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米扬裂谷往北行进的第二天,我骑着白马完成了驼队的查看工作,然后离开了大部队信步闲逛,想去查看一下侧面的山谷。这时候我看到两个人影正在我头顶的岩层上攀爬。我刚想开口跟他们打个招呼,却没喊出声来,因为靠近后我发现这两个人正是艾伦・杰斯帕和史迪格里茨医生,我马上本能地觉察到,今天他们不想要任何人的陪伴或盯梢。我愈发肯定这种判断,因为我看着他们拐了一道弯,这样就可以藏身于驼队的视线之外,然后他们跑到彼此身边,饥渴地拥抱着对方的身体。德国人毫不迟疑地开始脱掉艾伦的衣服,我则躲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本来要回到驼队去的,但刚一转身,一颗小石子就从岩石上落下来打在我身上,然后又是一颗,我意识到一定是有人在高处俯瞰着这对情侣,并试图向我发出信号。我勒住马,查看着头顶的岩石,发现一个穿着红色套裙的身影,还拖着一条马尾辫。那是蜜拉,她早就猜出了这对情侣意欲何为,并在他们之前就赶到山谷里来,找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藏好,准备好好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我生气地挥着手:快从石壁上下来!但是她用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看着这对爱侣几分钟后,她胜利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科契人的手势,表示他们好事已毕,一切顺利。于是我们四个人继续待在山谷里,艾伦和史迪格里茨享受着他们迟来的激情,蜜拉从上面的石壁上偷窥,而我则从下面的山谷里看着她的姿态。这可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色情的场景,但是其中又有一丝悲壮之感,因为我相信如果祖菲卡发现了他们的风流事,艾伦和她的德国医生可就要大难临头了。
这对爱侣回到驼队后,我示意蜜拉从岩石上爬下来,跟我一起骑在那匹白马上。“你绝对不可以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警告她。
“他们知道。”她笑,用手揽住我的腰,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回到驼队。
“除非你告诉他们,否则他们怎么会知道的?”我问道。
“只要看看他们俩,谁都会知道。”她坚持说。
她说的没错。到了中午,祖菲卡让驼队停了下来,现在整个部落都知道这起酝酿已久的事件终于发生了,于是大家都等待着事情的结果。祖菲卡的块头比史迪格里茨医生大得多,如果他愿意的话,说不定能掐死医生。居然有女人愿意为了那个不起眼的德国人而放弃祖菲卡,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我估计,就算最后不会闹出人命,至少也得有一场恶斗,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接下来的几天里,艾伦变得愈加光彩照人,比她在高中时代的照片里,或者我在驼队旅社里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更迷人。她的笑容愈加灿烂温暖。她的一举一动更加意气风发。就连她身穿那件灰色的包头长斗篷的样子较之过去都更添了一丝女人味,平添了几分诱惑力,然而令我最记忆犹新的,是在徒步上山的路上,她的那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
祖菲卡没有理会他们的私通,这下两人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开始用医生的寝具在营地边上的空地上过夜,到了下午,史迪格里茨也不再和祖菲卡以及拉查同坐在帐篷的凉棚底下了。这个德国人身上出现了显著的变化,除了一点以外,这些变化大都是好的。他不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摸索火柴点烟斗的时候脸上也常常挂着笑容。原来那种紧张兮兮的神经质消失了,有时他会斜靠在我们帐篷的柱子上,真正地放松下来。
唯一的一点不妙之处在于,在路上,只要祖菲卡骑着那匹棕色的马走过他的身边,史迪格里茨就会精神紧张,怕这个大个子科契人突然亮出匕首向他扑过来。医生内心的满足感掩盖不了潜意识里的戒备心,于是我暗自思忖:他们任由这场不食人间烟火的山顶恋情野火燎原,完全不顾祖菲卡的存在,可他们爱得愈深,恐惧也就愈深。
从巴米扬裂谷到卡比尔的驼队之旅中,有十一天的时间会经过这条路线上景色最壮丽的部分:届时驼队将会穿行在兴都库什山脉的腹地之中,虽然亚洲地区还有其他更高的山峰——事实上,帕米尔高原、喀喇昆仑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都要更高些——但是没有哪座能超越这些阿富汗的山峰,这里既有壮观的岩石地貌,又有美丽的裂谷景色。有时候我们绕过一条山脊的末端,却发现面前出现了一道长达十至十五英里的绿色山谷,其中看不出任何人类到过此处的痕迹。而有时候道路却很狭窄,只剩下一条难看的隘路,被某条河流隔得乱七八糟,走着走着,前方会赫然出现一道悬崖,于是路就不见了。然而总能出现游牧民族在多年之前修建的一条摇摇欲坠的桥梁,将隘路连接到河对岸,然后又通往更高的山地。这段路程真是惊险刺激、新奇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兴都库什山有一个特点,令我联想起之前走过的沙漠。我们从巴米扬裂谷出发北上之后的第五天,在路上的一个拐角处发现面前出现了一道景色秀丽的山谷。山谷远处的尽头大约四英里处,耸立着一座颇有气势的高山,我暗自想到:中午估摸要在山下宿营了。可是到了中午时分,这座近在咫尺的山峰却还在几英里之外。第二天我们又上了路,走到正午时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居然还在几英里之遥。于是又过了一天,我们发足狂奔,一路走去,直到山峰近乎触手可及,可是到了后一天,这些见鬼的山峰居然还在我们前头!最后,我们用了整整四天跑了五十英里的路,才来到起初以为午餐前就能赶到的地方。
在我们试图走进这座山峰的那几天里,我很少看见艾伦・杰斯帕,因为她和史迪格里茨的爱情刚刚萌芽,两人已经深陷其中,我不愿去打扰他们,只有当我们在帐篷之间拖着寝具走来走去偶遇时才会交谈几句。于是,在我们终于到达这座山峰的那天,艾伦趁我正在卸行李,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令我头一次开始怀疑她的本性是否真诚。她半真诚半玩笑说出的那句话,在后来的日子里,也始终无法让我把它当作真心实意的关怀。她说:“米勒,这个驼队注定有一天会走到头。不要把蜜拉看得太认真,否则会伤害到你自己。”一个女孩,自己不顾一切地爱上史迪格里茨,甚至可能会引发谋杀,而她嘴里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她说这番话完全是自相矛盾,在去巴米扬裂谷的路上时她跟我讲的可不是这样。我刚要质问这个出尔反尔的说法,蜜拉突然过来给我帮忙,于是艾伦就走开了。
“我觉得艾伦喜欢你。”蜜拉随意地说,但是当时我太迷恋蜜拉这个人,而不记得她说的话。
这并不奇怪。每天晚上我们在星空之下共度良宵,情侣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美的闺房不过如此:高耸的群山在我们身旁守护,淙淙河水为我们奏起音乐,月亮犹如一盏夜灯,不远处的驼队传来阵阵人声慰藉着我们。我们在深远莫测的大山里终于要上床就寝,此时的蜜拉显得尤其迷人,她会变成一只疯狂的小精灵,而我未曾料到她如此洞悉男女之事。看到身旁的美景,想到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兴都库什山,告别也许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一个星期,这使我不得不开始考虑驼队之路结束之后我们两人将何去何从。之所以说“不得不开始考虑”,是因为跟蜜拉这样的女孩生活在一起,男人总是身不由己,起初他们欣喜若狂,然而在不知不觉中,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日渐明确,蜜拉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逃避的一部分,既挥之不去,又难以释怀,对于未来之事他连想想也不愿意。出乎我意料的是,蜜拉倒是很愿意设想未来,她将那些令我苦不堪言的难题一一预料出来,而且准确得吓人。她那灵动的思维在我的头脑里大肆搜查,将我最不愿提及的苦恼之事一一翻弄出来。
我问道,我离去后祖菲卡会拿她怎么办,她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否则谁来继承他的骆驼呢?”
我问道,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俩的情事,那以后她还能不能在驼队里找到个丈夫,她说:“如果我有骆驼,就不愁找不到丈夫。”
我问道,如果她生了我俩的孩子怎么办,她说:“那边的孩子们都怎么办?有些孩子的母亲死了,有些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
我问道,她要什么样的生活,她说:“在冬天我要生活在杰赫勒姆。在夏天要到兴都库什山去。美国有什么好?”
我又问道,她爱不爱我,她说:“我给你买了一匹白马,不是吗?”她吻了我,又说,“去睡吧。操心那些事情是女人的职责。毕竟是由我们生孩子,不是你们。”
但是我什么也不问的时候,才能深入了解这个迷人的游牧姑娘的内心世界:我与蜜拉行走在路上,把马儿交给马福隆,让他像个哈萨克人那样上上下下地跑着,而她会冷不丁地突然说:“艾伦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愿意长得像艾伦一样。但是我愿意做一个像拉查那样的女人。”我问她原因何在,她回答说:“跟拉查打交道的人都会变得更强大。艾伦不行。”
我表示反对,并指了指受了艾伦影响的史迪格里茨医生。对此,蜜拉笑道:“他是个将死之人。任何女人,只要长着一双美腿都能拯救他。我根本就没把史迪格里茨医生算在内。”
“他会落得什么下场……我是说,如果祖菲卡发怒的话?”
“我父亲可能会杀死他,”她的猜测跟以前一样,“另一方面,我父亲也许会感谢他让他摆脱了艾伦。”
“这么说可太令人吃惊了。”我喊道。
她不理我,说起拉查:“她帮助女人接生,照料骆驼,也知道如何照顾生病的绵羊。你知道,米勒,拉查是唯一一个能跟我父亲在首领会议上争上一争的人,他信任拉查,把驼队的钱交给她,存在杰赫勒姆。”她顿了顿,想着她的母亲,又说,“拉查在鼻子上穿着金环,也不梳头,但是她是我们驼队的核心人物,如果祖菲卡放弃她而换成艾伦,那可蠢透了。他知道这一点。”
“他爱过艾伦吗?”我问道。
她又一次顾左右而言他。“如果你跟我们待在一起,米勒,”她许诺道,“我会变成你的拉查。”这时候马福隆骑着白马赶上来问道:“大人现在要不要马?”蜜拉喊道:“是的,你这个肮脏的混混。你骑马让他走路,真是没道理。”她拢起双手为我做了一个马蹬,用她那小小的身体轻快敏捷地把我托上了马背。
我离开蜜拉后,祖菲卡打马赶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跟我来,米莱尔!”他喊着,我跟他跑了几英里来到了一条山脊的顶端,他拉住那匹棕马的缰绳,等着我跟上来。
他指着我们脚下展开的一片开阔的高原说道:“那就是卡比尔。”
理查德森告诉过我,这个地方极其重要,但是此前我没有想到它的规模竟然如此之大。有两条河流从兴都库什山脉的不同区域流下来,流经这片巨大的平原并最终交汇,形成了一个雄伟的Y字形。就我的目力所及之处,沿着这条河流的两条支流和一条主流,到处都有游牧民族支起的一簇簇黑色的帐篷。我粗略估计一下,发现有至少四百支跟我们一样的驼队,而每支驼队中平均有两百人……
我被自己估算的数字吓了一跳,于是问道:“一共有多少人?”
“谁管这些?”他兴奋地说道,激动得像个小男孩,“六千?也许更多些。”
很难相信,一千多年以来,游牧民族一直都在这遥远的两河交汇处会师,而没有任何政府能够确定这个地点的精确位置,也不能确定在这里会合的到底是什么人,更没人知道这些营地是怎么组成的。战争已然结束,飞机很快就会洞悉这片隐秘的地区,但眼下这里仍然是自由自在的人们最后的聚集地。
“我们走!”祖菲卡喊道,脚下一蹬,马儿发足狂奔,带着他疾驰到平原之上,融入到那些聚集着的驼队中去了。我尽量大胆地跟着他,但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追上我的科契朋友。这时我看到他正快速地穿梭在不同的驼队之间,大声招呼着老朋友们,述说着他在冬季的印度之行,商量着贸易集会的计划。很明显,他是将这一大片宿营地连接起来的主要力量之一。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我还在他身边,于是喊道:“米莱尔!跟我来!”他在离我们最近的一条支流左岸打马疾驰,直到寻得一个还没人扎营的、景色秀美的地方才停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宿营,”他喊道,“你等在这里,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话音未落,他已经穿蹬上马,又跑开去跟人打招呼了,但是只跑了一小段路就矫健地拨转马头,转回身快速跑回我的身边说:“他们一到,告诉马福隆烤上四只肥羊。”马儿又转了个身,带着他飞奔而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科契人赶了上来,而中间这段等待的时间则成为我人生中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在我的周围,来自亚细亚腹地的众多神秘驼队绕来绕去地走着,身边的男男女女所属的部落名称我都是闻所未闻,骆驼群从一千英里之外的地方远道而来,他们刚刚跨越了奥克苏斯河,孩子们的脸庞上红扑扑的,面露微笑的女人们脚上蹬着毛皮靴、被阳光暴晒了几个月后皮肤呈现出完美的黑色。在远处上游的一些驼队里,一个男人正吹着笛子,仿佛是《阿拉伯之夜》中电影音乐的回响,又像是我在波士顿时听过的鲍罗丁【13】的音乐。作为一个骑着白马的陌生人,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一些游牧民甚至试着和我用奇特的语言交谈,但是我对他们所有的人明确指出,这个河边的地点是为祖菲卡保留的,而且我发现人们非常尊敬这个名字。
当我朝兴都库什山望去时,正巧看见科契人从山里朝着营地的方向走过来,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第一次看见我们的驼队全体队伍,发现这支人马产生的效果非常震撼:两百个人,差不多一百匹身上搭着昂贵货物的骆驼,几十匹驴子,几十只山羊,还有超过五百只上等绵羊。这就是我的驼队,这就是我的同胞;我回想起我所热爱的波士顿那温馨的家庭生活时,对于自己被允许来了解这个更大的家庭感到激动万分。
然后,我看到肤色黝黑、娇小玲珑的蜜拉穿着红裙,梳着马尾辫,和容光焕发的艾伦并肩走来。艾伦的包头斗篷披在身后,阳光照耀着她那娇艳动人的身躯。我呆呆地坐在白马上,看着这两个人朝我走过来,一个是我爱得如此之深的游牧姑娘,还有一位是我想伸出援手却又难以理解的古怪美丽的女人:她们就是你的生活,在你的驼队之中,她们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置身于安详静谧的冥想之中——无声无息、深不可测,任凭那些亚洲人在我身旁走来走去却不为所动——我注视着科契人向我走来,直到我们的驼队里有三个男人发现了我,喊道:“我们到了!”
“就是这里。”我也对他们喊道,挥了一下缰绳,策起白马加速奔向驼队,接下来,我跳下马去,在众人面前亲吻着蜜拉,轻声说道,“我刚才害怕……”
“怕什么?”她平静地问道。
“怕……怕你也许不来。”
她没有笑,艾伦也没有笑,但是她把手探进我的衣袋问道:“米勒,你有阿富汗币吗?”
我来的时候身上有几枚当地货币,并把它们交给了蜜拉,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把我们驼队里所有的小孩子召集过来,领着他们穿过平原,朝着音乐的声音走去。我像中了邪的老鼠似的,跟在着梳着大辫子的花衣吹笛手后头,直到她领着众人来到一个举行传统活动的地方,那里有几个俄国来的乌兹别克族人竖起了一个粗糙的旋转木马:在地上砸个坑,里面装一个木头窝,窝里安上一根结实的立柱。支柱顶端有十根杆子,每根杆子上挂着一个可以任意旋转的铁管,铁管尾部有雕刻得非常粗糙的木制马匹。乌兹别克人操着六七种不同的语言喊着:“世界上最刺激的旋转木马!”
“给他们每个人坐一次。”蜜拉告诉乌兹别克人,然后我们的科契族孩子们全部拥上了那些粗糙的马背,紧张又快乐,浑身直打战。然后有两个粗壮结实的乌兹别克人把他们的胸口抵在从支柱伸出的杆子上,开始慢慢地沿着小圈子转动,带着支柱和马匹一起转动起来,一切都是如此平衡,很快乌兹别克人的小装置就旋转得很平稳了,他们越跑越快,直到最后他们几乎不用费力,而马背上的孩子们尖叫着,飞速旋转着,他们的小身体几乎跟地面平行。
“这些木马是我能回忆起来的第一件让我觉得刺激的东西。”蜜拉喊起来,这时有几十个不同部落里出来的孩子们正在为飞翔着的科契孩子们欢呼着,“我小的时候,祖菲卡总是让我来坐这个。”她的脸上神采飞扬,仿佛成了那些快乐地疯玩着的小孩子中的一个。然后她突然转过身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悄声说道:“噢,米勒!我又得到了如此的快乐。”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蜜拉这种自然而然地靠在我身上的方式,而与此同时,在很多个驼队里,做母亲的女人们都在注视着我们——卡比尔的游牧民们终于发现了我俩之间的恋情,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原因,能使我在这个营地的任务变得更加容易的话,那么就是这个了:作为一个陌生的美国人跑到高高的平原上来,我肯定是个惹眼又没用的家伙;但是作为一个爱着科契族烈女子的年轻小子,我实在是太平淡无奇了,游牧民们甚至为我感到遗憾,同时我也得到了其他外来者绝不可能得到的自由。
旋即,乌兹别克人停下了旋转木马,蜜拉把孩子们重新集合起来,我看到在木马的另一端艾伦加入了一群长得差不多的孩子们中间,他们的母亲没带着硬币出来,于是她就带着这些圆脸的小家伙们去找乌兹别克人,用普什图语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艾伦摘下了两只手镯,递给了乌兹别克人,后者用手指试着弯了弯那些镯子。他接受了手镯,艾伦的孩子们被放到了马背上,那几个粗壮的乌兹别克人又开始推着杆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支柱又旋转了起来;孩子们飞得越来越高,在空中快速地旋转着,艾伦站在下午的阳光下,咬着指关节注视着他们。
黄昏时分,四只羊被烤得熟熟的,艾伦又在她的固定位置上分发羊肉,这时候我们听到驼队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祖菲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其他驼队的三十名酋长,还有一支由塔吉克乐手组成的乐队。乐手们在火堆旁坐下,敲起鼓来。“艾伦!”祖菲卡喊道,“别再忙着做饭了!”然后他挥了一下胳膊,把他的美国姑娘带到人群中心,开始跟她跳起欢乐活泼的舞蹈。客人们看着,然后纷纷伸出手去拉起科契族女人,狂欢活动开始了。很快祖菲卡就把艾伦交给了一个俄国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我身边。“米莱尔,”他笑道,“我想带你见一位酋长。”然后他带着我穿过旋转着的舞者们来到了一个高大笨重的秃头男人身边,这个人不到五十岁的样子,脚蹬毛皮靴,身穿粗劣的羊皮夹克,腰里围着缀满铜钉的皮带。他的那张大脸又圆,刮得又很干净,从那双斜睨的眼睛可以看出他有蒙古族血统。祖菲卡抓住他的肩膀说:“这是吉尔吉斯人沙克尔。他走私枪支,高原上大部分德国产的步枪都是他卖的。我的步枪也是他卖给我的。”
大个子吉尔吉斯人和善地点点头,露出满嘴的大白牙,中间有一个明显的豁口。“你英国人?”他用支离破碎的普什图语问道。
“我是美国人。”我回答。
他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用双臂做出打机关枪的样子来。“啊——啊——啊——啊——啊,芝加哥!”他喊道,“我看电影院。”
我佩服这个人旺盛的精力,但对于他对美国人的看法感到恼火,我一时冲动,站起身来,双臂交叉做了一个拙劣的模仿俄国人跳舞的动作。“我也看电影院。”我笑道。
“不对!”他嚷着表示反对。他冲着塔吉克乐师喊着,于是乐师开始演奏另一首曲子,而他开始和着曲子跳起了一段风格非常激烈的、真正的吉尔吉斯舞蹈。在这段舞蹈中没有用鞋跟轻轻点地的假动作,而是用靴子在地上重重地跺脚,在草原上疯狂地旋转。看到艾伦站在烤羊旁边,他便跳到她身边,一把拖住艾伦的腰部将她拽过来,然后拉着她跳出了一种旋风似的点地舞步,她的包头巾旋转起来,几乎跟地面平行。他们这一对跳得很妙,虽然艾伦跟不上那种轻巧的舞步,但是吉尔吉斯人拉着她,使她很容易顺势跳出舞步,看上去好像她真的在与他一块儿跳舞。塔吉克乐队将乐曲演奏到高潮,大个子舞者把他的舞伴在空中高高举起,转着圈子,然后又把她轻轻放回那只烤羊身边。
“吃饭的时间到了!”他喊道,于是艾伦开始向客人们分发大块羊肉。
宴席结束后,祖菲卡让史迪格里茨医生站在他身边,同时宣布:“这是一位德国医生。他有很多药。”然后他转向一间帐篷喊道,“马福隆!把药箱子拿出来。”当那些可观的药品摆在人们面前时,祖菲卡说,“如果你们有病人,明天早晨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费用是多少?”吉尔吉斯人沙克尔问道。
“不收费。”祖菲卡向他保证道。第二天早晨,我们的帐篷外面排了一条长队,其中有男有女,穿着风格各异的部落服饰,都是来求医看病的。史迪格里茨照料他们的时候,艾伦在旁边帮忙,充当他的护士,有一次,趁着她跟病人用普什图语交谈时,医生逛到我身边说道:“你绝对想不到,米勒,能让女病人脱掉衣服说‘这里痛’,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相信我,如果我到喀布尔去,我会让那些男人们把他们的妻子送过来,然后请他们出去。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准穿罩袍。”
我在病人的队伍里没待多久,祖菲卡就牵着我的白马出现了。他满意地看看病人,然后说:“过来。”我们就骑马来到营地的另一边,他在那里开始有条不紊地访问所有的驼队。每到一个驼队他都会做两件事情:他给驼队的交易员讲解如何从货物里赚取更多的利润,然后请驼队把病人送到他的德国医生那里去。
祖菲卡穿梭在驼队之间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里做出一个微笑,在那里讲一个笑话,在另一处把我介绍给众人……这一切做法都不再只是讨价还价而已,而是多多少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职业的商人行为。我发现我面对的是一种真正的政治智慧,这个男人了解自己的微笑和坦诚能够给他带来不少好处,其他人则不行。他拼命地到处拉关系,而我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就这样,我一直走到了北边的毛毡房,那是些灰扑扑的、带有隐形墙壁的圆形帐篷,里面住着爱笑的、长着东方人眼睛的男主人,而他们那些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妻子则给我们端上了牦牛奶酪和烤羊肉。我随意地坐下,接受了这些来自中亚各处的游牧民族的好意,同时了解到他们是如何走过这漫长的朝圣之旅,交易什么货品,还有在他们的山谷里生活条件怎么样。我很高兴没有俄国士兵守在这些游牧民族身旁,而且可能也没有什么政治代表,但是对于后面这一点我并不能肯定。卡比尔的大聚会看起来仅此而已: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商品博览会,可以与下诺夫克洛德和莱比锡的世界博览会相媲美。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们没有允许我深入了解,这也许正是最重要的一点,而我的失败确实令人失望:我到最后也没弄明白那些俄国的行脚商人是如何跨过奥克苏斯河的。
理查德森命令我不准记录,但是我在晚上把白天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部落和分支牢记在心。从印度过来的,是真正的普文达人、俾路支人,还有奇特拉、德尔和斯瓦特王国来的那些矮小粗壮的人。
从阿富汗南部来的是普什图人、布拉灰人和科契人。
从阿富汗中部来的是普什图人目前正在统治王国的布拉尼部落,还有过去曾经统治王国的吉尔扎伊人,还有奇特的红头人部落,一个极具经商天分的波斯部落。
从阿富汗北部来的是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和吉尔吉斯人,这三个部落在俄国的奥克苏斯河北方都有其他的相关部落,同样从那里来的还有卡拉卡尔帕克人、应该具有希腊血统的努里斯坦人,还有成吉思汗大帝手下军队留下的后代——哈扎拉人。
从阿富汗西部过来的是吉玛斯地部落,菲鲁兹库赫人,泰穆尔人和阿拉伯人。
从波斯过来的是马西德和内沙布尔部落的游牧民族,还有萨卡尔人、塞勒尔人,还有红头人部落的零星族人。
从俄国过来的是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萨尔特人和吉尔吉斯部落,再加上卡扎克人和从撒马尔罕古代市场区过来的行脚商人。
从更加遥远的地区过来的还有帕米尔高原上那些不知名的部落,从喀什和莎车城来的中国人,还有结实矫健的吉尔吉特山民和罕萨山民。
还有来自世界各个角落——波斯、阿富汗、俄国、中国——神秘而无处不在的部落,土库曼人,这个民族现在还没有被清晰地界定,然而他们是勇士,也是奸商。
我在这些部落的帐篷和毡房里很是花了些时间,并开始渐渐自得起来。我认为,在阿富汗所有的外国人当中,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即将了解卡比尔的人,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见过卡比尔的外部地区。到了第五天,祖菲卡勒住马说:“今天你就能看到卡比尔了。”然后他把我带到河流的交汇处,这里有一片区域,只允许男人,而且是部落酋长入内。我们在一个巨大的俄国式圆顶帐篷门口停了下来,这座帐篷古朴的围边采用兽皮制成,里面十分宽敞,装饰着枪支、匕首、刺刀和三块红蓝相间的、十分美观的波斯地毯。这就是整片营地的行政中心。
在远处那头有一张小矮桌,放在一块从撒马尔罕买来的白色地毯上,上面还盘腿坐着两位控制着卡比尔地区的酋长。第一位就是沙克尔,也就是在我们的宴席上跳舞的吉尔吉斯军火走私贩,他坐在地位较高的正座上,自然令人印象深刻,他是一个个头很大的男人,头顶发亮,目光震慑人心。他曾经我们的宴席上表现出来的幽默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因为要管理这样大的一片营地可是开不得半点玩笑的。
另外一位酋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哈扎拉人。要是在喀布尔,他身上的蒙古族血统会令他备受蔑视,而他却在土耳其毡帽行业做起了大买卖,那一年在卡比尔交易的很大一部分毛皮都在他的管辖之下进行。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农民服装,常常闭着眼睛听人们争论,但是大家公认他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早在我父亲第一次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里的酋长了。”祖菲卡解释道。我问是否可以与这位老人说句话。
他的普什图语讲得很好,告诉我说:“你是见到这座圆形帐篷的第一位西方人。”我问他,这个营地里有没有莫斯科来的俄国人,他放松地笑着说:“没有共产党人。”然后他又补充道,“今年我们有一项特殊的活动,届时你将会觉得本集市特别令人激动。”我回答说,现在的样子已经够让我激动了。
在那顶圆形帐篷里我遇到的每一个男人都有着传奇的经历,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带着吉尔吉斯毡帽的蒙古老人。他从遥远的喀喇昆仑山远道而来,带着两头驴子和一匹马。在那些常常来到圆形帐篷里的人当中,他穿的衣服最是污秽不堪,但是他那没了牙的嘴巴却总是一刻不停地跟人谈这谈那,白胡子也上下抖动个不停。他在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道路上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徒步走了八个礼拜,早在积雪初融的时候,他就从高高的山口出发了,身上带着数量相当可观的黄金,而很少有游牧民族会这样做。他告诉我说:“我已经在这条路线上跑了六十六年了。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带着黄金的老人。”
“有没有遇到过麻烦?”
“我这辈子还没有向土匪开过枪呢。”
稍后,祖菲卡告诉我:“他说的是实话。他只向老实人开枪。在这条路上的前四十年,他在喀喇昆仑山里当强盗。”
到了第四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塔吉克人从一个乌兹别克人身上偷货被逮到,小偷被拖到了圆顶大帐篷里,当时两位酋长正在商量其他的事情。塔吉克人没法为自己辩护,人们把他当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他无话可说。
我们围在那块白色的毯子旁边,两位酋长商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发现没有哪个国家对这七八万人行使任何主权。大家一致推举这两位酋长,一个是军火贩子,另一个是流浪汉,让他们享受绝对的控制权。如果他们现在决定处决这位正在瑟瑟发抖的塔吉克人,他们就能做到,但是简单商议了一下后,吉尔吉斯人沙克尔宣布了判决:砍去右手。
我对处决之严厉感到震惊,冲动地向前走了一步。我用普什图语说,我愿意为被偷的货物付钱,但是哈扎拉老人指出我的行为毫无意义。“这些货物已经被归还了。我们想要做的不是要惩罚这个可怜的贼,而是防止以后出现其他的盗窃行为。执行命令。”
塔吉克人开始呜咽起来,但是有几个我常常在圆顶帐篷里碰到的、我以为只是在那里闲逛的人抓住了窃贼,把他拽到外面去了。然后是一声凄惨的尖叫声,之后乌兹别克人带着一把鲜红的匕首和那个人的右手回来了。
哈扎拉酋长看到我浑身上下抖得好像打摆子一样,就把我拉到一边说道:“我们必须得严厉些。我在这里当了很多年酋长,这是我最后一次作出残酷的决断。不要认为我不是好人。”
“你要退休了吗?”我问道。
“明天,”他毫无眷恋地回答道,“有很多人认为你的朋友祖菲卡将会是下一任酋长。”
这下子,一切都清楚了!精明的祖菲卡早就看出哈扎拉老人大有隐退之意,并为了成为接班人而精心谋划了十二个月。他利用艾伦、史迪格里茨和我,正如在密歇根州庞蒂亚克的通用汽车公司的办公室里谋求升职没什么两样。我很高兴发现了祖菲卡的弱点,产生了一种邪恶的满足感,因为这证明了我的世界观是正确的,而艾伦・杰斯帕说错了。无论是哪里的男人们都跟她在宾州的老爹差不多;他们的野心都是一样陈腐平庸,甚至连他们的豪言壮语也是一样了无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