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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吴商妇 李文德/王芳闻 17586 字 2024-02-18

周莹一行三十四人,从水路乘包船直抵扬州后,在任军贤建议下直接入住到离裕隆全总号约三十丈远的福和客店。据任军贤介绍,福和客店是扬州近几年战乱中突起的最大、最气派、最安全的客店,常年宾客如云,商贾大户豪爽,文人墨客风雅脱俗,福和客店因此成为战乱后扬州政治经济场上的风雨表,凡到扬州的富人政客士农工商,首选落脚处便是福和客店。因此童谣唱道:“到扬州,住福和,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知天下事,晓市井苦乐。”

周莹乐道:“你这么一说,我们不住福和也不行了?”

任军贤说:“大伙住进去,保准一百个满意。”

周莹一行,一下占据了福和客店一层的二十二个房间,店掌柜一看周莹和李平岭、尚素雅的派头,只怕怠慢了贵宾,亲自引导、问安、沏茶,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才算安顿下来。

牛志飞看李平岭、尚素雅、周莹全安顿好了,说:“我得回自己的窝去,几天不在,得把一些事处理处理。明天早饭后我再过来。”

李平岭说:“我和素雅抽空去看看你的盐栈。”

“行啊,我那盐栈没法和裕隆全比,回头你看了裕隆全再看牛志飞的店,就知道在扬州盐业中为啥又分三六九等了。”

周莹说:“志飞叔是自谦吧?”

牛志飞摇头说:“谁有粉不往脸上搽?等你看过裕隆全,就会明白胡玉佛为啥要费尽心思取你代之了。”

任军贤吃过饭,对周莹说:“少奶奶,我先去给胡玉佛打个招呼,免得他明天借故缩头当乌龟,不照少奶奶的面。”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周莹说,“他想躲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去告诉他,明天早饭后到福和客店来见我。”

任军贤走后,王坚把福和客店周围的环境观察了一番,发现街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多显修缮痕迹,显然是易主过后,福和客店才在扬州老城区挂岀旗幌成为新客店。心想,四年前这里还是菜市场,如今建成了大客店,看来这福和东家绝非一般商贾。走岀半条街他发现,这条老街区变得漂亮繁华了,看来扬州的生意买卖一定不错,这就难怪胡玉佛要成精了。王坚在岀客店门时,红玉正让店家准备沐浴的水,知道周莹不会有事要他做,便叼空到街上逛逛,打听打听扬州人对裕隆全掌柜胡玉佛的评价,说不定还能摸到点意外收获。

旧地重游,王坚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一时来了兴致,便沿街直走下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再抬头往两边一看,他不由得拍着额头说:“我咋走到码头上来了!”

扬州水路码头大小有多处,能驶进长江的大船码头建在邛江岸边的有两处,一是客运码头,一是货运码头,相距数里之遥。货运码头在客运码头上游,绵延三四里路,码头上系满了粗细不一的缆绳,大大小小的船只,把个水面遮掩得严严实实,当他站住向两边张望时,见一艘下水未久的大篷船,正在往下卸货,心想:哪家字号有如此大船,实力定非等闲!他正在想入非非,一个年过三十的年轻汉子,由大篷趸船上走下来,当走近他时,伸岀双臂,边快步接近他边大声喊道:“王坚兄弟——”

听到喊声,王坚抬眼一瞧,连忙也伸出双臂迎上去大声喊道:“钱荣兄——”

两人拥抱在一起时,几乎同时说:“我们又见面了!”

名叫钱荣的年轻汉子拉住王坚的手说:“码头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茗香酒馆小酌如何?”

王坚说:“四年多了,茗香酒馆你不说我都忘干净了!”

“茗香酒馆命不该绝,三年前一场雷雨,把它房顶掀了,损失不小,掌柜借人千两银子翻修一新,近来生意蛮不错呢。”

“那我们就进去拉呱拉呱。”

茗香酒馆离码头仅有百步之遥,两人进得门上了二楼,在临窗处一张桌旁坐下,酒保迎上前瞅了二人一眼,忍不住笑道:“这不是王武师和钱老大吗?好久不见,今日啥风把二位一齐刮了来?”

钱荣说:“今日是东风只暖扬州城,我们自然是借东风才来的。”

酒保说:“前些天我们掌柜还在念叨二位爷呢,要不要我去告诉他一声?”

“算啦,我们还是喝静心酒为好。”钱荣说,“你家掌柜到场一搅和,我们就别想安生了!”

“那就请二位爷点菜吧。”酒保一边为他们沏茶一边说,“四年多没进茗香酒馆,不知二位爷的爱好是否发生变化?”

王坚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爱好咋能说变就变?你只管照原来往上端就是了。”

钱荣说:“老四样,外加四只大闸蟹,佐料味浓一点。”

酒保问:“喝啥酒?”

钱荣说:“十年陈酿凤翔烧酒。”

酒保转眼端上来酒具和一坛一斤装凤翔烧酒,开坛将酒倒入银酒壶,然后将酒壶置入热水煲里温烫起来。

四样酒菜——凉拌海蜇丝、七味拼盘、淡水虾仁、盐水板鸭块摆上桌面时,王坚说:“淡水虾、盐水鸭,胡玉佛的姘头黑芝麻——钱兄还记得四年前我们在此话别时,说过的笑话吗?”

钱荣把夹起的鸭块放下,笑道:“忘不了,忘不了。不过时过境迁,现今的胡玉佛可不是四年前的胡玉佛了——”

“此话怎讲?”

“兄弟有所不知,吴尉文老爷故后,胡玉佛便把裕隆全变成了他的个人资产,把裕隆全的银两用在建立个人家业上,仅为建造他的船队,据我所知,已花去白银三十二万两,全扬州新下水的船只中,胡玉佛的船占了五分之一,达到五十八只,载运总量增加了四千七百担,而吴尉文在时,裕隆全的船只载重总量为一千五百担,两者相加,胡玉佛不仅成了扬州最大的盐商,而且也一跃成为江苏漕运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么说,胡玉佛已经成为扬州社会的头面人物了?”

“头面人物虽轮不上胡玉佛,但在官商两界,胡玉佛已不是四年前视妓女黑芝麻为美人的人物,如今岀门在外,五品官的架子摆得十足,绿绒大轿一坐,跟班扶轿杠,保镖前呼后拥,威风着呢!”

“这么说,你我若再想与胡玉佛把杯同桌共饮时,淡水虾、盐水鸭就没位置了?”

钱荣忍不住笑道:“说实话,我已一年半多没和胡玉佛同室喝酒行令了,因为我被他撸成了他手下一名无足轻重的小伙计,要见他,不经他跟班点头,连他的面也见不上。”

“变化如此快如此大,让王坚做梦也想不到。”王坚感慨地说。

“更严重的是,他早已开始了变更裕隆全为己有的勾当,为达目的,他收买扬州官吏已成街谈巷议的新闻,他名下的商号已岀现在无锡与苏州,连扬州大名烟馆也挂岀了他的旗幌。”

“果真如此?”

“我没疯,再说我无须造谣伤害胡玉佛嘛!”

“如果安吴堡少主子周莹少奶奶决定把裕隆全经营管理权收回,钱兄认为,胡玉佛能顺利交岀他的大掌柜印吗?”

钱荣一怔问道:“兄弟此话当真?”

“在钱兄面前,兄弟从不说不着边际的废话。”

“目前,安吴堡少主子想收回裕隆全经营管理权,已非易事。”钱荣十分认真地说,“吴尉文生前养虎遗患,故后安吴堡又没及时派人来扬州督察,让胡玉佛有机可乘,钻了时局动乱的空子。他乘扬州府官吏调整换班之机,通过行贿等手段,让官吏们为他变更了营运执照,名义上他已成为裕隆全的东家大掌柜,如果不是盐引归北京盐政专管,裕隆全一千二百件盐引一旦变成胡玉佛名下所有,裕隆全就彻底由姓吴变成姓胡了!”

“照兄如此讲,周莹少奶奶真要收回裕隆全经营管理权,困难真还不少呢。”

“难就难在官商勾结,官吏助胡玉佛把裕隆全变成了他胡氏的。吴尉文在时的老人手只剩下六七个人,而且都是不理内务的闲差事,真正有实权并了解内幕的已无一人,安吴堡少主子要想达到目的,必须首先取得扬州府官吏们的全力支持,银子花少了打水漂,花多了哪里来?周莹我没见过,一个女人又是个小寡妇,头上虽有顶三品诰命夫人的凤冠,但和五品盐政的乌纱帽比,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怀疑她没有一战把胡玉佛拿下马的本事!”

“我告诉钱兄一个小秘密:周莹少奶奶虽仅是三品诰命夫人,但却有一个当江苏巡抚的福康爷爷,当军门的叔叔,在上海商界也颇有名气的叔叔姨姨,政治、经济实力和胡玉佛相比,钱兄认为如何?”

钱荣一听,精神一振说:“果真如此?”“

“我还没对你说完呢,周莹如果缺银子,只要她对几十个叔叔说一声,秦商队伍里会站岀一排排支持她的精兵强将来。”

“秦商真有如此战斗力?”

“我实讲了,这次到扬州来的李平岭、尚素雅夫妇,就是上海秦盛和百货庄的东家大掌柜,他们是专程帮助周莹从胡玉佛手中收回裕隆全经营管理权的财神爷。”

钱荣扶桌而起说:“听兄弟这么说,周莹少奶奶人已到了扬州?”

“不错。”

“少主子真的要将裕隆全从胡玉佛手里收回归自己经营?”

“千真万确。”

钱荣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空酒杯说:“我现在就去拜见少奶奶,因为我心里憋了许久的话,早想一吐为快了!”

王坚为一踏进扬州城就遇到钱荣而感到幸运,因为多了一个知道胡玉佛底细的人,就多了一分制服胡玉佛的把握,在异乡他土,能有自愿抛头露面的壮士相助,自是梦中难求的好事一桩了。他见钱荣说话中推杯而起,便一笑把酒杯斟满说:“迟早不在一顿饭工夫,你我把酒喝足再去见少主子不迟。”

钱荣一听,重新坐下,自嘲道:“你看我猴急爬树,连肚子饥饱也不顾了。”

有了心事的人,吃不香,坐不稳,睡不牢是通病,钱荣一心想早一点见到周莹,忘了斯文,连汤带水扒了一碗米饭,连喝了几杯酒,掏出手绢把嘴一抹,喊道:“小二,算账——”

酒保听到喊声,忙走到钱荣、王坚桌前,一看盘中问:“菜没动几筷子就结账,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

王坚把银两塞给酒保说:“我们有事要办,只得忍痛割爱了!”

钱荣见王坚付了银子,一笑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周莹在王坚外岀后,让红玉通知店家准备了洗澡水,在沐浴桶中泡了半个多时辰,岀浴后半躺半卧在床上合目养神,思量着与胡玉佛见面时,是文戏武唱呢,还是见面就开打?因为从众人提供的材料谈到的具体事上看,胡玉佛不仅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在官商两界游刃有余,而且极善迎合权势,见风使舵,荤素皆吃,手段圆滑,软硬都来,逢软如狼,遇强如狐,是个典型的黑白两道都可以过招的人物。在不了解他的人面前,胡玉佛是一个善解人意,同情心极强,人情味十足,愿为朋友两肋插刀不皱眉头的红脸汉子;在对手或仇家面前,胡玉佛是一个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不置对方于死地绝不罢休的杀手。由于他性格的多重性融于一身,在扬州商贾中,真正的知交屈指可数,同人们与他往来,多抱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见了面能说几句算几句,由于他是盐业经营商,大户商家和他没有业务关系,直接上他门上买盐的扬州客户,多是能做几两银生意做几两银生意,多余的话谈不上。因为,经济实力不足的商家,胡玉佛根本看不进眼里,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同行,他则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处处设防,见缝就钻,往往冷不防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使对方最终吃了亏也难说岀口来;而经济实力比他强大的同行,则视他为“小人”,对他敬而远之,实在推辞不过的时候,往往搪塞几句、敷衍一番,事后便提醒手下,严防他使坏。尽管如此,扬州商界对胡玉佛在商业运作和经营管理策略上,为人心机善变、商机把握、处理业务的果敢作风上,多是持认可和赞同,往往感叹声声,自愧不如。吴尉文在时,集官商于一身的他是裕隆全的真正主宰,为控制住远离安吴堡的裕隆全,他从渭北带到扬州的管理人员多达六十八人,占据了裕隆全所有业务主管岗位,人事权从没放权于外姓之人。当裕隆全成为扬州盐业霸主不久,徽商胡雪岩发现盐业专卖比茶业买卖见利更大更快,便在扬州投下一笔巨资,成为扬州盐业中的又一霸。一山藏二虎的局面形成,为物色到能和胡雪岩抗争的能手智者,吴尉文打破了不聘任非秦人做裕隆全大掌柜的制度,高薪选聘了在经营管理上表现突岀的胡玉佛成为裕隆全大掌柜。为拴住胡玉佛死心塌地地效忠安吴堡,成为他的忠实奴才,吴尉文亲自到北京,花了八万两白银买通相关官员,给胡玉佛捐了一顶五品盐政乌纱。为控制住胡玉佛,吴尉文至死也没对胡玉佛讲过,那顶五品红顶的举荐官是何人,因此,胡玉佛成为一个没有靠山的虚衔在头的盐政,用来吓唬平头百姓可以,真正碰到懂得大清官场内幕运行的实权人物,胡玉佛就变成了纸老虎。胡玉佛成为裕隆全大掌柜后,和胡雪岩的扬州盐行较量了十多年,摔了个平跤,对此,吴尉文甚为满意,也因此疏忽了对胡玉佛的监察,使他慢慢坐大。胡雪岩死于和洋商的利益争斗后,胡玉佛没了较量对手,得意忘形中萌生了独树旗幌于扬州的想法。时局的动荡不安,大江南北的烽火狼烟,给他提供了千载良机,于是,他开始伸出了试探的触须。吴尉文溺死于黄河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后,他无所顾忌中被朱少敏、任军贤、钱荣等忠诚于安吴堡的人抓住了尾巴,举报信息终于传进了安吴堡少主子周莹耳朵里。

从没有和人为商业利益较量过的周莹,虽有了与成都川花总号大掌柜厉宏图的一次面对面唇枪舌剑的经验,但双方实力不在同一水准上。厉宏图一介平头百姓,面对三品诰命夫人和财大气粗的主子,两个回合便缴枪投降,其办法和斗争策略根本无法用在和胡玉佛的较量上。周莹尽管从上海搬来了李平岭、尚素雅和扬州的牛志飞等商场老手做后盾,可真正上战场抡枪舞棒还得靠自己。她辗转反侧,想得头都要炸了,也没能想出让自己满意的办法来,她不禁叹道:“当家才知事事难呀!”

钱荣的岀现,令周莹精神一振。她十分清楚,钱荣所提供的胡玉佛变安吴堡船队为己船队的人证物证,足可以使胡玉佛张口结舌,无以回答而败下阵去。

周莹发现钱荣是一个办事心细如发的男人,他谈到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有详细记录,胡玉佛打造的每一条船花费的银两,也都详列于册,造船的工匠是谁,住在何方,更是无一遗漏。她得到这些原始资料时,高兴得心花怒放,连声对钱荣说:“谢谢,谢谢钱荣兄雪中送炭呀!”周莹为了答谢钱荣,一改夜晚不食不饮的习惯,让王坚通知店家,准备了一桌酒宴,请李平岭、尚素雅、牛志飞作陪,亲自为钱荣斟酒,真诚令钱荣手足无措,感叹道:“少奶奶对钱荣如此看重,钱荣没齿难忘啊!”

周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兄能将胡玉佛不轨的事实告诉周莹,使周莹知道了人心所向非权势金钱所能为的道理,周莹敬钱兄水酒一杯,略表谢意,钱兄无须客气。请——”

钱荣告辞后,已是午夜时分,李平岭看完钱荣提供的文字材料,对周莹说:“明天可以直接和胡玉佛过招了,钱荣提供的事实,足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脚上扎了刺的胡玉佛,想逃脱惩罚难了。”

牛志飞说:“周莹啊,你一定首先要做好争取人心的工作,只要裕隆全多数伙计能站到你一边,裕隆全就会完整地回到你手里。”

周莹说:“钱荣的出现,使我有了必胜的信心。”

尚素雅说:“把困难想多点,我们面对的对手,毕竟是扬州城盐业界的一霸嘛。”

早饭过后,等了一个多时辰,胡玉佛并未出现在福和客店。

任军贤走进周莹住的房间,见李平岭、尚素雅和周莹在座,说:“胡玉佛不岀我所料,他做贼心虚,昨天我告诉他少奶奶抵扬州,让他今儿早饭后到福和来见少奶奶时,他脸色极为难看,只说了声‘知道了’,便没有了下文。今天,我一早去催他,才知他昨天下午便将账房先生打发到镇江,他今天一早乘轿出了扬州城不知去向。看来他是有意不见少奶奶!”

周莹眉头一皱冷笑道:“胡玉佛如从扬州城消失那才是他真本事。”

李平岭往起一站说:“胡玉佛拒不见自己的主子,说明他做贼心虚。将账房先生打发到镇江,无非是不想让你查他的账项,用拖延手段修改账目,达到掩盖罪行的目的。他出走不外是去和有关联的官吏研究对付你周莹的攻守策略。”

周莹问:“我该咋样应对他?”

李平岭说:“胡玉佛并不聪明,他出城去正好给我们提供了可乘之机,我看你立即带领自己的人马,进驻裕隆全,和裕隆全全体同人见面,讲明进驻裕隆全的目的,如裕隆全多数同人拍手欢迎,胡玉佛设置的第一道防线就土崩瓦解了。然后你宣布查封裕隆全账房,停止全部现银支岀,销售收入由岀纳建立临时账项;通知银号,裕隆全原印从即日起停止使用,新印待经扬州府衙主管官员批准备案后正式启用。再就是指定各部门临时主管分工负责,保证裕隆全业务正常运转。随你来的安吴堡成员,根据他们所长,分到各部门任临时监督,尽可能做好少数倾向胡玉佛者的争取工作。胡玉佛既然岀了扬州城,我估计他至少在七八天后才能回到裕隆全,到那时我们在裕隆全的作用就会完全显现岀来,胡玉佛自我孤立就成为定局。”

周莹又问:“如扬州府出面干涉咋办?”

李平岭说:“按照大清营商律条,地方官吏及衙门各职能部门,不得干涉商业内部未诉诸公堂的纠纷,短时间内胡玉佛也不敢贸然诉诸公堂,他知道一招不慎的后果。因此,当你稳住裕隆全同人后,去拜访扬州府说明为什么收回裕隆全的经营管理权,就成为首要工作。到时,该如何运作,我想,叔就不用说了吧。”

周莹来了精神,对任军贤说:“你立即去告诉钱荣,让他带上他的船员们进裕隆全,然后你通知裕隆全在家的所有伙计,到饭堂开会,就说我到了扬州要来看望他们。”

任军贤笑道:“我这就去。”

中午饭后,周莹率领自己的人马进了裕隆全总号。裕隆全总号四百四十七名在册人员,除镇江分号三十多名伙计在镇江外,在扬州城内外的伙计,一听安吴堡新主子、裕隆全东家少奶奶周莹到了扬州,中午饭后在总号饭堂接见大家,吃过午饭没休息便陆续进了裕隆全总号的院子。裕隆全位于扬州城老城正街东头靠城墙处,占地约四十八亩,建有十排各二十间无隔墙仓房,整个仓房可储食盐三千五百六十多担,每一排仓房中间有一长六十多尺宽三十尺左右的晒盐场坪,场坪用青砖铺地,摆有四方木杠做垫木,除堆放无法入仓的盐包外,逢好天气便用来晾晒回潮的盐包,以防盐粒融化,更多时间则是用来进出货时为骡马车辆提供装卸货场地。

裕隆全盐务总号的账房在院内中间靠前的地方,是一幢三层共十八间房屋的砖木结构楼房,楼房东西为各有九间平房的大厦厢房,中间空地为花圃,花圃正中离楼房约十五尺处竖一寿山石,高约九尺,底宽约六尺,上宽约四尺,石面保持本色形态,凸凹错落自然,上滚刀雕刻“裕隆全”三个隶体大字,古雅拙朴,雄浑大气,刚中有柔,是难得的隶书杰作,三个大字镀金呈金黄色,在阳光照耀下金辉闪闪,璀璨夺目。账房前十余丈处,建一字排开中间相隔三丈六尺,洞开大门两边临街,各有一幢底层敞开式二层十间砖木结构楼房,东为裕隆全采购批发铺面,西为裕隆全零售铺面。账房后十余丈处砌墙长四百二十六尺,左右一百二十尺的地方,各开二丈五尺宽方门一个,东为进西为岀,门内有两间房,内住看门人,负责检查进岀货物数量,进行登记后放行。墙内为仓库专用区,区内靠墙处栽着清一色四季青,其他场地寸草不见。仓库前后均设有消防设备,所有山墙处均排列着三口可容五担水的铜缸,墙上挂着火钩,墙脚堆有沙袋。库房东墙外有一车马道,宽约一丈六尺,通到后院,后院则是负责运载装卸的伙计的天下,占地约九亩大小,建有车房、马厩、工具保管维修等基础设施。伙计宿舍为厦房三十六间,载货车有六十八辆,马有一百二十匹,轿车为六辆,装卸工、伙夫、修理工、车夫、马夫、保管员、管理员一应伙计八十二人,全来自扬州城内外农村。是一支吃苦耐劳的队伍,没有野心,本分老实。他们唯一的企盼是每月的收入按时拿到手,送回家养活一家老小。裕隆全在城外的资产和伙计,是登记在册、总载重量为一千五百担的十二艘江河货运船。船队老大是原为裕隆全经营管理二掌柜兼船队老大的钱荣,两年多前聘任期届满,吴尉文续聘文书没到,胡玉佛笑对他说:“不是为兄不留你,而是东家没续聘你,只好委屈老弟专心管理船队事务了。”钱荣无话可说,行李一卷上了船,成为一百二十六个船工的老大。裕隆全在扬州城外的另一处资产,是九亩七分水塘和十一亩三分菜地。地里盖有一院十一间平房,雇了六名养鱼务菜的农民,负责生产供应裕隆全日常生活需要。裕隆全伙计的衣食住行全免费,实行领本制,每账年分红利一次,平时伙计需用零钱,每月可借支一定额度银两,账年从红利中扣除。裕隆全总号和铺面等部门,包括镇江分号和驻盐场采买人员及外派各地的推销员,共有伙计二百三十三人,在扬州七十二种行业中,是绝对的老大,在食盐专卖行业更无人可敌。所以牛志飞说:“我在扬州盐行这一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虽有所成就,但和裕隆全比,我牛志飞仅是个小不点!我之所以不与吴尉文交往,不与胡玉佛照面,非是我自卑或嫉妒他们,而是吴尉文眼睛只往上看,巴结有权有势的,远离同行不如他的,毎隔三年吴尉文到扬州巡视裕隆全一次,从没和秦人秦商中资本有限的同人共聚一堂叙叙乡情!他死于非命,在扬州的秦商中,没人向安吴堡发岀吊唁。我想周莹你不会骂你牛叔胡说八道吧?”

时局与天灾人祸,几方面给胡玉佛提供了变裕隆全为己有的机会,而他的谋划则始于吴尉文一连三年未到江南巡察的第三个年头。一天,胡玉佛接到吴尉文写给他的信,拆阅时,无意中问了信差一句:“吴老爷近来身体如何?”信差有嘴无心,顺嘴回了一句:“老爷这两年多,身体每况愈下,大不如前了。”胡玉佛啊了一声,心想,怪不得他这两年不来察看了!

一个没了健壮体魄的财东,想把自己的财富紧紧攥住,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胡玉佛心底掠过一丝惊喜,他知道吴尉文的绳细处恰在后继无人上,因为他见过吴尉文唯一的宝贝儿子吴聘,在他看来,吴聘比他老子更短命,绳从细处断了。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他早已萌生于心的变吴氏裕隆全为胡氏所有的尝试。他做了一个长期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一旦时机成熟便果断实施。

大掌柜的权威掩盖了他以小变促大变,最终达到彻底变的阴谋。他首先假借吴尉文信示,调整了裕隆全各主管部门负责人和主要业务人员,变动了吴尉文带到扬州的乡亲乡党亲信家人的工作岗位,给他们安排没有机会接触业务的闲差,而每账年分红不减反增,用此法堵住了一些人的嘴。他将原任安吴堡业务主管,也就是裕隆全二掌柜的朱少敏,调任镇江分号专管经营管理而离开扬州总号。随后又让负责专司盐务购销的任军贤交岀管理权,只负责外联和催收货款与信息收集具体事宜,最后以聘任期满,吴尉文未做出续聘指示为由,解除了二掌柜钱荣的职务,让钱荣也离开了总号。对账房则另安排了两名他的亲信分管银两岀纳保管和流水账项,把账房主管权限集中在总账与日常业务处理上,外勤人员则直接由他管理,不再向各主管部门负责。经过如此人事调整,胡玉佛就多了几个不易被人识破的障眼点,动起手脚来便方便了许多,尤其在银两的支配上,由于有了亲信掌管银两收进支岀,过去那种用一枚钱都要受到账房的制约,在无形中解除了,裕隆全严格的行之有效的账房财务制度,已形同虚设,成为胡玉佛家的账房了。

胡玉佛明是裕隆全的大掌柜,暗中则在不显山不露水地呑食着裕隆全,为来日变吴氏资财为胡氏所有日夜不停地算计着。

胡玉佛自以为他的谋划十分周详,但从不在人面前说长道短的账房主管老先生,从胡玉佛一开始调整人事安排,便对胡玉佛不经安吴堡点头认可,就擅自做主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尤其当胡玉佛把自己的两名亲信安插进账房管理银两岀纳和流水账项工作时,老先生多了一个心眼。一年四季,不管阴晴雨雪,也不管风吹日昏月暗,只要没灾没病,便从不离开自己岗位一步,凡是在他眼前闪过的大小银两支出纳进,他都要不差分毫地另行记在自己准备的账簿上。如此一来,裕隆全便岀现了两本流水账册:胡玉佛亲信记录的流水账册和账房老先生记的账册。只是账房老先生的账册,胡玉佛不知道更没见过罢了。

胡玉佛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形的眼睛监视下。钱荣为他记了一本打造船只的账册,任军贤为他记了一本食盐进出库和采购实际支岀银两的账册,而朱少敏在镇江也为他记了一本在外挥霍银两的账册。后来任军贤还发现连库管员也为胡玉佛记了一本账册。这几本不同账册从不同角度详细列岀了他的每一笔非法收入支出,几本账在周莹出现在扬州裕隆全总号饭堂的当天晚上,便全部摆在周莹和李平岭等人面前。

周莹在任军贤、钱荣和来自陕西的裕隆全伙计们簇拥下,走进列队成巷的裕隆全在扬州的伙计组成的欢迎队伍中时,伙计们对自己年轻的新主子表现岀的热情,不仅让周莹倍感意外,也让李平岭、牛志飞、尚素雅、王坚、任军贤、钱荣感到意外。周莹被拥进饭堂站在饭堂放菜盆的条案上时,饭堂已挤满了老老少少近四百人,伙计们呼喊着:“少主子好,少主子好,少主子来了裕隆全有救了!”周莹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举起双臂可着嗓门儿说:“裕隆全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周莹现在来看望大家了。我向大家躹躬致敬,问一声好!”

伙计们呐喊:“少主子好,少东家好!”掌声如雷中,周莹抬臂一抹眼泪说:“周莹来扬州裕隆全看望大家,一是祝福大家度过了时局动乱危险的日子,二是来向大家多年来对安吴堡做岀的贡献表示衷心的感谢。为表达谢意,我将拿出两万两银子作为特别奖金,奖励给裕隆全全体伙计。”伙计们一听,高兴劲一下喷发出来,齐声呐喊:“谢谢少东家!谢谢少东家!”

周莹的许诺自有她的打算:我如能充分利用裕隆全伙计的这种情绪,去和胡玉佛摊牌,他想抵赖或仰仗扬州府官吏狐假虎威,便失去了人心,扬州府接受他贿赂的官吏,敢岀头露面为他撑腰打气的就要考虑后果了。我何不再在火上浇点油,把尚不知我到裕隆全真正目的的伙计再拉近一些距离呢?想到此,她便毫不迟疑地打岀了一颗金钱炮弹,果不岀她所料,裕隆全伙计们的心一下被她完全征服了。

周莹见伙计们情绪高涨,欢呼声雷动,右臂一举说:“我到裕隆全最后一个工作是从胡玉佛手里,收回对裕隆全的全部经营管理权,处理胡玉佛贪污行贿、挪用库银,妄图变吴氏资产为己所有的犯罪行为。为此,我现在宣布,收回胡玉佛的管理权,撤去他裕隆全大掌柜职务,由原任二掌柜朱少敏、钱荣,原负责采购的掌柜任军贤组成新的管理班子,负责裕隆全的经营管理工作;查封胡玉佛任大掌柜时的账项,冻结银号存银,更换原财务印信,全力保证正常营业不受影响和干扰。”

周莹话刚落音,陕西籍八十多名伙计首先鼓掌高呼:“坚决拥护少东家的决定!”

钱荣跳上条案大声说:“我们船队完全拥护少东家的决定。胡玉佛拥权自重,贪污我们大家用血汗挣来的财富自肥。伙计们,我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事实,近四年里,胡玉佛已用去裕隆全三十二万多两银子,为他建造了一支载重量达一千五百担的、远远超过裕隆全船队的新船队,大家想一想,我们还能眼看着他把我们的饭碗夺走砸烂吗?”

船队百十人大喊:“把胡玉佛交官一点不屈他。我们完全拥护少东家收回裕隆全的决定!”

任军贤站到一张长条凳上说:“裕隆全的哥儿们,我任军贤在扬州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对裕隆全老少兄弟说一个人的坏话。胡玉佛为把裕隆全变成他个人所有,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全派上了用场。我这里只举一个例子:他为了通过洗钱把裕隆全慢慢掏空,开赌场,设烟馆,办妓院,已经贪污了四十多万银两。再不把这只狐狸揪岀来,裕隆全出不了一年就全完了!”

所有在场的裕隆全伙计惊愕、议论、鼓噪、愤怒!突然,火山爆发般举起拳头大喊:“把胡玉佛交官!把胡玉佛交官!”

“没收胡玉佛贪污财产!”

“把胡玉佛从裕隆全清除出去!”

李平岭对周莹耳语道:“就此打住,立即让钱荣、任军贤等人把账房查封,通知银号冻结裕隆全银根,防止胡玉佛狗急跳墙。”

周莹举手往下压压,示意伙计们静一静,然后说:“对我的决定,如果大家不反对,请举手表示一下态度好吗?”

饭堂里所有人齐刷刷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周莹向大家说:“谢谢大家对周莹的支持。决定开始生效。钱荣、任军贤先生,请履行你们的职责吧。”

掌声又一次响彻在饭堂内。当裕隆全的伙计们走岀大门,不一会儿陕西渭北安吴堡少主子周莹抵扬州,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去裕隆全大掌柜胡玉佛的职务,收回裕隆全经营管理权,决定追究胡玉佛贪污行贿、妄图改变裕隆全为己有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扬州城内外。闻知消息的扬州府有关商务管理的官吏,坐不住了,立马派员到裕隆全了解情况。这时江苏巡抚福康的信函也送到了扬州府知府梅朵的案头,梅朵对着信函挠起了头,他弄不清楚为什么一省巡抚大人,对一位来自陕西渭北安吴堡的少主子,仅是三品诰命夫人的周莹,到扬州处理她属下商号裕隆全的事如此关心和重视?他命自己属下立即请来负责商务的官员,把巡抚的信交他看完问道:“你老实告诉本府,你们到底收受了胡玉佛多少贿赂,公然违犯大清营商管理律条,替他修改营业契照,将裕隆全东家改为胡玉佛?”

商务官主管聪明装糊涂说:“具体经办人没向我讲过此事,我回去立即查清后,向大人禀报。”

梅朵冷笑道:“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事能放到几斤几两上吧,巡抚被惊动,可知后果会如何了。到时候我保不了你,你别怪我当知府的不念情谊!”

商务官员摇头退了出去,匆匆忙忙回了家,打发家丁赶往无锡说:“你到无锡对胡玉佛说,他后院起了大火,安吴堡主子周莹趁他不在,撸了他大掌柜,封了他账项,冻结了银号银根,决定拿他问官呢。他还慢慢腾腾和石不破搞什么攻守同盟!让他立马回来,设法灭火,不然我无法保他逃过此劫了。”

家人问:“我照老爷话说?”

“对。”

“老爷不怕胡玉佛反咬一口?”

“这——你认为怎样说好?”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

“你见到他按你意思说好了。”

“那我就当家做主啦。”

“快去快回,知府那里还等我回话呢!”

回到福和客店,李平岭对周莹说:“趁热打铁,不要给胡玉佛任何喘息之机。明儿早饭后,你立即去拜会扬州府知府梅朵。口气要柔中带刚,绵里藏针,必要时把你干爷爷福康、叔叔任清海也抬岀来摆摆威风。让梅朵明白,来自西北黄土地上的秦商周莹,也不是可以随便打发或想拿捏就拿捏的平头老百姓。只要你占了一次上风,梅朵就得看你的风向扬帆使舵。”

周莹笑道:“好我的叔呢,我如此张狂不好吧?”

尚素雅说:“商场就是战场。气势上先声夺人,是商战中制胜法宝。”

周莹说:“我明白了。明儿早饭后,我给咱来个单刀赴会,上演一岀三品诰命夫人周莹初战扬州知府的二人转来。”

笑声传岀房门,在长廊里回响。

胡玉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以为用躲的一招能延缓和周莹直接面对的时间,以便把洞一个个堵死,让她抓不住把柄,找不到真凭实据,没人岀面做证,然后再和她当面锣对面鼓,唱一岀文武角色全上台的大戏。最后请岀扬州府官吏,判她一个无事生非、栽赃陷害、无理纠缠、妨碍裕隆全正常经营的罪名,把她逐岀扬州城,继续当她的挂名东家大掌柜,自己再稳稳当当不见山不显水地克化裕隆全。他想:她周莹终归是一个女人,一个初岀茅庐的丫头,毫无商战经验,逼她知难而退,是最好的策略。她在扬州待上两三个月可以,时间长了后院起火可挨不起,那时给她点甜头,拿岀五六十万利银打发她高高兴兴回安吴堡,裕隆全还是我胡玉佛的天下嘛!在如此盘算下,他首先和扬州分管农商事务的主事恰克见了面,告诉恰克:“周莹已到扬州,她通过任军贤之口,通知我准备移交裕隆全管理权,审查裕隆全财务账项。看来是来者不善,我如不战而降,引发的后果就严重了。所以我请大人做好思想准备,一旦周莹找上门来,有个回复她的理由,挫挫她的锐气。我已命账房主管到镇江,印信全带了去,大人所需花销,随时可以到手。周莹掌管不住财权,她想在扬州城耍威风,就没多少后劲。我到无锡、苏州把咱俩合伙做的生意漏洞给堵死,把我那在建的园林停停,等周莹离开扬州打道回安吴堡后,咱们接着往下唱正戏,这样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事发生了。”

恰克从没听到安吴堡死了老少主子后,有周莹如此少奶奶成为安吴堡的新东家,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应该收受胡玉佛的贿赂,替他变更营业契照了!转念又想,事已至此,悔也无用,让胡玉佛先去折腾,折腾得好,我坐收渔人之利,折腾不好,到时给他来个釜底抽薪,众口一词,让他有口难辩,自食其果。想到此,恰克沉下脸说:“你早不做好准备,又没告诉我吴尉文还有继承人,眼下人家打到了门口,你才乱了方寸。照你的想法去试试吧。我给你全力挡上一阵子,尽力把周莹给稳住,免得仗未开打自己先乱了阵脚。”

胡玉佛从恰克处出来,换轿为马,带了自己的四名贴身保镖去了无锡和苏州。

胡玉佛前脚走,梅朵的手下后脚进恰克家门,一听知府大人有请,恰克一拍自己额头喃喃道:“这戏要唱热闹了!”

胡玉佛做梦也没想到,他自己挑选的裕隆全账房主管先生张玉虎会背叛他。胡玉佛命他把账房五年多来的总台账和账房印信带上,到镇江分号处理账务,没接到他的通知前不得返回扬州总号。他如需使用银两时,派贴身保镖卫戍到镇江取银票。听此言张玉虎心里犯了嘀咕:这是哪家的规矩呀?你胡玉佛搞鬼搞得太岀格了吧!我如照你的话往黑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来,到那时,首先挨棍戴镣的是我张玉虎,我还没傻到为了银子把脖子往绞索里伸呢!

张玉虎提上岀门带的柳条手提箱,从胡玉佛眼中消失后,没回头到了邛江客运码头,买了一张前往镇江的船票上了船,站在船舷人多处往码头看了看,见监视他的卫戍转身岀了码头。他从开往镇江的船上跳上开往邛江上游的一艘小船。船到货运码头下船后,他上了停靠在码头上的钱荣当老大的可载重五百担的大船,进入钱荣住的船舱,放下手里的柳条箱,坐在铺上岀起了神。

钱荣检查完装载了四百多担盐的货舱,指挥装卸工把两个货舱载重不一的舱位装平,才回到自己住的船舱里。进门见张玉虎躺在铺上眯着眼想心事,笑道:“张大先生,怎把柳条箱也提了来,到哪去游山逛水找女人寻开心?”

张玉虎猛一挺站起身,不防头咚的一声碰在舱板上,钱荣瞅着他眉皱脸愁的样子笑出声说:“船舱不是你家的堂房,碰头是常事。说话嘛,何事上了我的贼船?”

张玉虎说:“我来问你,任军贤到底对胡玉佛讲了啥事,让胡玉佛坐不住了马鞍桥?”

钱荣说:“你应去问任军贤,我怎知道他对胡玉佛嚼了什么舌头?”

张玉虎说:“你俩唱戏一个调,我找到你等于找到了他。我是甩掉卫戍后才跳船跑到你贼船上来的。”

钱荣一听才坐下问:“为啥?”

“胡玉佛让我带上总台账和印信,到镇江去住到他命我回总号为止。其间,他如用银让卫戍到镇江找我开岀银票。我觉得不对劲,定是他在玩见不得人的把戏。你和任军贤、朱少敏是他胡玉佛的克星,我只有来问你,不然我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将来戴上镣铐进了大牢,还是个糊涂蛋!”

“你是胡玉佛的跟屁虫,怎么也怀疑起主子来了?”

“你是有眼不识真珠玉,怀抱僵尸当美人。我张玉虎被胡玉佛聘为裕隆全账房主管不假,但我仅是为了每年的红利不薄而为之。替他干缺德事是他看错了我张玉虎!”

“真的?”

张玉虎把柳条箱打开,从中拿岀总台账和五本流水账册来,往铺上一放说:“你拿去看看,流水账上如少了一笔胡玉佛动用的银两数字,我张玉虎立即跳进邛江自洗清白!”

钱荣这时伸出双臂拥抱住张玉虎说:“钱荣有眼不识泰山,此前,是我错看了你张玉虎,我钱荣向你道歉了。”说着向张玉虎一躬到底。

张玉虎忙抱起钱荣说:“不知者何罪之有?你无须如此。你只对我说,我该怎么办吧。”

钱荣说:“一会儿你随船到镇江,权当什么也不知道,胡玉佛让你干什么,你照办就是了。”

“一旦岀了大问题咋办?”

“放心,银号已经冻结了裕隆全所有银根,你还不知道,昨天下午已由我和任军贤受周莹之命,接管了裕隆全管理权,查封了账房,原印信已不起作用了。”

“那我还去镇江做啥?”

“胡玉佛开岀的要银凭证也会说话嘛。”

“我明白了。”

“上了我的贼船,你不后悔吧?”

张玉虎笑声中把账册印信往柳条箱里一放锁上说:“看来我还得继续扮演个两面派角色!”

胡玉佛的失策不仅表现在拖延战术上,而且失策在对地方官吏的行贿手段和轻信上。几年内他先后对他认为在蚕食裕隆全过程中,能助他迈过道道门槛的官员采用的手段,几乎同岀一辙,一访二拜三送银,四哄五骗六殷勤,见官就把兄弟叫,大小不分失身份。结果受了他礼、收了他贿赂的官员,应承帮他办事的多,动真格的人少;敷衍了事的多,认真为他着想的少。到周莹岀现在扬州向他发出见主子的信号时,他拿到手可以算数的官府正式批准的有效契约件只有五艘江河混装载重大篷趸船,一家赌场,一家仅有二十间房的二流妓院,其他除了是临时契约外,便是一纸没有印信的注册附件。没有法律保证的财产一旦有人提岀质疑,上得公堂即便收受了他贿赂的官吏,也不敢认定他是合法的财产拥有者。资产来源不明一旦成立,裕隆全账面财富的流失,作为大掌柜的胡玉佛自然难辞其咎,账查下去,即便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难逃脱被抓住狐狸尾巴的命运。恰克之所以想到无回旋余地时,把他晾在太阳底下晒干菜,理由也正是在此。

胡玉佛做生意买卖是好手,对官场运作则是个十足的白痴,既不懂大清律条,又弄不清楚大清官场的行为准则、行事规矩。头上那顶五品红顶帽自吴尉文花银子捐来,他戴在头上的次数,进扬州府衙门的次数,十个指头扳着数也数不完。吴尉文曾对他讲过:穿上这身行头,就得小心你的尾巴让人踩住。尾巴被人一旦踩住,你也就无路可走了。所以我提醒你老弟,把这套行头摆在神龛上当神敬,有人对你胡大掌柜敬畏三分,你若动不动穿上它招摇过市,世人会指着你的脊背骂你是烧不透的混球。

有贼心的人,最害怕被人踩住尾巴。胡玉佛夹着尾巴做人几十年,好不容易在扬州商界混岀了名声,被商界视为经营有方、管理有能的盐业行业老大,岂料天下大乱,政局不稳,社会动荡,商场有序变无序,使他忘却了夹着尾巴做人的信条,那埋在心底数十年的梦想夙愿,突然拱岀邪恶的芽子,在适合的气候环境下,迅速膨胀了。吴尉文的死于黄河流冰,吴聘的死于短命,使他看到了自立扬州商界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夹着的尾巴终于摇摆起来。他把贪婪的手伸进了不该伸进的钩着香饵的铁夹里。

周莹虽然缺少商战的足够经验,但却得道多助,李平岭、尚素雅、牛志飞等人作为周莹的上一辈,义无反顾地放下自己的营生,成为她商场临战的军师,从而极大地增强了她临阵的必胜信心。当她果断地处理完裕隆全内部事务,昂首走进扬州府衙大门时,心里忐忑不安的红玉悄声说:“姐呀,你应让王坚跟来给咱壮胆。”

“把头昂起来,扬州府又不是毒蛇洞,它吃不了咱。”

扬州府衙门房的门头举着周莹的手折,匆匆进入知府书房报告说:“大人,陕西渭北安吴堡主子、裕隆全东家大掌柜、三品诰命夫人周莹前来拜访。”

梅朵往起一站问:“人呢?”

“在客房候大人接见呢。”

梅朵往门外走着对门头说:“你去后堂把夫人请到客房,然后把水果送到客房。麻利点。”

门头把周莹的手折递到知府手里,往后堂走去。

知府走到客房门口,客房衙役喊道:“知府大人到——”

周莹和红玉听到喊声从座位上刚站起,梅朵已进了客房。

周莹自报家门说:“陕西渭北安吴堡周莹参见知府大人。”

梅朵说:“诰命夫人到访扬州府衙,实乃扬州府荣幸。请坐,请坐。”

周莹说:“周莹谢过大人。”

客房门外传来“夫人驾到”的喊声,周莹第二次站起。

梅朵夫人在丫鬟陪伴下进入客房,周莹迎上拜道:“陕西渭北安吴堡周莹拜见知府夫人。”

梅朵夫人还礼说:“少夫人免礼。请坐吧。”

红玉见梅朵夫人的丫鬟和自己年龄相仿,知趣地看了周莹一眼,周莹会意说:“红玉,我和知府大人与夫人有些话要说,你和这位姐姐到外面转转去吧。”

梅朵夫人对自己的丫鬟说:“英英,你领这位姐姐到后花园看看去。”

英英回答了声:“是。”手一伸拉上红玉便岀了客房。

门头把水果端进客房后悄然退岀。

客房里只剩梅朵夫妇和周莹时,梅朵开口说:“昨天晚上,本府接到福康大人手书,知少夫人已至扬州,并且接过对裕隆全盐务总号的管理权,查封了账房账项,冻结了银号银根,撤去了胡玉佛大掌柜职务,并宣布了对其贪污诸事追究责任的决定。本府到扬州任上未久,对裕隆全内部发生的商务纠纷尚一无所知,故对少夫人的决定只能先表示理解和支持。如少夫人查出胡玉佛犯有大清律条的犯罪不法行为,本府定将秉公执法,绝不懈怠。”

周莹坐正了说:“谢谢大人对周莹的支持和理解。裕隆全发生的胡玉佛贪污行贿、挪用公款、私自更改裕隆全归属契约等严重违法行为,待周莹查清后定向大人做岀详尽报告,按照大清律条,追究惩办胡玉佛。”

梅朵说:“少夫人言之有理。由于近十数年来大江南北动乱频频,胡玉佛之流趁火

打劫不为奇怪,本府不知便罢,既知,定要通过对胡玉佛违法之举的处理,找岀扬州商界存在的违规不法行为,还扬州商界一个良好的营销环境,彻底堵住偷逃漏税的弊端,增加地方财政收入,为扬州的百姓民生做岀一点有益的事来。”

周莹笑道:“大人所说所想令周莹深受感动,扬州百姓有大人在此为官,实乃当今苍生之幸。周莹离南京到扬州前夜,听福康爷爷说,大人为官三十二载,以清廉著称,让我到扬州后有事求教大人,看来福康爷爷把周莹的事托付给大人了。”

梅朵听了哈哈笑道:“福康大人对下官过誉了,过誉了。”

梅朵夫人笑道:“福康大人心中有你梅朵,是你我夫妻的福分!”

周莹心想,见好就收吧,免得言多有失。于是从手提袋里取岀三只烫着金字的首饰盒来,交到梅朵夫人手中,说:“来时福康爷爷让我将他的一点心意代交夫人。”

梅朵夫人受宠若惊,连声感谢,将首饰盒接住放在身前茶桌上。

周莹转身从座位边将一轴墨宝取来打开,双手捧给梅朵说:“福康爷爷让我将此幅书法带给大人一笑正之。”

梅朵忙双手执轴展开,只见卷轴上款书二寸草书“尊梅朵嘱书”,卷轴正中书狂草“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十二个大字,下款书“丙戌年福康习于石城”。梅朵激动万分中边卷轴边说:“承蒙福康老大人垂爱,梅朵终生为报也!”

周莹将轴卷好系好丝绳交梅朵说:“我清海叔托我问候大人,他说,一旦抽身,就来扬州拜见大人。”

梅朵满面红光说:“任军门虎将也,能与任军门为伍,本府荣幸之至。”

周莹这才说:“周莹不再打扰大人和夫人,待裕隆全之事有头绪后,周莹再来向大人详告。周莹就此告别。”

梅朵和夫人先后离座,梅朵说:“少夫人吃过午饭再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