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杀 戮(1 / 2)

太平天国 史景迁 4227 字 2024-02-18

《圣经》不再刊印,太平天国领袖也开始找出错误,想做出一个能把他们的想法与经文内容相调和的版本。北伐步履维艰,终告失败;西征军被逐出湖南,东退休整。官军将三合会(小刀会)逆贼逐出上海,夺回了上海非租界区。大批官军仍聚集在南京东城墙附近。太平天国的规章仍在城镇乡下宣谕,但因战事频仍,太平军也征不到税,也难以将百姓集户入队。要将男女别营更是困难,1855年初,夫妇相聚开始不受限制,不过婚外苟合的男女仍要处决<small>1</small>。抽鸦片的人只要能表明是邪魔诱之误入歧途,上帝和杨秀清也免除其死罪,不过天王仍以诗来告诫勿犯愚行:

<blockquote>吹来吹去吹不饱,如何咁蠢变生妖!</blockquote><blockquote>戒烟病死胜诛死,脱鬼成人到底高。<small>2</small></blockquote>

1855年,劝慰师东王杨秀清多病,不过他扩权的脚步并未受阻。他若卧病在“龙床”,也照样下令。有时,上帝托梦,而非当众宣谕,他便在次日复述梦境,当它做上帝圣训,也希望人人如此看待<small>3</small>。上帝下凡宣谕,场面越加壮观。杨秀清把皇亲的角色纳入仪典,在东王宫内复位其职,令之袍服整齐,分列杨秀清的六抬大轿两旁,在他出巡时随侍两旁,另有“金锣”、“金鼓”和“圣枪礼炮”齐响致礼。人人跪接东王驾到,即使寒风刺骨,雨雪纷飞,也要在宫外等上几个时辰,弗敢丝毫怠慢。上帝若是在夜间驾临,而天王的女侍未能及时开启威武的天王府门(朝门既多且重,时而无法迅速开启),上帝便会透过杨秀清大发雷霆<small>4</small>。有时连洪秀全都要出宫门迎接东王,在天王府门口跪接圣旨,而杨秀清则安坐养神。有时杨秀清不克前往天王府,洪秀全还移驾亲赴东王府。<small>5</small>

杨秀清连洪秀全的日常生活也不放过。杨秀清责怪洪秀全事母不孝,因为洪秀全不许宫女照顾他的母亲<small>6</small>。杨秀清从道德立场点出,太平军忠心旧部的高堂发妻受了冷落,不得不自己动手做粗活;他从各王府调派宫女去帮忙,或是捡拾柴火,或是耕种花园<small>7</small>。洪秀全的爱子天贵虽已立为太子,也遭杨秀清贬抑。因为杨秀清的儿子获允在杨秀清与天父皇上帝交谈时介于其中,杨秀清之子在“天阿公”面前匍匐,为其父求情,可见孝心显著<small>8</small>。

杨秀清独断朝纲已有数年之久。洪秀全想把自桂平就追随左右的心腹秦日纲和胡以晃封为王,好填补冯云山、萧朝贵遗下的空缺。杨秀清先表同意,后来两人西征一时失利,杨秀清便削去了二人刚受封的王位<small>9</small>。北王韦昌辉不断被唤来躬听上帝训诫,无分昼夜;若是北王胆敢拖延,便有当众受鞭笞之虞。秦日纲因“不尽职守”而遭上帝责骂,以下狱为奴相胁<small>10</small>。那些被杨判为“大违天规”者,则浇以膏油烧死,谓之“点天灯”<small>11</small>。

将领若在南京城街上见到东王府官员而有失礼节,便责以鞭笞;若是不愿表示悔过且“心存恶怨”,就会被处死<small>12</small>。杨秀清卧病时,东王府中的官属若有被杨秀清斥为玩忽职守或听任宫中有不当言论者,也被当众处决<small>13</small>。上帝觉得有必要重返人间,透过杨秀清对这些杀戮稍作解释:“此等逆天又欺禾,不知赎病是伊哥。敢在府门用眼看,诈聋奸草今如何。”<small>14</small>

杨秀清在军事上的角色也是无人能及,即使在卧病在床亦然。杨秀清运筹帷幄,决胜百里之外——他可能偶尔也会和洪秀全商量。他派出大军增援,试图营救受围的北伐军,结果无功而返。他批准收复武昌和进军湖南的军事行动,并在1853年协调各部进军安徽和江西两省。他知道位于南京下游八十公里处长江南岸的镇江乃扼通往天京和大运河的要冲,至关重要。因此,当官军倾巢而出,欲夺回镇江时,杨秀清调集兵力增援,并由身经百战的将领率军。太平军浴血苦战而大胜,不但解了镇江之围,也增强防卫能力。

部队精神还未养足,正在照护伤患之际,杨秀清断定,对聚集天京城东侧的官军大营发动攻击,此其时也。疲惫不堪的将领虽然大为不满,几乎要公开抗命,但还是凭着实战经验,趁敌之不备,连连直捣官军大营,结果大获全胜,一万多名官军被杀,彻底毁了官军大营,败军之将狂逃数十里才保住性命。官军统帅向荣自五年前的永安战役、桂平战役起就穷追太平军不舍,经此大败,心力交瘁,一倒不起!<small>15</small>

东王认为这些胜利乃是他权力的保证,他的野心也随之日炽。天王称“万岁”,而杨秀清是“九千岁”,这乃天差地别,让杨秀清心中不平。杨秀清把最忠于天王的将领派以要务,即使军队元气还未完全恢复:石达开被派往西边的湖北省,秦日纲被派往江苏丹阳,北王韦昌辉被派往江西南昌。一等众将领带兵离开南京,杨秀清便告诉天王,他也想有“万岁”之衔。天王身边没有心腹将领,踌躇难决,便假意答应,建议以此盛事为两个月之后杨秀清祝寿。一面派出心腹密使暗中躲过杨秀清无所不在的耳目,分赴石达开、秦日纲、韦昌辉等处,命之立即返回天京,瓦解杨秀清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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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机运弄人,此事后续发展竟以一个四处飘荡的爱尔兰人记载最详,他几乎不会读写,我们也不知其名。1856年,这个爱尔兰人在镇江、南京待了几个月之后,向一个名叫雷诺兹(Reynolds)的船员说了他的见闻。雷诺兹此人熟悉中国,相信这个爱尔兰人讲的奇遇乃是真有其事。上海的那些阅历丰富的传教士也相信。<small>17</small>

一个爱尔兰人会在1856年出现在太平天国的根据地,由此可见时局之混乱。各国使节虽严守中立,但一些居无定所之人入太平军为天王效命,这却是禁无可禁。早在1853年,洋人就一直卖枪炮弹药给太平军,也为太平军卖命<small>18</small>。这些佣兵里头有“三名黑人”,可能来自印度,因为记载其为英国臣民,他们到了镇江参加太平军<small>19</small>。一些英国人还是冒险从事交易,牟取暴利,向各路反贼贩卖违禁品,譬如把火药粉登记为“中国鼻烟粉”,把艾菲尔德式(Enfield)步枪登记为“伞”<small>20</small>。连头脑简单之人也会玩这些花样,像是被“赫尔墨斯”号大副发现的那个英国人,以其“外貌呆头呆脑,不可能是战船上的人”而未受惩罚<small>21</small>。一名叫做“酒鬼”的美国人在广东招募了一小支外国佣兵,其中多是英国人,后来被英美出面联手禁止<small>22</small>。对英国的香港总督来讲,这些人不过是“一群非法支援外国革命的杀手,被遗弃的英王臣民,他们以加入爱国人士为由,烧杀掠夺,无所不为”。<small>23</small>

这种冒险不只吸引了英国人。法国船长德·普拉斯就把一名法国流浪汉关在“加西尼”号的铁笼里,他假称意大利人,说他看到一艘叫“挑战”号(Challenge)的美国船上有许多流浪汉,数目远超过中国水手<small>24</small>。有个人称安东尼(Antonie)或安东尼奥(Antonio)的意大利人早在1853年就参加了太平军。此人力气甚大,很让他得意的是一柄近十公斤的剑——他的绝招是在战场上倒地装死,当清兵靠近时跳将起来,取下清兵脑袋。他的洋人身份使他享有特殊待遇,太平军给他钱“去买他嗜好的鸦片和酒”<small>25</small>。镇江至少还有五个“马尼拉人”,留着长发,身穿中国服饰,以太平军的方式敬拜上帝。他们当的是刽子手,其中一人专门处死违犯太平律令的女犯<small>26</small>。

那爱尔兰人精通枪械,他并无固定为谁而战,他曾在上海和三合会反贼并肩作战,也曾为官军作战。后来官军夺回上海,他决定不留在上海,走陆路到了镇江。他既不懂汉语,翻译也少,便以下跪,饭前和安息日参加宗教仪式来向太平军首领表示忠诚<small>27</small>。安息日将至,则以大旗横挂街上预告之,即使不识汉文的洋人或是还弄不清楚西历的中国人都不会错过<small>28</small>。

这个爱尔兰人和从美国波士顿来的汤普森(Charles Thompson)在1856年4月到了镇江,此时围城刚告结束。爱尔兰人先是被派到大运河上去协助监督征集扬州的米粮。这份差事他做了整整一个月,身着本地服饰,估计有三万中国男女老少被征调来干活。征完扬州之后,便随太平军和一支百十来人的骑兵深入乡间,垒起临时工事。若到乡下征粮遇到官军,便可自保。他估计这种规模庞大的征粮能让镇江的太平军吃上两年。南京更是粮丰草足,可顶得了围城六年。<small>29</small>

5月,又有两个欧洲人加入。这四个洋人被派到秦日纲麾下,连续攻击镇江附近残余的官军营寨。太平军在镇江掳获大批军火和多门大炮,之后又得东王令,回防南京袭击官军大营。这些洋人在苦战之中记下太平军精妙的作战技术:太平军能迅速垒起防御工事;运用移动灵活的浮桥;在炮火下所展现的勇气;从官军营寨周围的房子收集可燃之物,围在营寨四周,点火困之,待官军逃出时将之击杀。爱尔兰人还提到太平军碰到“大型建筑”就毁掉它——这些建筑应是庙宇、富裕地主的家园或地方官员的衙门——但太平军对“属于穷人”的房屋却秋毫无犯,即使村民“闻军将至而尽逃”。爱尔兰人的波士顿朋友汤普森在交战时胸部受了重伤,虽经三名太平军医生救治,还是在十天后去世。汤普森在临死前“惊恐不安”,他告诉爱尔兰人,他宁肯在美国监狱中待三年,也不想在太平军里再待三个月。<small>30</small>

爱尔兰人证明了他的忠诚和干练,秦日纲召见了他和另一个新伙伴。秦日纲给他们马匹供其使用,给了到南京的路条。这表示他们地位有所上升,自是欣然接受,到了天京之后,经过 仔细盘查,又等了几个时辰,才获准进入南京城。他们在城里又见了秦日纲及副将胡以晃,两人曾受洪秀全封“王”,但不久即被杨秀清废黜。这两个洋人又被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以防暗藏武器,然后被带去谒见东王杨秀清。他们不会讲汉语,就只能用眼睛看。在场的人都在东王面前下跪,念一段祷辞,而且杨秀清那三岁和七岁的儿子也在屋中时,众人都要下跪,有时下跪竟达十分钟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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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6年夏天,爱尔兰人找到一个住在南京、会讲英语的翻译,一个“以前在广州做过木匠”的中国人,因此当杨秀清第二次召见这两人时,谈话的时间增长了。这个爱尔兰人只以“第二号人物”来称杨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