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all>[22]</small>
20世纪40年代中期,杜鲁门和马歇尔的大规模援助计划得到了国会两党的支持,布什政府却没有这种支持。美国政客和人民都不认为苏联崩溃会像二战后苏联崛起那样,对美国构成威胁。1991年秋天,美国经济深陷衰退之中,所以政府不能随心所欲地花钱。许多美国人期待冷战结束会带来金融“和平红利”,而不是对经济的又一次打压。即使那些坚定支持增加对前苏联援助的人,也很谨慎地对待给予超过人道主义的援助。因此,贝克敦促所有西方国家共同努力,帮助前苏联各共和国。11月13日《纽约时报》上刊登了托马斯·弗里德曼撰写的文章,标题是——《贝克提出援助苏联转型的步骤》,副标题进一步明确,“但是他没有提到会给美国带来多大收益”,这番话打消了读者的期盼。<small>[23]</small>
贝克在12月13日和总统会谈前准备的讲话稿就大大降低了调门。即使希望还在,讲话稿的作者显然已没有了热情。讲话稿写道:“您可能想讨论下一次出访,尤其是为我们将来需要的人道主义援助做好准备。这包括军事物流和供应。”贝克的助理显然对白宫的态度很不满意。丹尼斯·罗斯是国务院政策规划部主任,也是贝克普林斯顿演讲的起草者,他曾交给国务卿一份将于12月6日发表的演讲稿,贝克认为这是一篇“非常唐突的讲话稿”。讲话稿不仅主张转变遏制政策,不再将戈尔巴乔夫当作苏联政治的关键人物,还表达了对其他政府部门的失望。“很少有人理解这个重要性,”在一份贝克早期的回忆录中有一段被删掉的文字,其中提到罗斯曾写道,“我们在过去三个月里的好点子几乎都被他们扼杀了。”<small>[24]</small>
贝克的普林斯顿演讲正是为了开启他访问即将瓦解的苏联之旅,他在莫斯科以及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首都都有停留。访问旨在于乌克兰公投之后表明美国的政策,但是当地局势瞬息万变,所以要对演讲稿进行最后的修改。当贝克最后准备从中央转向各共和国之时,建立独联体的消息让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弄清楚独联体到底对苏联的未来、各共和国的独立和苏联核武器的命运有什么意义,成为他出访的主要任务之一。贝克在回忆12月14日前往莫斯科前夕的想法时,写道:“我不知道是否能够在这个陷入混乱的国家中找到任何可靠的立足点。”<small>[25]</small>
局势确实混乱不堪。贝克后来回忆说,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到处寻找汽油给汽车加油。美国国务卿抵达莫斯科郊外的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这是苏联少数几个还在运营的机场之一:许多机场因燃料不足而关闭,还有许多机场的大多数航班都被取消了。12月13日,《纽约时报》在A24版大幅刊登了贝克的普林斯顿演讲稿,并在第一版刊登了一篇题为《莫斯科的苦痛》的文章。文章记述的事件发生在叶利钦的家乡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现在更名为俄国革命之前用过的名字——叶卡捷琳堡。“本周在乌拉尔山的叶卡捷琳堡机场,”文章写道,“‘人们等了24小时,已经精疲力竭,坐不住,又没东西吃,也得不到机场方面的消息。’一架飞机已经晚点几个小时,机场命令机组人员飞往克里米亚。”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陷入混乱,日常生活必需品短缺,不缺的是核武器和充斥着暴力和无序的历史。<small>[26]</small>
就在《别洛韦日协议》缔结的消息刚刚震惊了克里姆林宫并回响于世界上空之时,美国两位著名的外交政策学者麦克·R.贝许罗斯和斯特罗布·塔尔博特登上了一架飞往莫斯科的飞机去采访戈尔巴乔夫。他们是应戈尔巴乔夫圈内人士的邀请而来的。贝许罗斯写了几本关于美国总统的书,塔尔博特是《时代》杂志的一位外交专栏作家,他在学生时期翻译了赫鲁晓夫回忆录,还是研究俄罗斯和东欧问题的专家——可以说是这一领域的特别协调人,也是日后克林顿总统内阁的副国务卿,他是克林顿学生时代的朋友。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莫斯科的邀请。他俩正在合著一本关于冷战结束的书,但是苏联总统想接受《时代》杂志的采访,他们可以满足这个要求。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后来写道:“戈尔巴乔夫最后一次试图动员他仅剩的选民——支持他的西方民众。”<small>[27]</small>
12月13日下午,帕拉日琴科带着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还有《时代》杂志莫斯科分部主任约翰·科恩,前往戈尔巴乔夫的办公室,他们期待亲眼目睹(正如他们后来所写的)戈尔巴乔夫的“绝唱”。然而,他们却惊奇地看到一个不愿服输的人。前一夜,戈尔巴乔夫听说俄罗斯议会批准了《别洛韦日协议》的消息,他很沮丧,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已经恢复正常。《时代》杂志策划了部分访谈的内容,他们半开玩笑地问他周一还能不能掌权,戈尔巴乔夫大笑着回答说:“周一?我当然会了!”
叶利钦在比亚沃维耶扎首先打电话给布什的决定,显然让戈尔巴乔夫很受伤。“没有必要把布什牵扯进来,”他对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说,“这是叶利钦的道德准则问题。我不赞成或认同这种行为。”对美国政府准备越过他与各个共和国领导人建立关系的做法,戈尔巴乔夫给予了更为直接的批评。他认为是自己帮助这些领导人树立起国际地位。苏联总统说了他对西方态度的理解:“如果戈尔巴乔夫把这些人送到那边,这一定意味着戈尔巴乔夫完蛋了,我们应该与新领导人站到一边。”“这里的局势动荡不安,”他显然感到了冒犯,继续说,“当我们还在想方设法把事情弄清楚的时候,美国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认为这是不忠诚的,尤其我们一直以来是很好的伙伴并全面地进行着合作。”<small>[28]</small>
虽然戈尔巴乔夫已经完全放弃了他的美国朋友,但是他的助理仍然相信美国人是戈尔巴乔夫继续掌权的最大赌注。12月15日,采访结束两天后,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接受了戈尔巴乔夫翻译官帕拉日琴科的邀请,在莫斯科郊外公寓里与他共进一次非正式的午餐。午餐过后,帕拉日琴科要他的妻子离开房间,然后对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说,他想要他们写一份密函交给美国领导人,两人着实吃了一惊。依据帕拉日琴科的口述,内容如下:
<blockquote>总统(戈尔巴乔夫)对各种选择都能坦然接受。他有可能接受独联体的某个职位,但是他不会在羞辱中接受。美国和西方领导人应该找个方式告诉叶利钦和其他人留住总统的好处和重要性,同时避免冒犯他的尊严。当然,他也有可能在几周后成为一介平民。一些人正在捏造证据企图对他进行(刑事)诉讼。重要的是,叶利钦不应与此事扯上关系,他也不应允许伤害总统的事情发生。美国领导人应该再一次跟他讲清楚这一点。以上是个人观点,并未与总统进行讨论。</blockquote>
帕拉日琴科向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保证,他不是在代表戈尔巴乔夫说话。他不愿意透露消息的来源,但对消息的接收方却很明确。这则消息可以传递给布什、贝克,或者贝克在国务院的密友——政策规划部主任丹尼斯·罗斯。帕拉日琴科后来回忆说,他决定向美国领导层传递信息,是因为听从了一位同事的建议,这位同事在苏联精英中广有人脉,后来为叶利钦工作。他告诉帕拉日琴科,有“一个小组正在疯狂搜集‘妥协材料’,政变策划者们很可能会改变他们的说法来陷害他”。“他”指的就是戈尔巴乔夫。8月政变的煽动者确实声称他们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得到了戈尔巴乔夫心领神会的默许。<small>[29]</small>
帕拉日琴科的举动是一位忠心的手下试图拯救上司和自己饭碗的绝望之举。虽然这一举动不够理智,但他确实叩响了一扇已经打开的门。两天前,12月13日,布什向叶利钦传达了美国对戈尔巴乔夫未来的担忧。当叶利钦打电话给布什汇报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议会批准了《别洛韦日协议》时,美国总统问俄罗斯总统:“鲍里斯,你觉得戈尔巴乔夫会怎么样?”
叶利钦表明他不会给戈尔巴乔夫在独联体里设置任何职务。“我们独联体里没有总统这个职位,”他对布什说,“我们都是平等的。”
布什在谈话的最后,回到了戈尔巴乔夫这个问题上。他对俄罗斯总统说:“这场变革即将发生,我希望它能以友好的方式推进。”
叶利钦向布什保证会有尊严地对待戈尔巴乔夫。“我保证,我个人向您承诺,总统先生,”叶利钦说,“一切都将以和善体面的方式进行。我们会十分尊重戈尔巴乔夫和谢瓦尔德纳泽。一切都会平静而逐步地推进,不会采取激进措施。”
布什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说道:“很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small>[30]</small>
谈话后不久,布什给戈尔巴乔夫打了个礼节性的电话。戈尔巴乔夫又把叶利钦和其他共和国领导人痛批了一顿,说他们建立独联体反对自己,他说成立独联体是外行做的事。布什回忆说:“戈尔巴乔夫的愤怒显而易见,他说得很快,历数了11月25日以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
戈尔巴乔夫认为这是叶利钦的背叛,对此他非常愤怒,但是他也没有排除与这个新机构合作的可能性。“我未来会扮演什么角色?”他在与布什进行电话会谈时自言自语道,“如果独联体是一个没有固定形式的组织,没有外交政策、国防及经济互动机制,那么我不知道我还能起什么作用。”这个信号很明确:他愿意帮忙,但是独联体得有协调跨国活动的机构,这样就可以给他一个领导人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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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结束后,布什问他的国家安全顾问斯考克罗夫特:“真的结束了,真的么?”斯考克罗夫特表示同意:“是的,戈尔巴乔夫现在是一个悲剧人物。”布什总统与戈尔巴乔夫的电话会议记录,第一次没有写成与苏联总统通话,而是写成与前苏联总统的通话。<small>[32]</small>
12月15日下午,在帕拉日琴科给目瞪口呆的贝许罗斯和塔尔博特讲完话后不久,贝克和罗斯——可能接收这份绝密消息的两个人——乘坐美国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塔尔博特带着帕拉日琴科的消息,赶到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潘塔酒店去见罗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告诉罗斯这个消息来自戈尔巴乔夫的一位幕僚,但是没有告诉他这个人的姓名。罗斯猜到了消息来自帕拉日琴科。他又猜测也可能是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当罗斯将塔尔博特的消息带给住在同一家酒店(这家酒店是为了1980年奥运会建造的,美国曾抵制这届奥运会)的贝克,国务卿对他的顾问说:“好的,我们得跟进这个事情……我们得向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提这个事。但是,我们不能卷进去。”<small>[33]</small>
距离贝克9月初最后一次访问莫斯科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当时,他享受着温暖的天气,8月政变失败之后一片欢欣鼓舞的场面让他感到振奋。现在的天气却是寒冷而阴郁,好似周遭的政治气氛,至少对于戈尔巴乔夫的朋友来说确实如此。贝克的行程安排反映了克里姆林宫内部及周边新的现实情况。他首个会面的不是同老朋友、苏联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而是俄罗斯的外交部长科济列夫。政变发生后不久,他们就在布鲁塞尔有过第一次会面,当时科济列夫逃离莫斯科为叶利钦寻求国际支持。自那次之后,他的影响力就与日俱增,到了1991年11月,他已经盖过了苏联外交部长潘金的光彩。谢瓦尔德纳泽重新执掌位于莫斯科市中心斯摩棱斯克广场的苏联外交部后,也没能扭转大势。
科济列夫并没有期待贝克的来访。他的事情够多了,他觉得美国国务卿不能帮助俄罗斯政府理清与前苏联邻国的关系。科济列夫回忆道:"12月是个糟糕的月份,因为与各个前共和国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是,贝克还插足进来。当时,他真是个不速之客,我们正在努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贝克带了二十几名国务院顾问来到科济列夫在前苏共中央委员会大楼里的办公室。他问了科济列夫许多关于独联体如何运作的问题,从控制核武器和军队一直问到制定联合外交政策和承认独联体为国际实体的愿望。科济列夫给出了一个截至那时的标准答案,他对贝克说,建立独联体是为了防止苏联陷入失控分裂的状态,但是没有涉及具体问题。
科济列夫希望得到美国对独联体成员国的外交承认。贝克并不急着许诺,他认为这是美国可以给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的最大的诱饵,可以以此作为交换,要求对方答应美国提出的对安全、民主和市场改革的要求。他注意到科济列夫一直把苏联称为一个过去的国家,而贝克还把它看作一个实体存在来对待,因此贝克有些不高兴。美国外交政策小组在情感上对于苏联解体还未做好充分准备。贝克的顾问团成员很快开始自行提问,科济列夫并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后来他承认当时俄罗斯领导层陷入了混乱:“当然,我们根本没有接到指令,一切都是在仓促中完成的。没有正常的政府,什么都没有。”<small>[34]</small>
当天晚上,贝克跟谢瓦尔德纳泽说了他对科济列夫和独联体的失望。他们在谢瓦尔德纳泽的格鲁吉亚朋友、雕塑家祖拉布·采列捷利的公寓里吃饭见面。贝克回忆道:“屋里的墙上挂满了着色大胆的抽象画,我们围着一张白色塑料餐桌坐下,旁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庭院家具。”几年后,采列捷利成为俄罗斯最受欢迎也是最具争议的雕塑家,他创作的俄罗斯领导人雕塑后来矗立在莫斯科、圣彼得堡和其他俄罗斯城市的市中心,有人批评这些庞然大物破坏了既有建筑群的美感。他的青铜作品,从沙皇彼得一世和尼古拉斯二世,再到斯大林和普京,应有尽有。坐在采列捷利那间装饰古怪、家具奇特的公寓里,贝克终于得到了谢尔瓦德纳泽的共鸣,他认同贝克对独联体的看法:虽然这看似是打破现有僵局的唯一途径,但是,正如贝克所说:“这个新联合体的有关各方还不清楚他们正在走向何处。”贝克也很高兴老朋友能认可自己的立场,他认为美国对独联体成员国的承认取决于他们如何处理军事问题。<small>[35]</small>
第二天,贝克带着关于独联体及其未来和控制核武器的相关问题去找莫斯科唯一可以回答这些问题的人——叶利钦,后者的表现给这位美国客人留下了深刻而友好的印象。叶利钦坚持要在克里姆林宫的圣凯瑟琳大厅会面,这是戈尔巴乔夫接见外国贵宾的地方。他不仅带来了俄罗斯的政府官员,包括少壮派的盖尔达和科济列夫,还有戈尔巴乔夫濒临倒台内阁中的两名高级部长——国防部长沙波什尼科夫和内务部长维克多·巴兰尼克夫将军。叶利钦的人在会谈的前一天建议,让记者看看谁会陪同叶利钦,这会引起记者的兴趣。他们指的是两位苏联部长,这两个人出现在叶利钦的随行人员中,是对贝克和国内民众发出的一个明确信号,让人们知道现在谁真正掌管着克里姆林宫。
叶利钦在会议伊始,欢迎贝克来到“俄罗斯土地上的俄罗斯建筑”。然后他明确谈起了独联体、核控制和人道主义援助的问题,前一天,科济列夫没有对这些问题给予很好的回答。首先,叶利钦宣布中亚共和国将于12月21日加入独联体。他告诉贝克,俄罗斯会接管苏联重要的部门,取代苏联在联合国安理会的位置,并全权控制独联体全境的核武器。当着谢瓦尔德纳泽的面,叶利钦说他希望有一天独联体的军队能加入北约。与之前科济列夫所说的一样,叶利钦希望美国可以承认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是独立国家,并承认在国际舞台上俄罗斯才是苏联的继任者。
贝克很高兴听到了直接明了的答案,前一天他对科济列夫提出了这些问题,这位外交部长可能提前告诉了叶利钦贝克对什么问题感兴趣。想着前一天帕拉日琴科递出的消息,贝克急切地向叶利钦提出了“戈尔巴乔夫问题”。俄罗斯总统对他的客人说,媒体猜测戈尔巴乔夫可能会成为独联体的总司令,这是毫无根据的。对于如何善待戈尔巴乔夫的问题,叶利钦的反应相当快。当贝克说他听到戈尔巴乔夫可能会被起诉的传闻,还说美国既不理解也不欢迎这种形势变化时,叶利钦立即对他的手下败将展现了善意。“戈尔巴乔夫为国家付出了很多,”他对贝克说,“他需要受到尊重,而且理应给予他尊重。我们是时候成为一个让领导人可以光荣退休的国家了!”
对于中央控制核武器这个敏感问题,贝克和叶利钦在会议中进行了一次密谈,双方顾问都不在场。叶利钦告诉贝克,目前有三个带有发射代码的核手提箱:一个在戈尔巴乔夫手里,一个在沙波什尼科夫手里,还有一个在叶利钦自己手里。发射一枚核弹需要三个人的授权。叶利钦的话表明戈尔巴乔夫已经无法单独决定这些问题了:叶利钦已经参与其中,很难想象他会与戈尔巴乔夫在什么问题上达成一致,更别提发射核武器了。叶利钦预计,随着苏联解体,独联体接替它的位置,核手提箱的数量只会减少,不会增加。贝克在封面上写着“莫斯科”字样的苏制笔记本上写道:“会在12月底前取走戈比(戈尔巴乔夫的昵称)手中的电话和手提箱吗?”叶利钦解释说,戈尔巴乔夫的手提箱会被拿走,但是不会把手提箱交给其他拥有核武器的共和国,即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的领导人。“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的领导人不懂这些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对你说,”叶利钦说,“他们有电话就很知足了。”贝克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会谈结束时,叶利钦答应会给贝克一份官员名单,美国可以联系这些人开展人道主义救援。贝克决定不提出让俄罗斯总统尴尬的问题,因此他划掉了谈判议程上的一段话:“因为你方无法支付协议中规定的运输费用,现在我们无法根据CCC(《商品信贷公司协议》)用船只运送食物。你方需要考虑如何支付1月份即将到期的CCC信贷。如果你方逾期未付,我方将依据协议切断运输。那将是灾难性的。”
整体而言,贝克对会议的结果很满意。叶利钦的信心、明确的表述以及对前一日科济列夫无法回答的问题的直接回应,都给贝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在那一刻,在听了俄罗斯总统的一席话后,贝克跨过了他对苏联的政治和情感依恋,转而接受俄罗斯领导的独联体将取代苏联这一事实。贝克将他与叶利钦会面同当天晚些时候与戈尔巴乔夫的会面相比较之后,在回忆录中说,他“亲眼看见苏联的过去和俄罗斯的未来”。<small>[36]</small>
相反,科济列夫对这次会议非常不满,不是因为嫉妒他的上司,而是因为他觉得叶利钦错过了一次讨论美国给予大规模经济援助而不仅仅是人道主义救援的独一无二的机会。会议之前,科济列夫与叶利钦的经济智囊叶戈尔·盖尔达讨论了经济援助的问题,他们想让科济列夫恳请叶利钦给盖尔达一个机会,告诉贝克俄罗斯的急需品。这个想法没有实现。据科济列夫所说,当贝克问叶利钦是否希望人道主义救援只给俄罗斯时,叶利钦回答:“为什么?不。乌克兰和所有共和国都应该获得人道主义援助。”少壮派对此很是震惊。“叶戈尔和我在会谈中都快吓得说不出话来,”科济列夫回忆道,“我问他,‘叶戈尔,这是你想要的吗?’他说:‘不,不是。’我说:‘让叶戈尔说吧。’”叶利钦拒绝给他的经济顾问一个陈述想法的机会。科济列夫这样说叶利钦:“他讲话时,容不得别人插嘴。”
科济列夫显然在前一天误读了美国国务卿的信号。并没有什么马歇尔计划,人道主义救援和技术援助才是美国当时可以并愿意给予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的帮助。当科济列夫于12月17日在莫斯科机场欢送贝克时——因为天气异常寒冷,他把他的毛皮帽递给了这位美国人——对于贝克只带走人道主义救援请求,而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经济援助计划,他感到很失望。几年后,科济列夫后悔地回忆道:“然后他戴着我的帽子飞走了,一口咬定人道主义援助计划,并且付诸实施去了。”这其实是个好买卖,用几百美元的苏联帽子换回几亿美元的美国人道主义援助,然而这却不是科济列夫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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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莫斯科之前,贝克回到克里姆林宫会见了一个人,这个人给他的国家和世界带来巨大变革,但是他的国家和世界都不再给他留个位置。贝克带着一个敏感问题在参议院大楼三层办公室里会见了戈尔巴乔夫。三天前,12月13日,布什给戈尔巴乔夫打了个礼貌性的电话,这位苏联领导人对美国总统说:“乔治,我认为吉姆·贝克不应该发表那通普林斯顿演讲,特别是他说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时候我们必须加倍小心。”戈尔巴乔夫把贝克的普林斯顿演讲和他之前电话里的讲话弄混了,美国国务卿在电话中说:“我们知道的苏联已经不复存在。”贝克是在三位斯拉夫领导人举行别洛韦日森林峰会后才讲了这样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尽量小心谨慎了,但是布什依然决定安抚戈尔巴乔夫。他对苏联总统说:“我接受您的批评。”会谈之后,戈尔巴乔夫打电话给切尔尼亚耶夫,告诉他,他对布什“痛斥了他的所作所为”。<small>[38]</small>
贝克现在不得不与受到冒犯的戈尔巴乔夫打照面了。但这次会谈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戈尔巴乔夫没有表现出感情受到了伤害,只有一次提到了美国的失误,但只是泛泛而谈。他对贝克说:“可能有些错误,我可能犯了些严重的错误,你们也犯了一些。”贝克觉得他指的可能是白宫泄露承认乌克兰独立的消息,或是他自己在电视上的讲话。如果说戈尔巴乔夫表达了愤怒,他针对的只是叶利钦和独联体的创建者,他谴责他们策划了政变。戈尔巴乔夫完全了解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和叶利钦在言行举止方面的差异再明显不过了。贝克回忆说:“叶利钦架子十足,戈尔巴乔夫则温和多了。”贝克向戈尔巴乔夫保证美国会支持他。“不管发生什么,您仍是我们的朋友,”他对戈尔巴乔夫及其顾问说,“在这次访问中,我们很伤心地看到,您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我们明确告诉您:我们反对这么做。”他没有提到叶利钦保证会让戈尔巴乔夫“光荣”退休。<small>[39]</small>
显然叶利钦对戈尔巴乔夫的态度让他满肚苦楚,但他还是表示愿意与共和国领导人合作。切尔尼亚耶夫在他为戈尔巴乔夫准备的与贝克会谈的讲话稿中写道,成立独联体造成了一个新局面。“我希望我自己和长期以来的同事,”戈尔巴乔夫说,他指的是在场的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和谢尔瓦德纳泽,“能够一起构建独联体的未来,确保接替的持续性。”他也告诉贝克,他与叶利钦在交接权力的时间表上达成了一致。虽然他们对《别洛韦日协议》有所保留,但是戈尔巴乔夫和贝克都承认独联体是既成事实,两人都试图搭上这辆马车。但是人们把贝克看成一位受欢迎的客人、一位重要的伙伴,却把戈尔巴乔夫视为一个入侵者、一个宴会的搅局者,人人都想与他保持距离。<small>[40]</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