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政治局的委员们面对新的形势,不知所措。戈尔巴乔夫本人也是进退两难,举棋不定。在1990年5月3日举行的一次政治局会议上,他对他的同志们说道:“要是有了俄共,其他共和国的共产党会感到压力骤增,他们会说: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苏联共产党呢?”然而,就在几分钟以后,戈尔巴乔夫斥责了一位苏共中央的书记,因为他向外透露了戈尔巴乔夫对成立俄罗斯共产党所持的反对态度。戈尔巴乔夫说道:“如果我们拒绝俄罗斯共产党的成立,俄罗斯人又会说:是我们把非俄罗斯族的人民团结在一起,已有上千年了,现在,这些人反过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让他们赶紧离开俄罗斯,越快越好!”
戈尔巴乔夫并不希望成立独立的俄共,因为这么一来,不仅可能进一步加剧俄罗斯的沙文主义倾向,还会强化其他加盟共和国的民族主义,此外,俄共可能为反对他的改革的保守派提供平台。由于苏联政府的领导人尼古拉·雷日科夫在这次政治局会议上说:“要是我们反对成立俄共的话,我们在俄罗斯的位置就会被叶利钦一派取代。”无论俄共发生了什么,戈尔巴乔夫都想掌控大局,因此,他想在1990年6月即将召开的第二十八届党代会上解决这个问题。就在那年6月,独立的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成立了,果然不出其所料,独立后的俄共成为反对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极端保守派在苏共内部的战斗堡垒。<small>[14]</small>
俄罗斯的崛起,无论是以叶利钦为代表,披上民主的外衣,还是以保守的反对派为象征,贴上共产主义的标签,对于戈尔巴乔夫和他的同盟者来说都是噩梦成真。越来越坚定的俄罗斯人可能达成清晰的共识,这种共识不会和苏联的认识完全吻合,却会斩断俄罗斯对帝国的附属关系——无论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正是这种关系维系着大联盟。
早在1989年夏季,政治局就讨论了俄罗斯主权独立可能带来的威胁。当时,苏共的理论家瓦迪姆·梅德韦杰夫反对把已经授予给其他共和国的主权授予俄罗斯,他宣称:“如果我们在此问题上模仿其他的共和国,苏联必定会变成一个联邦国家。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是联盟的核心。”
戈尔巴乔夫对此完全同意:“赞成俄罗斯重塑权威,但是,不能以授予它主权的方式,这样做会让联盟失去核心。”真不明白如何既能让俄罗斯的“权威”得到加强,又能不授予它其他共和国已经成功得到的主权。决定被推迟了,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或者说,问题更尖锐了。
苏联总理雷日科夫在1989年11月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上说:“我们不必担心波罗的海国家,我们需要担心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他们那么做的话,将会造成国家完全瓦解。随之而来的是,我们需要另一个政府,另一个国家领导机构,苏联也就不复存在了。”在1989年秋天,很少有人能够预料到,就在若干个月之后,雷日科夫的这番言论将成为现实。<small>[15]</small>
1990年5月,叶利钦在第三次投票中,凭借545票赞成、467票反对的微弱优势,当选俄罗斯议会议长。可是,就在几个月后,他提出俄罗斯拥有政治主权的想法,却赢得了三分之二代表的支持。“对于今时今日的俄罗斯来说,中央就是冷酷的剥削者、吝啬的捐助者,还是不虑未来的宠儿。我们必须结束这些不平等关系。今天,不是由中央,而是俄罗斯来思考把什么职能转移给中央,把什么职能留给它自己。”叶利钦对代表说道。俄罗斯新的捍卫者诞生了。1990年夏,叶利钦领导的俄罗斯议会宣布了俄罗斯的主权,赋予俄罗斯法律优先于苏联法律的权力。同年秋天,雷日科夫向政治局汇报,他的所有命令都无法执行。随即,戈尔巴乔夫重组了内阁,企图镇压被称为“主权大检阅”(叶利钦发动的一系列被称为“主权大检阅”的行动,旨在与苏联中央抗衡和谋求俄罗斯主权。)的活动,并且将雷日科夫解职。<small>[16]</small>
在大多数共和国都宣示了主权之后,并没有现成的公式去定义共和国和中央政府的新关系。宪法为这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提供了大联盟的外表,甚至保证各个共和国拥有脱离联盟的权利,但是,它却不能给成功处理中央和共和国的关系提供任何帮助。
事实上,依据既定章程,一个加盟共和国要么加入联盟,受到莫斯科方面的全权掌控,要么退出联盟。立陶宛希望退出,可是俄罗斯、乌克兰和其他一些共和国希望有新的处理办法。戈尔巴乔夫竭尽全力阻止立陶宛退出联盟,阻止俄罗斯议会让叶利钦当选,阻止俄罗斯宣布拥有主权。可是他一败涂地。苏联政治、经济的版图正在瓦解,使得经济危机愈演愈烈,已然威胁到中央政权的存在。
1990年夏,戈尔巴乔夫的保守派随员向他献上了锦囊妙计——通过武力强行让苏联法律凌驾在共和国法律之上。可是,只有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才能这么做。戈尔巴乔夫希望能够准备好紧急状态的启动方略,他还宣布了一系列改革:分别用安全委员会和苏联内阁取代了原来的总统委员会和部长会议,前者直接对总统负责。
戈尔巴乔夫坚持施压,希望让国家进入紧急状态。1990年12月,在人大召开期间,近400名立法代表投票赞成将戈尔巴乔夫的辞职提上了议程,但是未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然而,戈尔巴乔夫亲密的自由派战友——外交部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却因保守派攻击他出卖苏联国家利益而辞职。戈尔巴乔夫自己的事业也岌岌可危,因而没有劝阻他留下。谢瓦尔德纳泽向人大代表发出警告:一场政变就在眼前。在他写给私人朋友、美国外长詹姆斯·贝克的信中,他说,他做了对得起良心的事情。<small>[17]</small>
正如谢瓦尔德纳泽预料的那样,一场政变已经发生。在人大会上,保守党先发制人,戈尔巴乔夫也不甘示弱,他决定由自己领导这次“大检阅”。1991年1月,在尚未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的情况下,他全权委托克格勃局长克留奇科夫、国防部长亚佐夫和新任内务部长鲍里斯·普戈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阻止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主权独立运动。
1月11日,中央媒体宣布在立陶宛的维尔纽斯成立了亲莫斯科的“救国委员会”。三天后,内务部特别部队和克格勃突击队,向支持立陶宛独立的反对派所占据的维尔纽斯电视塔发起了进攻。15人在冲突中丧生。1月20日,内政部军队又向拉脱维亚共和国的首都里加开火,造成4人丧生。5天后,苏联政府发布法令,内务部队和苏联军队将对城市进行联合巡逻。这项法令为苏联城市的街道上驻有军队提供了法律依据。
戈尔巴乔夫在3月成立了安全委员会,他主要的顾问团几乎由清一色的强硬派组成。就在当月,在全民公投中,戈尔巴乔夫成功地获得76%的选票支持保留大联盟,尽管波罗的海和高加索地区新选举出的政府当局对此视而不见,可是这一结果还是给苏联总统和他的顾问们壮了回胆。3月28日,他下令驻扎在莫斯科的军队阻止人们集会支持叶利钦,还在当日要求俄罗斯议会的强硬分子好好组织投票选举,把叶利钦从议长的位子上拉下马,可是他的企图落空了。
在莫斯科,集会的队伍不顾政府的禁令,继续前进,政府也未出动军队驱散人群。然而,由俄罗斯人和斯拉夫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向居住在波罗的海国家和高加索地区的外族人开火时毫不犹豫,却很不愿意打击他们的斯拉夫同胞。此外,戈尔巴乔夫因担心出现大规模的流血事件而犹豫不决。他命令部队撤回到军营,此举受到了民主派的反对者欢迎(叶利钦因此稍稍停止了其对苏联总统的直接攻击),却被党内强硬派谴责。戈尔巴乔夫拒绝将打击进行到底的态度,再次愚弄了他们。在强硬分子看来,戈尔巴乔夫这个障碍必须清除。
党内机关有不少人试图摆脱这个误入歧路的共产党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不同,他难以想象自己能随心所欲地离开苏共,这不仅因为他时常宣誓对共产主义理想怀有坚定的信念,以及确信自己有能力改革苏共,而且还有策略上的考量:他不希望这个仍然手握国家大权的政党机器转过来反对他。
就在叶利钦宣布脱离苏共的前几天,他在日记中记录了与戈尔巴乔夫的一段谈话:
<blockquote>“他们只关注自己的利益,除了饲料槽和权力,他们什么也不要。”戈尔巴乔夫这样评论在当天早些时候所见到的苏共书记们。切尔尼亚耶夫继续说:“他们吐着脏话来发誓。”我对戈尔巴乔夫说:“离开他们吧。你是总统;你看清楚这个党是怎么一回事了,事实上,你是人质,是替死鬼。”戈尔巴乔夫有些迟疑,他对切尔尼亚耶夫说:“你难道认为我不懂吗?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让这只脏狗挣脱绳索,否则,整架机器都将反对我。”<small>[18]</small></blockquote>
1991年4月24日,一决雌雄的时刻不出所料地发生在苏共中央会议上。全国党委会都要求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中央总书记一职,但是,戈尔巴乔夫再次凭借他的谋略战胜了对手。与会者们从晨报中惊讶地获悉,前一天戈尔巴乔夫已经与他的头号敌人叶利钦和其他谋求更多主权的共和国领导人达成了一笔交易。在戈尔巴乔夫的宅邸——新奥加廖沃举行的会议上,他们同意达成新的联盟协议。
除了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以外,戈尔巴乔夫最终找到了另一种办法:不是回到原先的状态,依靠武力维护中央的权力,而是向前走,找到可以平衡中央政府和共和国利益的方案。这项权宜之计能使他不再受到自己阵营中其他苏共领导人和强硬派的支配。4月24日,在一次苏共中央会议上,别人对他的做法进行猛烈抨击,作为回应,戈尔巴乔夫宣布,他准备辞职。苏共的领导人又退却了:失去了戈尔巴乔夫,他们的党将在劫难逃。此时此刻,他是唯一保护他们、对抗叶利钦及其民主派阵营的人。预谋的党内政变又失败,戈尔巴乔夫得以逃生,但是,强硬派没有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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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6月,叶利钦赢得了总统竞选,并且承诺加强俄罗斯主权。同年7月10日,他在就职仪式上宣誓,保证捍卫俄罗斯主权。苏联帝国摇摇欲坠。哈佛大学历史学家罗曼·施波尔卢克把主张俄罗斯民族自信的人称为“民族的构建者”,在与“帝国拯救者”的斗争中,他们获得了胜利。
就在举行俄罗斯总统选举的那一天,戈尔巴乔夫的顾问切尔尼亚耶夫在日记中写道:“在动物般的直觉方面,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没有叶利钦敏锐。他担心俄罗斯人民会因为他放弃了帝国而永不原谅他,可是,结果却是俄罗斯人民毫不在意这些。”切尔尼亚耶夫感到,没有俄罗斯,任何帝国设想都难以实现。戈尔巴乔夫的顾问在日记中还写道:“毕竟,失去了俄罗斯,就将失去一切。联盟不复存在,事实上苏联总统只能依靠俄罗斯,而不是纳扎尔巴耶夫领导的哈萨克斯坦。”<small>[20]</small>
戈尔巴乔夫不得不接受俄罗斯第一次总统大选的结果——他昔日的门生、今日的对手,成为了俄联邦的首位总统,这得益于多数人的授权,而他自己恰恰没有多数民众的授权。戈尔巴乔夫是凭借苏联议会议员的投票选举才当上了苏联总统。现在,他发现自己必须对付叶利钦了。
就在老布什总统访问莫斯科的前夜,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和哈萨克斯坦的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最终就新的联盟条约达成一致。这是加盟共和国的重大胜利。他们将能够宣布自己是领土内所有自然资源的唯一主人,对于联盟预算,他们有权决定给什么,给多少。联盟政府仍然掌控军队和国家安全,但不包括对外政策,对外政策将通过与共和国的协商决定。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纳扎尔巴耶夫也同意改革政府:和戈尔巴乔夫作对的强硬派将走人,纳扎尔巴耶夫将组建和领导新内阁。1991年8月20日将签署新的联盟条约。<small>[21]</small>
叶利钦,这个曾在戈尔巴乔夫举办的宴会和老布什举办的斯帕索庭院宴会上让戈尔巴乔夫窘迫不已的人,已经不仅是苏联最大共和国的民选领导人,还将掌控苏联大多数的油气资源。苏联的国家金库,甚至连戈尔巴乔夫自己的工资可能都得倚仗叶利钦大发善心。不管叶利钦荒诞的行为令戈尔巴乔夫多么地窘迫和恼怒,他都别无选择,必须忍受。这似乎也应验在了美国总统身上。
老布什的工作人员给叶利钦准备的礼物是一只价值490美元的蒂芙尼纯银碗,这份礼物比给包括戈尔巴乔夫在内的苏联其他领导人的礼物都要贵重。苏联总统收到的礼物是一套美国初版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在礼物单上未标明这套书的价格。可见白宫还是把地缘政治的筹码押在戈尔巴乔夫这边,给他的礼物是无价之宝。<small>[22]</small>
老布什总统在1989年9月叶利钦的第一次访美时见到了他。在此次行程中,叶利钦作为苏联议会议员,走访了11座城市,在美国校园举行了多场讲座,登上了《早安美国》,参观了约翰逊航天中心和梅奥医学中心,接见了全美的商业领袖和政治家,也包括来自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在他所乘坐的直升机绕着自由女神像盘旋了两圈后,叶利钦对他的一位助手说,这样,他就拥有“双倍”的自由了。他在公开场合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如果有什么话没明说的,那就是他渴望超越戈尔巴乔夫,把美国公众对戈尔巴乔夫的欣赏,转移到他这边。
叶利钦对媒体说:“这么多年来,我被灌输——包括阅读《共产党简史》——而形成的对资本主义的印象,对美国的印象以及对美国人的印象,在我到那里一天半的时间里,发生180度的转变。”就像每一位首次来到美国的苏联公民那样,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超市。他来到了一家位于休斯敦的大商场,琳琅满目的各类商品和苏联商店里空荡荡的货架形成了鲜明对比。据他的一位顾问透露,正是那次旅行“使叶利钦对布尔什维克最后的一点觉悟也瓦解了”。<small>[23]</small>
在此次美国之行中,叶利钦到白宫做了短暂停留,并且在那儿会见了老布什。事后,叶利钦的这次访问给安排会议的总统顾问们留下了几分酸涩的余味。尽管老布什想见见叶利钦,洞悉他对苏联发展动态的看法,但是,他希望以不冒犯戈尔巴乔夫的方式安排会晤,因为1989年秋之后,叶利钦已经成了戈尔巴乔夫的最大政敌。叶利钦被邀请访问白宫,但是,官方安排他和斯考克罗夫特会面,而不是美国总统,这就带来了问题。
未来的中央情报局局长和国防部长,时任国家安全副顾问的罗伯特·盖茨回忆:“他被告知可能见到总统,但是,我们希望会晤尽可能地低调,所以没有肯定地告诉他。”当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苏联专家康多莉扎·赖斯从大楼西翼地下室的通道把叶利钦领进白宫时,他询问这是否是带着客人拜见总统的通道,除非保证他能见到老布什,否则他不会再向前一步。赖斯告诉叶利钦,如果他不打算会见斯考克罗夫特,那么他可以离开白宫回酒店了。
叶利钦最终不再反对,而是会见了斯考克罗夫特,向他阐述了在经济上美国可以怎样帮助苏联。据盖茨说,斯考克罗夫特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快要睡着了。当老布什来到斯考克罗夫特办公室时,一切都改变了。盖茨回忆:“叶利钦像变色龙似的,完全不同了,他热情洋溢,兴致勃勃。很明显,在他看来值得对话的有权势的人来了。”老布什重申了他对戈尔巴乔夫的支持,但是,叶利钦达到了会见美国总统的目的。他一离开白宫就走向了在草坪上等待的记者,向全世界讲述了这次会晤。斯考克罗夫特事后回忆说:“这不是我们期望的平静无事的访问结果,但也没什么害处。”<small>[24]</small>
叶利钦给老布什留下的印象不错,可是,从斯考克罗夫特的回忆录来看,他认为未来的俄罗斯总统并不坦率,而且他一直没有完全摆脱这种印象。叶利钦在早期施政中提出的倡议让人很是惊讶,就连赖斯和盖茨都惊骇于他粗俗无礼、难以捉摸的行为。回想起他的访问,盖茨在回忆录中写道:“看上去,他喝得太多了,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演讲很糟糕,算得上是粗鄙的。”可是,在共和国议会举行了那场半自由的选举后,自1990年春天起,老布什身边的那些人就不得不关注发生在莫斯科的权力转移。尽管戈尔巴乔夫是西方政客的选择,也是西方媒体的宠儿,可是,无需否认,阴晴难定的叶利钦正在崛起。
就在1990年6月,叶利钦当选俄联邦议会主席后的一周,盖茨在给老布什的报告中说,叶利钦“已经证明自己极度善于运用新的制度规则,从而能再度成为政治领袖。他似乎是行事高效、广受欢迎的政客,尽管有些乖张”。盖茨建议最好不要给叶利钦什么负面评价:“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谈判桌的对面就坐着叶利钦。”老布什对此表示同意。叶利钦的下一次访美时间是1991年6月,就在他当选俄联邦总统后不久。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他向美国政府证明了自己的地位。布什和叶利钦共同致电身在莫斯科的戈尔巴乔夫,警告他一场由强硬派策划的政变可能即将上演,这一消息是由叶利钦在莫斯科的盟友提供给美方外交渠道而获悉的。叶利钦和老布什政府的关系始于1989年秋天那次略显尴尬的非正式会面,现在已经回归正轨了,至少暂时看上去是如此。<small>[25]</small>
老布什于1991年7月再次对莫斯科进行了访问,其中包括会见俄联邦总统。7月30日上午,老布什会见了叶利钦。因为戈尔巴乔夫想阻止叶利钦单独与老布什见面,于是,邀请叶利钦、纳扎尔巴耶夫和美国总统一起参加午宴。届时他们将和老布什和戈尔巴乔夫的顾问一起参加宴会。叶利钦和纳扎尔巴耶夫所渴望的与美国总统的会晤即将到来,但却要在戈尔巴乔夫的掌控和监视中进行。纳扎尔巴耶夫同意了,他利用此次机会游说美国总统投资哈萨克斯坦的天然气,但是,叶利钦拒绝扮演苏联领导人指派给他的角色,拒绝成为那种他称之为“毫无个性的听众”。叶利钦没去赴宴,而是邀请老布什来参观他的新克里姆林宫办公室。布什欣然应允了。<small>[26]</small>
老布什与叶利钦的会谈大约持续了40分钟,主要就戈尔巴乔夫提议、叶利钦赞成的新联盟问题进行了磋商。这次会晤表明了白宫方面给予叶利钦的特殊地位。从老布什的谈话内容上看,尽管他预先阻止了叶利钦一方有可能提出的在美国成立俄联邦代表处,或是和美国签署官方合作协议的做法,但他的主要任务还是使叶利钦确信美国既支持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也支持他的改革政策。“如你所知,我们不能和你的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因为我们认为那是苏联的一部分。”人们认为老布什是这么对叶利钦说的。在那次会见中,他守住了这道线。
叶利钦问他:“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支持我的想法——让我们关系的基本要素正式化?”老布什并没用什么外交辞令,而是回应道:“什么关系?你指的是美国和俄联邦的关系,还是你们同中央的关系?我不清楚你问的是什么。”美国国务卿贝克也在现场,他把老布什的回答“翻译”给了深感失望的叶利钦:“叶利钦总统,答案取决于新联盟条约规定的,共和国所能够享有的与他国订立条约的权利。我们必须要看新的联盟条约。”<small>[27]</small>
如果说,邀请布什参观他的新克里姆林宫办公室,意味着叶利钦希望在国内民众眼中树立自己独立的世界领导人形象的话,他当然是成功了。如果说,他想戳痛戈尔巴乔夫的要害,让他难堪的话,他也成功了。戈尔巴乔夫在回忆录中想起这段场景时,深感苦涩。但是,如果说叶利钦想要改善他同美国总统的关系的话,他却彻底失败了。
叶利钦迟到了10分钟,老布什对此很恼火。斯考克罗夫特抱怨道:“我们究竟要等这位阁下多久呢?”起初计划好的15分钟礼节性会谈延长到了40分钟,因为叶利钦将已经和老布什私下会晤中提到的观点反复说给随后加入的美俄顾问团听。接着,在未征得老布什同意的情况下,叶利钦想要在那些被带到克里姆林宫的记者中间,举办一场即兴的记者招待会,这又着实让美方吃了一惊。他告诉记者双方已经起草好一份有关俄美合作的协议草案,为此他十分感激布什总统。老布什吞下了苦果,然而,就在叶利钦准备回答记者问题时,布什对叶利钦说,已经很晚,他必须离开了。一上车,老布什就对斯考克罗夫特说,这个“好出风头”的叶利钦,让他中招了。<small>[28]</small>
莫斯科峰会发生的事情提醒了布什和斯考克罗夫特,叶利钦还是他们在1989年9月初次见面时那个性格乖张的政治家。无论叶利钦的行为多么粗鲁幼稚、捉摸不透,老布什却发现和他之间的共同立场日益增多,甚至超过了和戈尔巴乔夫的共同之处。1991年夏季,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摆在了布什的苏联事务议程上——波罗的海国家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宣布独立了,众多美国参议院和国会议员对此表示赞成。布什温和地推动戈尔巴乔夫承认立陶宛和拉脱维亚于1990年所宣布的独立。如果说戈尔巴乔夫是迟疑不决的,那么,叶利钦则不是。
叶利钦代表俄罗斯谴责了中央政府在1991年初发动的镇压行动。现在叶利钦站在布什身旁,重申了他对独立运动的支持。他告诉记者,在未经布什总统认可的情况下,他已经获悉俄美在波罗的海国家的问题上立场一致:应该允许3个加盟共和国离开苏联。这是戈尔巴乔夫不敢采取的立场。<small>[29]</small>
由于担心戈尔巴乔夫将要受到来自苏联军队的威胁,还有要面对来自共和国领导人的挑战,老布什决定第二天就离开莫斯科。虽然,叶利钦是最喜欢“放大炮”的共和国领导人,但他并不是唯一想削弱中央权力、为本土赢得更多自由的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