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尼位于海峡群岛的最北端,离法国的海岸线也最近。一九四〇年夏天,德军势如破竹地一路西进时,岛民作出了疏散的决议。一九四〇年七月二日,悬崖边上的草地机场迎来了第一架德国空军的飞机。这里已经被居民抛弃了,圣安妮的鹅卵石街巷里只剩下无限的静寂。
一九四二年的秋天,此地已经驻有约三千人的混编部队。陆军、海军和空军,还有一些托特营[34]的军官看管着从大陆上运送过来的苦役,指挥他们为新的防御工事修建大型混凝土炮台。此外还有个集中营,由党卫军和盖世太保共同管辖——这是英国土地上唯一的一个集中营。
星期日的正午刚过,拉德尔与德弗林从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搭乘一架鹳式侦察机起飞了。航程只需要半个小时。飞机上没有任何武器,全程当中飞行员都把高度控制在海平面上,仅仅到了最后一刻才爬升到了七百英尺的高度。
鹳式飞机逐渐越过那座宏伟的防波堤,奥尔德尼岛就像张地图一样缓缓地展开在众人面前。布雷耶湾、港口、圣安妮,然后是整个小岛,大概只有三英里长,一英里半宽,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一端是高高的峭壁,到了另一端则逐渐变成了无数小小的海湾。
飞机逆风下行,然后降落在悬崖机场的草坪跑道上。拉德尔所见过的机场当中,这个差不多算是最小的了,甚至根本不配叫做机场。小小的控制塔,一片低矮的预制建筑,连飞机库都没有。
一辆黑色的沃尔斯利轿车停放在控制塔旁边。拉德尔和德弗林朝着车子走去,司机——一个炮兵中士见状赶忙跳下车打开后门。他敬了军礼问道:“请问是拉德尔中校吧?司令官向您致意。我会把您直接送到野战指挥部去。”
“好的。”拉德尔说。
众人上了车,很快驶入了一条乡间小路。天气真好,阳光温暖明媚,虽是初秋,却像是春末。
“这个地方让人心情很舒畅啊。”拉德尔评论道。
“得看是什么人。”德弗林朝左侧点了点头。远方,几百个托特营的苦工忙碌着,似乎是在修建什么巨大的防御工事。
圣安妮的房子混杂着法国乡间和英国乔治时代的风格。街面用鹅卵石铺就,花园周围立了高高的围墙,用以抵御信风。战争的痕迹也留了不少——混凝土碉堡、带刺铁丝网、机枪哨位,下面远处的港口还有爆炸的印迹——但最能触动拉德尔的,还是充斥了不协调感的英国韵味。就好像停在康诺特广场[35]上的越野车里坐了两个党卫军,或者好像两个德国空军的列兵互相掏烟点火,面前矗了一块牌子:“英国皇家邮政”。
第515野战指挥部负责对海峡群岛军政事务的管辖,位于维多利亚街的旧劳埃德银行大楼。车刚停稳,诺伊霍夫本人已经在大门口亲迎了。
他抢前几步伸出手:“是拉德尔中校?我是汉斯・诺伊霍夫,暂时管着这里。见到你很高兴。”
拉德尔说:“这位是我的同事。”
除此之外,他并不曾再多介绍一句德弗林。诺伊霍夫的眼中瞬间闪出了一丝警惕。德弗林穿着平民的衣服,拉德尔却给他搞来了一件军用黑大氅,所以很容易引发好奇。如果他是盖世太保,这种装束就符合逻辑了。柏林到布列塔尼的一路上,爱尔兰人德弗林先生看到若干次这种小心翼翼的神情,而他的心里竟恶作剧般的洋洋得意。
“上校,你好。”他开口说话,却不曾与之握手。
诺伊霍夫更加慌乱了,连忙说道:“两位,这边请,这边请。”
三个职员正在屋里的红木柜台上忙碌。他们身后的墙上贴了一幅宣传部新印发的海报,一只雄鹰高昂着头,利爪攫住纳粹的纳粹党符号,下面是一句标语“Am ende der Sieg!”——“通往最后的胜利!”。
“上帝啊,”德弗林喃喃道,“有些人还真是什么都信啊。”
有个宪兵看守着大门,门后应该就是原来的经理办公室。诺伊霍夫把二人让了进去。屋子里的装修十分简陋,说是办公室,不如叫工棚。他拉过两把椅子,拉德尔坐下,德弗林却点着了一支烟,踱到了窗边。
诺伊霍夫偷眼瞧了瞧他,努力咧出一个笑容:“两位喝点儿什么?喜欢荷兰型的杜松子酒还是干邑?”
“我们还是说正题吧。”拉德尔说。
“应该的,应该的,中校。”
拉德尔解开上衣扣子,从里怀口袋里拿出了牛皮纸信封,抽出信:“请看。”
诺伊霍夫接过去,微微皱着眉头,眼睛一扫。“元首的手令,”他看着拉德尔惊讶道,“我没太明白,您是要我做些什么呢?”
“需要你密切配合,诺伊霍夫上校。”拉德尔说,“而且什么都不许问。据我了解,你这里有支服刑部队是吧?‘剑鱼行动’。”
诺伊霍夫的眼中又闪现出另外一种谨慎的神色来。德弗林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注意到诺伊霍夫似乎很不自然:“是的,中校,的确如此。他们由空降兵团的施泰因纳中校指挥。”
“我的印象中,”拉德尔说,“施泰因纳中校、一个叫诺依曼的中尉,还有二十九员空降兵,对吧?”
诺伊霍夫纠正他说:“施泰因纳中校、李特尔・诺依曼,还有十四员空降兵。”
拉德尔讶然道:“你说什么?其他人呢?”
“都死了,中校。”诺伊霍夫的回答很干脆,“您了解这个‘剑鱼行动’吧?您知道这些人的职责吧?他们骑在鱼雷上……”
“这我知道。”拉德尔站起身,拿回元首的手令重新折好收进信封,又问,“今天有作战安排吗?”
“要看雷达上有没有发现。”
“取消掉,”拉德尔说,“现在就停。”他拎起信封,“这是我援引手令下达的第一条命令。”
诺伊霍夫赔着笑说:“服从这条命令,鄙人荣幸之至。”
“那就好。”拉德尔说,“施泰因纳中校人怎么样?”
“我很高兴认识这个人。”诺伊霍夫简练地说,“您要是认识这个人,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有一种说法是,只有他活着,他的天赋才能为帝国所用。”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拉德尔说,“上哪儿能找到他?”
“港口前面不远有个酒馆,施泰因纳把那里当做了本部。我带您去好了。”
“不必。”拉德尔说,“我想单独见他。远不远?”
“四分之一英里左右。”
“很好,我们走着去好了。”
诺伊霍夫起身道:“您大致计划待上多长时间呢?”
“我安排好了,飞机明天一大早就来接我们,”拉德尔说,“我们务必要在十一点之前降落到泽西岛。去布列塔尼的飞机那时候起飞。”
“我去为您还有您的……您的这位朋友,安排食宿。”诺伊霍夫盯着德弗林说,“顺便问一下,您愿意晚上共进晚餐吗?如果您能赏光,我和夫人感到不胜荣幸。我们也可以把施泰因纳请过来。”
“妙极了,”拉德尔说,“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沿着维多利亚街走过去,沿途的店铺都拉着闸门,十室九空。德弗林开口说:“你怎么了?感觉很是盛气凌人啊。我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儿太目中无人了?”
拉德尔大笑,略赧然道:“每次我把这封信拿出来,都觉得浑身古怪。感觉……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就像《圣经》里提到的罗马百夫长,颐指气使,无论说什么别人都得照做。”
他们拐进布雷耶路时,一辆越野车超过了他们。开车的正是在机场接他们的那个炮兵中士。
“诺伊霍夫在通报我们的到达。”拉德尔断言,“我就猜他会这么做。”
“我觉得,他把我当成盖世太保了。”德弗林说,“他害怕。”
“大概吧,”拉德尔说,“那你呢,德弗林先生?你怕不怕?”
“我不记得怕过什么,”德弗林咧咧嘴说,“告诉你说——我从来没跟其他任何一个活人讲过这句话,哪怕是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上帝啊,我奄奄一息过太多次了——或者哪怕是死神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我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想要抬胳膊拽住死神的手似的。这是不是你听过的最可笑的话?”
越野车停在堤岸旁边时,身穿黑色橡胶雨衣的李特尔・诺依曼骑在鱼雷管上,正在修理一号救生艇的发动机。诺依曼抬起头,刺眼的阳光下出现了勃兰特军士长的身影。
“你匆匆忙忙的干吗?”诺依曼叫道,“难不成停战了?”
“有麻烦了,中尉。”勃兰特说,“泽西群岛飞过来两个军官。其中一个叫拉德尔,是中校,是来找施泰因纳中校的。这是维多利亚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是参谋部的军官吗?”诺依曼跨过救生艇的栏杆,从列兵里德尔那里接过毛巾,问道,“他从哪里过来的?”
“柏林!”勃兰特没好气道,“还有个一起过来的人,看着像个平民,其实不是。”
“盖世太保?”
“应该不会错。他们正往这边儿来呢,走着过来的。”
诺依曼套上伞兵靴,顺着梯子爬上了码头:“大家都知道了吗?”
勃兰特点点头,脸色难看极了:“都很不高兴。他们要是发现这两个人是来找中校麻烦的,肯定会把他们绑在六十磅的大铁链子上扔到海里去的。”
“是啊,”诺依曼说,“快到酒馆里去稳住大家。我开车去找中校。他跟诺伊霍夫夫人在坝上散步呢。”
施泰因纳与伊尔瑟・诺伊霍夫此刻正待在防波堤的尽头。她坐在栈桥边,垂下两条修长的腿摆动着。海风拂过水面,卷起她的金发,撩拨她的裙角。她跟施泰因纳正有说有笑,这时车开过来刹住了。
诺依曼从车里夺步而出,施泰因纳看了他一眼,挖苦道:“肯定是坏消息,对吧李特尔,这么好的天气你忍心吗?”
“柏林参谋部方面来了个军官要找你,他叫拉德尔中校。”诺依曼严肃道,“他们说,一起来的还有盖世太保。”
施泰因纳满不在乎道:“这才算对得起这个天气。”
他拉住伊尔瑟的手助她跳下来,顺势抱了她一会儿。“上帝啊,库特,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能正经一点儿吗?”
“这个人应该是过来清点人数的。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方面应该是已经下命令了。”
老酒馆矗立在路边,挨着海港和布雷耶湾的沙滩。拉德尔和爱尔兰人德弗林抵达时,四周弥漫着诡异的静谧。
“真不错的小酒馆,”德弗林说,“你觉得里面还会不会有酒卖啊?”
拉德尔敲敲门,门开了,进去后是条昏暗的走廊。身后有扇门响了一下。“这边儿,中校先生。”说话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
汉斯・奥尔特曼中士斜倚在大门前,似乎要封住二人的退路。拉德尔看到了冬季战役徽标,看到了铁十字勋章,看到了一、二级战斗勋章,看到了标志着三次以上光荣负伤的银制负伤纪念章,看到了空军地面战斗纪念章,还看到了这一众空降兵几乎人手一枚的克里特岛纪念袖标,表明了这些人在一九四一年五月克里特岛战役中尖刀部队的身份。
“你叫什么?”拉德尔痛快问道。
奥尔特曼并不回答,只是用脚碰开了那扇写着“酒吧”的门。拉德尔不确定自己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扬着下巴,踱进屋子。
屋子不宽敞。左边是吧台,后面是空酒架,墙上挂了几个相框,角落里摆着钢琴。十几个伞兵四散在屋子里,不友善的情绪全都丝毫不加掩饰。拉德尔冷冷地扫过众人,内心却被触动了。他从来没见过在哪里勋章这么不值钱。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没有铁十字勋章或者一级战斗勋章。而至于负伤纪念章和反坦克勋章这类小玩意儿,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免费大派送来的一样。
他站在屋子正中,腋下夹着公文包,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领子向上立起。“我要说,”他淡淡道,“要是以前,这种样子的军人早就被枪毙了。”
轰然大笑。施笃姆中士坐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拭着鲁格手枪一边说:“中校,您说得很有道理。我讲个有意思的事情,你要听吗?——十个星期之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啊,包括中校在内我们有三十一个人。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现在已经只剩十五个人了。我们还在乎您和这位盖世狗屁太保吗?”
“别把我扯进去啊,”德弗林说,“我是中立的。”
这位十二岁起就在驳船上干活的施笃姆,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和不屑:“仔细听着,我只说一遍。中校哪儿都不去。他不会跟你走的,他不会跟任何人走。”他摇头道,“中校先生,您的官当得优哉游哉,但是您的屁股把柏林的椅子都磨成镜面了,您早就忘了真正的军人是什么样子了吧。要是想欣赏大合唱《霍斯特・威赛尔之歌》[36],那您可来错地方了!”
“很好。”拉德尔说,“不过,鉴于你对这件事情的解读完全错误,所以你的一大篇言论全部都是废话。对于你这个级别的人来说,我感觉很可悲。”
他挨着柜台放下公文包,用健全的那只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它脱下来。看到骑士铁十字勋章和冬季战役徽标,施笃姆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这下子,拉德尔反客为主了。
“立正!”他厉声喝道,“全体都有,动作快!”屋子里顷刻乱成了一团。正此时,勃兰特夺门而入——“军士长,你也入列,快!”拉德尔咆哮道。
屋子里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每个人的军姿都站得笔直。德弗林对这种峰回路转的场面感到十分惬意,他兀自坐到吧台上,点了一根烟。
拉德尔训道:“你们觉得你们是德意志的军人,你们觉得穿了这身军装就是军人了?你们错了。”他一个人挨着一个人地踱过去,好像要把每张面孔都记在脑子里,“要我告诉告诉你们,你们是什么货色吗?”
他雷霆万钧的话语,让施笃姆看起来就像个可怜巴巴的新兵。两三分钟之后,拉德尔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时走廊一侧突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咳嗽。拉德尔转身,看到施泰因纳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伊尔瑟・诺伊霍夫。
“您的手段我自叹不如,拉德尔中校。这些人都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还请您别跟他们计较。请放心,等我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他们谁也别想好过。”他风度十足地伸出手,笑着说,“我是库特・施泰因纳。”
拉德尔永远不会忘记与施泰因纳的第一次相遇。在施泰因纳的身上可以看到全世界空降兵共有的那种特殊气质。那是一种基于身份的傲慢与自信。他身穿藏青色的空军短外套和伞兵裤,领花上缀着花环和两对飞翼[37],头上戴着昔日流行过的船形帽。而相比他曾获得的等身荣誉,他佩戴的勋章可谓简单至极:克里特行动纪念袖标,冬季战役徽标,金银质空降雄鹰勋章。一条丝巾松垮垮地系在脖颈上,遮住了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说实话,施泰因纳中校,我很愿意帮你管教管教你的手下。”
伊尔瑟・诺伊霍夫咯咯轻笑道:“中校先生,您真是治军有方。”
施泰因纳做了介绍,拉德尔俯身吻她的手:“荣幸之至,诺伊霍夫夫人。”说着他皱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毫无疑问。”施泰因纳说着,顺手将身穿橡胶雨衣躲在一旁的李特尔・诺依曼扯到前面来,“还有这位,中校先生,您可别以为这是我们在大西洋抓到的海豹,这是李特尔・诺依曼中尉。”
“你好,中尉。”拉德尔瞧了瞧李特尔・诺依曼,想到如果不是上了军事法庭,这人也能拿到一枚骑士十字勋章了。不知道他本人知道不知道。
“那这位先生是?”施泰因纳朝着德弗林问道。德弗林跳下吧台,走了过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竟然都觉得我是埋伏在您身边的盖世太保,”德弗林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过于抬举我了。”他伸出手道,“你好中校,我叫德弗林。利亚姆・德弗林。”
“德弗林是我的同事。”拉德尔简单地说。
“那么您是?”施泰因纳礼貌地问道。
“我在军事谍报局总部工作。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些很要紧的事情,想跟你单独谈谈。”
施泰因纳的眉毛皱了起来。又是一阵死气沉沉的寂静。
他对伊尔瑟说:“让李特尔送你回家吧。”
“不,我要等你跟拉德尔中校谈完。”
她的目光忧虑万分。施泰因纳柔声道:“我估计不会时间很长。李特尔,照顾一下。”然后对拉德尔说,“这边请,中校。”
拉德尔对德弗林点点头,跟在施泰因纳身后走了过去。
“好了,都放松吧,”李特尔・诺依曼说,“你们这帮家伙。”
气氛明显缓和下来了。奥尔特曼挨着钢琴坐下,弹了一首激励人们未来一片光明的歌曲,这曲子很流行。“诺伊霍夫夫人,”他嚷道,“唱支歌吧?”
伊尔瑟坐在吧台圆凳上说:“我没有心情呢。说句心里话,这场仗打得我恶心透了,我只是想要支烟、来杯酒而已,好像连这些都成痴心妄想了。”
“噢,这可不一定,诺伊霍夫夫人,”勃兰特单手一撑,纵身跃过了吧台,然后转过来看着她,“对你,一切都有可能,比如香烟,比如伦敦琴酒。”
说着,他把手伸到吧台下面,再拿上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盒“金叶”香烟,还有一瓶“必富达”。
汉斯・奥尔特曼大叫:“诺伊霍夫夫人,现在你可以给我们唱支歌了吧?”
施泰因纳坐在码头边系船的柱子上,正在阅读拉德尔公文包里的东西。德弗林和拉德尔扶着女儿墙向下俯望。暗淡的日光下,海水清澈而又深邃。阿尔伯特要塞在海湾另一边跟这边的峭壁远远地对峙,悬崖上环着捕鸟网。云层之间,海鸥、鸬鹚、刀嘴海雀,还有蛎鹬,都在穿梭飞翔。
施泰因纳开口道:“拉德尔中校。”
拉德尔走了过去。德弗林跟着走了几步,隔开两三码靠着墙站下。拉德尔问:“看完了?”
“噢,是的。”施泰因纳把那一大叠文件放回包里,说,“我猜,你真的不是开玩笑对吧?”
“当然不是。”
施泰因纳迈了一步,用食指点了点拉德尔的冬季战役徽标,说:“那么我只能说,俄国的冷天气把你的脑子冻坏了,朋友。”
拉德尔从怀里掏出信封,拿出元首的手令:“我想你最好看一下这个。”
施泰因纳漠然地浏览了一遍,递还给拉德尔,耸耸肩道:“那又怎么样?”
“可是,施泰因纳中校,”拉德尔说,“你可是名德意志军人。我们宣了同样的誓。这是元首亲自签发的手令。”
“恐怕你忘记了更重要的一条。”施泰因纳说,“我可是在服刑部队,只是免了死罪而已,等于正式被逐出现役了。实际上,由于手头这项任务的特殊情况,我才得以保留这个军衔。”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法国烟,叼了一根,“再说,我并不喜欢阿道夫。他嗓门太大,嘴太臭。”
拉德尔权当没听到这句评价,说:“我们必须战斗,别无选择。”
“死光为止?”
“要不然又能怎么样?”
“赢不了。”
拉德尔健全的手暗捏成拳,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但是我们可以让他们换换想法。各退一步总比现在没完没了的屠杀要好。”
“干掉丘吉尔能起这么大作用?”施泰因纳质疑道。
“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是不好惹的。斯科尔策尼把墨索里尼救出大萨索峰的时候,你看到公众的反应有多强烈了吧?全世界都震惊了。”
施泰因纳说:“据我所知,施图登特将军还有一队伞兵也出了很大力气。”
“上帝啊,”拉德尔不耐烦道,“想象一下吧。德国的军人,空降英国,而且是这样的一个作战意图。当然,你也许认为这件事不会成功。”
“我觉得可以成功。”施泰因纳冷静道,“如果我刚才看的那些文件足够准确,而且你的前期工作足够全面,那么整个计划完全可以像瑞士的钟表一样精准。我们完全可以趁他们睡大觉的时候动手抢人。渗透进去,撤退出来,他们连被谁袭击了都不会搞清楚。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儿?”拉德尔又急又怒,“因为你上了军事法庭,所以你就觉得跟元首对着干更重要?就因为你在这么个地方?施泰因纳,你们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八个星期之前还是三十一个人,现在还剩几个?十五个?这是活命的最后机会,这是你对手下的义务、对自己的义务。”
“去了英国也活不了。”
拉德尔耸耸肩:“直接插进去,直接撤出来,这就可以。你自己不是说了嘛,可以像瑞士表一样精准。”
“不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万一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哪怕是最最细微的一个环节,计划就全泡汤了。”德弗林插嘴道。
施泰因纳说:“说得好,德弗林先生。跟我说说,为什么你会加入?”
“很简单,”德弗林说,“因为我要去。我是伟大的末代探险家。”
“非常好,”施泰因纳朗声笑道,“这样的话,我能够理解。好好儿玩上一场,最刺激的探险。不过,这对我无效。”他继续说,“拉德尔中校说,我必须参加,因为我得对我的手下尽到义务,不让他们在这儿送死。不过,说老实话吧,我不认为我对任何人有必须要尽的义务。”
“对你的父亲呢?”拉德尔说。
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海水在洗刷着码头下的岩石。施泰因纳面如死灰,下颌的肌肉拼命绷紧,眼睛蓦地幽深起来:“说下去。”
“盖世太保把他扣在了党卫军总部。涉嫌叛国。”
施泰因纳想起一九四二年在法国跟父亲在他的指挥部共度的那个星期,想起老人当时的言语,他意识到此事不假。
“啊,明白了。”他低声说,“如果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如果我照着吩咐做,那么就可以影响到他的案子。”突然他面色一变,狠戾地环视着周围,慢慢逼近了拉德尔,“你这个混蛋,你们全他妈是一帮混蛋。”
他扼住了拉德尔的脖子,德弗林赶紧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拉开:“白痴,不是他干的。他跟你一样无可奈何。要是想弄死谁的话,去弄死希姆莱啊,他才是你要找的人。”
拉德尔吃力地喘着气,憔悴地靠在墙上。“对不起。”施泰因纳满心愧疚,“我本该想到的。”
拉德尔举起了断肢:“看到这个了吗,施泰因纳?看到我的眼睛了吧?还有你看不见的。他们跟我说,运气好的话也就能再活两年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一想到他们可能发生什么情况,我半夜都会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来这儿的。”
施泰因纳缓缓点头:“是啊,我能明白。我们都在同一条破船上,这是唯一的生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们回去。我跟大家说说。”
“不要提及目标。”拉德尔说,“还不到时候。”
“那么就说目的地。他们需要了解这些。至于其他的——眼下我会单独跟诺依曼研究的。”
说罢他迈步离开。拉德尔道:“施泰因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施泰因纳闻言转身看着他。“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之外,我真的认为这个计划值得我们拼一次。哪怕,像德弗林说的,抓到丘吉尔,不管活的也好、死的也罢,哪怕确实无法帮我们赢得战争,但是起码能够打击敌人一下,让他们重新考虑协议停战的可能性。”
施泰因纳说:“我的好拉德尔啊,你要是真相信这一套,你就什么都能信了。我告诉你,这件事就算成功了,也是一文不值!”
说罢,他转身沿着堤岸走开了。
酒吧里烟雾四溢。汉斯・奥尔特曼弹着钢琴,其他人众星拱月在伊尔瑟旁。伊尔瑟坐在吧台边上,举着琴酒,给大家讲上流社会的无聊种种,比如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的风流史之类。三人走进屋子的时候,恰好爆发出一阵笑声。施泰因纳诧异地打量着这一幕,尤其是吧台上那一排空酒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