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笑了出来。“噢,不对!政府没把你派到这里来。政府把你派到比斯特堡,但是你自作主张跑到这里来了。”她的声音里刚才还有一丝温柔,现在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些粗暴地说:“你到这里来,是因为在你那狭隘的人生当中被处处掣肘,而现在第一次有了机会,能跟一位美丽的女郎共度良宵,可我不怪你。然而也别想让艾伦阿姨相信,是美国政府告诉你,‘去,到星星下面寻欢作乐去。’”
“我的事情就是这样。那你呢?”
她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东方的天空里又显出一道道光辉的时候,她开口道:“我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来到此处的。不是体贴备至的纳兹鲁拉,也不是令任何女孩都仰慕不已的祖菲卡。这种力量与爱和男人都毫无关系。我认为,驱使我来到此处的,是我在这尘世之间的所见所闻……驱使我来到此处的那种力量,我无力与之抗衡。”
我倾听着,试图去理解她的语言,默默无语地向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说道:“艾伦,我绞尽了脑汁,想要分析你的行为,但我实在办不到。我在喀布尔的时候已经把官方报告交上去了,所以今天的讨论只有你我知道。你能否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下?”
“我觉得没办法做到,”她沉思着回答道,“我刚才所说的应该已经把你点醒了,否则就没有办法。”
“我并未感到醒悟。美国人的洗脑工作做得不错。”
“我简直是对牛弹琴,”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亲爱的上帝!我如此绝望地向你求助,而你却给我派了一个白痴。”
“别灰心,”我顺从地说,“尽你的所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再说一遍。”
“好吧,”她柔和地说,“米勒,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们注定要挖出更大的坟墓,然后挖个再大一些的,到了最后,我们挖出来的坟墓将会大得足以毁掉全世界。”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是只有美国在自掘坟墓,其他人却没有,想到这点我会感到安慰。”
“米勒!”她喊起来,“你认为其他人造不出坟墓?”
“当然造不出。俄国人?中国人?他们没有这个技术。”
“米勒!”她喊道,“别傻了!我们说的是你我的灵魂。你难道看不出……”
“这句话是谁灌输给你的?史迪格里茨?”
“是的,他说……”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纳粹……要为屠杀犹太人负责?”
“是的,”她语气柔和地说,“所以我必须跟他在一起……一同度过此生。”
对她的这番胡言乱语我感到极其愤怒,我伸出手去想打她一巴掌,但是在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见了我的动作,躲开了。“不要胡言乱语。”我怒吼着。
太阳仿佛看到了我们茫然困惑的样子,急着要给我们洒下光辉,它悄悄地移向东方的地平线,从高空中洒下了万道光芒。看到黑夜即将过去,艾伦感到十分欣喜,她把头上缀着金银线的斗篷摘了下来,任晨曦在她闪着微光的金发上翩翩起舞。她的心灵苦苦挣扎着,看着我说:“我正是在进行理性的谈话。答应我,无论我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无论这些话多么地不符合你的逻辑,请你听我讲下去,请你理解我。”
“我会这样做,纯粹是因为好奇心。”
“这么说吧,我是个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姑娘,去的是正常的教堂,玩伴也都是正常的朋友。男孩子们喜爱我,老师也是一样。我去上舞蹈课,开派对,在中学里功课也不错。但是有一天,我大约十五岁的时候……那是战前很多年的事情了……我发觉我的家人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不对劲。我们只是在积攒分数……我只能这么说……为了赢得一场游戏,而这场游戏只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你是否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没有过。”
“我敢肯定你没想过,”她回答道,语气里并没有不满,“然后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我听到了一些人们很少在公开场合说出来的奇谈怪论。我闭紧了嘴巴,什么也不说,主要是因为我父亲把这些话看得很重。他是我们家的主心骨……他的头脑太陈腐,不可能跟他抗衡。于是他似乎真是个大英雄似的。他是征兵局的主席,对着被他派到战场上去的所有年轻人发表了一通激情洋溢的演说。倘若你听到了那通演说,你也会大受感动,米勒。有些跟我同龄的男孩子对我说,你的老爸让人恨不得马上出发,去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连属于他的使命也替他完成了。我有些同学可不是那么笨。”
“我的同学也有不那么笨的,”我生气地说,“我想起有一个主修哲学的同学,叫做克拉克维茨。他说,‘只有一件事情比赢得战争还要糟糕。那就是输掉战争。’他认为当你与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抗争的时候,真相说不定是没人赢得了那场战争;真相也有可能是,如果你输了那场战争,世界会变成真正的地狱。克拉克维茨。他在硫磺岛战死了。”
“我深受感动,”她说道,在晨曦中鞠了一躬,“在大学里我遇到了这帮像雇佣军似的教授们。你还能管他们叫什么?从道德的角度来说,他们的责任本来是解剖这个世界,但是有人付钱给他们,又要他们维护这个世界的整体性。我想,他们可有的忙了……求知,求生;祈求上苍,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施舍大众。他们有一整套社会体系给他们帮忙,这帮教授。
“但是有一个教授暗示大家,说他知道这个世界需要被解剖开来,他一下子就理解了我的内心世界。他教音乐,给我的父母写信,说我厌世。天,他说得可真对。我父亲用征兵局长的方式好好地恐吓了他一番,说我在‘真实’的学校里一切正常。这让我想起了柏拉图的那篇文章,其中写道人们长久地盯着镜中世界,而把想象和现实混淆起来了。我父亲从未想过,这个糊里糊涂的音乐教授看到的正是真实的世界,而其他人看到的我身上的特点则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即使连天使加百利也吹起末日的号角,我的那些特点也无需受到审判。”
她顿了顿,给我留出反驳的时间,如果我愿意那么做的话。但是,我被她这番长篇大论的说法弄糊涂了——与蜜拉在一起,轻轻松松地过着驼队的行商生活,相比之下,让那些困扰伦敦和东京的事情见鬼去吧——我才不愿意参加这场争论。我要求她作出解释,我也得到了她的解释,无论我是否能够理解得了。她继续说下去:“战争最残酷的时刻到来了,我预言过的那种景象得到了应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嫁给纳兹鲁拉。首先,那些日子里我没弄明白其实他跟我父亲如出一辙。亲爱的纳兹鲁拉!他还要给阿富汗铺上道路!我想,我来到这里,因为阿富汗是离美国的价值观最遥远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纳兹鲁拉已经有了一个妻子,这让我更容易作出决定。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已经糊涂了。”我承认。
“我的意思是,我父亲把所有正常的事物都说成是乱来,而我想要彻底挑战他那套狭隘可怜的是非观。我做过的最乱来的事情是什么?和一个带着头巾,而且已经有一个妻子的阿富汗人跑了。”她笑了一下,随即补充道,“你知道我对纳兹鲁拉的幻想最初是怎么破灭的吗?就是那条头巾。他在费城戴着它招摇过市。而在喀布尔,他却从来想不起来要戴头巾。”
“我还是不明白。”我回答道。
“很多美国的年轻人能明白这种感觉,”她向我保证道,“他们开始抛弃任何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构成的社会。”
“那样的话,愿上帝保佑美国。”我尖刻地说。
“正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才能拯救美国,”她回答道,“他们能理解社会正在发生何种变化,也有能力作出改变。”
我仔细思量着这个思维骗局,心想:她有思考的热情,她的思想也都是出于至诚,这一点我得尊重,但是我当然不信这套说辞——这时候,太阳已经冲上了地平线,在巴米扬大裂谷中将万物生长所必需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一道道由白色石灰石构成的悬崖,给北方的国境线镶上了一道金边。这些石灰石高高地挂在裂谷上,遭受了严重的侵蚀,阳光在上面投下阴影,形成了造型各异的迷人形态。绿色的杨树长得枝繁叶茂,到了悬崖边上则戛然而止,成了向外伸出的浮雕。过了一会儿,阳光更加强烈了,艾伦喊道:“米勒!看哪!”
起初我没有看到那令她大感惊异的事物,以为只不过是寻常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从最高的那座悬崖上一个巨大缺口处出现了一座巨塔似的男性雕像,有几十英尺那么高,刻在岩石之上,栩栩如生。显然,那是一尊巨大的宗教人物神像,但是有一点很怪异,雕像那巨大的面孔被切掉了,只剩下一人高的嘴唇和下巴,而其上的部分只有光秃秃的石灰石。
当我们惊骇地站立在雕像面前时,驼队的其他人也围拢过来,祖菲卡用枪指着这座没有面孔的雕像简单地宣布:“佛。”
驼队向着既定的扎营地点缓缓移动,但是艾伦和我还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座仿佛具有魔力的雕像。我让她站在雕像巨大的双脚边上以作参照,自己向后退去,好计算这座雕像的高度:粗略估计,这座雕像高约一百五十英尺。是谁将它刻在这座穆斯林国家的中心地带?又是谁抹去了那张平和的面孔?
我没法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仔细观察这座巨像,我慢慢发现它旁边的山崖上蜂窝般密布着很多洞窟,洞窖的窗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石灰岩构成的山崖。“这些是什么东西?”我问道。艾伦说这里以前可能是一座修道院。我们又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道裂口,看上去好像能够抵达那些洞窟,艾伦表示愿意爬进去看看。
我们爬进了一条向上延伸的黑暗巷道,两边都是坚硬的岩石。我们小心闪避着这些危险的峭壁,爬了很久之后,来到了一座通向佛像头顶的小木桥。现在我们身处的地方离地面很高,一旦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我们最终还是安全地爬上了佛顶,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大裂谷,借着强烈的阳光,我们能看见帐篷正在远处慢慢地搭建起来。
我们在佛顶上又找到了一条向东延伸而去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群面积更大、互相连通的石窟,此处过去肯定曾被当作讲堂之用,供数百名和尚安坐其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温馨的房间,有一扇窗户离地平面足有一百英尺,窗外恰好就是科依巴巴山脉的景色。于是就在这个房间里,艾伦盘起腿,坐在岩石地面上,用她的包头斗篷盖住身体,又跟我继续争论下去。
“当你终于意识到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如此可悲的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眺望着亚细亚最为壮丽的景观之一,“而我母亲却会激动得浑身发抖,只是因为我们买了一辆更大的汽车,或者只是因为有一所大学完全误解了教育的意义,为建造了一座造价百万美元的宿舍楼而沾沾自喜……”她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把这个句子说下去,于是就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决定不理会所有这一切事情,去找一些更单纯的精神寄托。我以为纳兹鲁拉比多赛特更单纯,祖菲卡比纳兹鲁拉更单纯。现在,我发现奥托・史迪格里茨比他们都单纯。”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可是毕业于一流大学,还拥有医学博士学位。”
“他更单纯,因为他是一个‘非人’。在慕尼黑,他堕入了地狱。他背负着自己的地狱跑遍了半个世界。他挣脱了这个世界,也挣脱了身上的枷锁。他是个‘非人’……其实我们最初都是‘非人’。”
“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吗?”我请她作出解释。
“我过去跟你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她高傲地说道,“你打心眼儿里觉得,有人高高在上地记录着你一辈子的所作所为:认识了十五种新的鸟类,你就能得到一个徽章;学会了算数,你就进入了初级荣誉堂;在海军里安分守己,那些大人物就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听大使的话,他可能会给再给你写一封推荐信。所有这些小小的荣誉最后都被记录到一本大书里,作者是圣殿记分员,其实他就跟体育记者差不多。这么一想,的确让人宽心……这的确让我父亲心满意足。他攒了不少分数,得到了一辆更大的汽车;有了这辆大车,他就有资格住进一座大房子;他赢得了那座房子,于是被选入乡村俱乐部;又因为他进了乡村俱乐部,所以布林莫尔学院对他的女儿敞开了大门。看得出之后会怎么样吗?如果他的女儿在布林莫尔干得不错,她就有资格嫁给马克・米勒,这个家伙靠着同样的小把戏也攒了不少分数,最后进了耶鲁大学。现在你猜怎么着?他的女儿和马克・米勒得一起积攒分数,如果他们不乐意这么干,老家伙们会害怕得浑身发僵。
“不,米勒,你拼尽全力,参加的却不是正确的比赛。根本没有什么记分员。根本没人关心你在海军服役的时候是不是老实安分。咱们到大夏城之后,要是你跟蜜拉私奔,圣殿记分员应该狠狠惩罚你一次,把你之前攒下的好人分数全部归零,因为你做下了如此不堪的勾当。但是他才不会这么干呢。因为就算有这么一位记分员先生,他也只会一笑了之,跟他的哥们说道,‘那个叫米勒的小子比刚进驼队的时候感觉好多了。’到了大夏城,如果你弃蜜拉而去,我也同样会离去……但是我会跟着奥托・史迪格里茨。”
我注视着这间古老的讲经堂。在他们的时代里,底层的民众正是在这个地方被灌输以智慧,而有一点我十分肯定,在蜂巢般的修道院里,在这个奇异的小房间里,人们年复一年地坐在岩石之间,与世隔绝,直到他们的热情被燃烧殆尽,直到他们心中的信仰渐渐清晰,他们在这里讨论的每一条古训——几乎每一条古训都能够有力地驳斥艾伦所说的话。无论是佛教、穆斯林教、基督教或是犹太教,所有人间的智慧都坚守一种信仰,即相信一切终将圆满,相信无论在某一时刻经历了多么深的伤痛,人类社会都值得被传承下来,相信将会有一个神殿记分员对人类的行为作出是非善恶的审判,而这个记分员说不定就是人类自己。我置身于巴米扬裂谷的悬崖中这间讲经堂里,所领悟到的古训让我产生了深深的认同感,如果艾伦・杰斯帕不曾感受到这些,那么我对她会产生更深的遗憾。
“你跟史迪格里茨睡过觉吗?”我突然问道。
“没有,但是如果他提出要求,我会照做。”
“我想你应该知道,蜜拉担心祖菲卡可能会杀死史迪格里茨……或者杀死你。”
“这对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影响。”
“对我有影响。”我反驳道。
“但是你自己也曾试图杀死史迪格里茨。”
“我已经摆脱了那种欲望。”
“米勒!我的意思正是如此。自从我们走上驼队商路以来,你第一次说了句有道理的话。现在,我说史迪格里茨已经摆脱了你的偏见,你能理解我了吗?我们已经超脱了,米勒。我们已经摒弃了这个尘世,无论祖菲卡杀死我们中的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对于祖菲卡重要吗?”我问道。
艾伦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道德的角度上,我无权扰乱纳兹鲁拉的生活,但是想到他还有一位妻子和一个女儿,我便不再有负疚感。”
“他现在又有了一个儿子。”
“哦,凯里玛一定很开心!”她由衷地喊道,“他一直很想要一个儿子。好,我也承认我无权扰乱祖菲卡的生活,但是他能承受。他有一个很好的家庭,还有一支离不开他的驼队。但是奥托・史迪格里茨一无所有……连工作也没有。只有靠着他和我两个人的涅槃,这个世界才有一线希望。坦率地说,米勒,像你、纳兹鲁拉和祖菲卡这样的人,不会给世界带来一丝一毫的益处或者害处。你们是无足轻重的人。”
我问道:“你知道史迪格里茨有可能被引渡……而且可能被处以绞刑吗?”
“是的。他需要我,最重要的就是为着这个原因。生活在阿富汗这样一个不是国家的国家里,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不会把业已死亡的‘非人’引渡出去。”
“到了大夏城,我们离俄国就只有几英里远了。他有可能会遭到绑架。”
“文明国度不会做出绑架这样的事情来。”她争辩道,我觉得这表明她只有在符合自己的那套人生哲学时才会抛弃文明,但是也会随心所欲地拿文明给自己当挡箭牌。
“你忘了——还是他没告诉你?——他保留着每一天的实验结果。‘我是真正的科学家。’他总是这样夸口,‘我会妥善保存数据。’英国人现在拿到了那些数据,这你知道。他是重要的战犯。”
“你已经把我的情况替我说清楚了,米勒。他已经交代了罪行,并且已经死去。我已经抛弃了我所知的一切生活,因此我也是死去了的人。我只有在最底层才能活下去……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最底层的渣滓上。在那里,希望得到了重生。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总算让你弄明白了?”
“没有。”
“你居然如此迟钝,真是奇怪。”她悲伤地说。她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到洞窟的另一端,用包头斗篷裹住身体,仿佛那件袍子可以包裹住她的思想。“站在这里为学生授课的每一位诚实的教师,现在都正在倾听我所说的话。他们为我鼓掌喝彩。他们知道,人类社会将渐渐堕落下去,如果他们想要获得自由,就必须抛弃人类社会。他们知道,人生若要充实,就必须时常回到社会底层的渣滓上,回到最初的烂污泥上。那些曾经站在这里的人们知道我是正确的,即使我没法让你听懂。”
她离开洞窟时,向那些看不见的古代教师挥了挥手,他们在这个石洞大学里一代代地向佛教徒们传道,而在美国宾州的多赛特镇为世人所知之前的几个世纪,这些学者们就已长眠于地下。“他们会理解的。”她悄声说道,然后就微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