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示爱美国(1 / 2)

美龄在去美国大显身手之前,她首先在温德尔·威尔基身上小试了一下自己的魅力。威尔基在1940年的大选中败给了罗斯福,作为安慰,他于1942年秋被派到中国进行友好访问。他们两人在重庆照了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照片中的威尔基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满脸稚气,看起来像个体重超标而又面临中年危机的在校学生。操着一口佐治亚州口音英语的美龄则表现得极为放肆,就像东方的斯嘉丽·奥哈拉[1],红颜渐衰,却风韵犹存。时任美国外事局驻重庆工作人员的约翰·帕顿·戴维斯目睹了美龄如何施展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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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宋家小妹表演了一出她的拿手好戏。在主持一次救济组织举办的茶话会时,身披空军中将披风的美龄以女性毫不设防的娇柔讨好威尔基。她坦承道,从见到威尔基先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乱了”。这种表白显然让总统的这位特使非常高兴……有意思的是,此事还影响到了这位独身主义者的判断及之后政治事件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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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威尔基却怒气冲冲地否认了此事,他解释说当时的情况根本不是上面描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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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蒋夫人对孔博士和孔夫人说:“昨晚吃饭的时候,威尔基先生建议我去美国进行一次友好访问。”孔氏夫妇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在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道:“没错,我知道这个提议没错。”

随后孔博士严肃地说道:“威尔基先生,你真的希望这么做吗?如果是真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对他说:“孔博士,从我们的谈话里你应该能够明白,我坚定地认为,让我的同胞了解亚洲面临的问题以及亚洲民众的想法是非常重要的,我坚信未来的世界和平也许就在于公正地解决战后东方世界面临的各种问题。”

“必须从这一地区挑选一位有头脑、口才好且极具道德力量的代表去帮助我的同胞们了解中国、印度以及这两个国家民众的相关情况。蒋夫人将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她那高超的能力(我想她会允许我私下里这么讲)以及她对中国事业的鞠躬尽瘁在美国已是家喻户晓。她会发现,她不仅受人爱戴,而且影响非凡,美国人一定会愿意聆听她的演讲。她聪明而又富有魅力,慷慨大方而又善解人意,举止优雅、仪态端庄、容貌迷人,信念炽热,她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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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总之威尔基已经被美龄搞得异常兴奋,被委员长哄得晕晕乎乎。他急匆匆地返回美国,在电台和报纸杂志上与他的同胞们分享他对中国之行的感悟。

在参战的那些年月里,一则名为《特里与海盗》的连载漫画在美国广为流行。漫画描述的是一个以美国志愿队队员为原型的年轻美军飞行员在中国的各种冒险经历,漫画中的很多人物都源于现实,人们常能从新闻报道中认出他们来。该系列漫画还介绍了很多东方人物原型,如能干的苦力“大罗锅”和神秘的“龙夫人”等,这些形象后来都永久性地保留在了美国的民间故事当中。每当遇到危险,年轻的特里·李便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那位如邪恶的精灵教母一般飘忽不定的龙夫人从魔爪之下救出来。虽然把“精灵教母”和“龙夫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些矛盾,但一位身材性感苗条、内心邪恶甚至还可能非常恶毒的精灵教母的形象是如此引人入胜,想必是能够满足那些虔诚的清教徒们的生理欲望。当然,“龙夫人”这个词最早被外国人用来称呼慈禧太后,近来则不止一次被当成了蒋夫人的诨名。很显然,连载漫画中龙夫人的原型就是源于充当美国志愿队精灵教母角色的美龄。由于复杂的问题早就被以简单的漫画形式表达了出来,因此美国人在收听温德尔·威尔基关于中国之行的报告时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

眼光敏锐、在中国从事橡胶贸易的李国钦是个百万富翁,他于1941年来到美国,并在纽约定居下来。他向宋子文汇报了美国人对威尔基讲话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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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尔·威尔基的这次东方奇幻之旅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响应。他的中国之行给美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真诚而又真挚的报告令人难忘,并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1942年10月26日晚,威尔基先生通过全美所有的广播电台向美国人民广播他的访华报告,有史以来,还没有哪个普通公民能号召这么多的人收听自己的演说。

《纽约先驱论坛报》在第二天的报道中道出了美国人对此事的反应:“威尔基先生所鼓吹的是一个崇高的真理,它与美国在国内外的责任息息相关。”……

……威尔基先生的一些亲华言论激起了一些反对声音。威尔基指出,因被美国人“拙劣的工作”戳得到处是洞,盛满亲美善意的那个蓄水池正在不停往外漏水……人们的反应……再清楚不过了……

在其被广泛阅读的专栏“威尔基先生在亚洲”中,沃尔特·李普曼警告说:“中国人是全世界最没有权力来质疑我们诚意的人。我们在最黑暗的时刻为拒绝出卖中国而做出的一切,比在讨论战争目的和自由公正等问题时所说的任何话都重要得多。”

他的反应表明,即便是在为了保持团结而压制分歧的时候,美国人对任何针对其忠诚程度和对华援助的质疑依然非常敏感……

当然,我们应该澄清我们的立场,尽一切可能让美国人明白其中的真相,并就美国参战的真实原因与公众发言人取得谅解……这项工作似乎应该由在美的中国宣传人员和宣传机构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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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这份差事得由“龙夫人”来承担。

美龄即将访问美国的消息传到远在华盛顿的宋子文的耳朵里时,立即引起了他的强烈反对。美国是他的地盘,宋家不能同时有两人在这个针尖上跳舞。

美龄没费多大力气就说服蒋介石同意她出访美国。重庆当时有谣传称,委员长和他的“达令”[2](美龄要求蒋介石这样叫她)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婚姻危机。时任美国国务院驻重庆政治观察员的谢伟思小心翼翼地将此类谣言做了如下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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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蒋家内部家庭矛盾的事情在整个重庆城传得沸沸扬扬。由于委员长跟夫人之间关系紧张,委员长又找了一个情妇。每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对它添油加醋一番,然后再告诉别人。这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说明它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正常情况下,这种有关政府领导人私生活的流言蜚语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政治报告中。然而,中国的情况却并非如此,这些流言牵扯的人是一个独裁者,他与其妻子家族间的关系又非常之重要。这种关系已经因为委员长与宋子文之间的紧张关系而有所削弱。如果本性傲慢古板的蒋夫人与她的丈夫公开决裂,宋氏家族必将分崩离析,从而在国内外带来严重影响。即使目前的这种情况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这几乎已是必然之事,外国人早晚会知道的,委员长和夫人的声望也将受到严重损害……

夫人现在提到委员长时,只是会用“那个男人”这个词……

夫人还抱怨委员长现在只有在去见“那个女人”时才会把假牙戴上。

有一次夫人去委员长的卧室,看到床底下有一双高跟鞋,便把那双鞋从窗户里扔了出去,砸到外面卫兵的头上……

委员长有一次连续4天没有见客,因为他在跟夫人吵架时,被夫人用花瓶在头上打了个大包……

尽管如此,大部分观察者相信,由于权力的利害关系对宋家人可谓是至关重要,他们(孙夫人对此无所谓,但孔祥熙恐怕要算上一个)一定会尽全力阻止他俩公开决裂,夫人也会放下架子,接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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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流言并非都是无中生有。20世纪40年代确实还有其他女人跟委员长在一起,其中包括他原先的小妾姚小姐。1942年,蒋介石还跟前妻(第二任妻子)陈洁如重修旧好。为了给他与美龄的婚姻扫清道路,蒋介石在1927年出钱把陈洁如送到了美国,现在她又悄悄回到国内跟蒋介石住到了一起。没过多久,她又一次怀孕了,孩子将在1944年春末出生。很显然,虽然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二人的婚姻几无可能,但蒋介石对陈洁如一直是旧情未了。

另一种可能的情况是,与宋家联姻所带来的社会、财政和政治上的好处已成既定事实,为了便于上位而与美龄结成的婚姻关系又几乎没有一点儿可供继续维持下去的基础。此外,蒋介石早已充分利用了这些好处,现在却在逐渐失去这一切,而宋家人对此却无能为力。与此同时,美龄对蒋介石的愚蠢无能和装腔作势也逐渐产生了厌倦之情。在蒋介石的世界逐渐关闭的同时,美龄的世界却开始向外扩张,现在她已经成了一位国际名媛,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女人之一。人们不断提到她在经济方面和政治方面的巨大价值,这一定触到了蒋介石的痛处。

不知是何原因,美龄也一直没有为蒋介石生过孩子。蒋介石的两个儿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蒋纬国已经离开纳粹德国国防军回到国内,他跟继母的关系一直不好。蒋介石的大儿子蒋经国也在1937年带着一位苏联妻子从莫斯科回国。到机场迎接他时,委员长转过身来对他说:“来见见你的新妈妈。”

“那不是我妈妈。”蒋经国大喊一声,然后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直接去了自己的出生地溪口。在那里,他的亲生母亲正等待着他的到来。这是蒋经国和美龄争夺蒋介石权位的开始,在以后的数十年里,两人之间的争斗曾数次出现戏剧性的高潮。

对美龄来说,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到1942年时,她的病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她的肋骨和后背都有旧伤,还因身体虚弱、长期失眠而导致神经衰弱,大量抽烟也导致鼻窦出现问题,此外,她还患有阻生的智齿和慢性荨麻疹。肋骨和后背受伤是在1937年,当时她到抗日战线视察,正坐在一辆防弹车里冒着敌军炮火往前行进,不料一个轮胎突然爆裂,车身倾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结果把美龄从一扇弹开的车门里甩了出去。她的肋骨断了几根,脊椎被扭伤,并且还有脑震荡。由于神经压迫导致后背下方腰部周围的肌肉僵硬,背痛一直折磨了她5年。在这段紧张时期,任何一点儿焦虑都会让她全身长出大量的“红疹”。简单而言,这位“公主”现在已经成了一位睡在干豆子上的神经紧张的病人。

美龄需要到美国治疗一段时间,对这个理由,子文无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美龄当时已经45岁了,据知情人透露,蒋介石还怀疑她患有癌症,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检查一下。

位于重庆西北200多英里的古城成都郊外,劳工们正在为美军的远程轰炸机修建一座庞大的机场,以便它们从这里起飞去袭击日本本岛。1942年11月某日凌晨4点,天气十分寒冷,从环球航空公司租来的一架名为“阿帕奇”的波音S-307高空客机已经整装待命,准备从成都起飞,此时,一支车队引领着一辆救护车进入了跑道。从车上下来的有蒋委员长、美军第十航空队指挥官克莱顿·比斯尔和其他15名中美双方将校军官。躺在担架上的蒋夫人被人从救护车里抬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飞机。这架高空客机的机长名叫康奈尔·牛顿·谢尔顿,以前曾是一位中美洲的丛林飞行员。为了接这位神秘的乘客,他驾驶飞机从美国飞到了中国,但直到此时他仍不知道自己接的这个人的身份。同时登机的还有两位美国护士以及美龄18岁的外甥孔令伟。从美国来华的一路上,在穿越南大西洋、非洲和印度时,飞机的发动机总出毛病。但在返程途中,他向南经由“驼峰航线”[3]返回美国,飞机在寒冷的气流中却一直飞行得非常平稳。

这是第一架设有密封舱的四引擎客机,飞机上只有蒋夫人等人和机组人员,因此整个旅程非常舒适。尽管如此,由于身体状况极差,一贯极度活跃的蒋夫人在整个旅途中一句话也没跟谢尔顿说。由于没有明说的原因,谢尔顿也接到过命令,不允许他跟她讲话。这暗示着她的病情也许已经相当严重,无论如何不能让公众知道。

飞机抵达棕榈滩后,美龄身体有所好转,她坚持在这里住上一晚。随后为了安全起见,谢尔顿换了一架C–54客机载着美龄飞抵纽约米切尔基地。尽管没有明说,但此后每逢出国,美龄都会坚持让谢尔顿来当她的飞机驾驶员。后来美龄得知谢尔顿的梦想是在拉丁美洲开一家自己的航空公司,她便借给他25万美元,成立了一家生产飞机可移动座椅的公司,公司财务由孔令杰掌管,美龄则持有该公司50%的股份。

由于在棕榈滩住了一夜,美龄于11月27日抵达纽约,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不过哈里·霍普金斯仍然以总统代表的身份赶到米切尔基地来迎接她的到来。霍普金斯记录了当天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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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先已经做了安排,为了尽可能不让外人知道她到了美国,飞机只能在军用机场降落,因为中国人不想在她住院前让外界知道她的行踪……我接到了蒋介石夫人,然后陪她坐车一起来到哈克尼斯大楼,他们把12层都给她包了下来。

在路上她对我说,她希望总统能够明白,她来美国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疗病休养。然而,她接着又提了很多与中国和美国有关的问题……

她表示,对日对德这两场战争终将取得胜利,但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击败日本人……这么有说服力的言论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

她认为史迪威根本不了解中国人,他还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逼着蒋介石把手下最精锐的一个师派到了缅甸,结果全军覆没。(在日军的压力下,中国的第55师消失在热带雨林之中,再也没有露面。对此,史迪威曾惊叹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糟糕的事。”)她说蒋介石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么做的……

很显然,她不喜欢史迪威,对陈纳德却赞赏有加。她花了很长时间来解释《生活》杂志上一篇猛烈抨击英国政府的文章。她说那篇文章也代表了她的观点,因此非常希望我也能读一读。

我告诉她罗斯福夫人想见见她,并安排好二人于第二天上午在医院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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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位要在病床上度过11周的人来说,这个安排有点儿过于武断。第二天美龄见到埃莉诺·罗斯福时,她的状态显得非常好,因为这位第一夫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真想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帮助她,照顾她。”

美龄的确接受了医学治疗。她的智齿被拔掉了,鼻窦炎也有所减轻,这一切都是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的。虽然她在哥伦比亚长老会医疗中心的哈克尼斯大楼登记时用的是假名,美国人还是安排了一大队联邦特工负责安保工作。美龄在哈克尼斯的一切活动均由哈里·霍普金斯和宋子安的未婚妻胡其英一起安排。胡其英是宋氏家族控制的广东银行旧金山分行总经理胡筠庄的女儿。负责美龄治疗事宜的是罗伯特·洛布博士,在这里陪她的则有她的两个外甥女孔令伟和孔令侃——为了讨姨妈欢心,令侃专门请假从耶鲁大学赶了过来。美龄最小的外甥孔令杰则坐着飞机赶赴美国各地,给美龄安排公开访问的路线。

在曼哈顿期间,美龄听说温斯顿·丘吉尔要到华盛顿会见罗斯福总统,于是她便给首相写了一封信,提议他在途中到纽约看看她。丘吉尔则在回信中提议说,蒋夫人不妨跟他一起到白宫与罗斯福总统共进午餐。后来丘吉尔回忆说,他的邀请“被略带傲慢地拒绝了”。尽管如此,“蒋介石夫人没有到场虽然有点儿遗憾,但总统与我在他的房间里共进午餐,过得还是挺愉快”。

美龄抓住时机,充分享受总统给她提供的种种便利条件。出院后,她到位于海德公园的总统疗养地住了两周。在那里,除了跟小狗逗逗乐之外,她还起草了去国会演讲的发言稿。费正清记录了她在那里的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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