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市中心苏共中央办公大楼的关闭与戈尔巴乔夫漫长的政治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公众危机发生在同一天。当日下午,戈尔巴乔夫会见了俄罗斯议会代表团,这本是一次非正式会谈。可是事实上,电视却进行了转播。戈尔巴乔夫感谢俄罗斯议会和叶利钦本人反对政变的立场。他透露准备将政变时担任上校的鲁茨科伊提拔为将军。为了安抚叶利钦,戈尔巴乔夫大声朗读了8月19日内阁会议的部分会议记录,根据这部分内容,除了两人以外,其他的部长都支持政变。
然而,苏联总统还是渴望挽回他仅剩的权力。他让俄罗斯议员帮助他拯救苏联:“在政变过去后的今天,俄罗斯人必须和最高苏维埃其他加盟共和国及其人民团结起来,否则他们将不再是俄罗斯人。”这里暗指俄罗斯在沙俄和苏联时代中一直扮演的帝国角色,但是戈尔巴乔夫的一番言论可不讨代表们的欢心,他们认为戈尔巴乔夫要求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一起行动,是想把俄罗斯绑在苏联的车队上,从而阻止俄罗斯发展民主以及进行市场化改革。
代表们向戈尔巴乔夫发动了攻击,质问他是不是政变的同谋,要求宣布戈尔巴乔夫真正的权力基石——苏联共产党是有罪的组织。戈尔巴乔夫继续为自己辩护。他对代表们说:“现在,这么做是另一种肃清运动和宗教战争。我理解的社会主义是人类的一种信仰,我们不是唯一的信仰者,别的国家也有,不仅今天有,其他时候也有。”
接下来的提问是关于俄罗斯联邦境内苏联财产的所有权问题,以及叶利钦签署的俄罗斯经济自主权的法令问题。叶利钦说道:“你今天说过要签署法令,承认我在那段时间发布的所有政令。”他指的是在政变期间已经签字实施的措施。
戈尔巴乔夫知道自己有麻烦了。他回答道:“你带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陷我于困境吧。”戈尔巴乔夫继续说道,他会签署法令承认叶利钦在政变时期签署的所有政令,但处置苏联财产的政令除外。他对叶利钦说:“签署联盟条约后,我会颁布这项法令。”这不仅是拖延战术,戈尔巴乔夫还想让叶利钦上钩:先签署联盟条约,然后处置财产。
俄罗斯总统并不满意。他想让自己所颁布的政令能够回溯生效的企图破产了,但是他还握有一张王牌,他知道要怎么打好这张对付戈尔巴乔夫的牌。叶利钦在摄像机前宣布:“现在,讨论个轻松点的话题,我们可以颁布中止俄罗斯共产党从事活动的法令吗?”叶利钦用了“我们”,来指代他自己。戈尔巴乔夫惊呆了,俄罗斯所有的共产党组织突然被放在了砧板上。失去了党组织,他已经日益衰微的权力就所剩无几了。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戈尔巴乔夫问他的“盟友”:“你在干什么?……我还没有……我们……我还没看到这些。”<small>[16]</small>
俄罗斯总统从容不迫地签署了法令,暂时禁止苏共在俄罗斯境内开展活动。当戈尔巴乔夫告诉他不能这么做时,叶利钦回答说,他只是暂时中止他们的活动罢了。俄罗斯代表鼓掌欢呼该法令的签署,他们继续质问处境艰难的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发现要从叶利钦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很不容易。他事后回忆:“那种情况下,叶利钦带着施虐的愉悦,显得幸灾乐祸。”
这是叶利钦性格的另一面,不为公众所知的一面,此时他既不是善于把握大众情绪的受欢迎的领导人,也不是权衡别人是否效忠于自己的工于心计的政客,也不是一个在意他人感受的敏感的人,叶利钦是一位掠食者。叶利钦一位重要的顾问事后回忆起他的老板忽然向苏联总统发难时,说道:“这场景冷酷、恶毒、充满歹意。”<small>[17]</small>
叶利钦在和戈尔巴乔夫争夺权力的竞争中还取得了另一项重大胜利。随着安全部门的部长任命被推翻,苏共的活动被中止,戈尔巴乔夫几乎失去了他在国家的所有影响力,以及他的权力基石。
法令刚一签署,叶利钦就向他的受害者施展魅力。会议快要结束时,大获全胜的叶利钦公开将戈尔巴乔夫置于他的保护下,他向代表们保证苏联总统在政变中确实受到了沆瀣一气的阴谋者的迫害。会议一结束,叶利钦就对戈尔巴乔夫说:“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动乱!你在福罗斯度过了艰难时刻,还不知道特别委员会的政变会带来什么后果呢,让我们搞一次家庭聚会吧,奈娜、赖莎……”
戈尔巴乔夫惶惑地望着叶利钦,可能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把他的话当真。他对叶利钦说:“不,不适合搞这个,现在不是时候。”<small>[18]</small>
8月23日晚上,老布什和斯考克罗夫特在收看戈尔巴乔夫和俄罗斯代表会谈的电视转播时,看到了叶利钦对自己对手的羞辱。斯考克罗夫特评论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告诉美国总统,戈尔巴乔夫“再也不是一个独立的表演者了,叶利钦在操控他。我想戈尔巴乔夫可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布什表示赞成:“我担心,他可能已经懂了。”苏共的查禁是美苏之间在意识形态领域竞争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像老布什和斯考克罗夫特这样的冷战斗士有足够的理由拍手称快,然而,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戈尔巴乔夫的政治生涯还能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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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已经预见了这个时刻的到来。初露端倪的莫斯科新政局开始于8月21日,随着欢欣鼓舞的叶利钦在政变后第一次在白宫发表演说,事态就变得愈加明朗。他听上去像是掌控全局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叶利钦在简短地打了招呼后,说道:“现在我来通报一下最新情况。”
布什回答:“请说吧。”
叶利钦开始说道:“俄罗斯总理西拉耶夫和副总统鲁茨科伊把戈尔巴乔夫总统毫发无损、健健康康地带回来了。我还向你通报国防部长亚佐夫、总理巴甫洛夫和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都被监禁了。”西拉耶夫在白宫被围的关键夜晚待在家里,第二天回到了他的总统身边,现在他已回到了行动的中心。布什偶尔说上两句,表明他对此感兴趣,接着鼓励叶利钦继续往下说。叶利钦接着说:“根据我的命令,经我的批准,苏联首席检察官已经开始向所有政变参与者提起了诉讼。”
苏联的首席检察官依据俄罗斯总统的命令行事,可见此时的苏联很明显已经不是原来的苏联了。但是当时大家都忙于庆祝政变失败。布什对叶利钦说:“我的朋友,你在这儿收获丰厚,你尊重法律,支持民主。祝贺你,你身处一线,坚守路障,我们所做的只是支持你而已。你还把戈尔巴乔夫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你让他重新掌权,你在全世界赢得了许多朋友。我们支持你的所作所为,祝贺你勇气过人。如果你现在愿意接受朋友的建议的话,那就休息一会儿,睡一会儿吧。”<small>[20]</small>
睡觉是叶利钦最后想到的事情。这次电话的通话时间是美国东部时间8月21日晚上9点20分,地点在肯尼邦克港,莫斯科时间是8月22日清晨。叶利钦刚刚宣布了政变失败,感谢了白宫守卫者。摆在叶利钦前面的是崭新的一天,他渴望在这天巩固他的权力,他不再和政变领导者相抗争,而是要和戈尔巴乔夫展开竞争。他们的战场不仅在莫斯科、俄罗斯和苏联,他们的战场还包括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以及国际组织提供的平台。叶利钦的支持者们不仅让俄罗斯和苏联公众陷入了空前的进退两难之中,对于西方领导人来说也是如此:要么支持叶利钦作为民选总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要么仍旧忠于戈尔巴乔夫,向民主和改革说再见。
就在那天,叶利钦年轻的外交部长科济列夫应欧洲理事会的邀请,到达了斯特拉斯堡。他要向欧洲领导人传递的主要信息是:“是时候区分苏联政治的真伪了。”这番讲话和他几天前的发言大相径庭。首先,新的发言里没有对戈尔巴乔夫的善意表示。根据美国的外交报道,情况正好相反,科济列夫“反复批评‘某些人’身居要位,却不致力于维护民主,他们从来都不是经选举产生的,所以他们的任职缺乏合法性”。这番话显然是针对戈尔巴乔夫的,他是议会选出的总统,而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的,这与叶利钦不同。
科济列夫还怀疑戈尔巴乔夫是否“有进行彻底改革的心理上的准备”。科济列夫继续演说:“据说戈尔巴乔夫受到‘综合恐惧症’的困扰。”科济列夫说,戈尔巴乔夫会为了改革做任何事,但是这些事都必须在体制之内。“他担心如果现在支持他们的体制崩溃了,他和他的家人将一文不值,甚至无法活下去。”<small>[21]</small>
8月24日星期六,苏联总统彻底垮台了。那天早上他和叶利钦参加了在8月20日夜晚保卫白宫的战斗中牺牲的3位青年的葬礼。戈尔巴乔夫想利用他自克里米亚回来后首次在莫斯科人民面前公开亮相的机会,表达他对那些民主捍卫者的感激之情。他还想展示苏联国旗,并且追授3位青年“苏联英雄”的荣誉称号。人们都被感动了,但是,抵抗政变的真正英雄——叶利钦并没有感动,他成功地抢走了戈尔巴乔夫的风头。俄罗斯没有这类奖章,戈尔巴乔夫也无权授予奖章。叶利钦只是请求3位青年的母亲原谅他,未能拯救他们的儿子。结果叶利钦又一次占了上风。<small>[22]</small>
葬礼结束后,戈尔巴乔夫前往克里姆林宫签署了许多法令。其中一项法令解散了内阁,取而代之的是以叶利钦的总理西拉耶夫为主席的委员会。在另一项法令中,戈尔巴乔夫提到了苏共领导层在政变中的态度,辞去了苏共总书记的职务。他还建议他以前的党内同事解散苏共中央,让地方党组织自行决定各自的命运。作为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签署了法令,将苏共的资产交由地方苏维埃管控和保护。戈尔巴乔夫不准备继续领导一个对其没有威胁,但是被禁止开展活动的政党,尽管他曾以为苏共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在他政变后立刻开始的政治斗争中,苏共没有什么价值。他在回忆录中用了数页的篇幅去证明,在1991年8月是苏共背叛了他,而不是他背叛了苏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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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91年夏天,苏共党员因为士气低落,组织涣散,而无法成为真正的领导者,他们只是战士,无法成为驱动政变的力量,在紧急委员会向人民发出的号召中,没有提到任何与苏共或是其政策和理念有关的内容。是克格勃和军官领导了这次政变。然而,苏共官员作为一个团体,却是政变成功的最大获益者,一旦政变成功,将可能推翻叶利钦禁止国企成立党组织的命令。
1991年8月13日,也就是政变前五天举行的中央委员会书记处会议上,苏共领导们商谈了应对叶利钦此项条令的办法。政变似乎是重塑苏共政治垄断的唯一方法。但是,随着政变的失败以及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最高领导人的职务,苏共曾用威权统治国家,手握武器凝聚起来的政治力量,将会兵不血刃地走向失败。当然,鲜血还会喷涌,但那是苏共高层想以自杀结束自己的性命,而不是接受审判。<small>[24]</small>
第一个死去的人是内务部长普戈,他领导的警察机关和部队直接参与了政变。8月22日早晨,俄罗斯官员打电话给尚在家里的普戈,让他去开会。当包括戈尔巴乔夫的经济顾问格里高利·亚夫林斯基在内的4个人来到了普戈家时,一位神情呆滞的老人给他们打开了大门,他们走进了屋。这位老人就是普戈的岳父。有人看到地上有一摊血迹。他们进入了卧室,54岁的普戈躺在床上,饮弹自尽了。他不愿被捕,所以选择了自杀。床边上,靠着他的是身受重伤的妻子。她还有意识,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普戈的妻子很快在莫斯科医院去世。在那天早晨自杀前写的遗书中,普戈请求家人的原谅:“我犯了错,有负于我一生的清白。”
另一位政变的支持者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元帅几天后在他的克里姆林宫办公室自杀。他曾是参与苏美削减武器谈判的专家之一。8月19日,也就是政变发生第一天,时任戈尔巴乔夫军事顾问的68岁的阿赫罗梅耶夫中断了在索契的休假,回到了莫斯科,他向自己的新领导——代理总统亚纳耶夫作了汇报。他对亚纳耶夫说他赞成紧急委员会的决议,准备为决议的实现提供帮助。阿赫罗梅耶夫被交予的任务是搜集和分析有关各地局势的情报。亚纳耶夫还让他准备为自己起草一份面向苏联议会的演讲。阿赫罗梅耶夫充满热情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在元帅自杀前写给戈尔巴乔夫的信中,他解释了支持政变的原因:“从1990年初直到现在,我都相信我们的国家正在走向毁灭。它很快就会瓦解。我要寻找一种方式大声疾呼……我明白作为苏联的元帅,我违背了军人誓言,犯下了军事罪行……除了为我所做的事负责以外,我没有其他选择。”除了遗书外,他还附上了50卢布的支票,那是他欠下的克里姆林宫食堂的饭费。<small>[25]</small>
戈尔巴乔夫的助手梅德韦杰夫早就认识普戈和阿赫罗梅耶夫,后来他评价他们的自杀:“我理解他们的悲剧:我很清楚鲍里斯·卡尔洛维奇(普戈)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有自己的方式,他献身于某种思想,不接受政治阴谋和发迹主义。我对阿赫罗梅耶夫的正直诚实也毫不怀疑。”普戈和阿赫罗梅耶夫都相信共产主义,认为苏联不能分裂。阿赫罗梅耶夫在二战时期就为此而战斗。普戈是“拉脱维亚狙击手”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列宁麾下效忠于革命的精锐部队的成员之一,普戈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掌管着拉脱维亚克格勃和拉脱维亚共产党,镇压民族主义者。政变曾给予他们希望,认为自己可以拯救那个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得到事业发展的机遇,拥有了高官厚禄,在一定程度上还给予了他们某种认同感。对于普戈和阿赫罗梅耶夫这样的人而言,政变的失败既是他们个人的惨败,也是他们信仰的世界的崩溃。自杀使他们从现实世界得到解脱,因为在这个世界没人会把他们视为英雄,而把他们看作反对人民和背叛总统的罪犯。<small>[26]</small>
8月25日星期天晚上,也就是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总书记、签署转移苏共财产的第二天,叶利钦签署了法令,获取了苏共的财产,63岁的中央委员会委员克鲁奇纳回到他以前的办公室和莫斯科政府的代表讨论财产转移的事项。晚上9点会议结束,此次会议开得让人并不高兴。克鲁奇纳是个友善的人,当他返回中央委员会时,惊讶地发现他的克格勃警卫没有像以前那样同他打招呼。克鲁奇纳神色沮丧而孤独,他回到了自己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他向妻子说了声晚安,对她说他还有些工作要做。8月26日凌晨5点,克鲁奇纳走上了自家的阳台,跳楼身亡。
克鲁奇纳自杀不是因为他对共产主义所抱有的信仰破灭了,不是因为苏共领导人和党员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违背了对领导人效忠的誓言,从今天获悉的信息可知,他还担心对党内财务的调查。8月25日晚上,在那个使克鲁奇纳感到意志消沉的会议即将结束时,他感受到了一个令人非常焦虑的信号:作为负责苏共经济的人物,他签署了几乎所有重要的文件,这些文件授权苏共资产秘密转移到了国内外企业的手中。莫斯科市政府官员瓦西里·沙赫诺夫斯基那日晚上会见克鲁奇纳时,对他说:“我们需要就苏共资产召开特别会谈。”苏共事务管理局局长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他意外地结束了对话,承诺第二天再讨论这个话题。对他而言,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苏共的资产是其领导人不想和俄罗斯官员讨论的话题。后来的调查显示,苏共的部分资金已经被转移到了国外,根据克鲁奇纳签署的备忘录,这些资金用于“正义”的共产主义事业,包括用于暗中支持全世界的共产党和共产主义运动,从美国到阿富汗都有。但是,大部分资金在戈尔巴乔夫执政的最后两年中,转移到了苏共官员与其商业伙伴新创立的商业银行和可疑的公司里。苏共官员已经遭到算计而下台,他们想把自己的政治权力转化成经济资源。这个办法可以让他们在党外也过上舒适的生活,同时还可以把国家从各派系之间无休止的、可能引起流血冲突的斗争中解救出来,不然的话,他们在国家过渡时期,将会失去一切,却一无所获。然而,这个过程并非完全不流血。克鲁奇纳就是第一个受害者。<small>[27]</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