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反抗(2 / 2)

除了登上坦克顶以外,8月19日俄罗斯总统还颁布了多项法令,宣布这次政变是违反宪法的,同时建立了自己对俄罗斯境内机构和军队的权威。届时苏联的克格勃、内务部队和陆军将只接受俄罗斯总统的命令,俄罗斯自行颁布法令,发出倡议。但是,他私底下还是做了最坏的准备。紧急委员会委员那天收到的报告没有说谎:不仅没有发生政治大罢工,甚至看不到个别工人的罢工。到那天晚上为止,只有远在克麦罗沃的地方发生了数起矿场罢工,但是这对白宫的捍卫者丝毫没有帮助。

叶利钦44岁的副总统亚历山大·鲁茨科伊负责守卫白宫。鲁茨科伊曾是一位空军飞行员,他所驾驶的军机在阿富汗两次被击落。有一次,他被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抓获,被告知,只要他愿意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合作就让他移民加拿大,但是他仍然忠诚于自己的国家。鲁茨科伊获释后,被授予“苏联英雄金星奖章”,随后又被选入俄罗斯议会,1991年的俄罗斯总统大选中叶利钦选择他做竞选伙伴。特立独行的作风、训练有素的军事背景,这些条件使得鲁茨科伊成为组织白宫防卫的理想人选,一切要靠这位前阿富汗老兵的战斗经验了。

无论是鲁茨科伊装备简陋的军队,还是俄罗斯人仿照立陶宛人在议会前所搭建起的临时路障,都无法击退在亚佐夫军方坦克支援下,克留奇科夫指挥的突击队的进攻。叶利钦、鲁茨科伊和其他俄罗斯领导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唯一的指望是政变策划者不敢发动进攻,如果他们真这么做的话,军队也不遵守他们的命令,不开枪射击。<small>[10]</small>

叶利钦一整天都在努力工作,想把政变者派到莫斯科的军队争取过来。俄罗斯总统很讨指挥官的喜欢,他试图把他们拽到自己这边。叶利钦在阿尔汉格尔别墅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帕维尔·格拉乔夫中将,他是一位参加过阿富汗战争的43岁老兵,也是亚佐夫统帅下的苏联伞兵总司令。叶利钦在数月前的总统竞选中曾与他会面过。当时,这位年轻的将军曾向叶利钦保证他准备捍卫俄罗斯政府,不让宪法受到挑战。现在就是考验将军捍卫宪法决心的时刻了。即使格拉乔夫在政治竞选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所说的话当不得真,然而对于叶利钦来说,尝试争取他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伞兵部队是苏联少数处于战备状态的部队之一,没有这支部队的支持,任何政变都无法成功,最不济叶利钦也能打探点对方当时的状况。叶利钦同真正的和潜在的对手的联络贯穿于整个政变。<small>[11]</small>

苏联军队能否保持忠诚,主要视发生在莫斯科街头的状况而定。莫斯科人最初看到坦克出现在街市上时惊讶不已,但是他们随后采取的策略对政变策划者来说是极具破坏性的:他们要迷惑住这些“男孩”。市民们和老兵随意交谈,漂亮女孩和慈善的老太太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和士兵们分享,从心理上使士兵无法完成镇压平民骚乱的任务。

俄罗斯新兴商人阶层因为害怕在新的强硬路线的共产主义政权的掌控下,他们的企业会蒙受损失,所以支持叶利钦,他们不仅给白宫送去了足够的食物和酒水,给他们打气,还给驻扎在叶利钦据点周围的官兵也送去了食物和酒水。亚佐夫深感震惊。为了消除市民亲善举动带来的风险,部队指挥官开始轮调驻扎在莫斯科周边的军队。叶利钦还是尽可能地给亚佐夫和他身边的人制造麻烦,使他们难以保证军队的绝对忠诚。叶利钦的首次胜利主要依靠的是莫斯科人民的努力,8月20日正午,他号召人民到白宫前集会时,就指望着人民来帮他扭转乾坤。

独立电台——“莫斯科回声电台”的记者拒绝受政变者威胁,他们不断地号召莫斯科市民到白宫那儿去。前一晚播出的电视报道,已经告诉市民集会的地点。然而,这仍是一次赌博。如果人们像不响应大罢工的号召那样忽视集会号召的话,无论街垒路障,还是苏联军队的勉强迟疑,都不能把叶利钦及新生的俄罗斯民主从迫在眉睫的镇压中解救出来。事态渐趋明朗,人们听到了召唤,无数人聚集到了白宫。叶利钦从阳台上对前来支持他本人、支持他斗争的近10万民众发表了讲话,他们带来了一面巨大的俄罗斯三色旗。叶利钦向全市和全国发表讲话的地方,也被许多小旗帜装点起来。他站在蓝色防弹盾牌后开始讲话,他的助手很快把他推到了里面,因为他们担心附近建筑的屋顶上可能有狙击手。

那天发言的人可不少。三个小时内,他们轮番上阵,一个接一个地向人群发表演讲,人群则不停地欢呼:“叶利钦,我们支持你!”“俄罗斯不倒!”“审判临时政府!”发言者包括戈尔巴乔夫的前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和俄罗斯当代最著名的诗人叶夫根尼·甫图申科。甫图申科朗读了一首诗,诗中引用了普希金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句子,将白宫描述成“人民捍卫那受伤的、大理石做成的自由天鹅”,在游弋中获得永恒。参加演说的人还有举世闻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姆斯蒂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他在巴黎听说了莫斯科发生政变的消息就乘坐首班飞机赶了回来。在白宫,他先是为白宫捍卫者演奏,接着拿起了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苏联“氢弹之父”、一直以来的政治异见者安德烈·萨哈罗夫的遗孀艾琳娜·邦纳,诉说了她与丈夫萨哈罗夫在长期逃亡生活中的往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曾质问克格勃官员为什么苏联政府歪曲她的丈夫。“这些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贱民看的。”官员回应道。邦纳说:“临时政府也是如此。他们所说所写的全部内容都是给‘贱民’看的。他们认为我们就是‘贱民’。”听众沸腾了,他们不愿再做贱民。这场演讲会的组织者呼吁集会者驻守白宫、捍卫白宫,得到成千上万人的响应。<small>[12]</small>

随着俄罗斯白宫墙外的集会接近尾声,叶利钦突然备受鼓舞,这正是他一直期待的。通过尚未被克格勃切断的城区电话线,他听到了布什的声音。这次通话酝酿已久。就在8月19日下午,布什在他的肯涅邦克港庄园就政变发表第一次十分谨慎的演说前的几分钟,叶利钦40岁的外交部长安德烈·科济列夫已经将美国驻莫斯科代办吉姆·柯林斯召至俄罗斯白宫。他想把叶利钦写给老布什的信交给柯林斯。叶利钦写道:“总统先生,我请求你让整个国际社会,尤其是联合国关注苏联正在发生的事情,希望你能要求恢复合法选举产生的权力机关,重申戈尔巴乔夫的苏联总统的地位。”<small>[13]</small>

上午10点左右,叶利钦的信已经送到了华盛顿,国家安全副顾问盖茨通过电话向斯考克罗夫特汇报了此事,此时斯考克罗夫特正陪伴美国总统从缅因州飞往华盛顿。经过简短的商议,老布什和斯考克罗夫特认为这封信使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让美国政府对待政变的公开立场更加强硬些。这封信让曾经持谨慎态度的斯考克罗夫特有了新的关注重点。他走向飞机的后面,向记者讲话。他面对摄像机宣称政变所有的策划者都是保守派,他们企图破坏改革,美国政府对仍然被称为“宪法外”的种种行为持有负面态度。尽管这没有完全达到叶利钦的预期,但是,美国政府对待政变及其操纵者的立场仍然日渐强硬。叶利钦的信是华盛顿收到的来自莫斯科方面的第一个官方消息,但是俄罗斯总统并不是那天早上唯一敲响布什房门的苏联领导人。<small>[14]</small>

苏联驻美大使维克多·科姆普列克托夫是为数不多的数周前陪同老布什前往基辅的苏联官员之一,他拜访了美国国务院,随即前往美国白宫递交了克里姆林宫新主人的来信。亚纳耶夫给布什总统的信开头写道:“我向您传递的讯息不仅对苏联前途而言生死攸关,而且对整个国际局势都是至关重要的。”尽管政变者承诺会继续推进改革,但是这封信还是表明了他们执行反改革议程的坚定决心。在克格勃专家起草的信函的最后部分,亚纳耶夫加上了简短的个人说明,强调了信中所坚称的关于戈尔巴乔夫生病的内容。亚纳耶夫写道:“以下内容供您参考,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绝对安全,他没有受到任何威胁。”科姆普列克托夫把亚纳耶夫的信交给了那天上午正好在白宫当值的高级官员盖茨。后来盖茨回忆会见时的情景,写道:“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和他礼貌地交谈,我尽可能让会见的气氛显得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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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半,盖茨刚刚参加了在白宫战情室召开的政府重要部门的副职会议。与会者决定改变美方就苏联政变发表声明的语气,转为谴责语气。他们的态度受到了中情局副局长理查德·克尔送来的情报的影响。中情局的分析师认为,苏联发动的是一次“不完全”政变,成败难料。盖茨后来回忆:“随着上午时光的流逝,华盛顿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莫斯科有什么不妥的事。为什么进出莫斯科的所有电话及传真线仍在工作?为什么日常生活几乎没受到干扰?为什么遍布全国的拥护民主的‘反对派’,甚至是莫斯科的反对派都没有被逮捕?这个政权怎么能让反对派在俄罗斯议会大楼前设置路障阻拦自己,并让他们来去自由?我们不禁认为政变领导者没有共同行动,或许,仅仅只是或许,他们的行动可以被逆转。”他们决定加上“谴责”一词,让声明的措辞更加强硬一些。盖茨和正在前往华盛顿路上的斯考克罗夫特进行了一番商议,随后在声明中加上了所有重要的措辞。这篇声明成为了晚间新闻报道的头条,挽回了美国政府的颜面,因为在这天早上美国政府还发表了具有安抚意味的声明。<small>[16]</small>

下午5点,盖茨在战情室召开了第二次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会上通过了对苏联政变更强烈的谴责声明。布什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斯考克罗夫特、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科林·鲍威尔均参加了会议。此时此刻,有进一步的证据表明政变者组织混乱。

中情局的理查德·克尔总结了他们的评估报告:“总统先生,简单地说,这次政变看上去和传统的政变不一样,非常不专业。他们试图逐一控制主要的权力中心,分阶段实施的政变不可能成功。”新的情报表明美国总统现在可以进一步谴责政变了。新的声明开头几句写道:“苏联刚刚过去的数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让我们深感不安,我们谴责与宪法相悖的诉诸武力的行为。”文中还引用了叶利钦写给布什总统信中的一段话:“恢复合法选举产生的权力机关,重申戈尔巴乔夫的苏联总统的地位。”<small>[17]</small>

引用信件原文的做法是向叶利钦表明,布什已经收到了他的信件,并且站在他这边,布什既不支持也不承认那些政变策划者。但是,美国总统还是不愿意打电话给俄罗斯总统。考虑到他在访问莫斯科期间和叶利钦不愉快的几次交往,布什并不急于和叶利钦联系。布什让他的助手联系戈尔巴乔夫,但是电话没有接通。美国总统已经亲眼目睹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之间的竞争的惨烈程度,他不想做任何事情去激起新一轮的敌对。然而,面对政变的发展,他没有选择。8月19日夜,总统的助手一致认为:他们的老板必须致电叶利钦。<small>[18]</small>

8月20日早晨,戈尔巴乔夫的电话仍然无法接通。斯考克罗夫特起草了一份备忘录,给总统与叶利钦的通话提供一些依据。莫斯科局势瞬息万变,美国人对此掌握的可靠情报却少得可怜。在这份备忘录中,斯考克罗夫特告诉布什,叶利钦和“约100位俄罗斯代表躲藏在俄罗斯政府大楼,也就是他的‘白宫’内”。还有谣言说叶利钦已被抓捕了。另有谣传说戈尔巴乔夫就在莫斯科。美国情报机构无法证实这些消息,但是国家安全顾问想让总统得到“关于目前局势的第一手资料”。

打电话给叶利钦还另有原因。斯考克罗夫特说:“今早给叶利钦致电可以表示你支持他,并且通过他支持已被政变打翻的宪法内程序。仅仅你打电话给他这件事,就会让他备受鼓舞。”这是美国政府所能给予叶利钦的最大支持了。斯考克罗夫特又写道:“不要无意中给叶利钦留下印象——认为我们会给他非同一般的支持,这很重要。”必须向叶利钦保证,他呼吁恢复戈尔巴乔夫的权力,美国对此表示支持。美国人还试图联系政变领导者,以防止他们使用武力。<small>[19]</small>

早上8点刚过,布什总统打给叶利钦的电话神奇般地接通了。美国东部时间8月20日,布什在电话那头开口了,他似乎忘记问候语了,直接说:“我打电话只是想看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早上好。”叶利钦回答,对他而言,是莫斯科的傍晚时分。“早上好”,布什重复着对方的话,他并没有注意到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的时差,随后再次提出了他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那里的最新情况。”布什坚持他的谈话要点,虽然几分钟前还以为叶利钦被捕了,可是当他成功地接通叶利钦的电话时,他并没有显示出多激动。

叶利钦不在意这些。正如斯考克罗夫特所预测的那样,这通电话使他信心倍增。他对布什说道:“最高苏维埃大楼和总统办公室都被包围了,我想随时会有袭击发生。我们已在这里24小时了。我们不会离开。我已经号召楼外10万民众捍卫合法选举出的政府。”叶利钦所说的俄罗斯白宫门外的10万人大集会正要接近尾声。

叶利钦絮絮叨叨地汇报了政变情况和反对派的要求后,布什说道:“我们完全支持戈尔巴乔夫和合法政府的回归。”叶利钦敦促布什召集世界领导人支持俄罗斯的民主运动,他还建议布什不要致电亚纳耶夫,他俩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还约定第二天再联系。令人吃惊的是,这次谈话不仅提振了叶利钦的信心,还进一步鼓舞了布什。布什总结道:“愿你好运,祝贺你的勇气与忠诚。我们对你深表同情,为你祈祷。所有的美国人都支持你。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比起刚打电话时冰冷的口吻,布什态度明显不同了。<small>[20]</small>

当布什给叶利钦打来电话时,成千上万的莫斯科百姓聚集在白宫门前所彰显的决心让叶利钦有理由持乐观态度。但是,有迹象表明政变策划者正准备用武力进攻俄罗斯议会大楼。下午2点前,叶利钦会见了亚历山大·列别德将军,他的伞兵驻扎在白宫周围,表面上说是保护叶利钦。作为攻击前的准备,列别德将军刚刚接到撤退的命令。他拒绝听命于叶利钦,也没有撤军。列别德称他宣誓效忠部队,要想让他站在叶利钦一边,除非任命他为总司令。叶利钦犹豫不决。列别德还告诉白宫捍卫者,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叶利钦后来记起这位将军当时说:“只要投放几颗反坦克导弹,楼内的易燃物就会燃烧,火势之猛,人们根本来不及跳窗逃生。”<small>[21]</small>

傍晚时分,俄罗斯白宫接到消息,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了。白宫守卫人员把一位克格勃人员带了进来,他说他的部队已经接到攻击白宫的命令了。叶利钦的助手与军队和克格勃中的阿富汗战场老兵一直保持联系,也证实了上述消息。下午5点,副总统鲁兹科伊命令聚集在白宫周围的人组织起来,组成防卫部队。他们宣称俄罗斯已经拥有武装力量,号召年轻人加入。

叶利钦最后任命自己担任俄罗斯军队的总司令。他们欢迎驻扎在莫斯科的苏联军队、警察和克格勃投诚。军队的人数和实力都在增强。晚上6点,所有女性被要求离开白宫。“莫斯科回声”广播电台还在广播,号召莫斯科人前往议会大楼,拯救他们的民主。一时应者如云。

夜幕降临,仍有1.5万人聚集在大楼外。他们中有来自普林斯顿大学伍德洛威尔逊公共和国际事务学院的年轻大学毕业生特蕾莎·萨博尼斯·查非,她1991年1月刚到莫斯科,俄语还说得磕磕绊绊。她事后回忆:“我在人群中徘徊,思索着口号的意义,‘同志们,我需要一位翻译’,但是,我后来想他们还是把我当作一位俄国人来对待吧。”她很快加入守卫白宫通道的队伍。

因为预计到苏联军队可能会用瓦斯来驱散人群,所以组织者开始分发防毒面具。查非事后写道:“人们手拉手组成了警戒线。第一道警戒线开始只有男人,可是他们发现大的防毒面具不够用了。能戴下最小号的防毒面具的女人也加入了第一道警戒线里。我站在第二排警戒线中,控制大楼的机动车入口。”

白宫内,筋疲力尽的叶利钦准备打一会儿盹。在他准备去休息前,他的警卫员亚历山大·科尔扎科夫提醒他:如果袭击真的发生,要么躲到地下室,要么前往附近的美国使馆。他告诉总统,在地下室,“我们会因没有外援而死亡”;在大使馆,“我们可以寻求长时间的庇护,并且告诉全世界俄罗斯正在发生的事情”。叶利钦说道:“很好。”科尔扎科夫安排了一位手持来复枪的卫士护送总统前往大楼另一侧的医生办公室就寝。几个小时以来,查非一直驻守在通往白宫的路上,在警戒线处查看别人的证件,但是,她并没有出示她的美国护照,最后累得在附近停着的一辆公交车内睡着了。<small>[22]</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