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杀 戮(2 / 2)

太平天国 史景迁 4227 字 2024-02-18

<blockquote>翌晨六点钟左右,我们被召到第二号人物跟前,他问我们是怎样打仗的,他似乎以为我们只用拳头打。我们就打给他看,我们可以用剑和火器;他就递给我们一根棍子,我们尽所能做了攻守动作。我们告诉他用拳打只是在喝醉的时候。我们为了表达我们的意思,就拿起杯子装作喝醉。他让我们打了一点拳术,这逗乐了第二号人物,他大笑起来。他们带来一支英国手枪叫我们打,在距离五十码外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我打到了纸的中央。我在瞄准的时候,第二号人物站在我的后面,我用武器的时候,他似乎有些不安。</blockquote><blockquote>他环顾宽大的宫殿,问我们,家乡的君主是否有这等宫殿,我们当然回答“没有”!<small>32</small></blockquote>

这爱尔兰人觉得杨秀清这人不乏魅力,“他早起晚睡,看起来政务繁忙。他长相尊贵,面容可亲,态度和蔼”。<small>33</small>

东王让他们住在其妻舅家中,相当舒适,距东王府不到二十公尺。这两个洋人虽很想活动活动,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却什么也不能做。有时他们把自己会唱的歌拿来哼哼,借此消磨时光,杨秀清的妻舅闻之觉得有趣,便给他们酒喝。虽有明令禁止饮酒,但他藏在府中,喜欢小斟一番。但这爱尔兰人自陈大部分时间都没事做,只“在城里走走,视情势许可自娱自乐”。令他们吃惊的是,妇女似乎可以自由走动,至少在搬砖石、木材、大米这些活的时候可如此。并非所有娱乐都被禁止,他们有两次看到“有纸龙和百兽排成长列”。<small>34</small>

在城里不准做生意,但这两个洋人注意到,太平军似乎很喜欢西洋货——八音盒、手套、雨伞、钟表——这些东西“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卖。还有卖手枪的,这两个洋人不但能买到剑,而且能买到“第纳阿达姆式手枪”(Deane and Adam&#39;s revolver)<small>35</small>。按理说,王府外应该会挂着雕饰,以保护这个贵人的宫殿,但却是两件最新式的西洋火器放在门前,这是“两座威武的铜铸十二磅炮弹装平射炮,上面标明1855年马萨诸塞州造,炮架是以美国橡木所制”,两门炮完好无损,下面安有“古塔胶缓震垫”,炮塞“系在炮口”。这两门炮原是官军购置,用于镇压上海三合会的叛乱,后转交南京城外的官军大营,如今被拖到天京,安置在这个尊贵之地。<small>36</small>

这两个洋人不知哪儿雇到一名能讲葡萄牙语和英语的中国“男仆”,这样他们要上哪儿更方便了,对这座城市也更熟<small>37</small>。在这段期间,把这个爱尔兰人找来的秦日纲等人另有军务在身,被杨秀清派往外地,所以爱尔兰人对于充斥身旁的阴谋险恶毫无所知。我们是从太平天国的文献中得知(而非从洋人处得知),东王最后两次以上帝名义发布圣旨是在1856年8月15日,内容简短,用语恼怒,倒是与以前大不相同。第一次是在黎明时分:“秦日纲帮妖,陈承瑢帮妖,放烧烧朕城了矣,未有救矣。”第二次是中午时分:“朝内诸臣不得力,未齐敬拜帝真神。”<small>38</small>

这种沮丧的呼号是因秦日纲与陈承瑢大败而发,还是杨秀清无所不在的密探已获悉诸将应天王急召,奔赴天京,或只是一种预感,察觉自己的计谋将要败露,他大劫难逃而发?我们如今已无法断定,但这爱尔兰佣兵却给后人留下一幅图像,较为温和却令人难以忘怀:“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杨秀清),他正在公开训斥约三千名广东人……他们全跪在地上。我们听说他们不愿出去打仗。”<small>39</small>

1856年9月1日午夜,北王韦昌辉率约三千名老兵抵南京,他已把江西战役的指挥权交给下属。秦日纲因离天京较近,此时已在城内,他随身带着精兵,是从夏天在镇江和南京城外战役中大获全胜的部队里精心挑出来的。秦日纲向洪秀全的妹夫赖汉英及胡以晃了解了状况,又和洪秀全稍稍谈过之后,决定不等石达开,抢在杨秀清集结城内六千多名忠于他的部队之前下手。于是,部队在曾饱受羞辱的北王率领之下突袭东王府,杨秀清还没来得及逃进为应付紧急事变的“空墙”,便遭斩杀。秦日纲、韦昌辉之前答应洪秀全,只杀杨秀清一人,如今所部不顾于此,见人就杀,无分男女、官位、老幼或职业。杨秀清的首级被割下来,挂在街心的一根木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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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许,睡在东王府附近的这名爱尔兰人和朋友被炮火声惊醒,两人马上奔到临街的大门口,街上布满了秦日纲、韦昌辉的手下,他们不让这两个人出门。两人等到天亮才能前往东王府,发现街上尸体横陈——“尽是第二号人物的亲兵、属官、乐师、书吏和仆役”——军队大肆搜刮杨府,不到几个时辰就“洗劫一空”。<small>41</small>

对洪秀全来说(对韦昌辉、秦日纲等人亦然),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处置六千余名东王余党,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在紫荆山就入教,遍布南京各处。他们一直是忠诚的拜上帝会众,为时至少有五年以上,但是他们到底效忠的是杨秀清,还是洪秀全,这点并不清楚。可以冒险留待日后考察其行止,也可以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洪秀全在与北王等将领商量之后,决定不冒这个险。他们的计谋很阴毒,也很有效。天王颁布诏书,用语愤怒,斥责将杨府上下赶尽杀绝的血腥行径,锁拿北王韦昌辉、秦日纲,令之跪在天王府宫门前。天王府的宫女贴出一份长逾两米的黄绸,以朱砂书写,判两人受五百大杖,这种酷刑当年在紫荆山是用来处置叛徒的。天王府的女官在府门前厉声宣读天王旨意,有些人在旁聆听,但有些东王余党则凑上前来看。东王余党都被请来看北王受刑,地点设在天王府内。出入东王府向来不得带兵刃,所以这次人人也把武器留在门外,坐在中庭两侧的长形大厅里。韦秦两人跪在天王府的外院,刑杖开始落在他们身上,东王余党蜂拥上前,争相观看。等到东王余党差不多到了,大小院门一齐关闭,杖击也停止。杨秀清的余党落入圈套,有如瓮中之鳖。

那两个西洋佣兵与守卫天王府前门的守卫在一起。这个爱尔兰人后来叙述:

<blockquote>次日清晨,关押东王余党的大厅门窗打开,一些炸药包扔向被押的人群,而出口则守得滴水不漏。兵丁进了其中一座大厅,把被押者杀光,没遇到什么反抗。但在另一座大厅,被押者用厅墙和隔墙上的砖块拼死抵抗了六个多小时才被歼灭。屠杀者除了用火枪之外,还丢了一枚两磅重的葡萄弹——这些可怜虫把上身的衣服扒掉,许多人是力竭而死。最后,第五位和第七位(韦昌辉和秦日纲)为了让手下与第二号人物的人有所区别,命之挽起右袖,然后冲进去把还活着的人杀掉——过了一会儿,我们走进大厅,天啊!真是惨不忍睹,有些地方尸体堆了五六人高,有的人吊死,有的被扔进来的炸药包炸焦了——尸体全给搬到一块空地上,任由曝晒——之后,全城每户户主都得上报,屋里住着多少男女老少,每个人都领了一枚小牌(刻有印记)戴在胸前,如果发现第二号的人就抓起来——这些人被五人一队、十人一队、百人一队、千人一队地押到刑场砍头,妇孺也不能幸免,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所有吃过第二号人物茶饭的人都遭了殃。<small>42</small></blockquote>

韦昌辉和秦日纲杀人杀到这个地步,却还不满足,杀戮又持续了三个月,死了好几千人,其中包括全部五百名东王府从前的宫女和女佣<small>43</small>。

翼王石达开从武昌附近赶回南京,路程比韦昌辉和秦日纲远得多。他在10月初抵达天京,途中就已得知这场匪夷所思的大屠杀。石达开义愤填膺,见了北王韦昌辉,当面指责他诛杀太甚,这等行径会帮了官军。韦昌辉大怒,说石达开可能是杨秀清一边的人,甚或已叛降了朝廷。石达开得友朋警告,说他也可能被暗杀,且城门紧闭,将不利于他,于是石达开在入城当天就缒城而出。当天深夜,韦昌辉和秦日纲包围了翼王府,破门而入,发现石达开已经逃了,就把他的妻子随从全数杀掉。<small>44</small>

石达开西行溯江而上,召集了忠于他的部队、心怀不满的将领所部,还有三合会各路人马。石达开年纪虽轻,但却是太平天国诸将之中最得军心的,有本事号令近十万大军。石达开得此大军为后盾,又有长江交通之便,便重返天京,告诉天王,只有看到韦昌辉和秦日纲的人头才能让他称心。北王韦昌辉得讯便派秦日纲前去阻击石达开部队推进,并将古报恩寺炸毁,以防石达开得此制高点,炮轰天京。韦昌辉还图谋囚禁洪秀全,但计谋还没得逞,洪秀全就让亲兵杀了韦昌辉,把韦昌辉的人头送给石达开。不久,秦日纲也被诱骗回城处死<small>45</small>。这并不能挽回石达开家人密友的性命,但至少还可堪告慰。1856年12月,石达开再入天京,受到英雄凯旋般的欢迎,场面壮观庄严。

石达开重返天京之时,爱尔兰人和伙伴决定离开。他们已经看够了。“我们发现一切都乱七八糟,斩首变成家常便饭,我们想最好还是听由这些反贼自己去搞吧。”

<small>46</small>这两个佣兵着中国服装,走了十天到达上海,一路上颇为惊险,又是坐手推车,又是徒步,又是租船,当地农民有的帮他们,有的也骗他们。到了上海,他们发现日期居然只是1856年12月20日,让他们想糊涂了。他们经历扭曲了他们的时间感:“我们完全弄不清楚日期,我们还以为应该是1857年2月份呢。”<small>47</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