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曹植《洛神赋》(节选)
建安,是东汉末年汉献帝定都许昌时期的年号。从196年到219年,前后共24年。这期间,曹操打败袁绍、远征乌桓,统一北方,逐渐登上权力巅峰,结束并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以曹操、曹丕、曹植为核心,在魏都邺下形成了中国首个文士集团,著名的“建安七子”都在其中。前人总结建安文学的特点,冠以“风骨”二字。那么,“建安风骨”具体指什么呢?
从他们的经历和作品看,他们有充沛的情感,却又不沉溺于个人情感,并不局限于一己得失,甚至超脱了个人恩怨,流露着对百姓疾苦的悲悯。但是悲悯归悲悯,并不因此消沉,反倒有承担的勇气、达观的态度,整体透着一种沉郁、悲壮、慷慨的风格。这些综合起来,或许就是建安风骨的真精神。
后世许多人作文写诗,往往沉溺在个人情愫中不能自拔,既缺乏对苦难的真正认知,又缺乏对现实的担当,或者只停留在苦难的浅层描摹上、对生活不如意的控诉上,又或者行文过于淫巧花哨,和悲壮慷慨的内容不能浑然一体。所以看那些文艺腔,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率真、慷慨的呼喊,正是名士时代的先声。
<h2>对酒当歌,人生几何</h2>
估计曹操没有想到,
他的慷慨任气和通脱不羁,
居然影响了身后几百年的历史,
甚至催生了一个时代,
一个后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风流时代。
<h3>曹操之与令狐冲</h3>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龟虽寿》
207年,建安十二年,逃往东北乌桓的袁氏残部被曹操剿灭,至此,北方完全统一。时年,曹操53岁。
这首《龟虽寿》,就是曹操北击乌桓凯旋而归,途经碣石、登山临海时的慷慨之作。
碣石山,位于今天河北境内,在古代特别有名。这是因为碣石主峰峻峭挺拔,远看就像一根擎天圆柱,非常扎眼。加上这里紧邻大海,地理特征十分明显,所以,碣石山虽然不在五岳之列,但却有“神岳”之称,是古人心中祭海求仙的最佳场所。
早在公元前215年的时候,秦始皇东巡到碣石,就派一名叫“卢生”的方士,去海上寻求仙药,并在这里祭祀海神。据说海神还真的出现了,体积巨大、容貌奇丑,一开口就说:“我太丑啦,你得答应我,不许画我的样子啊!”秦始皇表面应允,却用脚在地上悄悄勾画。海神发现,怒而退回海中,再不相见。
后来卢生带了一副谶图回来,上面预言“亡秦者胡也”。秦始皇以为“胡”指的是北方少数民族,因此派蒙恬领兵三十万北击胡人、修筑长城,然而神意难测,秦朝没有亡于“胡人”的侵略,却在秦二世“胡亥”手中断送了江山。
过了一百来年,汉武帝又想长生不老、寻找神药。就在公元前110年,到泰山封禅,然后又来到碣石祭海炼丹,还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想一睹海神风采。可惜的是,历史已然成了传说,凡人再也无法见到神迹。
又过了三百年,曹操平定北方,凯旋归师,途经碣石山。他自觉所建功业举世无双,登临碣石,遂意气风发、豪情顿生,隐隐就有和秦皇、汉武并肩而立的意思。
好比宋徽宗曾睡过李师师,李师师就变得不同寻常,燕青再娶李师师,就隐隐能与天子并称。秦皇汉武都曾登临碣石,碣石就变得不同寻常,曹操再次登临,俨然大有深意。
古人云“君子登高必赋”,眼前沧海接天,波涛四起,水浪奔腾,撞打石山,引得曹操雄心不已、诗兴大发,满肚子锦绣辞章喷薄而出,遂用乐府旧题《步出夏门行》连写五首。这其中,有我们上学都学过的《观沧海》,还有这首千古绝唱《龟虽寿》。
《龟虽寿》的文字很好理解,除了最后一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之外,前面六句几乎句句都是经典。去书画市场,这些句子随处可见。
在曹操看来,秦皇汉武都是一世的英雄。但是,这二人却有很大的污点——那就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他们变得极其迷信,倾举国之力追求虚无的仙道长生,最终沦为后人笑柄。
相较而言,曹操对生命的认识就理性多了。
曹操自乌桓班师时已经53岁,他虽然步入暮年,但并未选择追求神药仙丹,而能理性面对生命规律,表现出一副达观知命、磊落超然的心态。
所以在《龟虽寿》中,曹操提笔就写了世人羡慕的两种神兽——神龟和螣蛇。神龟长寿千年,螣蛇可以兴云吐雾、飞翔遨游,这都是人们向往的神仙境界。但他却说:神龟趴那里活个三千岁,一样要死;螣蛇飞来飞去,最终一样化为尘土。像这样形若枯槁的长寿,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羡慕呢?
接着曹操就写了自己的抱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虽然千里马年纪大了,但仍期盼日行千里;虽然自己年老了,但一样有着一颗英雄心。岁月没有成为志向的障碍,死亡也没有让曹操变得恐惧荒唐!
这种豁达不羁的胸襟、坦荡自在的豪气,确实散发着迷人的魅力。曹操的达观,简直是给那些整日“修佛修道”却又贪图名利、虚伪无比的“伪修行者”们,一记狠狠的耳光。
诗的最后,曹操还很理性地说,寿命长短不仅在天,人们只要好好养生、注意保全自己,一样可以长寿健康!
汉末纬谶学非常兴盛,人们被这种“类神学”控制着,唯唯诺诺、噤若寒蝉,只知道忠孝廉耻,只知道天命祥符,只懂接受、只许顺承,哪里会有一星半点的怀疑精神呢?
可是曹操不同,他打破常规、不拘一格,极富怀疑精神,不仅怀疑世间的礼教、规矩,甚至连天命都要怀疑——那种不服人乃至不服命的枭雄性格,在这首诗中一览无遗。
所以,后来的魏晋时期,社会上能有思想上的大变革,能有玄学的兴盛,尽管是时代趋势使然,但是作为时代领袖,曹操一系列的做法和政令,绝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在某些地方就和曹操很类似,他们对生命有类似的认知,乐天豁达,而且也都有亦正亦邪、不拘一格的个性。
令狐冲身受重伤,杀人名医平一指在短时间内也无能为力,遂建议他不要动武、不要近女色、不要喝酒,这样才能延续几年寿命。结果令狐冲听后哈哈大笑,并说:
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笑傲江湖》第十七章·倾心)
这种洒脱豪迈的个性,正是“令狐冲”这个形象塑造最成功的地方。一如曹操,除了丰功伟业、文采斐然之外,潇洒通脱、不拘一格,也是让他有血有肉、丰富光彩的原因之一。
有趣的是,在生活中,社会舆论往往标榜规矩君子、道德楷模,但我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绝大多数情况下,亦正亦邪的人,才具备更加耀眼的人格魅力。
<h3>短歌行</h3>
离开碣石,曹操大军继续南下,途经文风蔚然的昌国(今山东临淄东北)时,又大摆筵席,延请当地名士同来庆贺。
名满天下的曹操,这时候又打了大胜仗,成为北方的实际统治者,到昌国宴请当地的士人,那可是绝对的大事,能去赴宴的都倍儿有面儿,士人们于是纷纷前往。
曹操非常高兴,酒酣耳热之际,他说:
孤返,邺守诸君必将来迎,今日明旦,度皆至矣。其不来者,独有邴祭酒耳。(《三国志》卷十一注引《邴原别传》)
就是说,我得胜回朝,这里的绝大多数名士都会前来迎接,但是唯有祭酒邴原,德高望重,恐怕我威望不够,他不会前来。
邴原是当时的大名士,志向高洁,清雅脱俗,名副其实的一方学宗和意见领袖。有个关于他的故事,广为流传。
邴原小时候家里穷,没钱念书。有次路过村里学堂,听见朗朗读书声,就哭起来。老师听见,就出来问他为啥哭。他说家贫没法读书,却又想读书,因此哭泣。这位老师大为感动,就免他学费,准他入学。当然,邴原不负厚望,一下子成为全班最好的学生,甚至后来成为一代宿儒,这就是“邴原泣学”的故事。
大家是不是感觉非常熟悉啊?不错,后代流传的、小时候我们听到的各种版本的放牛娃娃、放羊娃娃爱学习感动教书先生的故事,基本都脱胎于此。
邴原品行高洁,学问又好,名气很快传开。当时,他还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个叫华歆,一个叫管宁。这两个老哥也是大名士、大牛人,关于他们也有很多故事,“割席绝交”说的就是华歆、管宁。据《魏略》记载,时人称他们三个共为“一条龙”,其中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而管宁是龙尾。“一条龙”不分前后主次,都是当世人杰。
邴原名气一大,州府就请他出仕,但是被他拒绝了。后来爆发黄巾之乱,他就开始四处游学。据《邴原别传》记载,他游学时,只背一个行囊,徒步跋涉,而他在游学途中遇所见的师友们,一个个也都牛得厉害。到了陈留(今河南开封市内)拜韩子助为师,走到颍川(今河南禹州)就拜陈寔为师,在汝南(今河南汝南县)与范滂交游,在涿郡(今河北涿县)与卢植为友。
这几个人,都是当时的大名士,要么是汉末“党锢之祸”中士人的领袖,要么也是领袖级的人物。
陈寔乃清流领袖,党锢之祸时,他主动入狱,以自己的生命来鼓舞士子的斗志。清末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不愿逃走,效仿的就是陈寔。
范滂为“江夏八俊”之一,人格魅力极大,第一次入狱被释放,前来迎他的居然有千人之多,后来和党人领袖陈蕃二次下狱,死于其中。
卢植更是文武双全,弟子众多,其中有两个后来都名冠天下,一个即“白马将军”公孙瓒,还有一个是“仁义皇叔”刘玄德。
从一个人交游的对象直接可以看出他的层次,邴原的师友们个顶个都是士人领袖,那他自己,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大名士。
后来邴原在孔融的劝说下,到了辽东太守公孙度手下任职,公孙度称赞他为“云中白鹤”。但是邴原只干了一年多就辞职回家,聚众讲学,从者数百成千。
邴原属于内心自由奔放、外表严肃认真的那种人,他的作风是,洁身自好,不屑钻营,敢于批评、抵制违法背道的言行。对于做官,是合则仕、不合则去,潇洒自在,任心而行,乃真名士做派!
所以啊,曹操觉得邴原超凡脱俗,自己摆酒宴,唯一请不动的只有邴原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曹操“不来的,只有邴原了”这句话还未落地,邴原就已经到了。曹操喜出望外,哪里想得到这么大的角儿会来拜见自己呢?听到通报,他赶忙穿上鞋,跑出营帐大老远前去迎接,并对邴原说:“圣人的心真是没法揣测啊,我认为您不会来,没想到您居然屈尊前来,真是抚慰了我求才若渴的心啊!”
权力事业可以靠暴力夺得,但士人的心,则意味着民心向背,那可不是刀枪剑戟就能解决的。邴原作为士子领袖,他的到来,无形中抬高了曹操的身价和威望,更给了曹操极大的精神鼓舞和支持。
所以,曹操激动难当,情不自禁地现场赋诗,没想到一不小心,居然就写了一首他的代表作——《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短歌行》也是乐府旧题,曹操共写了两首,这是其中第一首,也是最著名的一首。这首诗按内容可以分为四段。
第一段,是前四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感叹生命流逝,并直抒胸臆,发出感慨,有难忘的忧愁,只能靠饮酒来解忧。这四句朗朗上口,尤其“唯有杜康”一句,经常被人吟诵,那么他忧愁的是什么呢?
第二段,接下来四句就说了他忧愁的原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几句几乎都是化用《诗经》中句子,曹操在这里稍加改动,重新嫁接,十分巧妙,变得别有一番意蕴。“但为君故”的“君”——表面指邴原,其实是泛指各种贤能人才。
第三段则是对第二段的进一步强调和照应:“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贤才”已经来了不少,我们也合作得很融洽,然而我并不满足,我仍在为求贤而发愁,希望有更多的“贤才”到来,就像明月运转从不停息一样,我求贤的心也不停息。
最后一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点出此诗主题,既是准确而形象的写景笔墨,又有比喻的深意。一方面比喻士人们栖栖遑遑,没有安身处,言下之意是告诉士人们我这里就是栖身大树;一方面也打消士人的顾虑,表示自己“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人才越多越好,绝不会有“人满之患”。
曹操这首诗的艺术成就极高,把政治诉求和文学意象熔得浑然一体,没有半点生硬阻隔之感。吴淇说它“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连贯,若不连贯,纯是一片怜才意思”(《六朝选诗定论》卷五),可谓颇为中肯。
寻求贤士,获得人才,永远是建立政权的根本。真正的聪明人都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所以曹操才会写下这首《短歌行》,表明自己渴求人才的心情。
这一年,是207年。曹操平定了乌桓,安定了北方,写了一堆名言警句。而同在这一年,其他英雄也在极力笼络人才,有个27岁的青年在自家茅屋高谈阔论,有个大耳垂肩、双手过膝的身体比例不协调的将军在一旁认真聆听,两人就在这间小茅屋里定下争雄天下的大方略。这一年,诸葛亮出山。
<h2>第一个作家协会</h2>
一时间,邺下文风兴盛,
曹丕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
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邺下文人集团”,
历史上第一个作家圈子由此诞生。
<h3>神童曹冲</h3>
208年夏六月,汉献帝刘协下诏,废除“三公”职位,任曹操为丞相,总揽朝政。自此,曹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气焰嚣张,以汉丞相之名,秉持朝廷大权。这个举动,使得他从匡扶汉室的“中兴之臣”,开始变为人们口中的“窃国汉贼”。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人生的规律就是福祸相间。就在曹操当上丞相的前几天,却发生了一件让他悲痛欲绝的事。
这年五月底,曹操最喜爱的小儿子曹冲不幸病重夭折,年仅13岁。
曹冲,我们都知道这个聪明到逆天的小神童,“曹冲称象”——这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故事说的是孙权送给曹操一只大象,大家都不知道有多重。曹冲就想了个办法——把大象赶到船上,船受重吃水,在船吃水的地方做个标记;然后把大象赶上岸,给船中装石头,石头越来越多,船也吃水到了刚才标记的地方。于是再来称这些石头,就得出了大象的重量!这时,曹冲才7岁啊,真是聪明得很!
可惜曹冲死得早,又生在中国,要是他生在古希腊,没准儿是第二个阿基米德。
曹冲不仅聪明,还非常善良,极富有同情心。曹操崇尚法家思想,治内多严刑峻法。一次,曹操的马鞍在仓库被老鼠咬了,守吏认为这下必死无疑。曹冲知道后,就让他们暂时不要声张,然后用小刀把自己的衣服弄破,搞得像老鼠咬了一样,接着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曹操很奇怪,问他怎么了,曹冲说:“大家都说衣服被老鼠咬了是凶兆,我的衣服被咬了,因此发愁。”曹操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是庸言鄙论,不必担心。不久,曹操又听说了马鞍的事,就笑着说:“我儿子的衣服在身边都被咬了,何况是挂在柱子上的马鞍?”于是就没有追究。诸如此类,很多犯了罪的,都因为曹冲而被从轻发落。
曹操非常喜爱曹冲,一度有意把曹冲立为世子,培养他做接班人,但是天妒英才,曹冲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据说太聪明早慧的,都是天人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就离开,本不是人间之物,大约曹冲就是这么一个。
曹冲夭折,曹操悲痛欲绝。曹丕跑来安慰父亲,曹操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意思就是说,这对我来说,是很伤心的事,对你们却是幸事,言下之意是你们少了一个争夺继承人的强有力对手。
曹冲还未成年就死了,曹操觉得非常可惜,就想为他操办“冥婚”。所谓冥婚,就是让两个死人结婚,把两具尸体按照夫妻之礼合葬。这听起来有点吓人,尽管儒家礼制没有这样的明文,但在民间却一直有这样的习俗,直到今天。
无巧不成书,当时邴原的女儿也死了。
邴原,就是前文介绍过的大名士,因为他才有了《短歌行》。曹操班师,也把邴原带回首都许昌,任命其为司空掾,相当于水利、营建部副部长。曹操敬重邴原,也有意拉拢他,就趁机提出要求,让邴原的亡女和曹冲做一对“鬼夫妻”。
若在一般人,管他礼法不礼法,能和曹操结亲家,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邴原多聪明啊!他深知曹操的禀性,知道政治家的想法。所谓敬重士人,除了是要利用他们的才能,更多是为了把他们网罗在手下、便于控制。所谓的“敬重”,也只是充充门面,做给天下士子们看的。
士人们,在手握重兵的军阀面前,其实是很孱弱可怜的。
可是,若因此拒绝曹操而引来祸端,也不值当。正在邴原两难之际,有个高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帮他下了决定:
夫君人者,厚薄何常之有!
意思就是说,君主对待臣下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有用时认为他好,对他就很宽厚;没用了就认为他不好,对他很刻薄。
没错!保持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这才是与君王的相处之道!邴原彻底明白了,于是就拒绝了这件事,并且找到了一个很棒的理由。
他说:“让我的女儿与曹冲公子合葬这事,是不符合礼法的。你之所以敬重我,就是因为我能坚守礼法。如果听从了你的命令,我就和败坏礼制的一般人没啥两样了,你又怎么看我呢?”
曹操听后只好作罢,给曹冲另外聘了一个女子为鬼妻。
<h3>孔融的“真面目”(上)</h3>
邴原这事算过去了,可是帮他支招的那位“高人”却没能逃离祸患。
这位高人,大大有名,估计大家刚会说话没多久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小时候吃东西老抢着吃大的,父母会教训我们:“古时候有个孔融,他吃梨的时候就吃小的,你看人家多有礼貌啊?”
孔融和雷锋一样,成了大家挥之不去的心头阴影,但凡碰到吃东西之类的选择问题,良心就会让我们想到他。
孔融让梨的故事,最早记录在《世说新语笺疏》中,里面引了一段话:
续汉书曰:“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四世孙也。高祖父尚,钜鹿太守。父宙,泰山都尉。”融别传曰:融四岁,与兄食梨,辄引小者。人问其故,答曰:“小儿,法当取小者。”
这就是孔融让梨的出处。从这段材料可知,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代孙,正儿八经名门之后!在独尊儒术的汉代,孔子后人那可是备受关注的焦点。他4岁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吃梨,只挑小的吃。人问为啥?他说小孩子嘛,理应吃小的!
乖乖仔,真听话啊!
不过历史上的孔融,可不止乖乖仔这一个形象,绝对是一个足够丰富、足够多面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我想,假如我们的父母能真的了解孔融到底都干了些啥,估计就不会让我们可着劲儿学习他了。
孔融小时候是个很能说谎的孩子,而且说谎不脸红,他不但说谎,还顶撞大人。
据《世说新语·言语》篇记载,孔融10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到了洛阳城,那时候还没有爆发“党锢之祸”1,士大夫们还很有声威。
当时的士人领袖李膺任司隶校尉,整日宾客不断,来往的都是名流贵胄,一般人到李府门口,连通报的机会都没有。孔融很想看看这个李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就骗李府的门迎说:“快去通报,我是你们老爷的亲戚。”老爷的亲戚来了,自然是要通报的,然后孔融就得以见到李膺。
李膺一看这么一小屁孩,不认识啊,就问孔融:“你跟我是什么亲戚啊?”
结果孔融说:“我姓孔,你姓李。我祖先是孔子,你祖先是老子。我祖先孔子曾经拜会您祖先老子为老师,所以咱们是世交的关系。”这话要换了今天,能被人骂死,但在当时出自一个10岁孩子的口中,就有些新奇。在场的宾客都夸赞他了不起,李膺也大为叹服。
有个叫陈韪的大夫,就有点不喜欢这孩子,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意思是小时候聪明,长大不一定怎么样,结果孔融立刻反唇相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就是说,想来您小的时候一定很聪明吧!言下之意——您现在混得不怎么样啊!结果羞得陈韪无话可说。
你看,要放到现在来说,这可一点都不乖。牙尖嘴利,伶牙俐齿,老师期末批语一定会写“华而不实”。对这种既没礼貌又顶撞大人的孩子,老师家长可很不喜欢呐,大人们心中让梨的孔融可不是这样啊。
还有呢,孔融擅做主张,甚至差点引来灭门之祸!
党锢之祸爆发后,有名望的士人都遭到追杀,名士张俭就被逼四处逃亡。孔融的哥哥孔褒(就是吃大梨那位)和张俭是好朋友,张俭就去投靠他。碰巧孔褒不在,16岁的孔融迎客。张俭看孔融太小,就没说实话,但是孔融见张俭神色慌张,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擅自做主把张俭藏下。
后来事情败露,张俭逃走,孔融、孔褒却被逮捕下狱。官员问责,孔融说人是他留下的,他该负责;孔褒说他是来求我的,和弟弟没关系,坚持要由他负责;孔母说她是家长,她该负责,结果闹得“一门争死”。郡守无法裁决,上报朝廷。朝廷一看,得了,真不愧是孔家后人,这么忠诚孝悌又仁义的,但是事儿还得有人负责啊,就认定是孔褒犯的罪。
孔融因此名声大噪。
小孩子没经过大人同意随便留陌生人在家,引来灭门之祸,这可不是大人们希望看到的。
总之,我们的大人们呢,就希望孩子做个没棱角、没个性、懂礼貌、假惺惺的乖乖仔,管他孔融让梨还是让杏呢,只要某一方面符合心中的“没棱角、没个性、懂礼貌、假惺惺的乖乖仔”的形象,都会拿来做我们的榜样的。
就像鲁迅所说:
中国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两种法。一是任其跋扈,一点也不管,骂人固可,打人亦无不可,在门内或门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二是终日给以冷遇或呵斥,甚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缩,彷佛一个奴才一个傀儡,然而父母却美其名曰“听话”。(《南腔北调集·上海的儿童》)
后来孔融做官,屡屡得罪权贵,都因他名望过大而得以保全。董卓进入洛阳的时候,孔融任职虎贲中郎将,相当于御林军统领。
董卓统治残暴,动辄杀人,洛阳城内文武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没几人敢出来反抗,孔融就是那几个反抗的人之一。尤其在废掉少帝、改立献帝的问题上,孔融与之言辞激辩、极力反对!董卓怀恨在心,但又怕落下“杀名士”的口实,就把他迁职为有名无实的议郎,然后又任命他去北海国为相。北海国相当一个郡,在今天山东昌乐西边,那里黄巾军最为猖獗,董卓不敢明着杀他,就想借黄巾军之手杀掉孔融。
孔融任北海相后,起兵讲武,训练军队,主动讨伐黄巾军,并且还修筑城邑、设立学校、举荐人才,时人称为“孔北海”。后来黄巾军果然大肆进攻,包围孔融,孔融请太史慈求救于刘备。刘备听后受宠若惊,说:“呀!孔融居然还知道我刘备!”于是赶忙发兵救援,解了黄巾之围。
再后来,袁绍的儿子袁谭为了抢夺地盘,发兵打败了孔融。
这时候是196年,大谋士荀彧给曹操支了一招,建议把可怜巴巴的汉献帝迎请到许昌安顿。曹操依计而行,汉献帝得以新都许昌,是年,就是建安元年。
这一招为曹操赢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天下士子纷纷前来许昌。曹操听说了大名士孔融的处境后,就奏请汉献帝发诏书,征辟孔融为大匠——相当于现在建设部副部长,负责掌管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就这样,孔融又来到了许昌。
汉室倾颓,大家心思各不相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伺机而起,有人悲观绝望。而孔融,则属于真正实心眼操心着急的那一类,他骨子里纯粹是尊崇汉室,希望汉朝国祚能够长久。
所以当曹操奉迎汉献帝到许昌后,孔融还是非常感激曹操的——因为曹操把濒临死亡的汉献帝救了出来,汉祚得以延续。这是当时很大一部分士人的心态,也是孔融积极来到许昌做官的原因。
荀彧给曹操支的这一招确实高妙!
来到许昌后,孔融对曹操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认为曹操真的就是大汉肱骨之臣,中兴栋梁之才,为此,他还写了三首《六言诗》,来赞扬曹操的所作所为。
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僭上虐下专威,万官惶怖莫违,百姓惨惨心悲。(其一)
孔融的六言诗在当时是最好的,直接继承《诗经》《乐府》的传统,直白洗练,凝重古朴。这第一首诗意思很明白,讲的是董卓专权,全国上下官员百姓都心惊胆战、凄凄惨惨。
郭李纷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其二)
这三首诗有前后顺承关系。第二首就接着写董卓之乱之后的“李傕、郭汜之乱”,通过描写战乱难宁,引出人们都盼望能救黎民于水火的的英雄——“曹公”。
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其三)
第三首,就是直接对曹操进行赞美。说从洛阳迁都到许昌,曹操忧国忧民没有私心,甚至为了节省出奉迎天子所需的财物,他都缩减自己的饮食。而跟随曹操的这些臣属,也都非常了不起,支持曹操减少开支的举措。他们虽然能得到俸禄,却根本不够吃喝。每每想到这些以曹操为代表的好人、汉朝的中兴大臣,我都觉得心里好难受啊!
后代许多学者都在考证,说以孔融的个性,不可能写这样的诗歌赞美曹操,这一定是别人的附会。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孔融刚正不阿,对曹操的很多行为都不满意,经常出言讥讽。
但也不排除这确实是孔融作品的可能。孔融和曹操的矛盾,是必然的。一个忠于汉室、耿介不二;一个挟持天子,维护自己的权威,但这些矛盾都是后来的事。孔融刚到许昌的时候,曹操还维系着对汉献帝的尊重,在众人的眼中还是一个大大的忠臣,这时候孔融和曹操交好也是很可能的。
从诗中“减去厨膳甘肥”能看出,曹操这时没有太多军粮,为了供养汉献帝,竟然得节俭食物,臣僚还可能吃不饱!汉末军阀战乱,储备一般都不太多,常常是以战养战,军粮什么的就靠掠夺。为了解决吃饭问题,曹操在196年以后开始实行“屯田制”,第二年大规模实践,才从根本上解决了吃饭问题——这也是曹操后来所向披靡的重要原因。
所以,此刻的曹操,刚安置了汉献帝,尚未曝露野心,孔融自然会对他的做法大加赞赏了。因此,若说这三首诗是孔融所作,情理上也还站得住脚。
<h3>孔融的“真面目”(下)
</h3>
但是随着孔融和曹操交往的深入,随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逐渐暴露,曹操在孔融眼里就成了玩弄权术的政治家,他对曹操自然恨之入骨。本着耿介的天性,孔融多次和曹操作对,热嘲冷讽,戏谑捉弄。
比如有一次,曹操打败袁绍的儿子袁熙后,把袁熙的老婆、年长曹丕五岁的大美人甄氏,赏赐给曹丕做妃子,孔融就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上面有“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的话。
曹操很奇怪:武王伐纣,把妲己赏赐给周公?——有这回事吗?怎么没听说过啊!可是孔融学问大啊,保不齐人家看过什么秘典奇书呢。曹操吃不准,只好请教孔融出自何典。
孔融却说:
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意思是从今天你打败袁熙、你儿子娶人家媳妇这事来看,古代估计也差不多,这是我想的!成语“想当然耳”即出于此。
曹操被赤裸裸戏弄了一番,哑口无言!只能怪自己没有孔融读书多。
袁氏残余势力逃到东北,投奔乌桓。为了平定大后方,曹操打算远征乌桓。孔融认为,何必把袁绍子孙赶尽杀绝呢?远征东北,得不偿失。可是曹操决定的事,没法改变,孔融就又夹枪带棒地说:“您这次远征乌桓、荡平海内,可以顺便把‘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这两件旧账,一并算了吧!”
“速慎”“丁零”是两个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古老民族,所谓“肃慎不贡楛矢”,是说早在西周的时候,“肃慎族”向周天子进贡一种石头做的箭头“楛矢”,后来一度中断,这就是“肃慎不贡楛矢”之罪!“丁零”呢,常常和匈奴发生争斗,汉代苏武被困匈奴,放羊牧牛,其间曾经被丁零人抢了不少牛羊。
这就是说:“你攻打东北乌桓、师出无名,可以用这两笔陈年旧账为借口!”这明显风马牛不相及,几百几千年前子虚乌有的事,怎么能作为出兵理由呢?讽刺挖苦溢于言表!
曹操又被逼得没话反驳。
还有一年,粮食歉收,曹操发布《禁酒令》。《禁酒令》中说夏桀、商周等暴君都是因为喝酒亡国的,所以酒能亡国,所以要禁!这其实是上纲上线,拔高酒的危害,真实用意是避免浪费粮食。
而孔融则大发怪论,连着写了两篇《难曹公表制酒禁书》。
第一篇引经据典,历数历代帝王将相,因为豪饮而建立功业的例子,得出“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的结论。
第二篇则更加诙谐荒诞,极尽讽刺揶揄之能事。说纣王、夏桀因为女人而亡国,今天怎么不禁婚呢?春秋时期呆板的徐偃王因为“仁义”而亡国,怎么不禁仁义呢?
两篇文章把曹操的《禁酒令》批得一无是处。
曹操恨死孔融了,明明知道孔融胡说,但是这家伙妙笔生花,论证详密,一时半会儿你还找不到文章漏洞。
但是,这阵儿曹操还顾不上对付孔融,他威望不足,还要除掉军事对手,所以,只好哑巴吃黄连——苦笑着包容孔融的拙直放肆。
可是当曹操做了丞相,总揽朝政大权,身份发生微妙变化后,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以前,他要有良好的政治形象,所以得把知识分子当师友一样对待,要摆出虚心宽容的姿态;现在当了丞相,本来就有不少人对此持有异议,要是再任由孔融胡说八道下去,自己的权威如何能树立起来?
所以,孔融也就必不可免地,成了权力的牺牲品。
孔融曾经写过文章,说过惊世骇俗的话——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如同瓶子里装了东西一样,东西被倒出来,就和瓶子没啥关系了。
这个议论在今天看来都很前卫,时任御史大夫的郗虑和任丞相军谋祭酒的路粹,总算揪到了孔融的这个小辫子。在曹操授意下,他们给孔融罗织了四条罪状,分别是:谋反、诽谤、交游放荡以及不忠不孝。
于是,曹操就以此为名,下令逮捕孔融,然后杀之。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当时孔融还有两个孩子,大儿子9岁,小儿子8岁。两个孩子听到消息后,一点也不惊慌,继续玩游戏。孔融对兵卒说:“罪责在我一人,就饶了这两个孩子吧?”结果两个孩子慢慢走进来,对孔融说:“老爸,你见过倾覆的鸟巢底下还有完整的鸟蛋吗?”话音没落,奉命抓捕俩小孩的使者也到了。
这个凄惨又有点悲壮的故事,就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出处。
孔融刚直不阿,虽然是孔子后人,受着儒家教化,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所谓“温良恭俭让”的性格,没有谦谦有礼温润如玉,相反,他嫉恶如仇、性情耿介,甚至怪诞滑稽、言行乖张。在儒家思想已经变成空洞外衣、丧失实质内涵、成为人们谋取私利的工具之时,在纲常伦理屈服于暴力之时,孔融表现出一种绝对不同世俗的特行独立。
他,只是用自己的最无奈的方式,在和那个黑暗的时代做坚决的抗争。
<h3>建安作家协会</h3>
杀了孔融,曹操丞相的权威似乎没人能动了。他趁热打铁,要南下进攻刘表、孙权,企图一统天下。后来的事大家都很熟悉了,刘表吓死、荆州失守;刘备战败,和孙权联合,在赤壁大败曹操——这一段故事精彩纷呈,英雄各逞其能,被改编成各种故事、电影、小说、戏剧,这儿就不多说了。
208年赤壁之战后,“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定型,曹操虽然南方失利,但是北方基本由他控制。他依旧奉养着形同虚设的汉献帝,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顶峰。
权力越大,曹操就越迫切感觉到招揽人才的重要性。于是,他于200年、214年、217年,分别下了三次“求贤令”,希望僚属们能举荐贤能。
没错,邴原看曹操看得很准,他招揽人才,一个原因是“为己所用”,更大原因是怕这些人分散到各处不好管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他们都操控在手里方便控制。
所以,曹操对待知识分子,是典型的“以权术相驭”,只是相比其他军阀对士人动辄打杀的粗暴手段,曹操怀柔软化的方法,显然更为高明。后来曹植在《与杨祖德书》中就说,曹操对文士“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使其“悉集吾国”。
但是,从客观上来说,曹操网罗人才,确实意义深远。
首先,他招揽了大批人才,这些人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使得自己的实力远远超出其他军阀势力;
其次,他把文士集中起来管理,形成了著名的“邺下文士集团”——可以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官方性质的“作家协会”,按今天的话说,此举大大促进了文化的交流和繁荣。
曹操用人还有一个特点,即跳出汉末取士的老套路、老规矩——需要德才兼备、德行优秀者,曹操明确提出“德、才不必兼备”“唯才是举”的口号,也就是说,只要您有才能,德行差点也无所谓。
这样一来,很多能力强但是品行低劣的人被招揽进来;很多不懂儒家经典,却有文艺才能的人被招揽进来;很多只有一技之长的特殊人才,也被招揽进来,而这三类人,在儒家思想为正统的汉代,都是被人看不起的。
这种用人思想,直接影响到曹魏政权的统治基础,影响到当时的社会风气,影响到学术界的思想变化,影响到后来“魏晋玄学”的发展。
不过说到底,曹操取舍人才的标准就是看其是否对自己忠心、是否对自己有利。在霸业的推进上,一切绊脚石都要扫除,更何况一两个孔融这样的名士呢?所以连“云中白鹤”邴原那样的人,也没法脱离曹操的控制,最终只能用“无言以对、不理政务”这样的方式消极抵抗。
211年正月,建安十六年,汉献帝任命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并设立官署,为副丞相。
这个事件比较重要,这儿稍微说一下。
在汉代,负责宫廷警卫工作的,叫作“光禄勋”,就是宫廷禁卫军司令。光禄勋下面又有三名处局级领导,分别是五官中郎将(类似中央警卫局局长)、左中郎将(左翼警卫指挥官)和右中郎将(右翼警卫指挥官)。而“五官中郎将”只负责管辖警卫员,不设官署,他的顶头上司是光禄勋(禁卫军司令),和负责外廷政务的丞相没有半点关系。
到了曹丕这里,五官中郎将隶属丞相,这相当于什么?原来警卫局的警卫员们,都不管皇帝的安危死活,跑去负责丞相的安全了。
其次,五官中郎将设立官署,等于变相增大了曹丕的权力,那么,以后丞相不在的时候,很多事就可以由曹丕代理;丞相累了,政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曹丕代理了。曹丕所任的五官中郎将,不仅负责丞相安全,而且是丞相的副手、丞相的办公室主任。
汉献帝基本已被架空,首都许昌地位下降。曹操在打败袁绍后就占据了邺城(今河北临漳附近),曹操长期在邺城,邺城的地位就大大提升。五官中郎将官署自然也设在邺城,这个官署的设立,就等于专门给文武人才们空出了一大片职位,所有曹操觉得有用的人,都可以安排在五官中郎将官署,然后把他们从许昌迁到邺城。这样,许昌逐渐被掏空,邺城则越来越繁荣——邺城繁荣,不就意味着曹操势力的强大吗?
这样的布置,为曹操进一步弄权做了体制上的铺垫。
有了这个铺垫,很多事就好办了。许多曹操看中的文士都被调来这个机构,任“五官中郎将文学”,做了丞相的僚属。一时间,邺下文风兴盛,曹丕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邺下文人集团”,历史上第一个作家圈子由此诞生。
这些人个顶个有名,其成员除了曹氏父子,还有王粲、刘桢、徐干、陈琳、阮璃、应扬、蔡琰、杨修、吴质、邯郸淳、繁钦、路粹、丁仪、丁虞、应璩、毋丘俭、郑袤、司马懿等,将近百人。这些人或在曹操部下担任职务,或是曹丕、曹植的文学侍从,所谓“建安七子”(除孔融外),就是这批文人中的杰出人才。
曹操出征在外,会带上一些有军事或文案才能的文人做幕僚,其他的文士就和曹丕、曹植等人开怀畅饮、吟诗作赋、歌舞取乐,那时候还没有太严重的钩心斗角,汇聚的都是一时俊彦,曹氏兄弟也都放下尊贵的架子,大家赤诚相见、诗歌相酬,夜以继日、无有始终。
曹丕后来回忆这段幸福时光,无比怀念地写道:
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与吴质书》)
就是说当时热闹非凡,文人非常多,经常出门都是好几十辆车连着,坐下来,座位都挨得紧紧的、不曾分开,整日开心了就喝酒,喝醉了就作诗。
不得不说,这种情形若出现在一般百姓家里,就是典型的败家玩意儿,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是又忍不住要说,这样败家,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一种场景啊!
曹丕经常在邺城的建章台宴请文士们,并赠诗给大家。有一次宴饮,赠给应玚了一首诗。
应玚也是建安七子之一,他非常感激曹丕的知遇之恩,就写了一首《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来夸赞曹丕。
其中有“朝雁鸣云中,音响一何哀!问子游何乡?戢翼正徘徊”的句子。用南来北往的鸿雁,来比拟自己漂泊不定的惨状,担惊受怕、恐惧遭到各种不测、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停下来——“将就衡阳栖”的心境。
结果呢,碰到了有知遇之恩的“曹丕公子”。说曹丕公子“敬爱客”,所以双方“乐饮不知疲”,然后就是夸赞曹丕的细心和宽厚的品行。
最后还把笔锋转到在座的文士们身上:“凡百敬尔位,以副饥渴怀”,希望大家各自努力,好好工作,以报答曹丕的知遇之恩。
在诸多赞美歌颂诗中,这首不算太肉麻。
还有许多这时候的作品,都是这一类的。翻查《文选》,建安文学中,光题目为《公宴诗》的就有六七首。
当文人被豢养起来的时候,文学的精神就逐渐丧失了,赞美、酬唱和无病呻吟,就成为文学主流。
所以,建安七子的优秀作品,都是在早期完成的。
不过客观来说,在烽火连天的岁月,曹操在邺下建立的作家协会,确实为当时的文士提供了一个休养生息的场所和平台。
<h2>夺嫡之争</h2>
可悲的是,在魏晋时期,
大大小小的名士们,或主动或被动,
都会卷入到政治风波之中,
拼了命去玩那些自己不擅长的游戏。
所以魏晋名士们的下场,
大多都是可怜可惜可叹的。
<h3>乱世中的两类人</h3>
212年,即建安十七年春正月,汉献帝下诏,特许曹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一切遵照汉初开国元勋萧何所享受的特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三个词要稍微解释下。
汉代,大臣们上殿之前,要脱掉鞋子、摘掉佩剑,上殿以后要朝天子行跪拜之礼,以示对天子的尊重。《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汉高祖刘邦为了感谢萧何的功劳,特别赐萧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此后,“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就成了对大臣的超级礼遇,上殿脱鞋的这个规矩一直到唐末还有保留。
到了董卓乱汉的时候,又为自己增加了一条“赞拜不名”,就是说不能直呼董卓的姓名,只能称呼他的官职。比如董卓上殿,太监在旁边喊“丞相进殿”,就不能直呼董卓的名字了,而其他百官还得喊“某某官某某某进殿”……这又等于给自己增加了无上荣耀——天子和天子使臣都不能直呼你的名字了,你想这得有多大范儿啊?
曹操此刻贵为丞相,又要接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甚至连国贼董卓特定的“赞拜不名”也加上了,其嚣张跋扈、有意篡汉的野心表露无遗。
这还不算,到了这年冬十月,尚书董昭建议曹操说:“您看您这功劳,嗬!驱逐董卓、迎接献帝、平定北方、威慑天下,简直拯救了整个汉室,再没比您功劳更大的了。这么大功劳,再当一般的臣子可就不合适了。您想一直当臣子,我们这些大臣还不愿意呢!”——总有一帮善于揣摩老板心思的人,八面玲珑、机智无比,总是恰到好处地出来替老板办一切老板想办而又不好直接办的事。
曹操当然推脱啦。
董昭就游说大臣们,游说的结果呢,是大家一致认为曹操应该晋级“公爵”,加颁“九锡”,用以表彰曹操的特殊贡献。
公爵是爵位中最高级别的。通常情况下,伯爵就极其罕见了,一般的顶多封个侯爵。曹操又不是皇室宗亲,这时候贵为丞相,被封为一等侯爵,按常理也就到头了。加封公爵,那就等于要给曹操封个诸侯国!
颁“九锡”则更可怕。
“锡”同“赐”,“九锡”就是天子赏赐给有特殊贡献的诸侯王、大臣九种礼器。按《礼记》记载,这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县(即校音器,古代音律有神圣的意义)、朱户、纳陛(上朝时的贵宾通道)、虎贲(贴身勇士)、斧钺(可以诛杀有罪者,即民间常说的“上打天子下打臣”紫金锤、尚方宝剑一类的凭证)、弓矢(可以征伐不义的诸侯),以及秬鬯(音同“巨唱”,祭祀用的香酒)。
这些礼器通常只有天子才能使用,形式的表征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颁赐九锡,往往意味着敲响了旧王朝的丧钟。
满朝文武绝大多数都“顺应天命”、极力赞同,纷纷上书“劝谏”汉献帝给曹操封公爵、加九锡。
曹操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居然有一个人站出来极力反对!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反对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头号谋士——尚书令荀彧荀文若!
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过一段话,大意是说在社会动荡的时候,会产生两种道德体系、两种价值标准,知识分子也会分成两类人。第一类人郁郁不得志、栖栖遑遑、常能感受到痛苦;而另一类则视乱世为机遇,能享受荣华富贵、显达于世。
为什么呢?
陈寅恪分析认为,士大夫中的第一类人,由于他们有坚守的信念、耿介真诚,常常具有理想主义的情怀,所以不善于用“新旧两套标准”来应付社会,心中理念又和现实格格不入,所以就处处碰壁、痛苦异常。
第二类人呢,他们没有固定的信念,贪图眼前的荣华富贵,不惜牺牲人格尊严而逢迎谄媚。他们大多数是功利主义者,善于利用两种道德、价值标准,来应付周遭环境,所以他们往往混得比较开,富贵荣显、身名俱泰。
从价值观上来说,我们高度赞扬坚守信念、耿介真诚的前者,贬斥两面三刀、庸俗油滑的后者。
但现实却往往相反,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他们会说:“道理确实是那样,但现实却是这样。”于是,大多数人成为丢弃信念、苟且活下来的庸鄙者。这些人越来越多,最后就叫嚣“活下来、活得好才是王道,至于理想、信念、道义什么的,就让它们见鬼去吧”!
这就是在不健康的环境中,为什么正直的人往往活得比较艰辛,而“聪明识时务者”都混得很好的原因——因为后者可以没有底线。
汉末三国两晋时期,社会动荡、军阀混战,正是儒家式微、社会变革的时代,所以这两类人的特征也表现得非常突出。
先不说董昭之流,且来看看荀彧,他绝对是心怀理想、真诚耿直的第一类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