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我刚得出这个结论,就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里可不是宾夕法尼亚州,这两个地方完全不同。如果说,祖菲卡之所以容忍了艾伦的通奸行为,只是因为他想在卡比尔这里有所图谋,那么当艾伦和史迪格里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他会如何处置他们两人?接下来,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出现了:这么说来,他又会对我如何处置?如今成了营地的酋长,他只消一道命令就可以让任何人顷刻之间丢掉性命,而谁又会阻止他呢?

我心情低落地回到帐篷,赶快去找史迪格里茨医生。“在圆顶帐篷那里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开口说道,但是这个新闻不需要我报告,因为艾伦正站在那儿扶着那个塔吉克小偷的右臂,而史迪格里茨医生正在给伤口消毒。

“这是怎么回事?”史迪格里茨问道。

“在这个营地里,两位酋长拥有绝对的权利。半小时之前这个塔吉克人被发现偷东西;审判他只用了四分钟。这就是你想要的原汁原味的原始生活,艾伦。”

艾伦看着这条血淋淋的断臂,又听我说了这个营地的规则,她再也受不了了,晕了过去。那个塔吉克人感觉到她要倒下,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她,而他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臂划过了艾伦的包头斗篷,刺激到了他的神经末梢,于是他痛苦地大叫起来。他的喊声让艾伦又恢复了意识,她抓住桌子角。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样子,我之前所有的胜利感都无影无踪了。阿富汗和宾夕法尼亚州可是大相径庭的两个地方,我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少妇该如何摆脱这个她心甘情愿卷进的漩涡。

第二天,祖菲卡特别小心地刮了胡子,然后叫我陪着他去圆顶帐篷。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刚好来得及听见那位年迈的哈扎拉毡帽商人宣布说,他要从酋长的职位上卸任。他说:“你们必须找一位年轻人,在接下来这许多年里,依靠他,让他为你们服务。”

我无从知道祖菲卡是否操纵了这次会议,但是年迈的哈扎拉人刚一坐下,就有一位常到我们帐篷里来走动的吉尔吉斯年轻人站起身来说:“既然我们的酋长之中有一位是我的族人沙克尔,来自奥克苏斯河北边,所以我认为新的酋长应该从南边选出来。”我认为这个策略相当高明,因为即将卸任的哈扎拉人并不是从南方来的;实际上,他是从阿富汗北边非常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至今还属于这个国家。

但是这一招很有效,有一个经常到我们这边来吃喝的乌兹别克人问道:“我们为什么不选科契人祖菲卡呢?他是个可靠的人。”

没有人为这个提议欢呼,人们只是安静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通过一种我没法弄明白的过程,我的驼队首领祖菲卡就被选为了大营地的酋长。那是个胜利的时刻。那些会说普什图语的人对我说:“我们支持你的朋友,因为我们对于他跟大家分享医药设备的事情印象深刻……而且还是免费的。”我离开那里的时候,祖菲卡正被酋长们围绕着,而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不断地对他们示好。

我骑马回到营地,正好撞上史迪格里茨和艾伦。“听到消息没有?”我喊道。

“什么消息?”德国人问道,他正在照顾一位年迈的乌兹别克老太太。

“祖菲卡被选为营地的酋长了。”

“这意味着什么?”艾伦问道。

“你看见那个塔吉克窃贼的下场了……被砍去了右手。这意味着权力。”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史迪格里茨首先明白了这次选举将意味着什么。他慢慢地将他的结论拼接在一起:“祖菲卡已经为这件事情策划了好几个月……他肯定是猜到会有一场选举……他肯定是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医生,驼队的人就会重视他……艾伦会让人们觉得有趣……米勒能给他提供金钱。见鬼!他利用了我们每一个人。”

艾伦提出了反驳。“你说的也太巧合了。”

史迪格里茨继续说道:“所以,只要他需要我们为他选举……”他看着我,我点头同意他的分析。

“我要离开营地,”我补充道,“马上就走。”

“不!”艾伦喊着,“米勒,你绝对不能散布恐慌情绪。我们不能逃走。奥托和我都相信我在巴米扬的山洞里对你说的话。如果这件事情要如此收场,那么这比我预期的任何一种情形都要好。”

她亲吻了史迪格里茨,这对爱人又表达了他们照原计划行事的决心。我本该被艾伦的高尚感情所感染,但是却没法为之感动;因为几周以来,只要她一做出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演说,我就会想起我在巴米扬的道路上得出的结论:我要尊重艾伦的真诚,但是我不信服她的逻辑。现在,因为某些微妙的、我说不清楚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她随便贬低蜜拉,或者是因为她有意伤害了纳兹鲁拉和祖菲卡——我不禁开始质疑她的逻辑,也开始质疑她的真诚了。

后来的几天里,祖菲卡对待我就像对待女婿一样。我相信他并不知道我是被使馆派来监视卡比尔的,但是他可是给我的任务帮了大忙。他说:“在营地里我们听到了很多传言,说今年应该是俄国人允许游牧民族越过奥克苏斯河的最后一年了,这也是我想要当酋长的原因之一。如果明年吉尔吉斯的沙克尔不能回来的话……”

就这样,他将最后的策略向我和盘托出。他怀疑沙克尔可能会从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这样一来,即使仍然还能有两位酋长,他祖菲卡也能当上首席酋长。我问为什么俄国人说要封锁边境,他回答说:“一旦印度变成自由国家,也会关闭边境的。到了那一天科契人就只能待在家里了。”

“到那时你们怎么办?”我问道。

“所以拉查把我们的钱都存在杰赫勒姆,”他亮出了底牌,“我们把能攒下来的钱都攒下来,过不了几年,我们就买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好像对儿子那样对我说:“在喀布尔和莫西布・汗见面的时候,我跟他讨论过这件事。新的灌溉水坝修好之后,沙漠的边缘会增加很多可以耕作的土地。”

“你申请了一些地——要定居下来?”

“作为过冬基地,”他回答道,“我们再也不去印度了。当然,春天我们会把货物运到卡比尔,但是我们只去几个人。其余的人都待在家里照看田地。”

“其他人知道这些吗?”

“他们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笑了起来,“但是拉查和我已经快决定了。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彼时彼刻,我们仿佛能看得见时间的流逝,我想起了艾伦和我之间关于这个问题的那场争论。“还记得我们被村民们当成绑架者的那天早晨吗?”我问道,“艾伦争辩说阿富汗人必须回到驼队时代,而我则坚持认为驼队时代必须前进到村落时代?”我停了下来。我赢得了争论,但是却感到无比空虚。“天,”我喊道,“在你身边穿过这些沉闷的村庄是多么刺激!你的村庄会更好些吗?”

“如果你体会过自由的滋味,”祖菲卡说道,“就会有可能。”

“你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停下来?”我问道。

“因为古老的自由精神正在悄悄从我们身上溜走。他们派军队来,在边境盘查我们……收税的。下一步他们就要搜查我们的帐篷了。卡比尔……我们在这里相聚,还能有多少年呢?”

我看着大片向四周绵延开去的帐篷群,我曾经在里面度过了如此美好的时光,我说道:“你我都被世间遗忘后,它们还会在这里。”

“不,”他纠正我,“这些黑色的帐篷注定要消失。”

“艾伦知道你这样想吗?”

“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说下去,相反他像个商人一样笑了起来,说道,“艾伦这样的人对于游牧民族该如何生活,应该如何思考,总是有着一成不变的想法。我们并不是那样,如果我们令大家失望,那么我感到很遗憾。”

“可是你却如此努力地想成为酋长。如果黑色的帐篷注定要消失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帐篷会消失,但是贸易还会继续下去。”

“那么,你想成为商人吗?就像哈扎拉老人那样的重要人物?”

“十年之内,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帐篷就会所剩无几。只剩下少数几个像我、哈扎拉和沙克尔这样的人……我们带着骆驼,带着几个仆人运送货物。我们交易两倍的货物量——可能会有五倍之多。很清楚,米莱尔,这个营地里有五分之四的部分是多余的。那些女人和儿童什么也干不了。”

“其他人赞同这个说法吗?”

“圆顶大帐篷里的所有人都赞同……尤其是那些俄国人。”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引用了史迪格里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驼队将会继续进发。向遥远的地平线走去。”

营地解散的时刻已经来临,原来这在传统上是由一场阿富汗式的马球比赛作为标志的。一天清晨很早的时候,祖菲卡叫马福隆来找我,骆驼手马福隆问道:“你喜欢玩马球吗?”

我说:“告诉祖菲卡,我对马球一无所知。”但是蜜拉拍着手嚷道:“告诉祖菲卡他会参加的。”当我穿上马鞍鞋的时候,她检查了我的鞋带,提醒我说:“最好每根带子都绑上两遍。这个比赛非常野蛮。”

我找到祖菲卡,我们骑马来到两河交汇处东面的一片场地,孩子们早已在这里等待,他们兴奋地交谈着,营地里的女人则为艾伦和蜜拉留出了一块地方。场地里挤满了马夫,他们都围在哈扎拉老人的身边,老人正在试图设定一些简单的规则。他在马上七扭八歪地坐着,因为他的左臂下夹着一头挣扎扭动着的白色的山羊。老人勉力给我们指出了两道门线,之间距离约有两百码。然后他喊道:“沙克尔,叫你的人把护臂发下去。”大个子吉尔吉斯人遵命。

沙克尔递给我一条白色的护臂,说道:“好好战斗。”

这场战斗是在奥克苏斯河南岸与北岸之间展开的,沙克尔率领着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而祖菲卡的骑手则来自阿富汗、印度、中国和波斯。双方各有约四十人,但没有人特意确保两支队伍势均力敌——原因十分明显,我后来才发现。

祖菲卡的白队一字排开,守卫着东边的门线,俄国人则相反。在中心位置,哈扎拉老人抓住山羊的后腿将其高高举起,同时有一个乌兹别克人手起刀落,砍掉了山羊的头颅。随着一声野蛮的喊叫,裁判员将山羊的尸体高高抛向空中,离开了场地,后来就再也没进来干预过。在那头喷着鲜血的山羊还没落地之前,一个塔吉克骑手冲过来抓住了这只牲口,将其举在头顶,向着我们的门线疯狂地冲过来。他只跑了几码就被我方骑手从三面进行夹击,他们一把将他拽过来摔倒在地,拳打脚踢一番之后,我方的一名土库曼人打马跳过去,身体腾空跃起,几乎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他抓住了那头山羊,从那个遍体鳞伤、口吐鲜血的塔吉克人手里一把夺了过去。

我们的土库曼人不顾一切地冲向俄国人的门线,但是一队喊叫着的乌兹别克人和吉尔吉斯人向他直撞过来,不仅抢走了山羊,也撞翻了他的马匹,于是他被弹飞了起来,飞过岩石赛场。没人停下来查看他是否受了伤,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上马,又加入了比赛。与此同时,我们有一个阿富汗人与一名抓住了山羊的乌兹别克人正打得难解难分,阿富汗人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对手身上,把对方直接从马蹬里拽了出来,但是山羊还没有落地,吉尔吉斯人沙克尔加速冲了过来,抓住一条羊腿,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向我方的防线直冲过来,如入无人之境。马球比赛结束了,因为没有哪个白队成员能抓得住他。

到了这当口,阿富汗马球比赛的本质特征清晰地显示了出来。当胜利的俄国队看到他们的队长快要得分的时候,突然觉得比赛假如就此结束未免太过遗憾,于是他们有个自己人,一个狂暴的乌兹别克人,开始打马紧追过来,就在那位秃头的酋长马上就要突破我方防线时,这个乌兹别克队员从后面包抄过来,照着他的后脖子就是一记老拳,他抢回山羊,重新扔到赛场上。两队人都鼓起掌来,比赛继续进行下去。就这样,任何一名队员马上要得分的时候,他自己的队友都会上来给他一记重击,拳打脚踢一番之后,欲将其拉下马背而后快。一名骑手总是要对付四十个敌人,还要加上三十九名自己的队友,有时候后者下手更为狠毒。

我们就这样殊死搏斗了将近六十分钟,而我毫无建树——有一半的对方选手嘴角都挂着血痕——我策马经过我们驼队的孩子们身边时,听到他们喊着:“去打!”我看了看艾伦,她似乎颇为震惊于这项运动的残酷,但是小个子的蜜拉却显得很狂躁。“我给你买那匹马是干什么用的?”她吼道,“打起来!”

于是我冲向战团,却一无所获,直到奥克苏斯河北岸队的哈撒卡人手中握着那只山羊的残骸,正好向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很明显除非我能截住他,否则战斗即将到此结束,于是我试图将他赶回战团,但是俄国人觉得他应该能把我吓退,于是就对准我直冲过来,这时我感到他这一招确实能奏效,因为我很愿意向后退,但是莫西布的战马对这种正面的冲撞经过专门的训练,它不顾我的指令,正面迎头跳了过去。一人一马以极大的力量迎面撞上了哈萨克人,把他撞得转了个身,山羊也撒了手,却意外地被我接住了。

但是就在我要冲向俄国人防线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沙克尔正在向我全速冲过来,为了躲开他,我试图采取迂回战术。他发现了我的意图,用左臂从背后向我击了一拳,劲道之大,差点让我从马头上翻下去。为了重新坐稳,我把山羊亮了出来,沙克尔将其一把夺过,其实是从我手中把它一扯两半,他带着羊身子跑了,而我手中则留下一条羊腿。

我被这股大力撞得迷迷糊糊,于是开始对其紧追不舍,但这番围追堵截毫无成效,因为沙克尔冲向防线的路可谓畅通无阻,虽然对方有一个哈萨克人试图把他从马上撞下来,但是大个子酋长用那只血淋淋的山羊照着哈萨克人脸上来了一下,将其挡开,就这样结束了这场马球比赛。一项绅士的运动。

在八十名选手当中,超过一半的人身上遭受了严重的擦伤和划伤,其中有二十二人伤势严重,需要史迪格里茨医生的治疗,他帮人们固定断骨,装好碎牙,选手们从马背上摔在岩石地面上造成的擦伤也由他来消毒,经他处理的皮肤足有好几平方米。但是今年总算没有人不治身亡。

在我们一边听着帐篷里人们大吃大喝庆祝比赛胜利的声音,一边为最后一名一瘸一拐的骑手结束治疗的时候,我忍不住对艾伦说:“有点像星期六晚上耶鲁对哈佛的球赛,是吧?要不就是像多赛特镇的乡村俱乐部刚刚比完一场高尔夫球。”

我敢肯定,她可以给出一个绝妙的回答,但是哈扎拉老人走了进来,截住了她的话头,老人进来向我表示祝贺:“你的表现给祖菲卡争了光,他应该高兴。一年之前我就警告过他,‘我将在1946年隐退。如果你好好表现,那么你将会是我的继任者。’现在,他在这一年里做的一切都没什么差错,而且你和这位女士的到来——”他对艾伦赞许地微笑了一下,“也给他帮了大忙。”他跟我道别,然后骑马回到圆顶帐篷。

他走后,我看到艾伦抖个不停,一半是出于愤怒,一半也是出于恐惧。“他已经策划了一整年,”她喃喃自语,那份冷静已经荡然无存,“他可耻地利用了我们。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本该对她表示同情,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却毫无同情之意,我沉浸在事不关己的想法中,而且很没气量地说了出来:“他这个小花招玩得漂亮,在比斯特堡选中了你,忽悠了你十个月。”

她瞪着我,但是没有理会这句玩笑话。“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她紧张地说道。

在我这边,至少祖菲卡和我之间的友情却加深了一步。马球比赛那天之后,我们骑马去看俄国人拆掉营地管理中心所在的圆顶帐篷,目送着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和罕萨人组成的花花绿绿的队伍弯弯曲曲地朝着东方兴都库什山顶的方向缓缓离去。科契酋长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了悲伤的神情,他调转马头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死去了,那么这些驼队……”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的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会相信卡比尔曾经在这世间存在过?孩子——”他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我,“我想要你看看这片平原,上面有四百支驼队。从我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看着它……不,我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看不出任何事情。人类就应该这样生存下去。”

然而,一天天过去,我们越来越孤单了。我们营地旁边的努力斯坦人已经离开,塔吉克人也已经朝西边进发,营地里弥漫着宿命临头的气氛。我一直在等着最终的审判降临在艾伦和史迪格里茨医生身上,我敢肯定,他们也是一样。事实上,我焦虑到开始四处寻找手枪和小刀,以防止我自己受到攻击,因为在我看来,祖菲卡那若有所思的身影似乎在我身边无处不在。

最后,就连吉尔吉斯的沙克尔都带着他的八十头骆驼离开了,我们的驼队在高高的平原上终于成了孤家寡人。我偷听到小个子的马福隆跟其他骆驼手抱怨:“如果我们不马上出发去大夏城的话,在回程的路上就会被大雪困住。”

“祖菲卡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的。”其他的骆驼手安慰他说。

“他心里根本就没想着下雪的事情。”马福隆哀叹道。

第二天早晨,我听到从祖菲卡的帐篷里传出一声尖叫,立刻就冲过去,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铁塔似的站在史迪格里茨医生面前,医生赤手空拳,吓得魂不附体。史迪格里茨身上那条鼓鼓囊囊的阿富汗长裤和肮脏的头巾令他和威风凛凛的科契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扼腕叹息。

“给他一把匕首。”祖菲卡命令道,人们犹豫不决,于是他对马福隆吼道,“把你的匕首给他。这把匕首在拉瓦品第杀死过一个男人。”

马福隆摸摸索索地把匕首递到医生那颤抖不已的手里,医生对使用匕首的方法知道得不比那天早晨在驼队旅社多:他用两只手握着那只匕首端在胸前,刀尖向外。

我跑到他们两人面前,喊道:“祖菲卡!不!”

“你别动!”这个大个子科契人怒吼道。男人们拉住了我的胳膊。

在帐篷的门口,拉查和几个女人拉住了艾伦・杰斯帕,我恳求地看着蜜拉,而她却不愿意与我对视。然后艾伦尖叫起来,而我看见祖菲卡的手迅速一挥,匕首刺向了史迪格里茨,后者摆出困兽犹斗的态势,试图逃脱那一道寒光,而不是向对手发起进攻。

祖菲卡娴熟地转了个圈子,从反方向逼向史迪格里茨。艾伦又尖叫了一声,医生及时跳到了一旁。他怕得要命,显然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艾伦已经令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艾伦喊着:“奥托!保护你自己!”然后随着这一声喊叫,这个微不足道的男人又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他显出了警觉的样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但是两人的每个动作都让我的神经一阵紧张。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场面。我想到:我希望史迪格里茨赢。我看不起他,不仅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也看不起他所代表的罪恶,但是就在他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他找到了艾伦・杰斯帕,让他的生命又有了意义,我希望他能活下去。亲爱的上帝,我祈祷着,让这个德国人活下去吧。

祖菲卡发出一声怒吼,挥刀刺向史迪格里茨,他向后一缩,科契人的匕首刺了个空,接下来,医生向祖菲卡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戳了过去。史迪格里茨把科契人刺出了血,围观的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我永远没法知道祖菲卡是不是意识到他已经被刺中了一刀,但是他怒吼着一跃而起扑向医生,用两只皮靴将他踏在地上。他像一只狸猫一样扑在他身上,抽出了匕首。他用自己的膝盖抵在医生的胳膊上,俯瞰着那张惊惧不已的面孔。

当祖菲卡的匕首在空中划过时,艾伦尖叫起来,看到匕首迅速地向下戳去,我被吓呆了。我听到人群发出叹息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祖菲卡把匕首戳进旁边松软的泥土,距离医生那肉墩墩的脖子只有不到一英寸。威风凛凛的科契人撑起身子,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倒地不起的医生,然后仔细地对着他的脸啐了一口。

“滚出驼队!”他用令人胆寒的声音吼道。

然后他走到帐篷的门口,从女人群中把艾伦拖了出来。他野蛮地一挥手,艾伦就跌坐在地上。他往她脸上轻蔑地啐了一口,然后重复了他的命令:“滚出驼队!”

然后他穿过那两个吓呆了的西方人中间,用左手扼住我的喉咙,把我拽了出来。他用右手给了我一拳,我跌跌撞撞地摔进了土堆里。“滚!”他吼道,“滚!”

最后他抓起了小个子的马福隆,几乎令他两脚腾空。“他们是你的朋友,”他用责备的语气喊着,“把他们带到大夏去。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他狂怒地冲进帐篷把艾伦积攒的所有财产都扔了出来。之后他冲到了我的帐篷,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我和史迪格里茨的东西。医生的背包被摔在墙角,挣开了,药物都滚了出来,于是周围那些沉默不语的科契人都开始贪婪地争抢起来。

“放回去!”祖菲卡喊道,“我们不要他们的东西。”

他就这样继续发作,他的后背充血变红,直到他看见我们收拾好东西,蹬上了白马,马福隆也备好了骆驼贝基,拖着我们的帐篷,还有一头驴,褡包里放着一些吃的。

“滚!”他低吼着,我们沿着河边小路向着曾让他无比荣耀的两河交汇处的方向仓皇离去,这时我看到他扯开了衬衫,检查着自己的伤口。伤口不深,他喝令拉查为他清洗。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祖菲卡,和他的妻子拉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