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利钦正住在莫斯科附近阿尔汉格尔二号政府度假别墅,清晨6点刚过,叶利钦就被他的女儿塔蒂亚娜喊醒了。他从阿拉木图见过纳扎尔巴耶夫回来后,睡了还不足5小时。最初,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当塔蒂亚娜告诉他政变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非法的。”叶利钦感到十分震惊。这是8月19日——政变后的第一天。他前一晚满脑子想的还是新联盟协议的签署。他很担心一旦协议签署,他还能指望从戈尔巴乔夫那里得到些什么:戈尔巴乔夫会不会让效忠于他的中亚共和国反对俄罗斯?现在,叶利钦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局面。他一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广播员在宣读紧急委员会的官方声明。戈尔巴乔夫明显不在委员会委员之列。新联盟协议泡汤了。现在他该怎么做?
叶利钦的妻子奈娜是第一个恢复镇静的人。“鲍瑞,”她称呼丈夫的昵称,“我们该给谁打电话呢?”大多数的俄罗斯领导人都住在附近的房子里。叶利钦的电话还能工作,所以,他很快把自己的同事召集到他的房子里。这些来客发现叶利钦陷入了深思。人人皆认同这是一次政变。考虑到委员会成员的身份,政变发动者手中大权在握。与之相比,俄罗斯政府就是一只纸老虎,它虽然拥有部长和各个部门,但是不掌控军队、克格勃和内务部队。民选出的莫斯科和列宁格勒(1991年9月才更名为圣彼得堡)市长理论上能掌控地方警察,但也仅限于此。叶利钦的第一反应是和紧急委员会展开谈判,但是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了。俄罗斯领导人要求助于人民。
叶利钦和他的政府成员开始起草声明,呼吁人民以牙还牙:“合法选出的国家领导人在1991年8月18日晚至19日间被罢免了。”声明宣布紧急委员会是非法的,号召“俄罗斯人民对政变者给予适当还击,要求当局回到正常的宪法轨道”。叶利钦、俄罗斯总理伊万·西拉耶夫和俄罗斯议会主席哈斯布拉托夫三位俄罗斯领导人签署了声明,号召人民举行大罢工,直到他们的要求得到满足,即要求戈尔巴乔夫在全国人民面前讲话,要求苏联议会召开紧急会议。声明书手写而成,之后交由叶利钦的女儿塔蒂亚娜打印。现在声明书正等待分发,其中的主要内容已经通过电话口述给了当时身在莫斯科的俄罗斯副总统亚历山大·鲁兹科伊。莫斯科副市长尤里·卢日科夫跳进车内,带着声明书飞速驰向莫斯科。他已经接到了叶利钦的命令,动员莫斯科市民起来反对政变。
时间指向上午9点,叶利钦不得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他应该待在阿尔汉格尔庄园,还是前往莫斯科呢?“在这里,我们会被抓起来的。”俄罗斯总理西拉耶夫过一会想到了这点,他认为在偏僻的阿尔汉格尔庄园动手对政变者来说更容易,但是,俄罗斯领导人在前往莫斯科途中被抓的可能性一点儿也不会小。
警卫向叶利钦报告,在住所附近发现了克格勃部队,有坦克正往首都方向开进,他们建议借用莫斯科河上的渔船将叶利钦秘密运出去,再坐汽车前往莫斯科。叶利钦拒绝了,他要大方地乘坐总统轿车前往俄罗斯白宫——一幢位于市中心的宏伟建筑,莫斯科人把它称为议会大厦。他要在那里领导反抗活动。叶利钦看见妻子正在流泪。当他穿上防弹服准备离开时,奈娜试图阻止他:“穿上防弹服能保护什么呢?你的头还没有保护呢,这可是最重要的。”她还补充道:“你看,外面就有坦克。你出去有什么意义呢?坦克不会让你通过的。”
奈娜·叶利钦娜后来回忆她丈夫是这样回答的:“不,他们不会阻止我的。”那时,她真的很害怕。叶利钦对那一幕的回忆,略有不同。“我必须说点什么,好让她放心:‘我的车里有一小面俄罗斯国旗,他们看到国旗就不会阻拦我们了。’”叶利钦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叶利钦在回忆录中并没有写明他带的是哪面国旗——苏联官方认可的俄罗斯加盟共和国的国旗是红色中嵌有一道窄蓝色条纹的旗帜,几周前,就在这面旗帜下,叶利钦宣誓就任俄罗斯总统;还是古老的沙皇时代的白、蓝、红三色条纹旗,那是俄罗斯帝国的旗帜,1917年爆发的俄国第一次民主革命“二月革命”推翻了帝国的统治。当然,在政变时期,后一面旗帜才是俄罗斯的希望和身份的象征。
数小时之后,叶利钦已经抵达了白宫,坦克将议会大楼团团围住,他爬到一辆坦克顶上,向俄罗斯民众宣读了倡议书。他的助手在他的身后,展开了一面不大不小的俄罗斯三色旗。叶利钦后来回忆:“在坦克前的即兴集会并不是一次宣传秀。人民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巨大的精神上的支持。”政变宣称是为了拯救苏联,可是叶利钦现在正领导人民反对这次政变。他以俄罗斯的名义,以传统的俄罗斯帝国旗帜为背景展开行动——不可思议的领导人领导着一场更加不可思议的抗议活动。俄罗斯在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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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政变策划者,8月18日晚,克格勃局长克留奇科夫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接下来的一天忙碌而令人激动。凌晨5点刚过,他就命令把拘捕反对派领导人的文件下发给军队指挥官。总理巴甫洛夫要求拘捕上千名激进分子,然而,克留奇科夫不似他这般冷酷。在他的名单上只有70人,其中包括戈尔巴乔夫的前助手——信奉自由主义的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和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还有一个18人短名单,包括“谢尔德组织”的激进分子,这是由前军官组成、被政变策划者视为最有可能发动群众抗议活动的组织。这份“短名单”上没有叶利钦的名字。
俄罗斯的总统绝不会是戈尔巴乔夫的朋友,政变者希望把他争取过来。克留奇科夫派遣克格勃阿尔法小组的行动队前往叶利钦所住的阿尔汉格尔别墅,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为叶利钦和苏联领导人的谈判创造条件。简而言之,就是逮捕他。可是,克留奇科夫很快改变了主意,取消了阿尔汉格尔的行动计划。因为克留奇科夫希望苏联议会能为政变提供合法的借口,所以他小心翼翼,没有采取鲁莽的行动。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就逮捕像叶利钦这么高调的政治人物,无疑会引来议会的质问。因此,他们决定等待,视情况而定:如果叶利钦愿意合作,就给他自由,如果拒不合作,只要他表明反对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就以违反刚宣布的法律为由逮捕他。他们希望这样一来,叶利钦将受到公众质疑。政变者相信大多数人已经厌倦了戈尔巴乔夫统治下的政治混乱,会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因此,8月19日早晨叶利钦被允许前往莫斯科:阿尔法小组组员接到命令,不要阻止叶利钦。<small>[2]</small>
上午10点,当政变发动者聚集在代理总统亚纳耶夫的办公室,召开紧急委员会第一次例行会议时,克留奇科夫对他的同事说,他已经与叶利钦取得了联系。结果却让人灰心:“叶利钦拒不合作,我在电话里和他通了话,试图让他明白合作的理由。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这虽然是一次显而易见的挫败,但并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政变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着。
清晨6点整,塔曼近卫师的坦克已将奥斯坦金诺电视中心和电视塔团团包围;一小时以后,塔曼近卫师和坎捷米尔近卫装甲师的剩余部队也开始进入莫斯科市,他们参加一年一度的红场阅兵活动,所以莫斯科市民对他们很熟悉。总计约有4000名军人、350多辆坦克、300辆左右的装甲运兵车和420辆卡车驶进莫斯科。他们在首都集合,就像莫斯科市民在郊外的房子里度完周末,然后返城一样。部队封锁了城市要道,路面交通一片混乱。叶利钦的轿车成功地在军车挡住街道、致使车辆无法通行之前,抵达了市中心。
莫斯科市民咒骂交通拥堵,痛斥军队,但是,他们对单个士兵一般都很友好。他们和新兵聊天,新兵的平均年龄只有19岁。市民还给他们送来了食物、糖果,然后连珠炮似的没完没了地问官兵:你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你们会开枪吗?士兵们也不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们明白自己是不会向平民开枪的。正如政变者看到的那样,事情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莫斯科市内没有示威活动,企业运行如常,叶利钦号召的大罢工也无人响应。他站在坦克上的讲话让人印象颇深,可是站在白宫外聆听他演讲的人寥寥无几。莫斯科之外的局势似乎也是风平浪静。克留奇科夫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定期情况汇报。他后来回忆:“到处都很平静。各方的第一反应使我们有了希望,甚至让人陶醉其中。”<small>[3]</small>
军队在莫斯科平安无事,局面皆处于掌控之中,政变策划者认为是面对公众,向苏联人民和国际社会表明立场的时候了。许多外国记者和经筛选过的苏联记者被邀请参加晚上6点在外交部新闻中心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几周前,就在这里,布什和戈尔巴乔夫在签订《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之后也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在政变前一天尚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亚纳耶夫,重压之下尽显疲态,他无法想象自己是此次事件的领导者,并被委以重任,向公众宣布此事。克留奇科夫、亚佐夫和总理巴甫洛夫拒绝面对公众——他们将在幕后策划政变,但是包括内务部长普戈在内的其他策划者都和亚纳耶夫一起坐在长桌之后,面对数以百计的国内外记者。<small>[4]</small>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同志们,”亚纳耶夫说出了新闻发布会的开篇词,“就像你们从媒体报告中得知的情况一样,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因为健康状况的原因,无法履行苏联总统的职责,副总统已经临时接管并且行使了总统职责。”
他继续强调,因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国家的政治和经济面临着严峻的形势,他承诺就新联盟协议尽可能组织最广泛的讨论。亚纳耶夫发言结束后,记者可以向他本人或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提问。那天下午,委员会已经下令查封所有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莫斯科报纸。这样到了晚上,他们就可以通过完全被他们掌控的媒体,去传递他们希望公众看到的政变实施者的形象。大厅里架了多台摄像机。政变策划者的心思很简单:新闻发布会将由自己人操办,即使有外国记者问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也会被忠诚记者所提出的“正确”问题抵消。
发布会最初进展顺利。那些“可靠”的记者提出了设计好的问题,帮助亚纳耶夫证明他们采取的特别行动和反对叶利钦开展活动是正确的。一位《真理报》记者说,叶利钦号召的大罢工“将导致最大的悲剧”。接下来一位外国记者的问题拉开了具有杀伤力的炮轰式提问的序幕。外国记者可不管那些条条框框,他们不断地向亚纳耶夫提出关于戈尔巴乔夫健康的问题,还指出这次政变是违法的。
但是最沉重的一击是来自本地记者的提问,一位来自被政变者查封的《独立报》的年轻记者塔蒂亚娜·玛基娜,没有收到邀请,却悄悄潜入了会场。当毫无察觉的新闻秘书喊到她时,她的胆大妄为震惊了全场:“你能不能说说,你是否承认昨晚你们发动了政变?你更愿意把它比作1917年还是1964年?”这话指的是布尔什维克的革命和赫鲁晓夫的免职。
亚纳耶夫巧妙地回避了问题,他说这两个先例都不适用于这种特殊情况。然而,一位外国记者随后的提问同样尖锐,记者问这些政变者是否和1973年智利政变的领导人皮诺切特将军(1973年至1990年为智利军事独裁首脑。)商量过。与会者哄堂大笑,鼓掌喝彩。新闻秘书要求会场恢复秩序。为了进一步回答提问,反击对于委员会行动违反宪法的种种指责,亚纳耶夫承诺苏联议会将于8月26日召开会议。他还特地向与会者担保,他是忠诚于自己的“朋友——戈尔巴乔夫”的,他正急切期盼着戈尔巴乔夫身体康复后的回归。就在记者会召开前,亚纳耶夫接到消息,戈尔巴乔夫要求恢复他在福罗斯住所的通讯,并且提供飞机将他载回莫斯科。这一要求被拒绝了。然而,警卫重新接通了他的电视电缆,这样戈尔巴乔夫和他的家人才能观看到记者会。<small>[5]</small>
对于政变者而言,记者会算是失败了。一个疲惫的政府官员,头发灰白,面色不佳,为了遮住秃顶而剪了奇怪的发型,声音发颤,淌着鼻涕,一双不安的手不知该搁在哪里,这一切都通过电视转播传到了全国。亚纳耶夫在国内名望不高,那些认识他的人把他视为平庸之辈,这一切证实了人们最糟糕的预期。记者会已向全国人民显示了,政变当局不仅受到争议,甚至还很滑稽。
事实上,这些政变策划者并没有完全掌控苏联电视台。就在那天深夜,官方的新闻节目《时间》不仅播出了紧急委员会宣读声明和新闻发布会的召开,还播出了通往白宫路上的情况——叶利钦的支持者正在那里设置路障。现在,莫斯科市的每个人不仅知道可以抵抗,还知道上哪儿去参加抵抗。
记者会反映了委员会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它缺少能服众的领导人。政变的策划者是克留奇科夫,但是形式上的权威属于亚纳耶夫,克留奇科夫作为一位经验老到的政客,知道如何保住自己在苏联金字塔顶端的位置:回避责任。已经加入了紧急委员会的总理巴甫洛夫要求采取严厉措施打击政敌和罢工人员,自己却喝酒喝到高血压病发,把医院当成了最安全的避难所。自从亚佐夫元帅和内务部长普戈的属下被派往俄罗斯之外的其他共和国镇压独立运动以来,两位领导人就争吵不休,他们都不愿承担失败的责任。亚佐夫元帅的妻子艾玛在记者会召开时,赶往国防部见她的丈夫,她恳求自己的丈夫辞去委员会职务并致电戈尔巴乔夫。亚佐夫对她说:“艾玛,你要明白我孤立无援。”当他收看新闻发布会的转播时,绝望地摇了摇头。艾玛叫着丈夫的昵称:“迪马,你到底支持谁呢?你过去经常嘲笑他们!”<small>[6]</small>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政变者都聚集到了亚纳耶夫的办公室,他们数小时前的欢欣鼓舞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他们明白了叶利钦才对他们构成了真正的危险,必须要对付他。他们决定第二天早上就采取行动。
亚纳耶夫和其他人在8月20日一大早就浏览克格勃备忘录,上面记载了他们前一天犯下的种种错误。克格勃专家写道,委员会未能执行让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未能锁定和孤立反对派领导人,切断反对派之间的联系,以及夺取反对派的媒体资源。更糟糕的消息是:随着戈尔巴乔夫仍然在克里米亚的牢笼中好端端活着的谣言在政界人士中四散传播,苏联议会赞成委员会行动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那天早上,克留奇科夫、亚佐夫和内务部长普戈命令他们的手下准备进攻白宫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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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9日一整天,叶利钦都待在白宫里。奈娜·叶利钦娜和她的小女儿塔蒂亚娜以及家庭的其他成员都安全地住在莫斯科郊外叶利钦警卫员的小公寓里。
当叶利钦挂着国旗的总统专车驰向莫斯科后,他们也很快离开了阿尔汉格尔别墅。全家人登上了警卫们弄来的有篷卡车。叶利钦长女艾琳娜的两个小孩鲍里斯和玛利亚被告知,如果安全人员让他们趴在卡车的挂车地板上,他们就应该照做而不要问任何问题。小男孩问道:“妈妈,他们会朝我们的头开枪吗?”这个问题让全家人都很不舒服。尽管卡车离开阿尔汉格尔别墅时遭到了克格勃军队的监视,但还是被允许开往莫斯科了。8月20日早上,塔蒂亚娜用街上的电话打给叶利钦时,还是联系不上他。正如她后来回忆的那样,她被告知:“一切正常。爸爸实际上根本没睡觉,他一直在工作,因为他斗志昂扬。”<small>[8]</small>
在白宫,叶利钦真是如鱼得水。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相信自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他拥有政变者梦寐以求的领导才能。叶利钦——一位能感知民众力量并且富有领袖魅力的政治人物,愿意去冒险,而这精神正是包括戈尔巴乔夫在内的他的竞争对手们所不具备的。和亚伯拉罕·林肯和温斯顿·丘吉尔一样,叶利钦在危急时刻状态最佳。一旦危机过去,他就会感到失落和沮丧。1987年秋,当他从莫斯科党内的领导职位上被赶下台之后,曾试图用办公室的剪刀刺腹自杀的做法就印证了这一点。他会借酒消愁,他乖张的行为让他的支持者和反对者都很惊讶。但是,叶利钦在危机时刻表现得最出色,这一次他也能从容应对。<small>[9]</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