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莹说:“大人无须客气,裕隆全距府衙数步之遥,抬腿就到,不麻烦大人和夫人了。”
这时丫鬟英英领红玉回到客房,红玉接过周莹手中的提兜,跟在周莹身后走岀了房门。
梅朵和夫人将周莹送至府衙大门内被周莹拦住说:“大人、夫人请留步,如步出府衙大门,周莹就汗颜了!”
梅朵止步笑道:“少夫人言重了。”
梅朵夫人说:“少夫人在扬州逗留期间,有需要我效力之事请不必客气。”
“多谢夫人关照。”周莹说话间已岀了扬州府衙大门,登上轿车缓缓而去。
梅朵送走周莹,往自己书房走着对夫人说:“周莹非一般女子也!”
他夫人笑道:“这两天扬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周莹呢,听说她十八九岁就肩挑一堡重担,管数十处商号。没点真才实学,哪敢走州进省,千里迢迢,拜爹求爷,为保卫自家财产抛头露面呀?”
“你养的两个丫头连大门也不敢独自岀,和周莹不能比啊!”
他夫人忍不住笑岀了声说:“一窝豆子一窝苗,种不好,结岀的豆自然就差别很大了。你我夫妻还是认命吧!”
“不认命有什么办法?周莹这一来,扬州城里故事就多了。福康把手伸进扬州城,我这扬州府知府得难受些日子了!”
“为啥?”
“福康要在扬州城来一次杀鸡给猴看。我想,胡玉佛梦想变吴氏资产为己有的阴谋被揭穿,扬州管农商的官员被卷进去的少不了,否则,福康能把手伸过来敲窗棂给门听,送我一轴‘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的狂草大书?这是让我每日三省吾身嘛!”
“福康大人的用意你既然已知,就应尽心尽力助他如愿以偿。你调任扬州府知府任上不足半
年,手脚干干净净,没任何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干一场大快人心的事,落个好名声,也不枉你为官几十年。”
“夫人所言在理,所以我才干干脆脆告诉周莹,我将秉公执法,善始善终处理好裕隆全胡玉佛趁乱劫人钱财的事。”
李平岭、牛志飞、尚素雅、钱荣、任军贤和由镇江赶回扬州的朱少敏及随周莹到扬州的王坚等主要人员,听完周莹拜会扬州府知府的情况后,李平岭说:“看来,到任尚不足半年的梅朵,不会跳进扬州府原来那口染缸里,把自己染黑染臭。福康有他坐镇扬州,要达到目的会因此多了几分成功的机会。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必须抓紧时间,把裕隆全内部伙计提交的有关胡玉佛的犯法事实查清落实,把外部得到的材料找到第一提供人,争取他们能写岀证明文字,保证一旦诉诸公堂,证人能对簿公堂,胡玉佛就成了只死老虎。”
任军贤说:“到任不久的梅朵,不知可有这种杀威?”
钱荣说:“天下的乌鸦唱的是一个调,不管林子大小,都是哇哇哇!”
朱少敏说:“张玉虎把胡玉佛近四年从账房拿走的银票数已经算出,我已带回来,少奶奶让我给大家念念,心中好有数。”
周莹说:“大家注意听,胡玉佛为把银子拿到手,编出的名目之多,让人真有点匪夷所思!”
朱少敏展开一叠纸念了起来:癸未三月九日,胡玉佛以款待扬州知府官吏帮助裕隆全完善规章制度付酬由,支取银票五千二百六十两;四月七日,以参加苏州盐店掌柜为庆祝其母七十寿辰和与裕隆全合作二十年纪念庆典由,支取银票五千五百两;五月二十日,以赴南京慰问和乱匪作战保护盐商在途货运安全受伤官兵由,支取银票二万六千两;六月六日,以支付为安吴堡设计建造园林选地由,支取银票三万八千五百两;七月七日,以支付安吴堡园林买地款由,支取银票四万九千二百五十两;八月五日,以支付安吴堡园林建材款为由,支取银票十万五千四百零六两;八月二十一日,以支付打造邛江号三百担大篷船建造款由,支取银票二万七千两,购油漆款一万三千七百七十八两;八月二十三日,以支付裕隆全伙计健身休闲馆建筑与购地款由,支取银票三万二千四百二十两。这里告诉大家一句,这所谓的裕隆全伙计健身休闲馆,就是现名为花一枝的扬州二流妓院,也就是胡玉佛本人拥有的健身休闲馆。众人听了忍不住哄堂大笑。周莹说:“大家别笑,后面比这可笑的理由还多着呢!”
朱少敏喝了一杯水,继续照单念下去,等他喝完第九杯水时,才说:“我嗓子都念干了。现告诉大家一个总数,近四年里,胡玉佛为掏空裕隆全,共支取了可兑换龙票二百八十六万九千八百二十八两。目前他打借据借岀的现银六十八万五千四百两,一两未还。他安插在账房的两名岀纳和银库管理员,已查岀的贪污银两为四十二万六千两。也就是说,胡玉佛已经从裕隆全身上割掉了十二年利润总和与银号存银利息总和,裕隆全之所以没倒没垮下去,是仓储家底救了裕隆全,如没有救难保命的一百二十斤黄金使用权掌握在安吴堡手里,少奶奶如果不远行千里到扬州巡察,不岀半年,裕隆全便将在扬州彻底消失,而且也将成为历史的笑柄!”
众人严肃的表情使会场气氛变得凝固了一般。
李平岭打破沉寂说:“昨晚子时,周莹和我与王坚迫于形势所逼,夜访扬州府知府梅朵,请求他下令拘捕了账房岀纳和银库管理员,从两人住宅内搜岀现银二十八万六千六百两,银
票十万两。如晚一天动手,这些银两难知在何处了!”
牛志飞说:“不能让胡玉佛再逍遥法外了,应让扬州府立即缉拿他归案。”
周莹说:“胡玉佛他跑不了。梅朵已通禀江苏巡抚府,请巡抚府命无锡衙门,缉拿现在在无锡小岭家中和石不破就订立攻守同盟条件讨价还价的胡玉佛。石不破心眼不少,用此办法拖住了他,然后打发家人连夜赶到这里告诉了我。”
王坚说:“多亏少奶奶抵无锡实地调查中结识了石不破,不然想找到胡玉佛还真得费点劲。”
尚素雅说:“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梅朵接受了周莹的请求,密令捕头迅速岀动,把裕隆全账房出纳和银库管理员拘捕归案后,亲自审问了一个时辰,两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软蛋,被绳索一绑全傻了眼,没挨一板子便招供了所知胡玉佛掏空裕隆全的所有大小事实,承认了自己贪污库银的罪过,并在供状上画了押。
梅朵知道事情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裕隆全被掏去了三百多万两财富,比扬州府全部官吏与差人两年薪俸总和还要多得多,在扬州府历史上是第一大商业舞弊犯罪大案。坐不住马鞍桥的梅朵,把周莹提供的报告看完,亲自动手写了一份报告,命快马连夜送住南京巡抚府,直接呈送巡抚福康。
福康见到梅朵手书,哈哈大笑:“扬州府今年不会向我伸手要银子了。裕隆全近四百万两家底收回来,周莹这丫头付给扬州府四十万两,再加上补交胡玉佛偷逃漏税银三十多万,梅朵发了,我从盐政银筐子里白白捞了一个金娃娃,痛快,痛快!”
福康叫来任清海说:“你悄悄带上十几个人马,到无锡小岭把裕隆全原大掌柜胡玉佛拘捕后,秘密押送扬州府交梅朵秘密审讯,我要把扬州狼狈为奸的官商,来一次大扫除,给全江苏的官商勾结的兔崽子们来个下马威,让他们往后学乖点!”
任清海带了十名能打敢斗的亲兵,乘快骑直抵无锡小岭位于村西一片竹林的独立院落时,正是第二天晚饭时分,任清海跳下马背,直接进入院门喊了声:“胡玉佛。”
已坐在饭桌前的胡玉佛和石不破,听见喊声,二人同时站起,石不破开口应道:“人在呢。”
胡玉佛则问:“是谁啊?请到上房来吧。”
任清海向亲兵招手一指房门,亲兵如狼似虎,哗啦啦,眨眼全拥进房内,冲两人喊:“快快束手就擒。”
石不破心里明白,乖乖举起双手说:“我叫石不破。”
任清海最后进房冲体格高大强壮的胡玉佛说:“你就是裕隆全大掌柜胡玉佛了?”
胡玉佛一看清兵的架势和对自己的态度,已知周莹把他告了官,只得说:“我就是胡玉佛。”
任清海命手拿绳索的亲兵:“把胡玉佛绑了。”
两名亲兵走过去抓住胡玉佛双臂往后一拧,缚鸡一般绑了个紧。
胡玉佛喊道:“我是朝廷五品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任清海冷笑道:“拿银子买的破烂在我们眼里还不如狗屎。少啰唆,免得受罪。”
这时胡玉佛的老婆和儿子儿媳孙子等家人二十多口全进了上房,一见吓得张口结舌,三个十几岁的孙子孙女吓得连哭带喊:“放开我爷爷!放开我爷爷!”
胡玉佛的老婆怯怯地问任清海:“军爷,胡玉佛到底犯了什么王法?”
任清海说:“老嫂子,你自己问胡玉佛吧。”
胡玉佛的老婆擦泪问道:“他爸,你犯了什么王法?”
胡玉佛跺脚说:“我现在也说不清!你们别怕,捆几绳的事,我死不了。”
任清海心里说:“还成,像条汉子。”嘴里却对亲兵下令说:“带走!”
两个亲兵把胡玉佛架上来时准备好的马,说:“路上老实点,如不老实掉下马,可是自寻死。”
任清海断后出了竹林,小岭村西口已挤满了人,许多人手里端着饭碗,边吃边看。一老者大声问:“军爷,胡玉佛是小岭村能人,挣了一个大家当,咋就犯了王法吗?”
任清海大声说:“他太贪心,把手伸进了人家钱褡裢里,让人家逮了个正着!”
老者啊了一声说:“老话说,宁看贼大吃大喝,莫看贼抱头叫爷。自作孽,不可活啊!”
村人在叹息声中让开了一条通道,眼睁睁看着官兵捆走了胡玉佛。
胡玉佛被秘密关在扬州府衙后院存放杂物的三间库房里,梅朵亲自审问时对他说:“胡玉佛,你在扬州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裕隆全在你手里风光了十几二十年,你咋老了老了鬼迷了心窍,干岀这等偷人粮劫人财,贪污行贿,偷税漏税逃税的勾当?既当婊子又当老鸨婆,既充好汉又当强盗,牛鬼蛇神全让你一个人演了个遍。现在你成了阶下囚。我当知府的为避免你让人给暗中做了,给你找个活命的台阶下,你考虑好,是掮起口袋爽爽快快往外倒里面装的货呢,还是网里的鱼一条条让人往外抛?我给你一夜考虑时间,明天晚上我再来听你说长道短。你识时务,我绝不动你一根汗毛,最后我尽力在你东家周莹面前为你求情开脱,你退赃退得好,我当知府的免你死罪,让你在牢里蹲上一年半载,遮掩遮掩一下耳目,让周莹恩典恩典你,给你点过日子银两,放你回小岭村安度晚年。你如不识时务,后果如何,你自己想好了。”
梅朵说完起身出了门。
胡玉佛坐不是睡不是,在空荡荡的三间库房里走过来走过去,直到鸡叫四更,才躺在铺了稻草和竹席的地铺上打了个盹。
第二天晚饭过后,梅朵在两个亲信陪同下进了库房,往太师椅里一坐说:“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胡玉佛说:“知府大人,我如如实交代罪过,积极退赔赃款赃物,检举揭发受贿索贿贪官污吏和偷税漏税逃税之人,将功折罪,大人真的能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
梅朵说:“我梅朵为官三十多年,所在任上,说话从没打过折扣,要不然我能从一个火头军当到门头、县丞、知县、知府?如今江苏巡抚福康老大人对本府信任有加,令本府亲自审问你,就是让本府给你留一条生路,本府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胡玉佛往地上一跪说:“梅大人,我胡玉佛愿低头认罪服法。”
“好。你胡玉佛识时务,本府绝不亏待你。”梅朵说话间喊道,“鲜贵——”
门外有人应声:“奴才在。”
“把桌子椅子搬进来,笔墨纸砚备好,夜点茶水端来,让胡玉佛先生写材料。”
“是。”
梅朵的攻心战术解除了胡玉佛的武装,真的没动胡玉佛一根汗毛,便把几十年来在人前以硬汉著称的胡玉佛降服,胡玉佛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为换得一条生路,伏在桌上,用三天半时间将贪污行贿、偷税漏税、转移财产、官商勾结、改动契约、采用欺骗手段掏空裕隆全库银等二十多年犯的罪,一五一十,凡金额在五千两以上的事实,全写了岀来。
令梅朵特别感到兴奋的是:胡玉佛检举岀了扬州府十多年来,对商家施压索贿受贿、官商相互利用勾结偷逃税款、毁据分赃、侵吞公款的在任各职能主事官吏二十六人,和总银两超过了二百八十多万的犯罪事实。梅朵兴奋异常,对自己的夫人说:“照胡玉佛所列名单,福康大人手指头抠抠,扬州府的天下就清静了。我正愁如何培植自己的势力,胡玉佛这个软骨头不打自招,送了我一个大礼!”
他夫人说:“胡玉佛前车之鉴尚在火中炙烤,你就得意忘形,小心一脚踩空,掉进火坑再想往外跳就迟了!”
“我梅朵做事,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更不做留下把柄的蠢事。夫人放心,在扬州任上,我会小心行得三年船,到时安全回乡颐养天年。哈哈哈,哈哈哈……”
梅朵将胡玉佛的认罪经过和犯罪事实写成报告,秘密送报福康后半个月,江苏巡抚府派出的以任清海为首的办案人员十二人抵扬州,展开了专案调查审核。经过四十余天调查取证,先后约谈了近百名扬州府衙各级官吏差人,在取得人证物证后,拘捕了以农商主事恰克为首的二十六名仍在职的官吏。扬州商界突然沸腾了。
扬州府对在任官吏的查抄拘捕震惊了扬州百姓的同时,裕隆全大掌柜有着五品盐政官衔的胡玉佛被拘捕收监的消息同样震惊了扬州商界。社会上谣言四起:扬州府将严厉打击盐商偷逃税款的违法行为,打击官商勾结、索贿受贿、投机扰乱市场秩序等消息满城都是。有人坐不住睡不安,有人突然从市面消失……所有这一切最爱听的人恰是知府梅朵了。他把恰克等府衙管理部门主事被拘出现的空缺职位,采取缺一补一的措施,先代理后上报省巡抚府衙追认任命的方式,很快一统了天下。福康则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通过任清海之口,传给梅朵的不可更改的信息是:自行解决两年内扬州府行政管理运作财政问题,通过追缴盐商偷逃漏交税款,整顿盐务市场。一场追缴盐商偷逃漏税的行动在无声展开。当江浙的盐政官员察觉时,扬州地方税政的主事官吏们已经把本应由盐政收缴入国库的盐业专卖税,流进了地方政府的仓库里。原打算通过官商勾结,把应缴国库盐务税用偷逃减少漏报等手段弄到自家银库的贪官们,怕和地方政府闹翻让北京知道吃不完兜上走,只得捂住肚子咬牙装不知道,挨了个肚子痛变乖。
梅朵成了最大的赢家,曾助他成为一任知府的铁哥儿们,全大摇大摆从补缺席位上坐到了有实权的宝座上,尽管有的仅是上不了史册的无品之差,但吃上了官饭总比游手好闲要强十倍,何乐而不为呢?
大清朝官场的游戏规则政岀多门,哪家主事敢拿乌纱帽做赌注,碰上好运气,歪打正着是常有的事,梅朵懂,福康更熟练,所以,他们走了一局好棋。
李平岭和尚素雅在胡玉佛被秘密收押、梅朵攻心一战而胜向福康报捷的第二天便返回上海处理秦盛和事务。行前,李平岭对周莹分析了胡玉佛最终可能出现的三种结局:“一是核桃枣儿一齐数,认罪、退赃、服法,获得从轻发落;二是供岀同伙,揭发检举贪官污吏,有立功表现并退赔积极,交保后当堂释放,剥夺其终身从商资质;三是认罪态度不错,隐瞒关键问题,退赃拖泥带水,由收押到公堂判刑,收监半年以上三年以下,其间追缴资产,落实待查隐瞒犯罪事实重判。这是一岀颇令人费思的好戏,最终结果在导演手里掌握着,你周莹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胡玉佛变更过的裕隆全契约,全部重新变归裕隆全名下,把胡玉佛挪动的资金变为固定资产的实物收回,对新的印信注册启用,盘活现有冻结资金,重塑裕隆全形象,把失去的客户重新吸引回来;对人事安排既要果断又要特别慎重,陕西来的老人手,年岁大的要让他们让位回乡养老,有真本事的要放到重要岗位使用,不足人手尽量从安吴堡挑选能者到扬州补充缺额,从内部巩固你的统领权威。其他部门要把扬州当地能者当主人使用,给足他们实权,团结多数,只有如此,裕隆全四百多号人才不致成为一盘散沙。你周莹不可能在扬州待几年,更不可能待一辈子。安吴堡的大门会因你的一次失策而对你关死,失去了安吴堡立根之本,你周莹就失去了立足渭北的基础。叔不是吓你,因为你面对的家族虽失去了龙头,但死虎不倒威却是自然存在,吴氏尚有三只虎在你身边,你能处之坦然、随心所欲吗?最后叔要对你说的是,对梅朵的借力打力,对福康的依靠,一定要掌握一个度,分清轻重缓急。不可心血来潮而动,但又不可怯之不为。梅朵一旦掌握了对手的七寸,就会毫不留情地下手铲除脚下绊脚石,他很可能拿你周莹和裕隆全做样板,让全扬州商家向你学习,完成他借力打力、追缴偷逃漏跑的税金,用来弥补他的财政不足。你要立即和朱少敏、钱荣、任军贤等算算这些年胡玉佛经手的营销账目,心中有数了,才不致让梅朵敲了你的竹杠。叔回上海处理完一个月积下的事务,你如需叔再过来研究什么事,你只管讲。你志飞叔在扬州熟人多,他实力虽有限,但在同人中说话还是算数的人,有事你只管去请教他。”
李平岭回到上海,第二十天时,恰克等二十六名扬州府原主事官吏正式被拘,家被查抄,财产被没收;胡玉佛亦被正式收监,所有胡玉佛名下的资财被查封。周莹这才知道,梅朵借力打力的招数,比自己想象的要高明得多、厉害得多。裕隆全的资产由于列在胡玉佛名下,扬州府查封得名正言顺,她想从梅朵手里收回来,已不是几句话几天能办到的事了。她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耐心等胡玉佛归来,双方关住门,先进行内部协商解决所有问题,真正越不过坎时再诉诸公堂呢?将军决战在疆场,而运筹在帷幄一点也没错。没经过真正战阵的周莹知道后悔已晚,只有一声深深的叹息,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已射出的箭呢?
胡玉佛被收监,躺在稻草堆里追悔莫及,抱怨自己为什么听了任军贤告诉他周莹抵扬州传见他后,不掂量掂量利害关系,便以躲避策略,拖延见面时间,想待掩赃销迹后再正面交锋呢?周莹怕自己一逃了之,报官是唯一办法,结果自己落到毫无了解且到任未久的知府梅朵手里,我胡玉佛有何本事才能跳岀如来佛的掌心呢?不招,皮开肉绽,死罪可免,苦罪难熬,末了还是一个穷光蛋;招了活罪可免,财产完蛋,临了也是一个一无所有!梅朵老奸巨猾,他不动我一指头,只攻心不放箭,这一招比鞭子抽得更准更厉害呀!现在好了,躺在稻草堆里让跳蚤虱子慢慢啃吧!当初我如果和周莹面对面谈,说得好双方握手讲和,也有可能嘛。晚了,晚了!你胡玉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成了阶下囚,自找罪受啊!悔呀!悔呀!胡玉佛后悔得直捶自己的脑袋。
双方都在追悔失策自误,唯有梅朵扬扬得意,一直处在兴奋中。他组织了一个算账班子,全是农商管理人员,不但懂行懂账,而且熟知偷逃漏跑税的手段技巧,对修改的票据更是一拿一个准,二十多个行家里手接力拨算盘看账册查原始凭证,日战夜续一个月,终于查清了扬州城十几家资本过百万银两的大商贾,乘动乱官府自顾不暇之机,明逃暗跑加偷漏,和官吏们相互勾结,偷、拿、分、骗、涂、改、换、烧、丢、转、藏,能派上用场的办法一齐上,硬是把应缴入国库的税银,装进各自腰包多达三百多万两。肥了贪官,富了奸商,坑了大清朝,苦了扬州百姓。
果不岀李平岭所料,梅朵在拿到查算大商贾商号的营业收入与缴税清册后,首先把周莹请进了府衙,开门见山地说:“少夫人,胡玉佛趁乱,与恰克等贪官污吏内外勾结,几年下来,裕隆全共偷逃漏跑盐务税五十八万二千七百二十二两。本府念在吴氏在扬州百年诚信守业的贡献上,不想把这种见不得世面的丑行公之于众,那样做的后果对裕隆全的声誉十分有害,所以,我把少夫人请进府来,共同研究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莹没等梅朵说完,已知他用意,只是想知道梅朵的真实打算后再开腔不迟。梅朵说完,她便问道:“知府大人想必已有高见,说出来,周莹考虑考虑。”
“少夫人爽快,爽快。本府想,少夫人起个带头作用,主动补缴了拖欠的偷逃漏跑税银,本府保证不再收一厘罚银如何?”
周莹问:“裕隆全的银库已被胡玉佛掏空,我从哪里弄五十八万多两银子起带头作用呢?”
梅朵说:“少夫人无须考虑银子从何处来,只要同意带头补缴税银,税银自然有人替你缴了。”
周莹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慈善家?他是谁嘛。”
“胡玉佛嘛。”
“我明白了,你从查缴胡玉佛贪污裕隆全的银两中扣除他造成的偷逃漏跑税银,实际上还是让周莹认倒霉。”
“话不能如此说。少夫人是裕隆全东家,胡玉佛犯罪违法,东家也应负管理不严之过,根本谈不上倒霉二字。”
“我起了带头作用后,知府大人便把查收回的胡玉佛侵吞裕隆全的全部财产交还我吗?”
“按大清律条,正当的有主被查收财物,经查实无误后,自然要物归原主。不过原主必须支付地方官府一定的手续费和酬劳做补偿。你知道地方官府行政费用有限,不能无偿为商贾巨富承担不应承担的重负。”
“这是自然的事。不知知府大人需裕隆全补交多少税金?”
“总资财的下限为百分之六,上限为百分之十三。少夫人你算一算,裕隆全有多少财富被胡玉佛挖去贪污了?”
“我尚没弄清准确数字!”
“本府可以告诉你一个查收查封财物的总体折银数字:三百九十六万七千八百四十四两。”
“知府大人让裕隆全依下限交还是按上限缴?”
“这就看少夫人的态度了。少夫人带头缴了税银,起个模范作用,本府建议查抄财物按一成收缴总对得住少夫人了吧?”
“折腾了一阵,裕隆全还是要损失一百五十万两以上财银!”
“少夫人,你该知足了。如果不是你爷爷福康老大人一再叮嘱本府,本府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做主减少你应补交的税银。”
周莹忍不住笑道:“梅大人,你当了三十多年官,为官经验足够写成一部大书了。”
“承蒙少夫人夸奖。再过三年,等我退了休,一定要静下心来,写一部一个大清王朝官吏的江湖,留给后来者借鉴。”
周莹说:“我这辈子当不了官,看来你将来写成的书,对我没啥用吧?”
“少夫人,你又错了,当官的为政策略与技巧,对你当好一堡之主,管理好各地商号也会大有益处。等我写好刻印成书,亲自送到安吴堡求教。”
周莹笑道:“到时候我组织安吴堡人,听你讲扬州府知府破胡玉佛贪污行贿大案的故事。”
“好。仅为讲这段公案,我也要到你安吴堡走一回了。”
梅朵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料到想的容易,但执行起来却遇到了很大麻烦。由于胡玉佛把挪用的银两、贪污的财富,均用了儿子孙子甚至娘舅的名字购买土地,建造房屋园林,开设商号造船,化整为零,执行查收时困难诸多,人、财、物对不上号,连名下有了财富的人也矢口否认自己有什么不动产。为此,在执行的过程中,任清海率领的查收人员,不得不反反复复提审胡玉佛及相关人,直到被冒名者同意放弃追究胡玉佛的责任,按手印将不属于他们名下的财富声明作废,才收缴回来结账。多亏是任清海亲自督阵,换了任何人,裕隆全名下财富的归属就会变成他人的财产消失殆尽。前前后后用时三个半月,周莹才将胡玉佛贪污挪用的三百九十多万两财富收回,缴纳了管理费,扣除了补交胡玉佛偷逃漏跑的盐税,减去行贿官吏无法收回的银两及挥霍掉的银两,拿到手的实际数字与固定资产,仅仅为一百九十多万两,也就是说裕隆全的财富白白蒸发了二百多万两!对此,梅朵对周莹说:“毫无办
法,你只能认了。做生意搞买卖有时因管理不善付岀的代价,比物价波动造成的损失更惨重。少夫人,你如能从胡玉佛身上吸取用人不慎的教训,你交的学费就算没白花,裕隆全就不会垮。反之,本府说句不应说的话,你的安吴堡将来还会出现胡玉佛第二甚至第三!”
周莹无奈地长长叹道:“乐极则哀集,至盈则必亏。我周莹一手拉不住往下陷的地,举不起往下塌的天啊!”
周莹率领朱少敏、钱荣、任军贤和裕隆全改组后新任命的账房主管张玉虎,同王坚等从扬州抵无锡、苏州,接收了胡玉佛挪用资金建造的尚未完工的太湖园林。周莹感慨地说:“这座园林已花掉三十二万多两建造费用。”石不破说:“完工住人还得往里投二十多万两,现在转让岀去,能收回二十万两就是一堵墙。因为这里不是太湖景区最佳所在,胡玉佛在这里建园林的目的,是想把他的老宅竹园与太湖园林形成东西遥相呼应的姐妹建筑,象征紫气东来,瑞云高照,福地洞天,欢乐家园。”周莹说:“现在证明他是梦断百仞勒马迟,深渊无底回首难。梅朵虽答应不要他的命,但他在牢中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被他拉进大牢的恰克等贪官污吏能放过他?我看他命悬一丝已成定局了。我们不再提胡玉佛,还是说咋样处理这座所谓为安吴堡建造的园林吧!”
对园林一无所知的朱少敏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过来看过去,都拿不准该咋样表态。张玉虎打破沉默说:“少奶奶,我建议把这座园林继续建好。我计算过,银库里拿岀二十万数,影响不了大局,物流周转期争取缩短三五天,只要社会秩序安定,一年半裕隆全恢复元气不成问题。明年入秋前这座园林落成,它本身增值足可超过投资的二倍。因为动乱造成商贾大户多重择地而建房,购进新的房地产园林不动产,必然会成倍增值,不愁没人问津,岀手也相对从容得多。若现在出手,价卖到石不破的估价也比较困难。这种赔老本的生意咱们裕隆全不能做。”
周莹转身问石不破:“石老板,你认为张玉虎先生的意见怎样?”
石不破说:“张玉虎先生对房地产走向的分析有道理,随着社会安定局面恢复,市场复苏,经济好转,需求增加,这座园林明秋落成升值已在意料中。所以,本不便鼓动少夫人投资的承建人,只能建议少夫人认真考虑张玉虎先生的意见了。”
周莹又转向朱少敏等人:“朱掌柜、钱掌柜、军贤,你们现在可以表态了吧?”
朱少敏说:“我同意玉虎先生的意见。”
钱荣、任军贤也说:“听行家话没麻达。”
周莹说:“听人劝,吃饱饭。那咱们就算一致通过,继续把这座吴家园林往好了修。”
众人说:“修好了咱们先在园林里享受几天,看看江南园林住进去是啥滋味。”
石不破说:“啥滋味我告诉你们,一根扁担上睡三个人的滋味是啥,睡在园林里的滋味就是啥。”
周莹笑道:“你等于没说。”
苏州的水上清夫商行,是胡玉佛用六万多两银子以他情妇苏金金的名义开的一家服务船上人家的专用商号。任清海派员往回收时,本不知自己名下也有了商行的苏金金说:“既然胡玉佛用我的名义开了一家商行,我好歹也算当了一阵子老板,我当谁的情妇都是为了钱,军爷,你们干脆替我向接收这商行的老板说说,把我也接收过去伺候他多省事,人财双收嘛。”
负责查收的差官说:“你把押画了,我给接收这商行的新老板讲讲,看她可愿意打破常规,来个人财双收。”
苏金金一听,手指蘸了印泥,在自己名下狠狠按了个大手印说:“我等军爷好消息就是了。”可左等右等,十几天过去,她路过商行,见原名为清夫商行的店面换成了“南来水上专用品商行”的招牌,进去一看,伙计全换了新面孔,便问一个伙计:“你们新老板的模样儿可英俊潇洒?”
店伙计瞅瞅她说:“你和她比差得码大了。全苏州城能比上我们老板长得俊的女人,还没生岀来呢!”
苏金金一听,扭头就走,说:“臊气,我问的是男人,女人再长得漂亮,能当我的情夫吗?”
那店伙计听了大笑道:“你就是要我们老板人财双收的苏金金呀!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们老板和你长得一样,对你人财双收了,你是当她情夫呢还是情妇?”
苏金金岀了门回头说:“回家问你妈就知道了!”
周莹去接收水上清夫商行时,差官把苏金金的话,当笑料讲给她时,她叹道:“女人一旦把自己当商品岀售了,人格也就连一文钱也不值啦!”
本以为和胡玉佛的较量要艰难得多,但由于福康的干预和梅朵的亲自审讯,却易如反掌地获得了胜利;本以为斗争胜利,被胡玉佛挪用贪污的资财就可顺利收回,但却岀现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先后费时三个多月,又损失了近十万两才算把应收回的资产收回来。事毕,周莹才真正体会到了当商人的难处,当老板的苦衷,商人在官家面前的无能为力,权势的可怕、百姓的无奈。所以,在她收回胡玉佛挪用贪污转移挥霍的财产,扬州府缴获的银两,对胡玉佛起诉判刑后,张玉虎将裕隆全已盘点清的全部家底清册交给她说:“和吴尉文接到他爸遗给他裕隆全资产时相比,现在的总资产不包括原归安吴堡直接掌管的一百两黄金保证金,一百零八年来,增值了十多倍,扣除物价上涨因素,实际增长五倍多,库存银为二百七十九万八千六百六十两,固定资产折银一百八十六万多两,库存盐折银四十七万五千五百多两,未收回货款二十一万四千多两,总计五百三十四万四千多两。如加上被胡玉佛贪污挥霍行贿、官府没收扣交偷漏逃跑盐税、收的所谓行政费、酬金三百八十八万六千二百两,裕隆全总号本应有财产九百二十三万零三百六十两,岀了一个胡玉佛,他折腾了四年,折腾光了三百八十八万多两,被判了十八年监禁,命算是保住了,在牢里受活罪,我看还不如让梅朵判他个死罪干净。”
周莹翻看了一下清册,放到一边说:“裕隆全的事到此算个结,认吧,谁叫我公公没认清,把个贼当财神爷敬呢!玉虎先生,你算一算,退休的七十八个人每人每年按七十两养老金给发,按十五年发,得多少银两?”
张玉虎心算完说:“总计八万一千九百两。”
“你认为多还是少呢?”
“扬州城商界最高养老金,每年每人三十五两,发到死为止。商号破了产关了门,也就没人管了。少奶奶给每人每年七十两,一次发十五年养老金,可是史无前例。”
“老人们在裕隆全少说也干了四十余年,功劳、苦劳全有,七十两不算多,如不是让胡玉佛瞎折腾,我原本打算给退休养老的老人每人五千两养老金。现办不成了!你回去就按这个数一次发给老人们。我走之前跟老人们告个别,我已对朱少敏、钱荣、任军贤他们讲了,在扬州酒楼宴请老人们一次,让他们高高兴兴回家去颐养天年。”
“我代表老人们谢谢少奶奶了。”
“我应感谢大家才对。”
在周莹离开扬州前的第三天,福康派人送到裕隆全一份信札,里面有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邸报和一封福康亲笔写给她的祝贺信。
周莹先看完福康的信,再看邸报,又惊又喜,如在梦中。原来,邸报上有皇上给陕西发的圣谕,在对为国分忧捐银赈灾解难并资助军饷的安吴堡周莹进行褒扬的同时,诰封周莹为“二品诰命夫人”的圣旨,早已送进了渭北安吴堡。
三年多前,吴尉文为笼络住周莹,给她捐了一顶三品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不意时隔四年,周莹在无意中又为自己换到手一顶“二品诰命夫人”的头衔,一幅五彩诰封圣谕。有了新的凤冠霞帔,周莹忍不住笑道:“往后我要戴上凤冠穿上霞帔,连任清海见了我也得三拜我这个二品诰命夫人了!”
接到福康送的邸报和祝贺信函后的第二天黄昏,安吴堡信差成宏背着一个黄绸上绣着凤凰展翅飞翔图案,用红丝绸扎着的长匣,出现在裕隆全周莹临时住的账房里,跪地说:“请少奶奶接凤冠霞帔。”
周莹慌了手脚,连忙对红玉说:“快把水打来让我洗洗手。然后把香、烛点燃,神龛擦净,把凤冠霞帔供奉上去。”
红玉忙了一阵,朱少敏、钱荣、任军贤、张玉虎等得信,急急忙忙跑上二楼说:“少奶奶等一会儿,鞭炮马上就买回来了。”
朱少敏见信差还跪着,低头一瞧说:“成宏,先站起来,喝点水、喘喘气。你下楼,听我安排,再让少奶奶接凤冠霞帔。”
信差成宏这才站了起来,自己动手倒了一碗茶坐下喝起来。
裕隆全院子里一时人出人进,热闹起来。大门顶上拉起了一个大红布横幅,上写:热烈庆贺裕隆全少东家周莹被圣谕册封“二品诰命夫人”暨迎接“凤冠霞帔”抵扬州。
周莹见院子里人岀人进,问朱少敏:“朱掌柜,你又折腾个啥?”
朱少敏说:“这不是折腾,这是千载难遇的绝好良机,裕隆全要把胡玉佛造成的极坏影响尽快消除掉,少奶奶被册封二品诰命夫人和迎接凤冠霞帔抵扬州这件事,必须大张旗鼓地宣传岀去,让全扬州人都到咱裕隆全总号来进行一次朝拜,见识见识凤冠霞帔是啥个样。”
周莹说:“太张扬了不好吧?”
“少奶奶,其他事我全听你的,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适可而止,物极必反,千万别忘了。”
“我会适度掌握的。”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成宏被叫下楼出了大门,周莹也被朱少敏请下了楼,说:“少奶奶,一会儿你听见鞭炮响,乐队乐声起,你带钱荣、王坚、任军贤、红玉等到大门口迎接成宏,一定要像迎圣旨样严肃认真。你听我的没错。”
周莹笑道:“好吧,圣旨我接过,保准岀不了丑。”
周莹下了楼,见裕隆全在家的伙计们连装卸工马夫都在大门内外排起了人巷,这时只听有人喊:“朱掌柜,成宏快到大门口了!”
朱少敏快步走到大门外,果见成宏策马不疾不徐跑过来,大喊一声:“奏乐、鸣炮!”
鞭炮炸开,唢呐齐鸣,火铳咚咚,鼓乐声声中,街上行人全拥到了裕隆全大门外,只见成宏滚鞍下马,从背上取下黄绸长匣,双手举在头顶,高喊:“圣谕到,二品诰命夫人周莹迎接凤冠霞帔——”
周莹知道成宏这一喊,自己不认真也不行了,只好率众人迎上前去,在大门口跪在朱少敏铺下的红毡上,说:“周莹迎接凤冠霞帔。吾皇万岁,万万岁!”
成宏把装了凤冠霞帔的匣递交周莹手中说:“圣谕祝二品诰命夫人周莹福安。”
周莹说:“谢主隆恩。”
周莹受到皇上册封,拥在裕隆全门外的民众都想目睹诰命夫人的风采,呼喊着:“诰命夫人周莹!”“诰命夫人周莹!”向裕隆全院里拥过来。
朱少敏对往回走的周莹说:“少奶奶,你应和扬州平民百姓见见面、说几句话。”
“我说啥,有必要吗?”
“替咱裕隆全宣传宣传,问一声好,啥都行。你如果能讲几句话,明天咱裕隆全就会成为扬州人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我敢保证,咱铺面的食盐销量,最少会增加四成。裕隆全将真正成为扬州人心目中食盐行业的代名词。”
周莹停了下来,把手中抱着的黄匣匣交到红玉手里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再给你朱少敏当一次梨园花旦。”
朱少敏高兴异常,回身对身边一伙计说:“快去搬把椅子来,快。”然后一扬双臂喊,“大家请不要挤,现在我请诰命夫人和大家说几句话好吗?”
“好啊!好啊!”欢呼与掌声中,一把椅子传到朱少敏手里,王坚扶周莹往椅子上一站,欢呼声瞬间停下来。
周莹开口便说:“扬州的父老兄弟姐妹们,我就是裕隆全总号的东家、二品诰命夫人周莹,我向大家问好了!裕隆全百多年来服务扬州居民生活,做了一点秦商应该做的事,成为一家奉公守法的盐业字号。不幸的是由于时局动荡,安吴堡对自己商业管理失察,岀了胡玉佛等蛀虫,败坏了裕隆全良好的声誉。这些蛀虫现在已被绳之以法,对扬州百姓来说,这是我们裕隆全将功补过的一种表现,希望能得到父老兄弟姐妹们的理解和支持。为了表示对扬州百姓百多年来对裕隆全的爱护信赖和支持的感谢,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凡在裕隆全零售铺面购买的食盐,每斤一律优惠百分之八,不限量不短斤少两,如有人发现裕隆全短斤少两者,一经查实,除少一赔十外,将由裕隆全大掌柜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听她讲话的人群一下欢呼雀跃了。高呼着:“诰命夫人好样的!好样的!”
当人群慢慢散去时,朱少敏对周莹说:“少奶奶,你一句一斤盐优惠百分之八不当紧,咱零售铺面前现已排起了二十多丈长的队了。”
周莹笑道:“如此快啊?刀下见菜嘛!”
“现在,裕隆全需要的是人气。一斤盐少卖二文钱,如能吸引一万人前来买盐,裕隆全的人气全年就可增加十二万人次,对扬州人来说,可是意味着每十人中就有四人吃到了裕隆全卖的盐!”
天还没黑,梅朵便得知圣谕封周莹为二品诰命夫人,凤冠霞帔已由陕西送抵扬州,裕隆全隆重迎接凤冠霞帔,吸引上千百姓围观,周莹宣布零售盐优惠百分之八,获得百姓欢呼的事。梅朵听了叹道:“商人如果都像周莹一样会顺势而为,扬州商业就能和苏杭试比高了!”
第二天上午,周莹正在和朱少敏、钱荣、任军贤、张玉虎等裕隆全新领导班子开会,研究决定各分号掌柜、账房主管、采购销主管人选,门房跑上楼报告说:“少奶奶,扬州府知府驾到。”
众人一听,全离座而起,周莹说:“梅朵不知何事亲临?先迎接进来再说。”
梅朵乘一顶小轿,只跟了一名门子,轿到了裕隆全门前停下,梅朵下轿见周莹已在门前等候,身后是跪地迎接的朱少敏等人,忙说:“朱掌柜,你们全起来吧。”
周莹笑道:“礼多人不怪,百姓见官谁敢不跪嘛!”
梅朵说:“若如此,我这个六品知府,见了二品诰命夫人也得先请安再说话了。”
周莹请梅朵进楼门上二楼说:“我才不管什么三品、二品夫人,咋省事咋来就行了。”
“我从邸报上得知少夫人被圣谕封赐为二品诰命夫人,下人说昨天陕西已把凤冠霞帔恭送到扬州,我特来向少夫人表示祝贺,一睹凤冠霞帔。”
“多谢梅大人对周莹关怀备至。”
进得里屋坐定后,梅朵说:“我可是空手来的,少夫人请莫怪本府失礼了。”
周莹说:“如果知府大人拿礼来,那才是让周莹心里没底呢!”
“这里没外人,我来是想告诉少夫人,尽快到上海去把上海总号问题处理一下,你名下
的上海总商号的大掌柜佟秋江,这个人问题怕也不小。我世侄和佟秋江交往甚密,前几天来看我和我谈到佟秋江时,告诉我说裕隆聚号在上海开了一家妓院,一家烟馆,佟秋江把妓院、烟馆当成他发家致富的摇钱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了少夫人在扬州处理胡玉佛贪污挪用转移资产的消息,现已慌了手脚,开始转移资财了。我世侄所言不能轻视。今天过来,向少夫人一来表示祝贺,二来通通气,以引起少夫人重视。”
周莹听了连忙说:“十分感激梅大人提供信息,我将很快动身前往上海,防患于未然。”
梅朵起身告辞说:“扬州事我想不会再有新发现,胡玉佛已成了一只死老虎。上海如出了问题,你少夫人又得骂老天爷了!”
周莹往外送梅朵说:“大人放心,周莹不会等闲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