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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德尔转身:“领袖阁下?”

“你以德意志军人的身份,对元首和国家起的誓,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领袖阁下。”

希姆莱抬眼瞥了一下,脸上冷若冰霜,漠然道:“背诵一遍。”

“我以上帝之名起誓,我愿效忠德意志帝国及人民的元首、三军最高统帅阿道夫・希特勒;我是一名英勇无畏的军人,我时刻准备着为此誓言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的空眼窝再次感到灼烧,他不存在的手再次有了痛意。

“非常好,拉德尔中校。记住,失败是懦弱的标志。”

希姆莱低下头去,继续写字。拉德尔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一瘸一拐走出去。

不想回家了。他让罗斯曼把他送回了提尔皮茨河沿,进了办公室,躺倒在专门用来应付这种情况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副银制的夹鼻眼镜、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个干巴巴冷冰冰的声音,吐出令人恐惧得肝胆迸裂的词句。

该做的还得做,他对自己这么说。五点钟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入睡的尝试,起身去拿那瓶拿破仑干邑。这件事他必须执行到底,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特露蒂和孩子们。谁都觉得盖世太保的监视实在太恐怖。“可是我呢,”他把灯再次关上,“我要牵着希姆莱的鼻子走。”

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八点钟的时候霍夫尔把他叫醒,还端来了咖啡和热狗。拉德尔坐起来,吃着热狗,踱到窗前。那么阴的天,那么大的雨。

“昨晚的空袭厉害吗,卡尔?”

“还好,我听说击落了八架兰开斯特轰炸机。”

“你翻一下我外套的里怀口袋,有个信封。”拉德尔说,“你看一下里边的信。”

他等候着,出神地注视着雨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霍夫尔盯着信,显然是彻底被震住了。“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长官?”

“丘吉尔。行动开始。这是元首的期望。昨天晚上希姆莱亲自交给我的。”

“那将军阁下呢,长官?”

“将军阁下会一直毫不知情。”

霍夫尔手捧着信,盯着拉德尔,脸上毫不掩饰的满是困惑。拉德尔取回信道:“你我都是小角色,活在一张大网里,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们正需要这样一份手令,一份来自元首本人的手令。你明白了吗?”

“大概明白了吧。”

“那么,信任我吗?”

霍夫尔啪地一个立正:“我从没怀疑过您,长官,永远不会!”

拉德尔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就好。那么我们就按既定方针办,这是最高机密。”

“遵命,长官。”

“好,卡尔。把资料全都拿过来,所有资料都拿来,我们再研究一遍。”

他走过去打开窗子,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昨晚空袭留下的硝烟味道。目力所及,有些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

“卡尔,她需要一个男人。”

“长官,您说什么?”霍夫尔问。

二人俯在桌前,报告和海图横七竖八地摊开着。“这个格雷女士,”拉德尔解释说,“她得有一个帮手。”

“啊,我明白了,长官。”霍夫尔说,“肩膀要宽,干活要勤快,需要的是这么个人吧?”

“不对。”拉德尔皱了皱眉,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俄国烟,“得有脑子才行——这很重要。”

霍夫尔替他点着了火:“那可难找了。”

“确实难找。现在第一科有谁负责英国方面?谁合适?要完全可靠的。”

“像这样的人大概有七八个。比方说‘白雪’吧,近两年来他一直在朴茨茅斯的海军部工作,定期发给我们北大西洋护航船只的重要情报。”

拉德尔不耐烦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调动他。这么重要的工作绝对不能受到干扰。肯定还有其他人选吧?”

“本来至少有五十个,”霍夫尔耸耸肩,“可惜英国军情五处的反侦察部门这一年半以来效率太高了。”

拉德尔踱到窗前站住,焦躁地抖着腿。并不是愤怒,而是忧虑。乔安娜・格雷六十八岁了,她再有热忱也好,再可靠也罢,都得给她找个帮手。就像霍夫尔说的,一个干活勤快的人,缺少这么个人,整个计划都会毁于一旦。

他的左手又痛起来了,那只并不存在的手又痛了。很明显,这是压力太大的表现。头痛欲裂。“中校,记住,失败是懦弱的标志。”希姆莱如是说。暗色的眼睛是那么冰冷。拉德尔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经历,恐惧就从内心深处猛地向外泛滥。

霍夫尔怯道:“不过,还有个爱尔兰科……”

“你说什么?”

“还有个爱尔兰科,负责跟爱尔兰共和军的联系。”

“毫无用处,”拉德尔说,“你记得吧,自从戈尔茨和其他特工遭遇惨败之后,所有跟爱尔兰共和军的联系就全终止了。彻头彻尾的失败啊,整个计划全都被破坏了。”

“也不完全是,长官。”

霍夫尔打开了一个柜子,很快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拉德尔眉头一皱,坐下翻开了这份文件。

“这样啊……他就在这儿?在大学里?”

“是的,有时需要的话,他还会做一点翻译工作。”

“现在他用的是哪个名字?”

“德弗林。利亚姆・德弗林。”

“把他带来!”

“现在吗,长官?”

“照我说的办。一小时内我要见到他。不管你是把柏林翻个底朝天也好,还是找盖世太保帮忙也好,都行。”

霍夫尔碰了一下脚跟,迅速走了出去。拉德尔用颤抖的手又点燃了一支烟,开始翻阅文件。

他刚刚说的没错,自从战争伊始,德国就屡次尝试跟爱尔兰共和军达成某种条约,却终于没能称心如愿。在军事谍报局来讲,这是最让他们颜面扫地的一项计划。

派驻到爱尔兰的德国特工全都徒劳无功。只有一个特工,戈尔茨少校,潜伏的时间最长。一九四〇年五月他搭乘一架亨克尔飞机降落在爱尔兰的米斯郡之后,在那里虚度了十九个月的光阴。

在戈尔茨看来,这帮爱尔兰共和军简直稚嫩得叫人忍无可忍,还刚愎自用毫不听劝。若干年以后他曾评价说,他们(爱尔兰共和军)虽然愿意为祖国而死,却只知道送死而已,因此德国对英国乌尔斯特一带军事设施的常规袭击作战意图终成泡影。

拉德尔对这一切所知甚详。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自称“利亚姆・德弗林”的人。这个德弗林奉了军事谍报局的命令空降到爱尔兰,不仅生存了下来,最后竟然还能全身而返,咄咄奇事。

利亚姆・德弗林,一九〇八年七月出生于北爱尔兰唐郡的利斯摩尔。他的父亲原本是个佃农,在英爱战争[25]中曾效力于一支爱尔兰共和军的飞行纵队,因此在一九二一年被处决了。母亲于是到贝尔法斯特的法尔斯路投奔了孩子的舅舅,一位天主教神父,帮他看家。舅舅帮忙把孩子安排进了南部一所耶稣会的寄宿学校。毕业后,德弗林进入都柏林的圣三一学院专攻英国文学,成绩优异。

他出版了一本小诗集,记者这个职业做得有声有色,本来还可以成为一个好作家。没想到,一场飞来横祸完完全全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一九三一年他回到贝尔法斯特探亲,当时发生了一系列的宗教骚乱,而他更是眼睁睁地看到了一帮橙会[26]的暴徒洗劫了舅舅的教堂。老神父被殴打得惨不忍睹,一只眼睛因此失明。从那一刻开始,德弗林彻底倒向了爱尔兰共和军一边。

为了筹集抵抗运动所需的资金,他们在一九三二年抢劫了德里郡的一家银行。与警察的枪战中他负伤被捕,被判入狱十年。一九三四年,他成功从克鲁姆林路监狱逃出,此后还在一九三五年骚乱中领导了贝尔法斯特郡天主教区的抵抗战斗。

同年,他奉命到纽约暗杀一位告密者。由于此人的出卖,一个叫迈克尔・雷利的爱尔兰共和军小伙子遭到逮捕并被绞死。警察为了保护这名告密者,将他送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德弗林这个任务执行得干净利落,一下子声名鹊起,成了传奇人物。这年的后来,他两次大显身手,一次在伦敦,又一次在美国——地点换成了波士顿。

一九三六年他到西班牙参加了林肯-华盛顿纵队[27]。由于负伤,被意大利军队俘获。意大利人并没有处决他,而且因为抱着劝降的意图,所以不曾动他分毫。他拒绝了。虽然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了下来,他却被佛朗哥政府判处终身监禁。

一九四〇年秋,在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活动下他获释,并被送到了柏林。德国情报机关希望能将他纳为己用。问题是,根据档案记载,虽然德弗林对共产主义分子嗤之以鼻,却也是一个坚定的反法西斯主义者。这一点早在庭审的时候就已经陈述得清清楚楚。德国人白费心机,只好把他安置在柏林大学,让他教教英语、做做翻译。

但是情况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军事谍报局为把戈尔茨救出爱尔兰进行了百般尝试,皆成画饼。万般无奈之下,谍报局爱尔兰科找到了德弗林,要他带着假证件空降到爱尔兰,跟戈尔茨接上头后搭乘葡萄牙或者其他中立国的船逃出来。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八日他进入了米斯郡,不想数周之后,还没等接上头,戈尔茨就被爱尔兰政治保安处逮捕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德弗林一直在东躲西藏,狼狈万状。爱尔兰政府大量抓捕共和军支持者,把他们羁押在卡拉平原,使得可靠的接头人所剩无几。一九四二年六月,警察在凯瑞郡的一幢农房包围了他。在击伤两个警察之后,他被一颗子弹擦到了额头,昏了过去。医院里,他再次脱逃,跑到邓莱里郡,混上巴西船只,来到里斯本。接下来,他利用常规渠道,一路横穿西班牙,终于再次站在了提尔皮茨河沿的办公室里。

可是,鉴于军事谍报局认定,爱尔兰已成死局,利亚姆・德弗林便令人哭笑不得地再次被扔回柏林大学,教教英语,做做翻译。

未到中午,霍夫尔就回到了办公室:“我把他带来了,长官。”

拉德尔闻言搁下了笔,抬头问道:“德弗林来了?”他踱到窗前,整了整制服,思忖着该如何张口。此事不容有误,务必成功。而且,必须牢牢掌控住德弗林——毕竟他是个中立分子。门轻响了一声,他转过身来。

利亚姆・德弗林的身量比他想象中小一些,大概也就五英尺五六英寸高。一头深色的卷发,脸色苍白,眼睛是拉德尔从没见过的那种亮蓝色,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这个人长得就像个笑话,让人无法忍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束腰大衣,左额上那个在爱尔兰留下的枪伤清晰可见。

“德弗林先生,”拉德尔走过办公桌伸出了手,“我叫拉德尔——马克斯・拉德尔。你好。”

“好。”德弗林的德语说得相当流利,“对于此事,我似乎别无选择。”他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开门见山道,“是第三科在负责这件事吗?”

“请坐,德弗林先生。”拉德尔为他拉过一把椅子,又递过烟,点上火。

德弗林俯身凑过去点着了烟。这烟太烈,一口烟吞到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圣母玛利亚啊,中校,我知道这东西很厉害,但是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烟里边掺了什么?或者……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是苏联烟,”拉德尔说,“冬季战役的时候我一直抽,习惯了。”

“你可别告诉我说,”德弗林说,“大雪天里你就靠这个东西防止打瞌睡。”

拉德尔笑了,和气道:“差不多吧。”他取出白兰地,又拿了两只杯子问,“干邑,来点儿吧?”

“你真太客气了。”德弗林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闭上了眼睛回味着。“跟爱尔兰白兰地不一样,但也凑合了。我们什么时候谈谈闹心事儿?上一次,提尔皮茨河沿的家伙们让我半夜里从五千英尺高的地方跳伞到米斯去,我现在可对高空怕得不行。”

“好吧,德弗林先生,”拉德尔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份工作交给你。”

“我有工作了。”

“在大学工作?得了吧,像您这样一匹骠勇的骏马,竟然去拉牛车,成何体统嘛。”

德弗林仰头大笑:“啊,中校,你这么快就摸到我的软肋了。虚荣心啊,虚荣心呐。只要捧我两句,我就跟我舅舅家那只老猫一样温顺了。不过,你这样尽可能客气地兜圈子,其实是不是想让我回爱尔兰去?如果真是这样,赶紧算了吧。这种事情想都别想,我决不回去。监狱我蹲够了,我可不想在卡拉大平原上再蹲个五年。”

“爱尔兰仍然是中立国。德・华里拉先生[28]明确表过态,他们不会有所偏袒。”

“是的,我知道。”德弗林说,“结果十万爱尔兰人参加了英国军队。不仅如此,只要有皇家空军的飞机在爱尔兰迫降,没几天飞行员就被送回英国去。他们又给德国送回来几个人呢?”德弗林微笑道,“要小心啊,有了美味的黄油、奶酪,还有爱尔兰姑娘们陪着,这些人估计已经不在乎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德弗林先生,我们并不是让你回爱尔兰,”拉德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么到底干吗?”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仍然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支持者对吧?”

“战士。”德弗林纠正道,“中校,我的家乡有句话,‘一日从军,终生报国’。”

“也就是说,取得对英国的胜利,是你的目标喽?”

“如果你所描述的这种情形,是基于一个团结的爱尔兰、一个真正能够自立自强的爱尔兰,那么我会十分欣慰的——但是,除非眼见为实,我不会痴心妄想。”

拉德尔疑惑道:“那还打什么仗呢?”

“救苦救难的主啊,你要问的难道就是这个?”德弗林耸耸肩,说道,“总比周六晚上在酒吧外面打架强吧,或者大概是我对这种游戏比较感兴趣。”

“哪种游戏?”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干的就是这个行当,你却不知道吧?”

拉德尔莫名地感到浑身不自在,匆匆开口道:“那,比方说你的同侪们在伦敦从事的活动,你不赞赏吗?”

“他们不过是在湾水[29]瞎转悠,帮着女房东做点儿‘帕克索’罢了。”德弗林说,“入不得我的眼。”

“‘帕克索’?”拉德尔奇道。

“开个玩笑。‘帕克索’是一种包装好的调味肉汁,很有名。那些小毛孩子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们自己做的炸弹,其实不过是把氯酸钾、硫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罢了。”

“性质应该不太稳定。”

“尤其是不小心弄到脸上的时候。”

“你们的人一九三九年一月把最后通牒送到英国首相那里之后,就开始进行爆炸活动了……”

德弗林笑了:“他们还抄送给了希特勒、墨索里尼,还有一切可能对此感兴趣的人,连汤姆・考博雷叔叔都收到了一份儿。”

“汤姆・考博雷叔叔是谁?”

“也是开玩笑而已。”德弗林说,“这是我的缺点,对什么事情都不会认真。”

“这是为什么呢,德弗林先生?有意思。”

“得了,中校。”德弗林说,“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全能的上帝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搞出来的恶作剧。我总觉得,他肯定是头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还不清醒。话说回来,你干吗提起那些爆炸的事儿?”

“你赞同他们的行为吗?”

“不。我不喜欢这种无差别袭击。女人、小孩子,或者过路人什么的。你要是准备战斗,你要是有所信仰,你要是觉得你的信仰是正义的,那就站出来,战斗,像个男人一样,战斗。”

他的脸更白了。表情坚定而紧绷着,额头上的伤痕仿佛打上了一个烙印。俄而,他突然放松下来,笑了笑:“你赢了,你看穿我了。这么好的大早晨,那么认真干吗呢?”

“好吧,道德楷模。”拉德尔说,“可是英国人可不管你这套,你看,他们每天晚上都来轰炸帝国命脉。”

“你把我说得都快同情得哭了。别忘了,我在西班牙替共和军打过仗。你觉得那些替佛朗哥飞来飞去的德国斯图卡飞机是在干吗?知道巴塞罗那吧?知道格尔尼卡吧?[30]”

“奇怪,德弗林先生。显然你对我们心怀不满,但是我感觉你恨的似乎应该是英国人才对吧?”

“英国人?”德弗林笑了,“好吧,要说他们,就像是丈母娘——无法容忍还不得不忍。不,我并不‘恨’英国人。我恨的,是他妈的大英帝国。”

“你希望看到爱尔兰取得自由吗?”

“是的。”德弗林自己伸手掏了一支俄国烟出来。

“那么在你看来,会不会同意这样一种观点——要达成这个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德国赢得这场战争?”

“那连猪都会飞了。”德弗林说,“我可没这么觉得。”

“那干吗还留在柏林?”

“我有的选吗?”

“有的,德弗林先生。”拉德尔中校平静道,“我可以安排你去英国。”

德弗林诧异地盯着他,这辈子他头一次这么失态:“我的上帝啊,这人疯了。”

“没有,德弗林先生,我清醒得很,放心。”拉德尔把干邑酒瓶推过去,搁下牛皮纸文件袋,说,“再来一杯吧,看看这份文件,然后我们再谈。”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德弗林没有动静。拉德尔振作了一下精神,推门进去。德弗林坐在椅子上,脚搭着桌面,一只手举着乔安娜・格雷的报告,另一只手擎着杯白兰地。瓶里已经差不多见底了。

“你来了?”他抬眼一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有何见教?”拉德尔问。

“这些东西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德弗林说,“关于一九二一年时候跟英国人打仗的故事。有个人叫埃梅特・达尔顿,后来当了自由邦军[31]的将领。听说过这个人吗?”

“恐怕没听说过。”拉德尔的不耐烦难以掩饰。

“我们爱尔兰人都喜欢他。战争期间他是英国的少校,因为作战勇敢得到了军功十字勋章[32],后来加入了爱尔兰共和军。”

“不好意思,德弗林先生,可跟这有什么关系?”

德弗林置若罔闻,径自说道:“还有个人,叫麦考因,在蒙特乔伊监狱坐牢,也是个好人,可惜要上绞刑架了。”他又斟了些酒,继续说,“埃梅特・达尔顿想了个主意。他偷了辆英国军车,套上他那套旧的少校制服,找了几个人装成英国兵,大摇大摆地跑到监狱,找到了监狱长办公室。你能相信吗?”

拉德尔这时来了兴趣:“那他们把麦考因救出来了吗?”

“那天的运气不好,他要见监狱长,结果被拒绝了。”

“那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嗯,于是就开枪了。虽然这样有点儿野蛮,但他们还是得手了。”他笑笑,扬了扬乔安娜・格雷的报告,“就跟这个差不多。”

“你觉得这能成功吗?”拉德尔热切问道,“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这也够野蛮的。”德弗林掷下文件说,“不过我觉得,爱尔兰人本来就是最疯狂的一群人。趁着半夜,把伟大的温斯顿・丘吉尔阁下拽下床拐走吗?”他放声大笑,“这事可不得了,这事足够震惊全世界了。”

“你喜欢这个计划?”

“想法很不错,不错。”德弗林带着浓浓的笑意,继续说道,“当然啦,要明确一个问题,这种事情不会对战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英国人会直接让艾德礼[33]顶上去。半夜还是会有兰开斯特来轰炸,白天还是会有空中堡垒来空袭。”

“换句话说,你是觉得我们还是会输掉战争吗?”

“我赌五十马克,随时随地奉陪。”德弗林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错失了这次旅游的机会我会很失望的。你确实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那么说你愿意去喽?”拉德尔完全懵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有点缺心眼儿,”德弗林说,“看看我都抛弃了什么吧。柏林大学的工作,体面又安全。半夜有皇家空军的轰炸机,白天还有美国佬。食物越来越缺,东线一塌糊涂。”

拉德尔举起双手笑道:“好吧,好吧,我明白了。爱尔兰人确实很疯狂。跟我说我还不信,现在明白了。”

“那就好。还有,对了,可千万别忘了往我指定的一家日内瓦银行账户里存上两万英镑。”

拉德尔突然感到一阵失望:“怎么,德弗林先生,您怎么也跟其他人一样漫天要价?”

“我所投身的运动,永远是要了命的缺钱。”德弗林笑了,“两万镑都没有,能搞起什么事业啊,中校。”

“好吧,”拉德尔说,“我安排就是了。你动身前会收到存款通知单的。”

“好的。”德弗林说,“那么现在做什么?”

“今天是十月一号,我们正好还有五个星期。”

“我的任务是……”

“格雷女士是个优秀的特工,但是她已经六十八岁了,得有个男人。”

“当个跑腿儿的?出苦力的?”

“对。”

“我怎么过去?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

拉德尔笑着说:“我得承认,这个问题我考虑得相当充分。你准会大吃一惊的。你是爱尔兰公民,加入了英国军队,因为重伤而退役。你额头上的伤疤就是证明。”

“那我怎么跟格雷女士接头?”

“你家人的朋友替你在诺福克谋了一份差事。我们会跟她联系,看看她有什么建议。我们会把这个故事的细节填充完整,替你办好所有的证件,从爱尔兰护照一直到退役证明。怎么样?”

“听上去差不多。”德弗林说,“但是我怎么到那儿去呢?”

“我们把你空降到爱尔兰南部,尽可能地靠近乌尔斯特一带的边界。我想,绕过边防站过境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个没问题。”德弗林说,“然后呢?”

“搭贝尔法斯特到黑沙姆的夜间航船,然后坐火车去诺福克。一切都直截了当,而且光明正大。”

德弗林拉过地图端详着:“可以,我来办。什么时候走?”

“一周之后,最多不超过十天。从现在开始,你接触的完全都是机密。你必须把学校里的工作辞掉,租的房子退掉。必须回避掉所有人。霍夫尔会另外替你安排食宿。”

“还有呢?”

“我会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很有可能担任突击小组的指挥。大概明后天吧,取决于飞往海峡群岛的航班安排在什么时候。大概你也跟我一起去。我估计你们会一见如故的,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嘛,中校?下地狱的,还能不是坏东西?”他把剩下的干邑全都倒进了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