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1 / 2)

骗枭 冯精志 6468 字 2024-02-18

梁秋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婉儿第一次来京口时初步教了教她如何绘彩蛋,她记住了。自婉儿走后,她勤学苦练,居然挺有长进。这回过春节时,她以京口的风光为题,画了不少彩蛋。这些彩蛋,她有的给配了小木座,有的则上下各扎一个眼,用丝线和小料珠逐一穿过,做成了彩蛋吊坠,每个吊坠下还扎了个丝线流苏。诸多彩蛋吊坠挂在客厅中怪好看,也怪有风味的。

过年那几天,肖少泉没少在自家客厅里迎来送去。来拜年的人照例要夸赞一番肖夫人贤惠,而这些彩蛋吊坠便是颂扬之话的最好去处。每当客人们指着这些彩蛋吊坠大谈梁秋身手不凡,极富雅趣时,他便情不自禁地要想及梁秋的“师傅”,那个婉儿才真正是个身手不凡,极有见识之人。跟她一比,梁秋纵然再千娇百媚,也只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小姐坯子大傻妞。相见恨晚,对她是不敢存非分之想了,但求这番合作中皆大欢喜。他断定,以婉儿之手段,招来些游资入股,把个丰顺面粉厂建得火火红红,流光四溢,压倒上海其他面粉厂,当是办得到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他启程奔了上海。小二十天没见到婉儿,居然还怪想得慌。下得火车,直奔闸北的丰顺面粉厂。进得厂来一看,好一个婉儿,穿一身旧的青布棉衣,头发上满是白粉,正坐在面袋上看工人们码垛。

婉儿见到他,也不招呼,站起身来拍打了一阵,偏头示意,把他直接引入账房。账房先生一见二位老板进来,像是早有安排,二话不说,从铁柜里抱出个大账本,翻到总账一栏,往桌上一摊,便走了出去。

“婉儿,这是怎么啦?”肖少泉对这一切颇为不解。

“新股已经招进来了,共二十七万。”婉儿冷冰冰地说。

肖少泉大喜过望,“还是婉儿有办法,没想到,短短十几天就招进来这么多。”

婉儿把账本往他前面一推,“先别忙着乐,看完账再说话,别的账用不着看,看看股本分配就行了。”

他棉袍一抖,坐下来看看账。只见账本首页用毛笔正楷写着:丰顺面粉股份有限公司资产总额四十五万元银洋,共分四千五百股,每股一百元银洋。其中周婉儿女士出地皮、厂房及股本二十七万元,占三千六百股,京口肖少泉先出资九万元银洋,占九百股。本公司股息三厘七,红利视年终结算盈余数额酌定。

“这是怎么回事?”他慌了,“怎么你倒占了三千六百股,我才占了九百股?”

婉儿阴沉地一笑,“账本上白纸黑字还没看清楚?按照你我商定的‘单买双’,我没招别的股,而是自己往公司投了十三万五千元银洋,按股本二十七万计,占二千七百股,加上原来的当然共占八成,剩下两成是你的。”

“你自己招自己的股?”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这个两人合伙的厂子里,到目前为止,你仅仅是个占两成股的小股东。”

“上当了?”肖少泉脑子里滑过这个念头,又赶忙问,“股息才三厘七?照这么下去,我这九百股一年收不回几个钱。”

“这是占八成股本的股东我定的。”婉儿说话的口气颇类一个女王。金口玉言,不容置疑。

肖少泉急了,“这股息比银行、钱庄的年息还低,那我办厂子干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事。”

“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所谓‘当初’已是一年前近两年的事了。‘当初’还管得了那么远,连眼下全管了?面粉业不景气,股息定那么高,到时候兑现不了找谁要钱去?”

“过年前在嘉定古猗园你还不是这么说的呢,你说招来股更新了机器挤垮了同业就能很快翻本,我就是听了你这话才同意‘单买双’招股的。”

“话都对。但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总听我一个女人家摆布。实话说吧,当你占五一股的时候,你有什么事还跟我商量。而我没有你那么好心眼儿,到我占八成股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打算跟你商量什么事。事情就这么定了!”

肖少泉感到耳朵里“轰”地响了一下。他愣怔怔地看看婉儿,突然惊得目瞪口呆。婉儿那双平素那么好看的亮晶晶的眼睛变了,成了两只无底的黑洞,又黑又怕人,像沼泽里的死水,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喷薄欲出,迸发出某种威严的意志,像一把利剑一样咄咄逼人。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也看不到身体,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像一面墙,像整个祭坛,神秘莫测,命令式地望着他。他恰似被火烫着了,丧魂落魄地转身便走,都撞到了门框上。他慌慌张张地跑出门,仍感到那双可怕的眼睛还盯在他那冰冷彻骨的脊背上,好像要把脊髓吸干。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旅馆,失魂落魄地倒在床上。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到这时才能认真地清理一下思路。经商这么久,他对股票交易也多少了解一些。按婉儿这么种搞法,丰顺面粉公司实际上成了个国外常见而国内少有的所谓“股份两合公司”。这种公司由无限责任股东与有限责任股东所组成,无限责任股东代表公司执行业务,对公司业务的责任以其所认股额为限。在丰顺面粉公司,婉儿占股八成,显然是无限责任股东,而他只占股两成,作为有限责任股东,可以吃股息,分红利,但无权代表公司执行业务,也就是说,要处处受制于婉儿。婉儿直接抓账房,抓货源,抓核算,抓销路,她所定的股息三厘七,他不仅无权改变,而且无权过问。而照这个样子下去,倘若面粉厂的资产不增值,他的九百股,一年所获股息也就是四千元出头,不仅远远还不上大旺钱庄的本息,而且比头年所获还少。当然,股息之外的盈余还有个红利,而在两人合伙的厂子中,一切都是那个无限责任的女人说了算,她说没红利就是没红利,而且从账上绝对挑不出毛病,因为账房只要把损耗打高些,工本一上来,红利这块就从账上被抹掉了。所以到头来,他基本上除了一年拿这四千多点外,别的钱毛连见也别想见到。

唉!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搔搔头皮,一个念头冲顶而来,这个女人背后有人!像有一条小虫子爬过脊背,他感到通身一下发凉、发麻。自己与婉儿过去不相识,更无夙怨,而她却从上海到京口主动找到了他。从她以后的几步来看,每一步都把他往陷阱里推,且方法奇绝。这后头肯定有人主使,否则仅凭这个女人,充其量耍些女拆白党人手腕,而断不可有此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大权谋。更何况,如她背后没人,更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凑出十几万用到公司的账上。这人是谁呢?能对自己下此毒手的只有卞梦龙,而他早已投江了。那还能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三十六策,走为上。抽出股来,认赔个三两万也比这么死拖着九万强。面子已经顾不得了,眼下只有抽股退出一条路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便直奔大马路的交易所打听股市行情。这里是掮客和经纪人活跃的所在,也是一个大赌场,其经营者根据股票价格的趋势用顾客的资金下赌注,或是大量卖空一种股票,迫使该股票迅速下跌,然后在降到预期的最低点时又大量买进,以弥补卖空的股票并获利。

这地方总是乱糟糟的,三教九流云集,即便在凛冽的寒风中,也有不少人翻起上衣领子,缩着脖子在门口徘徊。

肖少泉急匆匆走来。一个淌清水鼻涕的老头拦住了他,低声问道:“有股票卖伐?”

他看看四周,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低声答道:“有。”

“哪厢的?”

“丰顺面粉公司。”

“股息?”

“三厘七。”

“嗐,三厘七还到这地方来卖。”老头用手背揩揩鼻涕,“钱庄的月息都上了四厘,谁会买你的股票,有钱买股票吃股息,还不如把钱放到钱庄吃利息呢。”

肖少泉脸色煞白,听毕转身便走。

老头的话不容置疑。肖少泉只怨自己气糊涂了,忘了股市中的最简单的知识,股票行市的高低,直接决定于股息的数额与银行存款利率的高低。只有人们发现买进某种股票,每年所吃进的股息,比把同样的钱存入银行所吃的利息划算时,才可能买进这种股票。故在一般情况下,股息高于存款利息,股票行市上涨;反之则下降。当时上海银行和钱庄的利息一般在四厘至五厘间,而他手中的九百股丰顺面粉公司的股票股息仅为三厘七,稍低于银行利息,当然没有一个傻瓜愿意买他手中的股票。

冷风飕飕地吹来,吹得脸发麻,却也使他清醒。他越发感到,婉儿背后有人,按丰顺面粉公司的正常经营,股息当可达到四五厘,而把股息硬压到三厘七,是有意阻止他往外抛股票,从而使他这九万元进不成,退不能,只能被牢牢地冻在丰顺。

已是黔驴技穷,看来只有赶回京口找老头子商量一条道了。求求岳丈卖掉几个铺子,凑足十几万补上他一年多前从大旺钱庄提出的九万的窟窿。这事既要快,又要悄悄干,否则上海方面的消息一旦透到京口,引起存户恐慌,挤兑大旺钱庄,钱庄非拉垮了不可。

匆匆赶回京口,一进家,他就感到情势不对。家里乱成一团,仆人来回乱窜,而梁秋一见他就扑过来大声哭诉:

“你刚离开这里去上海,上海就过来几个人在城里放风,说你抽大旺钱庄在上海办的面粉厂全赔光了。这阵风一刮,存户都慌了神,全到大旺钱庄去提存款。钱庄里提空了也凑不齐,没提到钱的存户便涌到家里闹事,老头子连气带急,一下昏死过去,已经一天不省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呀!说呀!”

一阵急火攻心,肖少泉晃了两下,几乎倒地。他忙一稳神才站住,深喘了几口,他痴痴愣愣地自语道:“来得真快呀。他们不是为奔钱,是冲我这人来的。”

“怎么回事?”梁秋惊慌失措地问。

“说不清。反正这是一张大网,网口张了一年,现在那伙要收拾我的人开始收网了。”他说着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梁秋在他身后喊。

“大旺钱庄。”

“他们会打死你!”梁秋追上来死命地拉住他。

“不碍事。我还有一手,能稳住那些存户。”他说完推开梁秋,大步向外走。

用股票顶钱退给用户,这是他在情急之下猛然憋出的点子。股票是有价证券,既可作为抵押,也可兑换,当然,从金融业来说,所谓兑换通常适用于优先股交换普通股,或用公司信用债权交换普通股或优先股。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存户取不回钱来,总得牵取点对应的东西,给他们股票或许能应付过去。而只要挨过这一关,日后待他从容地卖掉梁家的几个铺子,堵上大旺钱庄的窟窿,再从长计议就好办了。

大旺钱庄大门紧闭,而门口仍聚着不少人。人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人群中有人拿着棍子,还有人拿着斧子。那架势确有一触即发之势。钱庄再不回个准话,这伙人就要劈开门进去抢了。这时,有人喊了声:

“肖戏子来了!”

肖少泉皮笑肉不笑地走来,人们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他边向众人连连点头边走到门前,猛转身,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你们既是我的客户,又是我的同乡,我肖某人绝不会亏待你们。实话实说,前二年,我肖某人确从钱庄抽了九万元去上海办面粉厂。但由于道行太浅,这一大笔钱一时困在了面粉厂,抽不出来,更还不上诸位的本息。事已至此,怎么办呢?宁可我肖某人吃个血亏也绝不能亏待了诸位。鄙人有一权宜之计与诸位相商。那九万元是九百股,每股一百元,股息三厘七。股息是不算高,但那家面粉厂仍在经营,势头尚好。诸位如若同意,肖某愿以股票顶本钱庄所欠诸位之存款。如若拿着股票不放心,也可先攥住,容肖某安顿一下,从其他店铺凑齐钱庄所需头寸,待缓过来,诸位可用所持股票从钱庄兑回现洋。诸位看如何?”人群沉默着。

“咳!”肖少泉居然叫了声板,双指一指,“咄!诸位不妨细想,砸了钱庄或押我肖某人游街示众,再不将我投入大牢,不过出一口恶气,又于补偿所亏银钱何益?不如听肖某一言,先取回股票图个稳。日后,如若这股票看好便吃股息,若对股票信不着,容我喘过这口气来再到我处用股票兑回现金。肖某实乃肺腑之言啊!”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挪东墙补西墙,所说俱是实情。人们相互议论着,人群开始蠕动了。“你的股票在哪儿呢?”有人问。又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能拿来股票?”

肖少泉对着胸口挑挑拇指,“股票丢在上海。诸位如若答应我拿股票顶兑,肖某当下就去上海取回。”

有人喊起来:“去上海取吧!”

“诸位受我一拜!”肖少泉听到这声喊当真动情了,他双手抱拳向四方作揖道,“既然众人信得着,我这就去上海。如若有人尚信不过,这好办。我老岳丈昏迷在床,我内人梁秋现在家中,京口城中人俱知我家在哪里,我此行有负众人之托,你们去把我家砸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听到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谁不知涉世维艰,难免有个闪失。人们在叹息中准备散去,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诸位慢走。”

肖少泉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长脸的汉子分开众人向他走来。他正待搭话,那汉子却先开了腔:

“肖老板,侬在上海入股的那家面粉厂可是叫‘丰顺’?”

“正是。”肖少泉答道。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