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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傍晚电话响了。我坐出租车来到皇家医院,一辆面包车在那儿接上我,五分钟之后又在一座房子前面把我放下。这座房子带着草坪,位于法尔斯路旁边一条毫不起眼的夹道里。甫一进门,两个健壮吓人的小伙子就熟练无比地搜了我的身,然后才放我走进起居室。

那个曾经叫做利亚姆・德弗林的人穿着衬衫,坐在窗边,正在一本练习簿上写着什么。他戴着眼镜,桌面手边上有一把史密斯威森点38左轮手枪。他放下笔,摘下眼镜,转过身来。我看着这张面孔,尽管岁月已经蚀刻其上,还是能够看到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还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还是那种促狭的劲头。

“下次你就认得我了。”

“会的。”我说。

“你的书我看了。对于一个奥尔波特大桥路那边长大的新教小伙子来说,还不错。我不明白,你干吗不宣誓加入运动呢。做个沃尔夫・托涅[129]那样的人就不错嘛,他不也是他妈的新教徒嘛。”他叼上一根烟,掏出火柴点燃之后,问道,“好吧,有什么事吗?你说是有要事找我,那么如果你其实是来采访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蛋扯下来,让你浪费我的时间。”

我掏出莫莉给我的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你儿子,”我说,“莫莉想让你留着。”

他如遭重击,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他对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你最好快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于是我开了口。讲述的过程当中,他时常打断我的话,不是纠正一点儿这里,就是补充一点儿那里。当我讲到最后施泰因纳站在梅尔瑟姆公馆的露台上时,他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过一瓶布什米尔苏格兰威士忌,又从橱柜里拿下两只杯子。“他离得那么近吗?上帝啊,他真是个人物,真的。”他把酒倒进杯子,“我们为他干一杯。”

于是我们一饮而尽。我说:“我听说你在战后曾经在美国教过几年书。”

“这里当时没什么可做的。天知道。”

“那么丘吉尔这件事呢?”我说,“你就从来没想过把事实公之于众吗?”

“我?”他说,“爱尔兰共和军中被通缉得最紧的人之一?这样一个故事,还是出自我口,谁他妈会信呢?”

很有道理。“给我讲讲,”我说,“一个在一九四七年十月跟马克斯・拉德尔表示反对无差别袭击的人,怎么会成为临时爱尔兰共和军最初的缔造者之一呢?而且这场战役里,炸弹已经成为你们的首选武器了啊。”

他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在他的笑容里只能看出凶悍:“时代变了,人也就变了。我忘了这是哪个白痴说的了。”

“值得吗?”我说,“这些年,这些暴力,这些杀戮,值得吗?”

“我所代表的,是一个正确的立场,”他说,“我为了自由的理想而战……”一瞬间,他突然垮了下来,瘫在椅子上,肩膀颤抖着。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哭,可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笑得要死:“上帝啊,救救我们吧,我刚才好像突然站在六英尺开外,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告诉你吧,孩子,有机会你也应该试试,很有好处啊。”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施泰因纳说得对。当你被吃得死死的无法脱身的时候,这他妈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而已。”

“你要给莫莉捎什么信儿吗?”

“在这么多年之后?从我这么一具行尸走肉这里?成熟点儿吧,孩子。现在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要做呢。”

远处传来了轻武器的射击声,还有炸弹爆炸的声音。我在门口停下,说道:“对不起,我差点儿忘了。莫莉让我给你捎句话。”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是吗?”

“是的。她祝你总有一天能够找到梦寐以求的梅欧平原。”

他强挤出一个笑容,笑容里是无尽的忧伤。我敢发誓,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如果你看到她,”他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告诉她我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依然。”他取过眼镜,“现在赶快滚吧。”

时隔差不多一年之后,我再次来到了斯塔德利村。当时,我在这座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里曾有过惊人的发现,而这一次,我是应菲利普・维里克神父的直接邀请而来。一位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年轻神父把我引了进去。

维里克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中,后面是一个大壁炉,膝盖上盖了一条毯子。一看便知,他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他脸上的皮肤似乎已经萎缩,每一块骨头都清晰地显出痕迹,眼神里满是痛苦。“很高兴你能来。”

“看到你病成这样,我很难过。”我说。

“我得了胃癌,已经无药可治了。主教很仁慈,派了达米安神父来接管教区的各种事宜,还允准我在这里终老。不过我找你来不是因为这个。我听说这一年你很忙啊。”

“我没明白。”我说,“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你半点口风都不透。事实上,你把我赶出去了。”

“其实很简单。多少年来我本人只知道这个故事的一半而已。我突然发现,我很想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故事听完整。”

于是我讲给他听了,因为我完全没有理由不这么做。故事结束的时候,外面的草坪已经逐渐被阴霾所覆盖,屋子里也有一半暗下来了。

“真不错啊。”他说,“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些搞清楚的?”

“相信我,没有任何的官方依据。只是跟人们聊天而已,那些仍然健在,而且愿意谈谈的人们。最幸运的一点在于,我能够看到一本非常详实的日记,是整个事情的组织者,马克斯・拉德尔中校写的。他的遗孀仍然健在,住在巴伐利亚。现在我想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

“所有消息都被严密封锁起来了。情报和安全部门的人援引国家机密法案,把村子里每个有关人员都单独叫去谈话。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这些人很特别。你也看见了,他们遇到不幸的时候会抱成一团,对外人一律敌视。他们把这件事看成是他们的私事,跟别人谁都无关。”

“再加上西摩尔。”

“一点儿没错。你知道吗,西摩尔去年二月份死了。”

“我不知道。”

“他有一天晚上喝多了,开车回豪尔特的时候,车子翻下了滨海公路,被沼泽吞了。”

“那件事之后他怎么样了?”

“他的精神问题被证实了。在精神病院待了十八年之后,借着精神健康法案松动的机会放了出来。”

“可是大家怎么能容忍他生活在周围呢?”

“在这一带,至少有半数的人家都跟他有亲戚关系。乔治・王尔德的妻子贝蒂,是他姐姐。”

“上帝啊,”我说,“这我可真不知道。”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年来的缄默也是对西摩尔的一种保护。”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说,“他那天晚上的行为让所有这些人都蒙了羞。这种事儿,遮掩下来总比宣扬出去好。”

“有道理。”

“那么那块墓石呢?”

“工程兵派到了这里,把村子清理了一遍,修好了受到破坏的地方,把所有的尸体都埋进了院子里的一个大墓坑里。什么标记也没有,他们吩咐说就这样就好了。”

“但是你不这么想?”

“不光我不这么想,大家都是。战时的宣传虽然会带来很多影响,但是的确很有必要。我们去看的每一部战争电影,读到的每一本书、每份报纸,都把一般的德军士兵描绘成了粗鲁凶悍的野蛮人,但是这些人可不是那样。格拉汉姆・王尔德至今还活着,苏珊・特纳结婚生了三个孩子,这都是因为施泰因纳的一个部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救下了他们。还有记住,在教堂的时候,他可把人们都放了。”

“所以才立起了一座秘密的纪念碑?”

“是的。安排这件事很容易。老泰德・特纳是个退休了的刻碑匠。刻好之后,我做了一次私人的圣事,然后就铺了上去,又隐藏起来不让一般人看见。虽然那个叫普莱斯顿的人的尸首也在里边,但是纪念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你们全都同意这么做吗?”

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却带着萧索:“你可以认为这是对他本人的某种惩戒。用施泰因纳的话说,这是要在他的坟墓上踏几脚。那一天我非常地恨他,想亲手杀了他。”

“为什么呢?”我说,“是因为德国人的子弹把你搞成了残疾吗?”

“我没跪下向上帝祈求帮助我正视真相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欺骗自己的。”

“乔安娜・格雷呢?”

他的脸完全隐入阴影里了。我发现要看到他的表情是不可能的。“我习惯于听别人忏悔,自己却不习惯忏悔。不过你说得对。我很欣赏乔安娜・格雷。噢,不是那种傻乎乎的两性之情。对我来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当时得知她真正身份的时候,心里的那种震撼,我甚至根本就没法开口描述。”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你在谴责施泰因纳?”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心理学吧。”他叹了口气,“都这么久了。一九四三年的时候你几岁?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什么样儿吗?”

“不太记得了——你说的这方面不太记得了。”

“战争好像没个尽头似的,人们都筋疲力尽了。如果施泰因纳这些人的故事,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要是披露出来,会对国民的士气造成多么严重的打击,你能想象吗?德国空降兵竟然能够在英国本土登陆,而且只差一步之遥就把首相绑架了?”

“离得那么近,只要扣一下扳机,就能一枪打烂他的脑袋了。”

他点点头:“你现在还打算出版吗?”

“我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想想,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谁能开口说它存在过呢?你不是也没找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官方档案吗?”

“没有,”我赶紧说,“不过我跟很多人聊了,把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个很有说服力的故事。”

“也许可以吧,”他无力地笑了笑,“不过你还漏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是什么?”

“关于这场战争的历史书数不胜数,你随便翻出一本来,看看那个周末温斯顿・丘吉尔在做什么。不过这对你来说大概太简单、太明显了。”

“好吧,”我说,“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他正准备搭乘声望级巡洋舰去参加德黑兰会议。途中停靠在阿尔及尔,给艾森豪威尔和亚历山大伯爵颁发了特别版本的北非勋带,然后,我记得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到达了马耳他。”

屋子突然静了下来。我问道:“那么那人又是谁?”

“他叫乔治・霍华德・福斯特,那一行里的人叫他大福斯特。”

“那一行?”

“舞台上,希金斯先生。福斯特原来是个杂耍演员、印象派艺术家。是战争成就了他。”

“怎么讲?”

“他不仅仅能把首相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长相都酷似首相。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后,他就开始了一项特殊的表演,放在演出的终场。‘我没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我们将在海滩作战。’[130]观众们非常喜欢。”

“于是情报部门就用上了他?”

“在特殊场合才会用。如果你想要冒着U型潜艇的危险把首相送过海去,就很可以让这个人公开出现在其他什么地方。”他笑了,“那天晚上他奉献了他一生当中最精彩的一次演出。他们当然全都以为那真的是首相。只有科克伦知道真相。”

“好吧,”我说,“那么福斯特现在在哪里?”

“遇难了。一九四四年的时候一颗炸弹落进了伊斯灵顿的一家小剧院,同时死亡的还有一百零八个人。所以这下你明白了吧,完全是白费力气。这件事根本没生过,这对大家都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全身都紧绷着。门开了,护士走进来。她朝他俯下身子轻声说了几句。于是他说:“对不起,这个下午待得太久了。我想我得休息了。多谢你来把这个故事填完整。”

他又开始咳嗽,于是我赶紧起身。年轻的达米安神父客气地把我送出门。楼梯上,我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他不行了的话,”我踌躇道,“你懂我的意思吧?请你务必告知我一声。”

我点燃一支烟,倚在拱门旁边的燧石院墙上。当然,我可以去查证事实。但是维里克说的确实是真话,对此我心如明镜。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久久地凝视着门廊,许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施泰因纳就在这里面对着哈里・凯恩;我又想起梅尔瑟姆公馆的露台上的最终时刻,那个夺走了他性命的犹豫。可是就算他扣动了扳机,这一切也仍旧是白费力气。

“这可真够讽刺的。”德弗林一定会这么说。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在大笑。啊,好吧,那个夺命之夜里,有个奉献了精湛演技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而在这曲终人散之时,我发现这句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抛开其他问题不论,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一个勇敢的男人。

到此为止吧。我转过身,在雨中离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