔细考虑。农业专家们找到一些芋头根,它能长出灰蓝色的块茎,结出最上等的山芋。他们还从最茁壮的椰树上选了几只椰子。面包树虽然矮小,果实却十分饱满,富含淀粉和胶质汁液。白发苍苍的图普那花了三天时间选出了几只可以食用的肉鸡,还有几条适合烤着吃的狗。他时常提醒大家,他们要去的可能是一座极其贫瘠的荒岛。

这一天终于来了。即将离岛的消息再也无法礼貌地掩饰。特罗罗用一只巨大的海贝做了一把锯子,大着胆子将独木舟上两个高耸的船尾分别砍掉了十一英寸。“这么高的装饰品在长途旅行中风险太大了。”他解释。

“噢喂!”海岸上的男男女女喊着,“波拉波拉岛伟大的独木舟正遭到亵渎,噢喂。”特罗罗将刻着神像的船尾轻轻地取下来,交给祭司们带回神庙。在人群的注视下,特罗罗用干燥的鲨鱼皮将断面打磨光滑。他全程都背对着围观的人群,因为他在不住地祈祷:“‘守候西风’号,请原谅我拆解了你。”被迫亲手肢解心爱的独木舟,把它砍得七零八落,特罗罗深感耻辱。这耻辱生出无法消解的怒气,而怒气则使他们的出走事件成为整座岛屿永不磨灭的记忆。

离开残缺的独木舟,回到自己的草屋后,特罗罗的怒气更盛。他扑倒在地,用力捶打着露兜树垫。玛拉玛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安慰道:“一到新家,我们就去找几棵大树,然后给咱们的独木舟造几根新的立柱。”

“不!它们就保留着现在的样子!这象征着我们的耻辱!”

“你说的是孩子话。”女人责备道,脸色平和。

“我曾是个孩子,”他纠正道,“那时候谁欺负我,我就打他的头。现在我长大了,哈瓦克岛的人欺负我,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特罗罗啊,”妻子求他,“想想这里头的道理。哈瓦克岛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捏造了一尊新神,而且似乎全世界都愿意选择这位新神。他们还没有……”

特罗罗抓住妻子的手臂:“你没听到那条小道消息?”他苦涩地问,“塔马图阿走后,谁是新的国王?是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

玛拉玛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竟做出这等事?”

“是的!”特罗罗厉声说道,“还有,你知道他们居然厚颜无耻地做出了什么事情吗?他们建议我抛弃自己的兄长,离开波拉波拉岛。他们让我娶塔泰的女儿为妻,跟他交换地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他无力地回答。跟往常一样,特罗罗一感到耻辱就马上制订一套草率的计划。“玛拉玛。”他急匆匆地说,“到山那边去把所有愿意为独木舟划桨的人聚集起来。”

“你要干什么?”她怀疑地问。

“我要带‘守候西风’号试航,看看新的船尾好不好用。不管谁问,你就这么说。暗地里告诉所有人,必须带上他最顺手的战棍。”

“不行,特罗罗!”

“你想让我们不报仇就这么偷偷溜走?”

“是的,这不是耻辱。”

“也许女人不认为这是耻辱。”特罗罗说。

玛拉玛仔细思考着这么干会不会出人命,哈瓦克岛会不会派独木舟来复仇,果真到了这一步,北上逃亡的行动也将被迫中止。然而考虑良久,玛拉玛却说:“既然男人本性如此,特罗罗,你不能不报这个仇就偷偷溜走。愿天神们护佑你们。”

就这样,在动身去努库希瓦岛的两天前,中午刚过,恰逢一阵不疾不徐的西风,预示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即将来袭。三十名意志坚定的划桨手加上舵手希罗和领航员特罗罗,从波拉波拉岛起程去为独木舟试水。小船静静划过环礁湖内淡绿色的水面,毅然驶入外海那黑色的波涛,那里的洋面在狂风的抽打之下已变成汹涌的巨浪。独木舟前后摇摆、忽快忽慢地试着速度,然后升起船帆借着风势向前猛冲了一段。独木舟渐渐驶离了岛屿的庇护,这时,特罗罗问:“大家都同意吗?”

“我们都同意。”马图说道,抽出战棍,摆好作战姿势。

“向哈瓦克岛开进!”特罗罗向舵手喊道,“守候西风”号乘着西风扑进海浪之中。黑夜笼罩下来。海洋不会对任何事物手下留情,三十名划桨手都绷紧了身体。

波拉波拉岛在诸岛中面积最小,岛民们行事不得不格外谨慎,得益于此,波拉波拉岛的消音桨闻名诸岛已不知道有多少个世代。趁着残月尚未升起,他们停下来,用塔帕树皮包裹好船桨,以便悄无声息地溜上岸。除了海上的涟漪,他们没留下任何痕迹。船员们朝奥罗那神圣的领土驶去,那是他们几周之前的蒙羞之地。

双壳独木舟被轻轻地拖上岸,躲过了哨兵的注意。三十名敢死队员中,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其余的偷偷潜入夜色,向波拉波拉岛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正酣睡着的村庄进发。复仇者们快摸到村口时,一条狗吠叫起来,引得一个女人喊道:“谁偷面包果?”她发出了警报,还没等村民们做出反应,特罗罗和他的手下便已攻入村庄,到处搜寻那些曾经羞辱过他们的人,尤其是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

带领复仇者来到塔泰府邸的正是特罗罗。他和鲨鱼脸帕摸进正房,看到什么就砸烂什么。这时,有位姑娘又急又气地柔声低语:“他不在这里,特罗罗!”

接着,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帕的大棒击中了她——她倒在地上呜咽着说:“他不在这里。”

帕正要砸烂她的脑壳,却被特罗罗拽到了一边。特罗罗用左手把姑娘拖到安全的地方。方才那个拼命喊叫、要保护面包果的穷酸女人已经点燃了火把,借着火光,特罗罗看见特哈妮全身赤裸,只在胸前捂着仓皇间抓过来的裙子,他又一次为特哈妮惊人的美貌动容。这时,哥哥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你难道不认识几个年轻姑娘吗?”特罗罗冲动地捧过特哈妮的脸,焦躁地吼道:“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

“愿意。”

“你受伤了?”

“我的肩膀。”

“骨头断了?”

“没有。”

“到独木舟那里等我。”他将特哈妮野蛮地推到岸边,然后又抓住她,悄声说道,“我们要杀掉你父亲。你还想去吗?”

“我在独木舟那里等你。”她说。

“把塔泰留给我。”特罗罗挥着大棒喊道,然而等他凑到塔泰那肥胖的身躯前时,却发现帕已经把他打死了。他从屋顶上抓下一把茅草,盖在尸体的头上。“波拉波拉岛的新国王!”他嘲弄地吼道。

“回到独木舟上去!”舵手喊着。

“我们先毁了这个地方!”特罗罗叫喊着,从那个还在查看面包果的女人手里夺过火把,朝旁边一座房子的房顶扔了过去。风助火势,很快,奥罗的神圣海峡和神庙外围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在火光中撤了回去。

独木舟旁正在激战,一位守船的勇士已经战死,另一个也受了重伤,幸而及时赶到的援军前来解围。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击退敌人,跳上少了一截的独木舟。这时,特哈妮从一片棕榈树中跳出来喊道:“特罗罗!特罗罗!”

“叛徒!”被击溃的哈瓦克岛战士们喊叫着,正好把这当作战败的借口。他们抄起长矛,恼羞成怒地要杀死特哈妮。特罗罗跳出船舷,跃入海浪,爬上岸跑过来救她。

“我们还没脱险!”舵手站在正驶入海峡的独木舟上警告道。

但是特罗罗继续跑,他截住女孩儿,将她搂进怀里,然后躲避着长矛冲向海滩,跃入水中。要不是马图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接应因肩膀受伤而不能游泳的女孩儿,说不定特罗罗就追不上独木舟了。他们一道举起特哈妮放进独木舟,朝波拉波拉岛航去。还未驶离哈瓦克岛的阴影,特罗罗对女孩说:“我们找到了你父亲。”

她回答:“我知道。”

在返航的旅程中士气高涨。大家突袭哈瓦克岛成功,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对一个即将统治波拉波拉岛的外岛人实施了正义的惩罚。而且他们知道,在哈瓦克岛复仇行动之前——如果他们有那个胆量的话——所有的偷袭者将早已航行在开阔的海面,从波拉波拉岛远走高飞了。明白这一点后,他们的欢乐中更是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然而最重要的是,就在他们偷袭哈瓦克岛时,逃离者们苦苦等候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现在正卯足了劲儿在海上肆虐。看到这一切,独木舟上一片欢腾。虽然这股意外的西风增加了向波拉波拉岛返航的难度,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向北方长途航行已经万事俱备,只待出发了。

“这场风暴会持续好多天!”特罗罗向他的手下保证道。

天将破晓的时候,独木舟已经可以扭转航向,利用西风安全驶入环礁湖了。就在他们进入环礁湖时,特罗罗让甲板上的人事先排练了一遍,他们得告诉别人:“我们带着‘西风’号试水去了。风暴一起,我们知道回不来,于是就停靠在了哈瓦克岛的海峡里。”他把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在这场风暴里,哪个哈瓦克人也没胆量过来说出真实情况。”

“那这个女孩儿怎么办?”帕问道。

众人都看着特哈妮,她浑身湿透,在船舱里蜷成一团,大家马上意识到,尤其是特哈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她脑袋上敲上一棒子,尸体扔进风暴。帕正要动手,特罗罗却拦住了他。

“她是我的女人,”他粗鲁地说,“把她带到我家去。”

“她会背叛我们的。”

“她不会。我们就说,船在海峡里的时候,我上岸去把她接来跟咱们到北方去。”

“你要带着她走?”马图问道。

“是的,她是我的女人。”

“那你妻子玛拉玛怎么办?”

“她不能生养孩子,不能跟去。”

“这个女人会背叛我们的!”帕警告说。

特罗罗把手伸进船舱,拽起特哈妮。他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蛋前说:“离开波拉波拉岛之前,你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今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行。”

“我明白。”她说完,又缩回船舱里去。

“我带着你到北边去。”特罗罗答应她。

独木舟靠近岸边时,马图喊道:“多么大的风暴!我们一路跑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围观的人群中,唯有玛拉玛了解这句话包含的全部意义:一项重要的复仇行动业已胜利结束。她很快点了点独木舟上的人数,发现年轻的头领塔米不见了。

“塔米在哪里?”她喊道。

“起风暴的时候他死在暗礁里了。”帕撒谎道。

一个男人喊道:“你们为什么一直开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帕答道:“特罗罗想要接那个女孩儿过来,带她去北方。”

特哈妮藏在船舱最底下,这时她慢慢站起身来,西边吹来的风暴刮在她的脸上,此时此刻,玛拉玛终于明白,自己不能陪着特罗罗去北方了。玛拉玛的双唇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伫立在风中,双手紧贴着身体两侧,长发在肩膀上来回抽打,她的脸色平静安详,宛如第十三夜的月亮一般秀美,玛拉玛死死地盯着独木舟里的陌生人。

她心里想道:“死了一个人。一定出了大事,这件事阴魂不散,会使波拉波拉岛多年不得安宁。对于我丈夫这样愚蠢的莽夫来说,大仇已报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陌生的小娘们儿抢走了独木舟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她耐心地端详着这个新来的,暗道:“她长相很美,身段也很美。说不定她能生养孩子,说不定这样更好。”然而望向特罗罗的时候,玛拉玛的心痛苦得仿佛要炸裂一般。

她转身回家,为的是不让人们看见她的泪水。可是对她的羞辱还没有结束,她丈夫喊道:“玛拉玛!”于是她向独木舟转回身去,特罗罗说,“带特哈妮回家去。”玛拉玛伸手握住女孩儿的手,领她回家。

第二天夜里,风越吹越猛,原定今天出发,可根本找不到起航的时机。狂风肆虐,让负责航行的船员多做了几个小时的美梦。特罗罗的梦境令他十分不安,快到黎明时,他恍惚看到两个女人站在“西风”号旁,而独木舟上却没有可以悬挂船帆的桅杆。他骇然惊醒,使劲晃了晃头,才明白那不过是玛拉玛和特哈妮,她们站在独木舟旁,只能说明两人都想跟他到北方去。于是他叫醒玛拉玛,解释说:“国王只让我带一个女人,玛拉玛,而且他非让我带个年轻的。”

“我懂。”她木然说道。

“我并没有厌倦你。”他耳语。

“图普那对我解释过了。”她回答。

“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他恳求。

“我没能给你生儿育女。”

“你是个很好的妻子,玛拉玛,但是国王他……”

他又睡着了。然而,还没等到树上的鸟儿醒来,特罗罗又梦见自己的独木舟上没有桅杆,而且这一次,梦里的两个女人开口说话了。玛拉玛用低沉的嗓音喊道:“我是泰恩!”而特哈妮则用优美的声音吟唱道:“我是塔阿若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