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们的女儿
想到自己在波士顿的亲密无间的家人,看到她居然没办法与她的家人交流,我几乎流出了眼泪。我把信还给她说:“签上你的名字,然后我从坎大哈给你寄出去。”
但是签名之前,她停住了笔,沉思起来:“上帝知道,米勒,我说的是实话。我非常幸福、健康,活得好好的。如果我像拉查那样慢慢地老去,我会很满足的。”
她签上了名字,认真地在信封上写好了地址,然后咬了一会钢笔。她把封好了口的信递给我,好像要故意把我激怒似的,随即她把信晃了两下,一点一点地将它撕成了小碎片,扔在骆驼群里。“我不可能把这些不明不白的话寄给他们。”她声音嘶哑地说。
我们面面相觑,互相瞪眼看了几分钟,然后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痛苦和迷惑。但是我继续注视着她,发现那些丑陋的感情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美丽迷人、迷惑不解的年轻姑娘眼中那令人怦然心动的目光。我说道:“我会给他们写信的。”
“请您务必这样做。”她回答道。
我回到驼队旅社,在那里我得作出一个更加困难的决定:一方面,在沙漠里经过了漫长、困顿的一天,然后在柱子那里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已经疲惫至极,全身各处都急需睡眠;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在随时等待着纳兹鲁拉或者坎大哈来的部队到达这里,在营救队把我带走之前我想尽量多看看科契人的生活。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着那些孩子们和年老的妇女干活。我总是不断地想到:我没准儿是美国大使馆里第一个近距离观察到科契人的。我可以忍到明天再睡觉。
但是当我看到史迪格里茨四仰八叉地躺在柱子旁边的地板上时,再也无力抗拒睡魔的诱惑了。我倒在坚硬的土地上,几乎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我最后能想得起来的,就是拉查往我身上披了一件披肩。
我醒过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太好了,如果救援队还没有来的话,那么他们明天也来不了。我可以跟科契人再度过一个晚上。大屋里满是做饭的味道,因为祖菲卡命人生了一大堆火,他们的人里有好几个都在围着火堆干活。然后我意识到身边坐着一个人,是穿着红裙子的蜜拉。我的身体动了一下,于是她用普什图语说道:“祖菲卡叫我别让孩子们过来。”然后她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道,“艾伦教英语给我几个字。”她说话的声音像音乐一般悦耳,在我听来,这种声音应该属于年纪更小的小姑娘,她的微笑也是顽皮可爱。我伸出手去,想把她跟其他科契人与众不同的辫子抓过来仔细看看,而她却骄傲地微笑着,说:“艾伦给我梳了一个美国发型。”她用跟父亲一样的方式念着艾伦的名字,发出了两个轻柔的音节。
我用普什图语问道:“艾伦在营地里干活吗?”
“什么活都干。”她用英语回答道,接着又用普什图语说:“你是来把艾伦接回去的吗?”
“我想这么做,但是她不跟我走。”
“我太高兴了。”
“谁告诉你我要把她接走?”
“我们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的,”蜜拉回答道,“看看她干活的样子就知道了。”
艾伦并不知道我已经醒过来了,她在火堆旁边忙活着,她对着那封信发泄出来的怒气在工作中消失不见了。祖菲卡以招待弗兰基的名义杀死了一头绵羊,现在正放到火上烤着,艾伦负责照看,防止烤焦了。她不时地用一根长长的叉子插进两扇肋骨,边尝味道边咂巴着嘴唇。孩子们待在火堆旁边,求她给点碎肉吃,仿佛她是他们的母亲,而科契族的男人们则倚靠在墙边,静静地等待着这顿不期而至的大餐。其他女人正在用石质容器做肉饭,而史迪格里茨和祖菲卡正在开K级配给罐头,刚一打开,罐头盖就会立刻被孩子们舔得一干二净。除去美国罐头不算,这个场景就是亚细亚中部平原上人类社会最初的生活状态。
“咱们吃饭!”祖菲卡宣布说。艾伦站在烤好的羊肉旁边,给人们递出一份一份的食物,神态安详慈爱,仿佛她一辈子都在做这事,看着这样的她还真让人高兴。她不时用油乎乎的手把一头金发拢在她湿漉漉的脸后面,就跟我见过的任何女性一样有女人味,我想起她那封撕毁的信:我很幸福、健康,活得好好的。很明显,她确实如此,轮到给我盛饭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大块烤成金黄色的羊肉。
“一定要尝尝馕。”我自己盛肉饭的时候她建议道。
蜜拉把我领到酋长们就坐的毯子旁,艾伦待会儿会坐在史迪格里茨医生的身边,而我在他的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一阵子,我尝着馕的时候,艾伦问道:“好吃吧?”我回答说这馕有一股坚果味,她用英语解释说,是直接在骆驼的干粪上烘烤而成的。“你吃不出来吗?”她继续问道,这下我可是尝出来了。她用普什图语说:“这就是泥土的味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祖菲卡点了点头说:“你吃的羊肉……是我们养的。”
过了一会儿,我告诉祖菲卡:“艾伦给她的父母写了信,但是后来又撕了。”艾伦补充说:“祖菲卡能理解。我没法给他解释多赛特是怎么回事,也没法给多赛特解释他是怎么回事。”
大个子科契人头领说:“你来写信吧,米-莱尔。”
“我会的……明天就写。”
提到明天,大家不禁一阵难过,我们围着毯子默默无语地坐了一会,每个人都带着一种陌生感看着其他人。蜜拉打破了沉默说道:“你怎么跟她的父母讲?”
“我应该怎么对他们讲?”我问大家。令我吃惊的是,拉查说话了。
“告诉他们,”祖菲卡的妻子说道,“我们现在要往奥克苏斯河去,到了冬天回到杰赫勒姆。我们居住在这两条河之间。”
“但是在你的信里不要提到奥克苏斯河,”艾伦提醒我,“他们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方会发疯的。正确的名字是阿姆河……离杰赫勒姆有一千英里……我们每年都会在两地之间往返。”
“那就是两千英里?”
“每年都走一趟。”
“你骑骆驼吗?”我问道。
这句话引得大家一阵大笑,艾伦解释说:“只有小孩子才坐在骆驼身上。剩下的人……我们步行。”她指着祖菲卡说,“他当然有一匹马,但是他必须骑着它来来回回照看牲口。”
“你不怕走路吗?”我问道。
艾伦指着她藏在黑色衬衫下的双腿。“它们已经变得非常强壮。”她向我保证说。
“你的族人到杰赫勒姆的旅程已经持续多久了?”我问道,艾伦又问祖菲卡。
“没人记得。”他回答说。
“杰赫勒姆的确切地点在哪里?”我问道。
“越过边界,到了印度那边还要走很远。”这就是祖菲卡的回答,我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个子科契人疑惑地看着我,我解释说:“在美国大使馆开的一次会议上我们试图猜测她现在在哪里。”我指着艾伦说,艾伦用英语说:“我打赌你们肯定干过这种事。”她立刻把这件可乐的事翻译成普什图语,人群也大笑起来。
“有一名重要的官员说——”我模仿着理查德森抽着烟斗的那种自鸣得意的语气,“‘一个美国姑娘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进入印度,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祖菲卡笑了起来。“这些英国人!每年我们有一百万人来来去去,没人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也没人知道我们吃什么过活。”
艾伦接着说:“我们是流浪者,专门捉弄那些可悲的国家。”
“你们现在要去哪里?”我问道。
“穆萨达瑞尔,道拉特・德……然后二十五天之后,到达喀布尔。巴米扬,卡比尔……”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名字,一下子激发起我的想象,因为我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知道这个地方:大夏城,亚细亚中部最伟大的名字。
“大夏城!”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探访大夏的样子,但是我的白日梦被艾伦打断了。接下来,我第一次见证了她那神秘莫测的行事方式。因为方才为了那封信的缘故,我们之间曾经恶言相向,我以为她会记恨我,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不知为何,艾伦平静地说道:“我们直接去喀布尔。”祖菲卡点点头,要么从他的态度中,要么就是从艾伦的只言片语中,我突然得到一种印象,认为他们说不定欢迎我加入去往喀布尔的旅途。我把身子向前探去详细询问,而蜜拉的样子,好像她早就知道我对这个有史以来最难以分辨的邀请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你们直接去喀布尔?”我重复道。没人说话。
然后祖菲卡静静地说:“你太年轻了。他们会派士兵去取走那辆破吉普车的。”
我转过头去跟史迪格里茨医生商量,之前我一直不愿意理他,他希望再次赢得我的好感,用英语回答:“他说得对,米勒先生。你应该去看看那些山口。我留下照看吉普车吧。”
艾伦反驳道:“你也必须跟我们一起来,医生。我们在商队里用得着你。”
祖菲卡向后靠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问拉查:“我们在卡比尔用得着这样一个医生吗?”拉查仔细地把德国人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于是祖菲卡提醒我们:“我们要过好几个礼拜才能到卡比尔。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史迪格里茨舔了舔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愿意。”
这时祖菲卡不再跟女人们谈话了。“你们两个,”他命令弗兰基们,“你们有多少钱能跟我们共用?”我有两百美元,阿富汗和史迪格里茨身上的钱则少得多,但是他说:“美国人欠我钱。今年秋天往回走经过坎大哈的时候……”祖菲卡伸出手去抓住了医生的手。
但在一切定下来之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因让我觉得有责任提醒史迪格里茨,告诉他所冒的风险,我把他领到桌子旁边说:“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很简单。如果福布罗根生气了,他只能把我遣散回家。我愿意赌上一赌,因为从他说的话里我认为他能理解我。而你,医生,如果你惹恼了阿富汗政府……”
“我是个病人,米勒先生,”他小声说,“你知道的,病得不轻。除非我能找到重生的方式……”
“你有可能被逐出这个国家,”我警告他,“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除非我能脱胎换骨……”
“对于科契人来说,你是个很大的累赘。”我指出。
“祖菲卡知道这个,”他争辩说,“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
“他问过,你在卡比尔有没有用。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德国人回答说,“但是我必须加入这段旅程。这将是我的救赎之旅。”然后我们就回到大家那里去了。
这时候,蜜拉跑到我身边,就着火堆的余烬说:“科契人希望你加入我们当中,米勒。”然后她又用英语说,“我也希望你来。”
“我会加入你们当中的。”我说。
我们围着这即将燃尽的火堆坐着,我又给大家讲述了一遍柱子的故事,艾伦回应说,这没什么让人惊讶的,只不过是在一长串暴行中又添了一桩而已。祖菲卡检查了那些露出来的头骨,其他人看到那些尸体被封在柱子内部,都啧啧称奇,但是似乎没有谁感到惶恐不安。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疑问:假设纳兹鲁拉带着营救队来到这里怎么办?我得跟他们一起走。假设大使本人从香港回来后发现了这一切,大发脾气怎么办?那样我在国防部的前途可就完蛋了。假设沙・汗从官方渠道提出抗议怎么办?那样我就得像那两个海军陆战队员那样卷铺盖走人了。这时候,我听见祖菲卡那雄浑有力的声音喊道:“我们明天早晨四点钟出发。”不知怎的,听了这话我心里安定了不少。纳兹鲁拉不会来干涉我的,我一旦跟科契人上了路,那么无论大使和沙・汗怎么想,都无所谓了。在我抵达喀布尔之前,他们什么招也使不出来。
科契人驼队开拔时那吓人的吵闹声吵醒了我。骆驼们抗拒着,但背上还是被装上了货。黑色的帐篷已经收起来折好了。院子里的牲口们被赶到小路上,孩子们也被分配了任务,他们可不能磨磨蹭蹭,否则就得吃上祖菲卡几记老拳。就算我先前曾经认为游牧民族生性懒惰,这种想法在那天早晨也烟消云散了。
正要离开驼队旅社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纳兹鲁拉曾经非常仔细地留下了一条口信,给其他人解释他的行踪,以及他已经发现的事物。我觉得也应该对他以礼相待,于是潦草地写了一张便条,简单地说了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妻子,她状态不错,而且我已经与一支科契人的商队出发去徒步旅行了。他会把消息发给我们的大使吗?“这下老头子回来可要费一番心思了。”我笑了起来,但是当我告诉祖菲卡我的打算时,他突然变得脸色苍白——也就是说,他的脸色差不多变成了白色——然后命令我待在原地,让他和其他首领商量一下。过了一会他回来了,身上抖得厉害,然后让我重写一张便条,不要提及任何科契人的事情。我照做了,然后他让艾伦念了便条,但是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她意味深长说:“这张便条的作用也就是这么多了。”但是他又小改了几处,才让我拿着一根线走到吉普车旁,把便条绑在方向盘上。
在黑暗中,我们开始向北进发。亘古不变的商队,行进在亘古不变的土地上。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方格马甲和法国外套的祖菲卡,他骑着棕色的高头大马,别着匕首、德国步枪和皮质子弹带。后面的骆驼上有几个婴儿和一位害了病的、五十好几的老妇人。剩下的人都是步行,他们迈着缓慢悠闲的步伐,边走边照料着羊群,还把那九十一头骆驼排成一行。那些嘚嘚作响的是背着背篓的驴子们,后面是穿着粗笨军装鞋的艾伦・杰斯帕和穿着凉鞋的蜜拉。
队伍里最忙活的人要属贼眉鼠眼的马福隆了,他来来回回巡视着那排骆驼,拍拍这个,摸摸那个,检查着那些丑陋的牲口,看它们的货物有没有背好。不久我就发现,每天徒步行走的时候,有一些骆驼对马福隆满腹怨言,他本来就手忙脚乱,这下可就更加苦不堪言:这些难看的牲口们不肯起身,也不肯躺下,动不动就脱离商队自由行动,还会打架、发怪声、不听话。看着马福隆拼尽全力把骆驼排成一排的样子十分有趣。
在黎明时分阳光的照耀下,艾伦的亚麻色头发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辉,她知道,自己在肤色黝黑的科契人中是个大美人,于是带着骄傲的神情走来走去。她学会了一种矫健的大跨步的走路方式,宽阔的肩膀在晨曦中轻快地摆来摆去;但是她并不是唯一的美人,跟她并肩阔步的还有一头乌发的蜜拉,首领的女儿,也自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本能地感觉到我在注视着她,觉得相当得意,我时常看到她跟艾伦咬着耳朵,手指着我的方向。
我们一天大约要走十四英里。沙漠行程不算在内,因为必须在夜间穿越沙漠。我们从拂晓时分一直走到中午,在预定的地点休息,多年以来,他们不断地回到这里,搭帐篷、拆帐篷相当于科契人一日劳作的节拍。我主动帮忙照顾骆驼,因为那些性格乖张的棕色牲口仍然让我着迷,我经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那里看着它们咀嚼草料,它们的下颌骨一张一翕,上面似乎什么也没有。
有一次观察那头袭击过马福隆的臭烘烘的母骆驼时,我突然想到,这头眼神茫然、孤立无援的牲口像极了我那居住在波士顿的瑞贝卡阿姨。我仿佛还能听到动身前往阿富汗时,她抽泣着告诉我:“马克,一定要保重。一定要找个犹太人的好姑娘。”就像那头骆驼一样,瑞贝卡阿姨总是埋怨个不停,她的眼睛就像患了黄疸病似的,嘴巴里也总是嚼着什么东西。如果她有一身那样的毛皮,我敢肯定也会是乱糟糟的一团,就像那头骆驼一样。这两位的相似之处让我感到十分诡谲,同样令我着迷。我开始管那头骆驼叫“贝基阿姨”,而骆驼回应我的方式让马福隆气愤不已。它对他又咬又撞,只要马福隆一靠近,就发出痛苦的叫声,随即却转向我温存一番,好像一位任性的老太太。这头骆驼成了我的特殊照顾对象,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常常走在它的身边。
我的双腿现在变得越来越强壮。我晒得黑黑的,睡觉也特别香。我的胃口大得吓人,身体状况前所未有地好。我暗自想到:怪不得艾伦要加入科契人当中。
但是到了第六天,我对于游牧民族曾经有过的“高贵野蛮人”的幻想烟消云散了。那天我们抵达了商贸小城穆萨达瑞尔的近郊,我们刚搭好帐篷,就有六名科契人和包括“贝基阿姨”在内的四头骆驼进了城,没多久就带着大量的瓜果、肉类、鞋子和其他必需品回来了。那天我们吃了一顿大餐,本来一切都挺顺利,但是到了下午,我正在跟蜜拉说话时,史迪格里茨医生凑到我身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我特别想抽烟。这空烟袋快把我逼疯了。你往喀布尔寄报告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从市场里买点烟草?我没钱了。”我回答说,午睡后我帮他想想办法。
我把报告寄往大使馆,然后就在市场里闲逛,寻找按包卖的烟草。一个阿富汗老人说:“我知道我手头有一些,可就是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刚要空手而归的时候,一个瘦瘦的、满脸谄笑的阿富汗人追上了我,他会说一点英语。
“大人,您有汽车?”
我用普什图语说我没有,于是那个推销员安慰我说:“我有一笔您没法抗拒的生意给你做,大人。您配得上这笔生意。”
“什么生意?”
“等一下您一看便知。”他悄声说道,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同伙的货摊上。在那里堆着一些土耳其毡帽和印度纺织品,还有六个比较新的汽车轮胎。“东西不错吧,哈。”他佩服地说道。
我被这些轮胎震惊了。这些东西怎么跑到穆萨达瑞尔来了?然后我在货摊的另一边看到了一个化油器、一个机油滤清器、一个千斤顶、一整套工具和一台吉普车上所能拆下来的所有东西,甚至还有一个方向盘,上面绑着我给纳兹鲁拉的那封信。
“你们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我问道。
“今天下午才进的货,”他快活地说,“从俄国。”
“你们确实弄到一笔好生意,”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数出了二十来样东西,这些东西都得从我在喀布尔的工资里扣除,“但是你们得过一阵子才能等到顾客。”我提醒他。
他笑道:“五个星期,六个星期。如果没有人要我就给它们运到喀布尔去。”我一想到自己要在市场里把这些还能用的东西买回来,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喀布尔区吧,”我顺着他的意思说,“肯定有人要。”
我一阵风似的跑回营地,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艾伦・杰斯帕。“这些该死的骗子!”我低声吼道,“他们邀请我跟他们一起走就是为了偷走我的吉普车……一块一块地拆下来偷走。”
艾伦拼命忍着,但还是笑了出来。“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请你来?因为你有魅力?”她不屑地说。
“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我愤怒地问她。
“难道你不知道吗?”她反问道,“你还记得你把便条拴在方向盘上的时候他们多么恐慌吗?难道你没看见我冲着祖菲卡笑着,然后他把你诳到一边去吗?米勒,你往吉普车那里走的时候,方向盘已经都打包装好了……装在‘贝基阿姨’身上。”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偷了我的吉普车,还藏在我自己的骆驼身上?”
“米勒,你本该看见那些科契人从‘贝基阿姨’身上把车轮卸下来,装到吉普车上,然后才让你把便条绑上去。”
“这下我得花上一个月的薪水才赔得起。”我心疼地说。
“跟这趟路途比起来,那还算是便宜。别跟祖菲卡对质。严格地说,他所做的是不名誉的事情,他也觉得很羞愧。在驼队旅社不该有人遭抢。”
我刚要大闹一场,这时蜜拉跑进来递给我一样东西。是三包烟草。“我在市场里弄到的……给医生的。”
我看着艾伦,问道:“她是怎么在市场里弄到这些东西的?她又没有钱。”
艾伦回答说:“蜜拉是个手疾眼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