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2 / 2)

骗枭 冯精志 6468 字 2024-02-18

“当真。”

“既然当真,那阿拉就抖抖侬的底。”那人把手中一个纸卷扬了扬,向众人说,“阿拉刚刚从上海来此,今晨阿拉离开上海时,在车站买了份报纸,待阿拉将报上的一篇小文读与众人听听。”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报纸读道:“据本报特派记者‘眼通天’悉,闸北的丰顺面粉公司因经营不善,昨夜,该公司董事长周婉儿女士向记者透露,该公司将于近期宣告破产……肖老板,阿拉还读下去吗?”那汉子合上报纸,笑眯眯地问道。

肖少泉呆若木鸡。这消息太突然了,那个周婉儿身后的人不仅是要打垮他,而且是要掐断他的咽喉!

那马脸汉子骤然间翻了脸,“事到如今了,侬那个丰顺公司马上要垮台了,侬还在骗!还要用擦屁股纸不如的丰顺股票顶诸存户的账!侬骗到几时才算休哇?!”说完把报纸往人群中一丢,厌恶地啐了一口,掸掸手走了。

人们抢过报纸一看,赫然白纸黑字,跑不了的。愤怒的人群忽地一下拥了上去。

没待第一拳砸在身上,没待第一脚踹在身上,肖少泉便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了。

往后的事很简单,听说女婿被打得半死,并被游街示众,刚苏醒过来的梁老板又闭上了眼,从此便再没醒过来。不仅是存户,由于梁家平日的势太大,积怨甚多,也有各路人混迹于存户中冲入梁家砸抢了一阵。待军警来将人群驱散后,梁秋却光着下身坐在屋里地板上又哭又笑。她在混乱中被人奸污了。是谁?她不说,也说不清。干这事的是板牙。板牙不仅得到了她这人,而且得到了一百大洋。是那马脸的汉子塞给他钱后,让他干这事的。那马脸汉子事后不知去向。只有卞梦龙一人知道,那马脸是他的生死之交王在礼。

肖少泉被众人押着游完街后,径直入了警察局。钱庄兑不出钱来,店主被游街,这是老规矩,警察们不易阻止。经商失败那是认罚的事,可不坐大牢。但当众行骗,要用行将破产的公司的股票顶客户的存款,可是在众目睽睽下所干的。犯了众怒,没法子的事,即便知道他是本城巨贾,也得在大狱里委屈些日子。

他入狱时已奄奄一息,狱中从城里请来了大夫治了数日才将他调理过来。一俟缓过劲来,他即刻喊冤。喊冤也要审,审了数十日,派人到上海探底,却撞到了英国人身上。一问方知,那个叫周婉儿的女人自从英国银行借出十三万五千元时,便把面粉厂抵押给银行了。没多久,她便宣布破产,卷了账上所有钱不知去向。这件事,从办厂注册、经营到借赁以至宣布破产后出走,手续完备,司法关系清楚,上海警方认为无诈骗之嫌,并不打算追究。至于外商银行方面,花十三万五千便盘进了一个经营势头颇好的面粉厂,正想着如何以高价卖出呢,当然更不会追究。查到这步,无从查起了。光肖少泉大喊被骗,却是谁也没骗他,至于说他用破产公司的股票顶存户的账系欺骗,也不大像,因为那丰顺到现在也没破产,而他那九万股,股息三厘七也是真的。只不过在他不知情时,已统统归了洋人。案子办不下去,法院只好责令他限期完成大旺钱庄客户的善后事宜,便放回家了。

待他回到家中方知,更烦的事还在后头。倒不是岳父已经逝去,也不是梁秋整日哭泣,而是过去商界那些朋友似乎联起手来要在他危难之时倾轧他。

梁先生故去,这一大摊的顶梁柱倒了,商界那些老油子怎么会把一个小一辈的、票友底子的肖少泉放在眼里。他那个大旺钱庄垮与不垮都在其次,反正是办不下去了。但那个大窟窿得补上,因为那是存户的钱,要吐给人家。钱庄的利息本来就高,当初抽走的是九万元,两年后要还的本息是十五六万元。到这节骨眼上,梁家没几多闲钱,只有卖产业才能凑足这么一大笔钱。这时,那些老商界们似乎背地里全商量妥了,没人肯出高价,又众口一词地杀价。肖少泉但求卖出铺子还完大旺钱庄的存户,也顾不上与那帮人旷日持久地磨价钱了。就这样,几个很兴旺的店铺,用很低的价钱便卖了出去。等到把一屁股欠账还清之后,梁家的产业已折损了大半。

事情平息了。肖少泉又有闲暇挣过脸来想了,把我坑成这样,这么漂亮周全的手段是哪个大师筹划的?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让他不再去想,他又实是不甘心。

在一场浩劫之中,梁秋与他只是每每相对流泪。入夏以来,在梁秋情绪有所好转时,他决定带她去散散心。她爱玩水,他们一路舟车,来到了扬州的瘦西湖。它长十余里,六朝以来即为风景胜地,在清乾隆时称长春湖,因此湖与杭州西湖相比,另有一种清瘦秀丽的特色,故称。

画舫从乾隆御码头出发。他们的身体随船体的摇摆轻轻地摇晃着。肖少泉闭上眼睛,感觉到微风亲昵地掀动他蓬松的头发,耳朵里响着咝咝的声音,水珠飞溅到脸上,好像飘散过来温暖的细雨。他的心境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他和梁秋的很多甜美的时光是在泛舟时度过的。那时,他对水泊的回忆只是旷野般的柔和,在绿色的深渊中充满窃窃私语和羞怯的温存。但也有一个阴影正是在他们泛舟时笼罩上他们的。那是数年前在金山脚下水荡中的一次舟游,卞梦龙以行侠的面目首次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在同一地点的一次舟游中,他们把卞梦龙剥夺一空,几乎叫他光着屁股滚出了京口。而他的影子依旧在他们头上徘徊,以至梁秋那次乘船去焦山时仍不由自主地提起此人的能耐。据报载,他死在江中了,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中,所反映出的手法又处处透着他的痕迹。“到小金山了。”梁秋的话打断了他怅惘的思绪。

小金山四面环水,是一座湖心岛,岛上有山,山上有园林。园中有厅,厅内有郑板桥写的一副对子:“月来满地水,云来一天山。”而他们无暇想及这些。他们是票友,由小金山想及金山,由金山想及他们在舞台上饰演的白娘子与许仙。同时也想及那个“水漫金山”的恶人法海。他们的恋情,他们的磨难,似乎都与金山有染。

他们依偎在一起遐思时,只感到“咣当”一声震动,侧脸看去,他们的船被另一条画舫拦腰撞上了。这个情景似乎在以前遇到过,肖少泉正皱着眉头回忆时,梁秋惊恐地“啊,啊”叫了两声,颤抖着的手指指着一个点,没待说出话来,便晕厥在他的怀中。

他疾扭头向梁秋所指的那个点看去,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艘撞过来的画舫正面搭着一块蓝布帘,而在梁上挂了几串彩蛋吊坠,直垂到布帘前。会绘彩蛋的人很多,但直觉告他,这是婉儿的作品,舱中人肯定是婉儿。自天坍地陷以来,梁秋不仅砸碎了全部彩蛋,而且一提及婉儿便不寒而栗。她是梁家和肖家的灾星,又在小金山前突然撞上来了。他想跳到那条船上去揪住婉儿,但身子刚动,那门帘却掀了一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男人的脸,朝他阴兮兮地笑了笑。他感到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喊了一声:“鬼!”接着便一头栽倒在船舱里。

待船夫掐着人中把他搞醒,他抬头再看时,那艘画舫已无踪影。至此,他对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已经全明白了。那个卞梦龙加倍地报复了他,甚至最后这一幕都是当年金山大水荡那一幕的重演,所不同的只是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生活这玩意儿,往往把过去的一段辰光按原版放大复制后,在时下再现出来。

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一个深夜时分,他把从温秉项家裹来的东西全部带上,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巧珍,匆匆离开了无锡,乘一辆马车赶赴苏州。他避开了恐惧,避开了复仇,只留下对手在身后的绝望而粗野的呼喊。

这段往事的原版被放大了,仍是一个雨濛濛的深夜,他带着裹来的全部财产,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女人婉儿,匆匆离开上海,准备乘一艘旗昌公司的快船赴欧洲。过去的一段时间,他一个活结一个活结地织了一张网,把对手牢牢地罩在里面。他用婉儿的名义买下的闸北那片旧厂房,出资尚不足六万,但却与肖少泉的大部分股合在一起,以十三万五千元抵押给了汇丰银行,算下来,当这片厂房易主后,他仍白赚了七万多。当然,在这一出中,钱已不是主要的了,而蹂躏、糟蹋仇家以换取一种心理上的平衡才是主要的。现在都结清了,他同样要避开恐惧,避开追捕,亡命于白种人的土地。

雨飘飘洒洒。黄浦江中无声无息地停了个黑糊糊的大家伙。卞梦龙和婉儿共同提了口大皮箱来到了江边的小码头上,穿过那些灰暗、凄凉的货堆,上了一条被淋得湿漉漉的小船。小船离岸之际,他不由回头看了看,他最后一次听到来自这片土地的声音,是盖在货物上面的毡布在风中所发出的呼嗒呼嗒声,那声音单调乏味,显得郁郁寡欢。

这是一艘三千吨级的干货船,来上海装满了棉花准备返回英国利物浦港。周婉儿自称她参加了这宗棉花交易,通过她的斡旋,用金条买通了船长,挤出了两个床位,同意把他们带出去。卞梦龙原想乘客轮走,但要等下一船班还得在上海滞留半个月,于是便同意乘这艘干货船离沪。

小木船靠上了这条钢铁巨兽,他提着皮箱,顺着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身上便增添一分轻松感。他终于踏上了尾甲板,那个体形魁伟的英国船长走上前,用巨掌拍了拍他的左上臂,像打量牲口般看了他几眼,往后一甩头。随即一个水手过来帮他拎起箱子,把他们送到了甲板上层的双人水手舱中。水手把箱子扔到铁床上,从宽大的水手裤中掏出一瓶杜松子酒,从另一边裤袋中掏出一纸包的风干肉,放到两床间的小铁桌上,伸出四个指头向他们晃了晃,转身带上舱门走了。

“他是说四点钟起航。”婉儿向卞梦龙解释道。

“嗯。”他点着头,打量着这个钢铁的小笼子,又隔着圆圆的舱窗,看看江岸上的沉浸在黑暗中的上海。上海睡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勾勒着它的轮廓。想到凌晨四时起航,多日来吊在嗓子眼的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拧开桌上的那瓶杜松子酒,对着瓶嘴灌了几口,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急匆匆脱了衣服,蹬脱皮鞋,简单收拾了一下铺盖,便一头倒在床上,含混不清地对仍坐在床沿的婉儿说了声:“你也早点躺下吧。”话音刚落,他便打起了呼噜。

直至从舱窗中射入一束强烈的阳光时,他才揉着眼睛醒来,“到哪儿啦?”他问。

正在梳头的婉儿答道:“已进入公海了。”

“公海。”他嘴唇碰了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猛地一掀被子坐起来,迅速地穿上衣服、鞋,拿毛巾随便揩了把脸,丢下毛巾,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绿色的海水一望无垠,好一片天海茫茫。

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到周身绷紧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略带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极度轻松的时刻。在公海上,在英国船上,前面将是什么样的他说不准,但恐怖的绞杀和绞杀的恐怖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他逐渐亢奋起来,不安地在甲板上踱步,身子又细又长,灵活矫健。他无意地抚抚面颊,目光炯炯地向上望着,那轮太阳正一点点地向天穹的顶端爬去。他又想了想,终于再一次意识到,那一场接一场的让他心力交瘁的巨赌已经永远从身边溜过去了。在这个时刻,他再仰望天,眺望海,思绪轻盈而清澈地飘向天际,飘入海中,时而想拥抱一下天空的无限广阔,时而想在充满生命的海水上翱翔。也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阵凄怆,恰是鸟儿感觉到天与海的辽阔,为莫名的广阔而颤抖,为神明的力量所震慑。他俯在船舷的栏杆上,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向下看着被船切开的白浪,他企图平静地回忆一下往事,但刚开个头,千丝万缕零乱不堪的事件便在他脑海中狂奔起来。而当他向海面伸出一个指头,像在警告什么时,所有飞浪一样涌来的回忆便又戛然止住。什么都不用想了,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模样都像蠕动着的蛆虫。

婉儿披着条白色的披巾像幽灵般飘来,无声无息地靠到他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目视前方说:

“婉儿,我想过了,我那个箱子里放着我这么多年来的全部积蓄。有瑞士银行的存款折子,有几百根金条。一到了英国,我们就举行婚礼,在教堂里操办。然后过上一段寓公的平静生活。你画你的国画,我也捡捡我的西洋画,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各走各的。休息个几年之后再图发展。在洋人地面抡得开就抡,抡不开就重新踏上故土的门槛。那时,国人已把我这些年来所干的事遗忘得差不多了。你看怎么样?就这么干。”婉儿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把她搂得近了些,“你倒是说话呀。”

婉儿轻轻挣脱了他,又直视着他,双眼噙着笑意,说道:“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可你却从没问问我在想什么。”

他笑了,“小东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婉儿偏头看看他,在一个甜美的微笑间,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是的,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这句老话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茫然了一阵。婉儿的这种神态、这种腔调似曾见过。

对,那次在静斋,当他们就《猎归图》摊牌时,她就是这个样子的。在卿卿我我之后不久,一旦翻脸,温情似乎从来未曾见过,让人可怖,也让人寒心。他仔细地搜索着她的表情,力图平稳地问道:“请问,我的‘一失’在哪儿?”

“你始终忽视了一个时间上的巧合。”婉儿冷漠地看着他,缓缓地说,“周穆镇一别,我们天各一方再无来往了。而偏偏是在上海报纸上连续数天刊登你被骗,钱庄抵给外商银行以至你跳黄浦江的消息时,我的画展广告也连续出现在相同的报纸上。这个巧合,是怎么回事?是真的赶巧了吗?这些你恐怕从未想过。”

他感到了不祥,又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没想过。”

“那不妨现在想想。”

他揉揉太阳穴,紧张地思索了一阵,试探性地说:“钓鱼?”两个字一吐出来,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是钓鱼。”婉儿残酷地承认了,“在周穆镇我就说过,我是专门钓你这样的鱼的。这是我的习惯。我知道,周穆镇一别,你并没忘记我,正如我不会忘记你一样。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你只要发现了我的线索,便会来找我,让我了却一桩心债,也续上你的一段未了姻缘。所以,在上海报纸上刊登你的事时,我的画展广告也出现在相同的报纸上,就是为了让你留心报纸上所登的你的事时,也无意中发现我的广告,我料定你定会觅踪而来,而你也果真就找来了。”

他故作镇静地说:“我们又在上海重逢了。你钓鱼钓上来个终身伴侣,这不是挺好吗?”

婉儿阴森森地笑了,“依我的本意,我可并不想钓上来个你这样的反复无常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钓呢?”

即便是阴森森的笑也从婉儿的脸上倏地消失了。她细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为洋人办事的。”

他已预计到了这种背景,对她有警觉,有防范,但在婉儿明确无误地说出来后,他仍然刷的一下从头凉到了脚。他的下颚剧烈地抖动着,声音打战:“是洋人叫你钓的?”

“不错。你借款的那家银行原来还以为你在放款时被所谓‘沈姓’给骗了,但这种错觉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便明白了这里的连环套,不过是你借向‘沈姓’放款的名义把从银行所借的款全部吞了。所以那家外商银行里有人想把你私吞的那笔钱再夺回来。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雇我来钓你这条鱼的。这下明白了吧?”

“那家银行已经拿到了我抵押的钱庄,他们没吃亏;更无权追我用钱庄作代价搞到的这笔钱!”

“你能生骗上海那些存户的钱,人家洋人就不能从你手上生夺?都是视法律如儿戏的事,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没理可讲了,那就看谁的法子巧,看谁的根子硬了。如果一定要讲理的话,也行,只是恐怕你比洋人更不愿意见官,也更不愿意打官司。”

“说得好!”他在自觉大势已去时竟仍存有好奇心,在一阵阵透心凉时竟也仍想刨根究底,“谢谢你这么坦率。但我还有一点不解,我在两年前就已经被你钓上来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要夺那笔钱的事?”

“两年前是可以下手,但又没下手。为什么?你的确有十几万英镑的存款折子,但在国中,你把它藏在哪儿啦,我们不清楚,而这种生抢的事又不能干得过于张扬。这时你又忙着去收拾一个仇人,我协助你,不过是为了使你聚敛更多的财富以使我们多捞一把。现在,你带着全部财产出走,只有在这时,才能把你的全部财产一点不剩的拿到手。”

卞梦龙眼一黑,腿一软,咕嚓一下坐到了甲板上。他张大口急速地喘息着,困难地说:“你在周穆镇说过,我上了你的钩,你却没有用竿,这一次,你终于甩竿了。我的全部钱财都在舱里,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说吧。”

婉儿蹲下,用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亲昵地说:“到底怎么办,这么大的事不归我拿主意,你得听听我的主子说该怎么处置你。”

卞梦龙像蚊子在哼哼,“你的主子?他也在这条船上?”

“对。而且你认识他。从一定意义上说,他跟咱们是同行,写写画画是同行,黑道上也是同行。”

卞梦龙的头耷拉下来,接着全身软下来,像摊泥般倒在甲板上,又像条鱼般惊恐地翻着眼白,大张着口急速地喘息着,两条浓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流淌。

几个打着赤膊的外国水手聚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四肢在颤抖中忽地缩成一团,突然悠长喑哑、悲怆凄凉地喊叫起来,又蓦地发出一阵滚雷似的狂笑。

这时,他的头上方响起一个他所熟悉的英国人略显生硬的中国话:“如果没说错的话,你曾让人把一个姓冀的扔到水里淹死了,你的一个算卦朋友因为你被人扔到水里淹死了,而你已被你们的报纸宣布在江里淹死了。在这公海上,我们会怎么安排你的归宿,你应该很清楚。不过,我们不打算像野蛮人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