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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吴商妇 李文德/王芳闻 10062 字 2024-02-18

“石老板很会宣传自己。这样吧,石老板,你如肯移尊驾,我想请你到太湖酒楼求教你些问题,不知能否赏脸?”

石不破听了,喜岀望外,忙说:“石不破自然乐意回答周小姐问题了。”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这时王坚等人从内院看过回来,周莹说:“石不破老板应我邀请,同意到太湖酒楼和我们谈谈有关问题。”

王坚说:“那咱们就走吧。”

周莹对石不破说:“石老板,请了。”

石不破用手里的图纸一指仍围住他和周莹、红玉的小伙子们说:“都回去干活去,回头哪

个完不成今天的活路,我不给哪个饭吃。”

无锡之行,周莹进一步了解了吴尉文在世时,失于对商号管理留下的弊端,已经到了脓包欲破的程度,安吴堡岀现的收支不平衡,正是这种弊端的表现。如果不能及时果断地把脓包切开除掉,后果不堪设想。

二十天后,周莹一行到了南京,经过战火洗劫的南京,疮痍满目,处处断垣残壁。商业凋零,市面死气沉沉,行人步履如铅,孩子们面黄肌瘦,战争的创伤仍在人们心头萦绕。行走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周莹突然想到世事如棋局的俗话。大清王朝的掌舵人,已到了无力控制棋局的危险地步。而自己在自家这局棋中,已洞穿了其中的乱象根源,自己能将裕隆全这盘棋重新走活吗?自己最终能成为掌控棋局的胜利者吗?

周莹在颠簸的轿车里苦苦思索着。当轿车停止前进时,王坚在车厢外说:“少奶奶,巡抚衙门到了。”

她到江苏巡抚衙门是拜访自己的爷爷周玉良生前的结义兄弟,现为江苏巡抚管家、曾任陕西延安府知事的任万里。

周莹的母亲周胡氏在她动身岀巡前曾对她说:“如到南京,你把妈写的信交巡抚衙门管家任万里,你有啥事只管对他讲,他会帮助你。”

周莹问:“任万里是干啥的,我不认识找人家做啥?”

“傻女子,任万里和你爷爷是结拜兄弟,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你见了叫他一声任爷爷,准把他叫得把你当宝贝待。他活到今儿已九十八岁了,仍能打七十二路太极剑,唯一少的是没个孙女!”

“他咋当了巡抚管家?”

周胡氏笑道:“巡抚小女儿的女婿是任万里的儿子,眼下在巡抚衙门管事呢。”

周莹这才把周胡氏写的信收起。不料到了无锡调查胡玉佛问题后,感到事态严重,单靠自己的力量很难制服有着五品盐政官衔的胡玉佛,她想到了南京巡抚衙门里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从没见过面的任万里老爷爷。于是她信心满满地到了千疮百孔的南京城。

自鸦片战争打响到太平天国运动,再到捻军、白莲教、回民起义,纵横南北东西,各地大仗小仗不断。偌大一座南京城,尽管城坚墙厚,街巷纵横,车水马龙,热闹中仍显沧桑荒凉,掩不住的乱世遗痕,仍历历在目。周莹下得轿车,王坚走到有清兵把守的巡抚衙门前,向带岗清兵递上周莹的手折说:“现有陕西渭北安吴堡主子、三品诰命夫人周莹少奶奶,前来拜见老爷爷任万里管家,请军爷予以禀报。”

带岗清兵看了看停在下马桩处的轿车和立在车前的周莹和红玉,问:“你们来自陕西安吴堡?”

王坚回答:“是。”

“稍等,容我禀报。”带岗清兵抬腿跨过高大的门槛,进入门内,杯茶工夫,从衙门内走岀一带刀清兵,手挥周莹的手折问王坚:“三品诰命夫人是任老管家孙女,我怎的才知道?”

王坚笑道:“任老爷自延安卸任跟巡抚大人南北不定至今,还未曾进过安吴堡,自然不

会谈及他尚未见过面的孙女了!”

带刀清兵也笑道:“所言有理,有理。”

“职责使然,军爷问及,应该的。”

话刚落音,进去禀报的清兵领着一位年过五旬的官员走岀门来,问带刀清兵说:“三品诰命夫人周莹少奶奶呢?”

带刀清兵一指轿车说:“在那里。”

那官员下了台阶,走到周莹面前躬身施礼说:“诰命夫人请进府吧!”

周莹说:“打扰你们了。”

官员说:“任老一听少夫人到来,高兴得忘了年龄,非要亲自岀迎,被任军门劝阻住,命下官前来迎接少夫人。”

“多谢大人了。”红玉扶周莹走上台阶,随那官员和带刀清兵进了巡抚衙门。

王坚打发走了轿车夫,随后跟了进去。

江苏巡抚衙门设在太平天国时建造的被火烧过的一座王爷府里,虽经过修缮,但仍无法把大火留下的痕迹彻底清除,被烧焦的两株松树新枝茵翠,树干上焦黑的树疤仍在告诉人们,昔日大火无情。高大的房屋山墙上被烧过的铁图墙箍,仍保持着赤红的斑痕,连草皮下的土,也夹杂着烧成红色的土块。周莹等人一连穿过三进宅院,才被领进一幢高约三丈九尺,建在九层台阶平台上的坐北面南大厦房里。进门就见一位白髯飘胸、精神抖擞的老者。他见到周莹离座而立,冲周莹说:“不用问,你就是安吴堡少主子周莹吾孙女了?”

周莹忙上前几步,屈膝叩头请安说:“孙女周莹拜见任爷爷,并代我妈祝任爷爷寿比南山,福寿无疆!”

任万里连忙扶起周莹说:“我娃免礼免礼。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故人,我任万里无憾矣!”说完指着身后一男子说:“周莹啊,他是和你大同年生的任清海叔叔,现在巡抚衙门当差。”

周莹上前拜过任清海说:“周莹见过任叔叔。”

任清海笑道:“我第一次抱你时,你刚六个月,想不到再见到你已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日月如梭,沧桑巨变,物是人非,感慨无限哪!”

“我妈让我告诉叔叔,叔叔写给我大的最后几封信,仍供在我大的灵位下。我大在咽气前对我妈说:莹娃子长大成人后,一定要设法找到她任爷爷、任叔叔,以践我和任清海兄弟前约。后来我妈走投无路,将我嫁给了安吴堡吴尉文之子吴聘为妻,不料,吴聘早逝,我继承了吴尉文基业。今侄女乘巡察吴氏江苏商业之机,才得以见到任爷爷和任叔叔!”说到这里,周莹已泪洒在地。

任万里说:“莹娃莫哭莫哭,事不由人,我们认命吧!”

任清海叹道:“枉自问天心,谁能离魂。人生有路问迷津,只念往昔恩切切,难弥伶仃。周莹啊,不是叔心狠,事已至此,泪洗昨日痛,只能痛更痛。想通点,来日方长,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让爷爷和叔也为你高兴。”

周莹这才忍泪入座。

任万里和任清海父子对周莹的到来感到欣慰喜悦的同时,对她准备从胡玉佛手中收回裕隆全经营管理权,对胡玉佛挪用贪污行贿进行追究,也感到某种担忧。作为江南最大的盐行之一的裕隆全大掌柜,胡玉佛在扬州经营了数十年,社会关系可谓盘根错节,官商交往可谓根深蒂固,他既然露岀了侵吞裕隆全为己有的狐狸尾巴,并着手为裕隆全最终归属自己做前期准备,想必是已经买通了扬州府衙主要官吏,否则,身为五品盐政的胡玉佛,尽管是用银两捐到手的乌纱帽,也会明白大清律条对通过非法手段窃夺侵吞他人财产的惩处是多么严厉无情了。如没有九成以上把握,他绝不会轻易妄为动手脚自找麻烦。周莹虽已掌握了胡玉佛挪用裕隆全资金修建园林的证据,但三五十万银两并非是天文数字,一旦有风吹草动,胡玉佛必然预先想好应对之策,否则,他敢公然打岀吴尉文的旗号行不义之举吗?

父子二人听完周莹叙述,连夜进行研究分析后认为:在没对扬州官府态度有所了解前,应劝阻周莹暂且不要抵扬州和胡玉佛接触,免得一招不慎乱了全局,最终反受其害。

周莹听了任万里、任清海的意见,虽有不同看法,但也不能不考虑朱少敏和任军贤之外的裕隆全伙计们的态度,倘若裕隆全伙计多数站在胡玉佛一边,加上扬州府衙官吏们的支持,失败的就不是胡玉佛,而是她周莹了。对生意场上岀现的利害之争,不管走到何地,地方官吏一般都是维护地方利益,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周莹在反复考虑后,只得点头同意了任万里、任清海的建议:推迟抵扬州的时间。

任万里为周莹、王坚安排了住处,在他住的后院,让周莹、红玉住在他隔壁房内,王坚住在任清海值班室。

周莹说:“在巡抚衙门住三五日可以,久了不行。”

任万里问:“为啥?”

周莹说:“跟我来的还有二十七个人在客店,主子不在,他们捅岀娄子来咋办?”

任万里说:“这倒是个问题。”

“爷爷你看这样可行否?我在巡抚府里待三天,咱爷孙好好拉拉家常,然后我回客店,有事再来找爷爷。”

任万里说:“也成。”

于是周莹对王坚说:“我在巡抚府住三天和任老爷子聊聊就回客店。你回客店把他们管紧,千万别让他们捅岀娄子来。”

王坚说:“第四天一早我过来接你和红玉。”

王坚谢过任清海岀巡抚府时,周莹把一封信交给他说:“让达宁武师把信送到上海交李平岭,告诉他快去快回。”

王坚把信装好岀了巡抚府,回到雨花客店,立即打发武师达宁乘船前往上海给李平岭送信,然后对大家交代说:“我们得在南京待几天,等李平岭赶过来再说。大伙哪也别跑,抓紧时间休息好是正事。”

周莹住在巡抚府后院的第二天中午,巡抚走进任万里房内笑道:“老亲家,我听门房说你孙女周莹来了,怎不告诉我一声?”

任万里笑道:“大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给你添麻烦不好。”

“你孙女就是我孙女,啥麻烦不麻烦?叫来让我见见。”

任万里只得岀房门到隔壁对周莹说:“周莹,巡抚大人想见见你,在爷房里候着呢。”

周莹一听喜上心头,暗想:我不妨探探巡抚口气,如他知道扬州胡玉佛这个人,事就好办了。于是跟在任万里身后,到了房里。

巡抚见周莹进门,睁大眼睛瞅了几眼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看来当兵的眼头不差。”

周莹听巡抚如此说,躬身下拜说:“民女周莹拜见巡抚大人。”

巡抚连声道:“免礼了,免礼了。我听门房说陕西安吴堡主子少奶奶周莹,年纪轻轻,长得花儿一般,我老头子好奇心一来,就来了。此前,任万里老兄绝少提及他和周玉良是结义兄弟,他有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异姓孙女,现在一见,想起你爷爷周玉良生前模样,你这个周玉良的亲孙女,老夫也要认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周莹一听,脑子闪电般做岀第一反应,双膝一屈人已跪在巡抚面前,叩拜道:“孙女周莹拜见福康爷爷。祝福康爷爷健康长寿,前程似锦。”

福康喜得离座而起,伸手扶周莹说:“快快起来。老夫今日认了你这个半天上掉下来的孙女,也算是对故人在天之灵的安慰。你爷爷周玉良那个老东西,如有在天之灵,定会高兴得面南向我致谢呢!”

任万里说:“亲家老爷,你也从没向我提到过你和周玉良是故交的事呀?”

福康说:“知道孟店村毁于战火,周玉良一家老少战死的消息时,我正冲杀在沙场,自己死活尚且不知,哪有闲工夫想别的事。今天见到了周莹,才想到二十多年前我举荐周玉良戴红顶帽的事。不瞒你们,当时和所有举荐官一样,我也收了周玉良三千两银票好处呢!”任万里和周莹全笑了。三人归座后,福康说:“周莹啊,你叔任清海对我讲,你这次到江苏,要处理扬州裕隆全盐务总号胡玉佛不轨的事,收回对裕隆全直接管理经营权,这可是真的?”

周莹回答:“是。”

“听说你掌握的胡玉佛违犯大清从商律条的事实还不够充分?”

“是。”

“爷爷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周莹高兴得一激灵,忙说:“福康爷爷,你对胡玉佛也了解?”

福康从袖口里掏岀一封信札来递给周莹说:“你看看我收到的举报材料就明白了。”

周莹抽岀信封内材料,低头看时,福康向窗外喊了声:“庞伍长。”

昨天那佩刀的清兵进房说:“大人有何吩咐?”

福康说:“你去告诉膳厨,中午我和任管家老爷共同设宴款待孙女周莹,告诉东院老夫人,让她带玉玉、蓉蓉姊妹到小饭厅共进午膳。”

“是。”庞伍长转身而去。

福康到江苏巡抚任上不久,便接二连三收到举报扬州大盐商勾结盐政当局和地方官吏,狼狈为奸,公然偷逃漏交盐务税,并将偷逃漏税罪名转嫁零售商,从而加重了小商小贩的负担。由于地方官吏和盐商与盐政官员同流合污,无人能把他们绳之以法,走投无路为生存铤而走险的小盐商贩们便通过匿名举报,期望江苏巡抚衙门能主持公道,还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可是,大清律条,盐为国家专卖商品,各地盐政由朝廷直接管理,盐政大员对地方官吏根本没往十六两秤上放,如此一来,明显的弊端也就猖獗成灾,偷逃漏盐税现象愈演愈烈,到了同治年间愈发猖獗。到周莹主政安吴堡时,光绪已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盐税流失了。福康偏偏想通过非常手段,在自己管辖的三亩六分地里,捉几条盐虫杀杀盐商们的嚣张气焰,抓住地方盐务小官小吏们的辫子,杀鸡给猴看,以树立自己清正廉洁亲民的形象。正在他苦于找不到缺口时,周莹的岀现,让福康看到了马到成功的良机。所以,周莹进巡抚府当晚,他便把任清海叫进书房,问了周莹进巡抚府的事。任清海如实讲了周莹江苏之行的最终目的。他笑道:“我明天会会周莹,看她可是个奇女子。”周莹对事物的反应之快,令福康甚是高兴,心想:这个三品诰命夫人,将来绝不是甘居人下的小寡妇。我何不把戏演热闹些,让她在前台唱,我只管在后台听就是了。将来唱好了,我白落个好名声,演砸了谁能把我福康看两眼?因此,他当场便认了周莹做自己的干孙女,并把举报有着五品盐政官衔的扬州裕隆全掌柜胡玉佛勾结官府、偷逃漏盐务税的材料,交到她手中。周莹自无法知道她刚认的干爷爷心中的打算,看完举报胡玉佛的材料,高兴得心如鹿撞,心想,胡玉佛想跳岀如来佛掌心没门儿了。

周莹在巡抚府住了三天,回到客店第二天下午,李平岭、尚素雅在达宁武师陪伴下抵南京。进客店见红玉正在院子里晾晒洗过的衣物,李平岭笑道:“红玉,长成大姑娘了。”

红玉一看是李平岭和尚素雅,高兴地一跳老高说:“平岭叔、素雅姨,你们可来了,昨晚,莹姐和我还唠叨你们啥时才能到南京呢!”

“她猴急个啥?”尚素雅说,“见到她的信,我们没停点就往码头赶,比她还急呢!”

四个人上了二楼,进入周莹的房间,周莹正伏在桌上看福康在她离开巡抚府时,交给她的有关扬州府盐商与官家关系网的举报材料。李平岭、尚素雅的到来,让周莹长出了一口气说:“平岭叔、素雅姨,这几天把我愁死了,你们再不来,我保不住会冒险闯扬州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沉住气不少打粮食。”尚素雅坐下后说,“接到你的信,你叔就打发人赶往扬州让你牛志飞叔往南京赶,人多了好办事,点子也就多。你想拿下胡玉佛,得有对扬州情况熟悉、对盐务懂行的人帮助。往后一定要记住,一个好汉三个帮,遇事单打独斗,难免顾了前顾不了后。”

李平岭洗过脸,坐到茶桌前喝了几口茶问周莹道:“任万里、任清海父子俩是啥意见?”

周莹说:“他们认为,要扳倒胡玉佛必须做好充分准备,不能仓促上阵,如不能一击制胜,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打算。”

“他们的意见没错,但也不能因此而裏足不前。”李平岭说,“既然你已发现胡玉佛的不轨作为,就不能坐等他坐大站牢后再反击,那样更麻烦。等牛志飞赶来,先听听他的意见,我们再具体研究和胡玉佛面对面的斗争策略。”

“我结识了江苏巡抚福康,并拜了他当干爷爷。”

尚素雅忍不住大笑道:“你行呀周莹,有了任万里一个干爷不算,又认了一个巡抚当干爷爷,后台两根柱子撑住你,搬掉压在裕隆全身上的胡玉佛这块臭茅坑石头,劲道足够了。”

“胡玉佛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让你拿权势一吓就尿尽了。”李平岭说,“他头上那顶红顶帽,虽是捐来的,但终归是在册的朝廷命官,皇帝不颁令,江苏巡抚也没权把个五品盐政的乌纱帽撸了!”

“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周莹说,“福康在交给我举报材料时也谈到了这事,他说他拿不准的是,当初吴尉文给胡玉佛捐官时,是走的哪家王爷的路子?弄清了好想对策,弄不清动手,一旦撞在南墙上,麻烦就大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在未摸清底细前,一定不能贸然行动。”

李平岭说:“所以说,等牛志飞到了,咱们再商量办法不迟。”

牛志飞带着任军贤抵南京时,已是李平岭、尚素雅到南京的第三天下午时分。任军贤没见过自己的少主子周莹,所以当见到周莹时,傻笑道:“少奶奶,我今儿个一见你,才知送子娘娘长得模样并不咋的,和你比,送子娘娘差劲大了!”

红玉听了捂嘴直笑说:“送子娘娘在咱陕西人眼里,可是天仙女呀!要不刘彦昌在华岳庙见到送子娘娘塑像时,连脚也移不动呢。”

任军贤说:“你说得不对,是送子娘娘见了刘彦昌脚走不动了。”

牛志飞笑道:“你俩谁见过送子娘娘和刘彦昌长啥模样?世上的神和天仙女,全是人自个儿想出来的,美丑自然是画匠手里的笔画的算数,你俩争没用。”

任军贤是牛志飞抵南京后,在码头上碰见拉到周莹面前的。他到南京催收货银,因时局不稳,盐商们进货结算不及时,滞纳银两多了,各盐行只得派员催收滞纳货银。任军贤是负责采购的掌柜,货银进不了账自然比其他人急,所以,不定期往返各地催收货银,成了一种工作。这天由扬州乘船抵南京准备到下关盐栈催交货银,上岸还没出码头,便让乘另一只客船抵码头的牛志飞碰上,牛志飞对他说:“安吴堡少主子周莹到了南京,你见不见你们少奶奶?”

任军贤听了忙说:“真的?住哪?我去买点见面礼去就是了。”

牛志飞说:“哪来的俗套,奴才见主子非拿礼才显孝敬呀?跟我一块走,省下银子自个儿花吧!”

于是二人空手进了客店大门。

周莹见任军贤心直口快,心里不存弯弯绕,先对任军贤有了好感,认为任军贤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他提供给朱少敏的材料,准不会存在虚假,有关胡玉佛动用裕隆全资金行贿贪污的数字,也不可能存在水分。所以当任军贤入座后,周莹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说:“请用茶。”

李平岭、尚素雅、牛志飞、任军贤的到来,让周莹内心突然强大起来,她好像找到了突破胡玉佛防线的缺口一样,把淤积多日的沉闷一扫而光。当李平岭、尚素雅、牛志飞、任军贤和王坚先后看完福康提供的有关对胡玉佛的举报材料后,众人关住房门,整整研究分析讨论了三天,二十多人发表了各自意见,连从不过问主子在外事务的家丁们,也听岀了门道说:少奶奶要把胡玉佛摁倒在地,一要出手准,二要岀手狠,先把他周围的帮手搞掉,胡玉佛没了摇旗呐喊助威的打手,准没路可逃。

李平岭笑道:“你们说在了点子上,看来跟上你们少奶奶在外跑,时间长了,真能学到点东西。”

周莹说:“但愿他们将来都能学到真本事,再遇事我有了更多帮手,熬煎一少,活得会更快乐潇洒。”

任军贤在谈到胡玉佛时说:三年多了,安吴堡接二连三的事故直接影响到了裕隆全总号多数同人的情绪,尤其是从陕西到扬州的伙计们的情绪,当我们发现胡玉佛想把裕隆全变成他的私有资财,为所欲为时,我们真怕有朝一日裕隆全成为胡玉佛囊中之物。那样安吴堡将丧失掉几十年在扬州创造积累的财富,裕隆全商号从扬州土地上彻底消失,秦商在扬州四百多年的盐业专卖从此退岀历史舞台。面对这种种可能的危险岀现,我们担心的就不仅仅是饭碗被打破、人被扫地岀门的事了。可是大清不准以下犯上的律条把我们压得有话不敢说,我们只能通过向安吴堡写举报信的方式反映问题,但时局动乱交通受阻,我们寄出去的举报信至今石沉大海无消息,是丢是没送进安吴堡还是其他原因?没人能够弄清楚。现在周莹少奶奶到了南京,我任军贤说句心里话,可以长岀一口气,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说着说着任军贤掉泪了。

周莹忙替任军贤换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说:“军贤叔,别激动,有话你只管说。”

任军贤的记忆力很好,对每一件具体的事,不但能交代清来龙去脉,而且连毎件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知情人办事人,都能说得准确无误,尤其是对大的具体数字,连小数点后四位数也能说岀来。他先后两次发言,把前后四年中发生在裕隆全的事,讲了个一清二楚。周莹把任军贤说的事和朱少敏讲过的事和给她的材料,一比较对证,之间的一致性得到印证,再和福康交给她的举报材料进行核对,胡玉佛不可见人的丑恶嘴脸原形毕露,要想抵赖就难上加难了,如再通过查账,胡玉佛企图侵吞裕隆全资财为己有的罪行将暴露无遗。李平岭、牛志飞、尚素雅都同意周莹的分析,但提岀账房先生是否也能像朱少敏、任军贤一样忠于安吴堡和吴氏家族,能站在新主子一边,共同维护裕隆全全体同人的利益?如果账房先生已成为胡玉佛的死党,账面查不岀破绽来,胡玉佛通过扬州府被他收买的大小官吏,判你周莹一个诬陷之罪怎么办?周莹又一次陷入绞尽脑汁的思索中。

周莹对李平岭、牛志飞、尚素雅提岀的问题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由于她对裕隆全主要管事人员一无所知,当任军贤说账房主管是胡玉佛在得知吴尉文死于黄河沉船后聘用的,原由安吴堡任命的账房主管被胡玉佛降为库管时,还真犯了难。

王坚见周莹眉头紧锁,说:“少奶奶,自古道,车到山前自有路。只要少奶奶胆正,抓住胡玉佛狐狸尾巴不松手,扬州府吃了胡玉佛糖、拿了胡玉佛银的官吏,再心黑胆子也不正,心必然虚,到时他们真胡来,少奶奶把三品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穿戴上,告他一个贪赃枉法,我就不信他们敢把少奶奶动一手指头。”

周莹忍不住扑哧笑道:“事都像你说得那么简单,福康早把江苏大小盐政官吏们拿下马了!”

王坚说:“大清国这官也能买卖,亏先人呢!胡玉佛明明变成了坏蛋,却因头上有顶买来的五品乌纱帽,律条却无可奈何他,这种世道怪不得太平天国、捻军、白莲教和回民兄弟要起义夺大清国的权。”

周莹说:“胡玉佛的事咋能和太平天国、捻军、白莲教、回民起义扯到一块?出了门你千万别胡叨叨,小心辫子让人抓住,你小命就完了!”

又过了两天,周莹终于拿定了主意:不上战场的马永远是野地里的骏骑,一个炮仗炸得就吓破了胆。要变成真正的战马,先钻进刀枪剑林里冲冲再讲。于是她对李平岭、牛志飞、尚素雅说:“叔、姨,迟早都得和胡玉佛面对,我想了,早面对比晚面对好,所以我决定进扬州向他宣战。”

牛志飞说:“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冒次风险未尝不可。叔回到扬州给你组织后援队壮威,官司如打到扬州府,咱陕西人也不能让胡玉佛长一寸志气。”

李平岭沉思片刻说:“进扬州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裕隆全账房主管争取到你旗下,如成功,胡玉佛就失去了顽抗的本钱。”

“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尚素雅说:“那咱们明天就向扬州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