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7年秋,洪秀全回到紫荆山,和阔别三年多的冯云山相聚。头一个月他们都待在一个姓曾的教民家中潜心著书,这家人笃信拜上帝教,资助冯云山已有一年多了。两人在曾家把洪秀全1837年做的那场怪梦刻画得更详细,推敲其中的神圣旨义,还详尽画出1843年以来的传教路线,计算这几年来持续增加的教民人数。由于他们手边已有一本《圣经》全译本(虽然有许多内容他们还参不透),于是洪秀全便又修订了自己在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YV.jpg"/>撰写的《原道教世歌》、《原道醒世训》及《原道觉世训》。曾家的长子为他们散发这些小册子,这小伙子信得比他父母还起劲儿。随着洪、冯的小册子传遍紫荆山区,越来越多人皈依了拜上帝会。<small>1</small>
洪秀全对于自己拥有大能重具信心,这从他在一个月前路过武宣东乡九仙庙,在庙壁上题写的诗中便可看出。他的使命感仍放在摧毁邪神偶像之上。是年夏天,洪秀全随罗孝全读了《圣经》,有两段文字很能凸显洪秀全心中情感,阐明了梁发书中那些未作解释的段落,所以他用得最多,至少刚开始在紫荆山区是如此。
第一段关乎上帝在西乃山将十诫传给摩西的方式。梁发在《劝世良言》中只说主在西乃山上“降下”十款天条给摩西,并令其“教习”和“解释”给以色耳的人民。洪秀全读了郭士立的《出埃及记》译本后才明白,原来是上帝亲手缮写十款天条在石碑上给摩西的,他还亲口吩咐摩西:“我乃上主皇上帝,尔凡人切不好设立天上地下各偶像来跪拜也。”<small>2</small>
洪秀全常用的第二段文字出自《诗篇》第115篇,直言道出上帝不准崇拜偶像,梁发的解释反而啰唆:
<blockquote>明明有至灵至显之真神,天下凡间大共之天父,求之则得之,寻之则遇着。扣门则开。所当去问,又拜而不拜,而拜无知无识之木石泥团、纸画。各偶像有口不能言,有鼻不能闻,有耳不能听,有手不能持,有足不能行之蠢物,抑又愚矣。虽然流之浊,由源之不清,后之差,由前之不从,天下凡间,无人一时一刻不沾皇帝恩典,何至于今荣贡罕有知谢皇上恩典者。<small>3</small></blockquote>
洪秀全精心修饰这个奇梦时,还加了一些内容,公开攻击儒家。洪秀全在1846年和1847年间所著的《天条书》中,仍对儒家有所称赞,至少是对儒者,以及一些尊奉儒家的君主,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这些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对慢慢滑入迷信和偶像崇拜的深渊。洪秀全只叹他们做得还不够:“之数人者不可谓无特识矣,第其所毁所焚所谏,仅曰淫祠、曰佛、曰建醮,则其所不毁不焚不谏者仍在。”<small>4</small>如今,洪秀全让1837年的那场奇梦染上反儒家的色彩,加入一大段对话,说明孔子的愚蠢和可疑。在这添油加醋的梦境中,洪秀全的天父独一真神皇上帝称《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所述字字为真,绝无谬误;反观儒家典籍,上帝斥之为“甚多差谬”,有“推勘妖魔作怪”之罪。上帝还指责孔子以典籍来混淆天下人视听,以至世人只知孔子,而不知皇上帝。天兄耶稣亦责备孔子教坏了弟弟洪秀全。孔子起先还“强辩”这些指责,但最后也哑口无言,逃往地界:
<blockquote>孔丘见高天人人归咎他,他便私逃下天,欲与妖魔头偕走。天父皇上帝即差主(洪秀全)同众天使追孔丘,并将孔丘捆绑解见天父上主皇上帝;天父上主皇上帝怒甚,命天使鞭挞他。孔丘跪在天兄基督面前再三讨饶,鞭挞甚多,孔丘哀求不已,天父皇上帝乃念他功可补过,准他在天享福,永不准他下凡。<small>5</small></blockquote>
洪秀全有了天上的经历,也加入了谴责孔子的行列。天地会众以“洪”为暗语,不过如今透过拆字令洪秀全心生威仪者并非天地会众,而是上帝本人。在这个经过修饰的梦境中,上帝两次向儿子洪秀全吟唱。一处是天父皇上帝向洪秀全解释,他名字里的这个“全”字是由几个意指天下、统治、财富的字所组成。“有个千字少一笔,在尔身尚说话装”。“千字少一笔”可以有三种写法,但若少了“一”或少了“丨”都不成字,而少了一撇就是个“十”字,也就是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十”字。有一说洪秀全的“全”字指的是“日”。但亦有一说指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应是“一长一短尔名字,有刀无柄又无光”。<small>6</small>
天父皇上在第二段的吟唱点化洪秀全,让他对他在凡间会读到的经书有所领悟,得着真知,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年,承受世间各种愚弄、羞辱与恶意诋毁。
<blockquote>一个牛蹄有百五,人眼看见酒中壶。</blockquote><blockquote>看尔面上八十丈,有等处所实在孤。<small>7</small></blockquote>
这么一首诗似乎不像盗匪之间常用的“汝何来何往”那类切口。对于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来说,这首诗太过复杂,记不得,用在说话里头又太过深奥。但诗中确是意有所指,暗示洪秀全如今知道了他以前所不知道的秘密,这秘密连《劝世良言》和《圣经》都没有告诉他。在紫荆山区,洪秀全、冯云山一直住在黄泥冲的曾玉珍家中。曾家长子曾云正也信了拜上帝教,而且信得很虔诚,还嘲讽神明、损毁庙里的神像。曾云正也和洪秀全、冯云山一道敬拜独一真神皇上帝,祈求皇上帝能赐他们安身立命之地。或许因为洪、冯二人得到启示,或许因为曾家供养不起他们,1847年10月,两人搬到离黄泥冲一英里半的小山村高坑冲,与拜上帝教徒卢六同住。洪秀全、冯云山、曾云正、卢六四人于是商定,要先拿当地最有威势、最邪恶的甘王凶神开刀,一举捣毁这个祸害一方的甘王爷庙。<small>8</small>
当地人称“甘王”“甚灵”,紫荆山一带因敬奉他而建的甘王庙不下五座。当地所敬拜的神多半由来已久,或至少予人这种印象,对甘王的崇拜亦然。洪秀全问到甘王是何来历、有何灵通,人言在紫荆山西北的象州地界,曾有一姓甘之人,笃信风水堪舆之说,为祈求家族平安,他请风水先生为他和子孙看墓地。但风水先生说,为保家族兴旺发达,必先“血葬”,于是他便弒了母亲,先将她葬在此地,好让卜卦应验。据说,这姓甘之人还强迫自己的姐姐与地方的流氓无赖通奸。他喜听当地男女唱淫荡歌曲,歌声引人为非作歹<small>9</small>。当地人还告诉洪秀全,甘王此后便多次显灵,说他坏话的人就会无故闹病遭灾,只有将猪牛祭他,才能确保平安无事。象州州官朱某曾路过甘王庙,结果被拖下轿,州官送了绣了龙的袍子才放行。连上庙里烧香、点灯祭祀甘王,也得大声鸣锣,以免一不留神冲撞了甘王<small>10</small>。洪秀全以前便将家乡私塾中的孔子牌位撤去,把家中“灶君、牛猪门户来龙之妖魔”也一概除去,甚至还在庙墙上题诗,公开蔑视神明。此刻,洪秀全决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他告诉冯、曾、卢等人,“此(甘王)正是妖魔也,朕先救此一方民”<small>11</small>。于是,他们手持竹竿,走了一天的路,来到象州地界上一座最大的甘王庙。四人在附近休息一夜,翌日一早来到甘王像前。十年前,洪秀全在梦兆中,“独一真神天父皇上帝”曾授洪秀全宝剑一柄,令其斩除妖魔。甘王正是这种祸害人的妖魔鬼怪。这时,洪秀全以竹竿敲击身穿龙袍的甘王像,诉说甘王的十大罪状,大声呵斥:“朕是真命天子,尔识得朕么?若识得朕,尔今好速速落地狱矣!”说完便将甘王像推倒在地,踏烂帽子,拔掉胡子,扯烂龙袍,挖去眼睛,斫断手脚,还在庙墙上题下几首捣毁甘王像的诗文,洪秀全在诗文下署名“太平天王”。次日,四人赶回紫荆山高坑冲。<small>12</small>
拜上帝教捣毁甘王像一事使得洪秀全、冯云山名声大振。但是当地人也因此对两人怀恨在心。地方士绅发现神像被毁,便开出赏格悬赏捉拿犯上作乱者。虽然之前迭有抱怨拜上帝教徒惹是生非,但是山间居民之间素有嫌隙,桂平知县并不想卷入是非之中,所以他按兵不动。然而这却惹恼了本地一个名叫王作新的士绅。1847年11月,王作新率一队团练窜到山区,纠集地方保正,抓了冯云山,并押解送官。卢六闻讯,火速聚集一帮拜上帝教教徒,在途中将冯云山劫回。王作新不肯罢休,1848年1月,他又率团练抓了冯云山、卢六二人,并将之押送桂平县,交付桂平知县投监,进行审判。<small>13</small>
王作新不仅指控冯云山、卢六两人聚众闹事,还把矛头指向拜上帝教教众。拜上帝教教徒“结盟借拜上帝妖书,践踏社稷神明,曾玉珍接妖匪至家教习,业经两载,迷惑乡民,结盟聚合,约有数千余人。要从西番旧遗妖书,不从清朝法律,胆敢将左右两水(紫荆山内水分左右)社稷神明践踏,香炉破碎”。“某等闻此弃事,邀集乡民耆老四处观查,委实不差”,于是“齐集乡民,捉获妖匪冯云山同至庙中,交保正曾祖光领下解官。讵料妖匪曾亚孙、卢六等抢去。遂再次捉拿妖匪冯云山、卢六解官”。<small>14</small>
冯云山的申辩合理合法。第一,拜上帝教仅为一宗教团体,绝无搅扰地方安宁之意,只想平和祭拜。冯云山为了证实这一点,向官府提供可查的“御批稿文”和教义文书。他也提醒官府,外国与大清国已签有条约,两广总督也明文公告,取消各府县对外国传教的限制,外国传教士可自由传教,百姓也可以自由敬拜上帝
<small>15</small>。紫荆山区与桂平县城之间土地肥沃,随着拜上帝教势力不断壮大,像王作新“邀集乡民耆老”率团练捉拿冯云山之举,在此地的富裕人家来说是司空见惯。“乡民耆老”向来习于保护家园,免受不法之徒侵扰,之前已有天地会和从海上而来的河匪,现在又要对付拜上帝会会众。<small>16</small>
紫荆山一带许多乡绅家庭的先人是在1640年代明朝覆亡时,从兵祸连天的华东迁到此地。他们的土地有许多是在地方官府的默许下,以武力从当地瑶民手中夺来,或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他们雇了大批移民为其种地耕作,吃不完的稻谷就以货船运到各府州县卖掉。这批富商有不少客家人,他们的成功也让他们与生活穷苦的客家人以及希冀读更多书、更有经济力量的当地人之间关系紧张。到了18世纪末,这些客家商人几乎占地可达数百亩,在城镇有数十家店铺,运粮生意也做得大<small>17</small>。这些家族的首领凭借巨额财富,得以让子弟专心攻读,考上功名,其中也不乏高中进士者;富商子弟若是没有参加科举的才智,也可花钱从银两短缺的官府捐个功名,或是到邻省买个一官半职。
按照清朝行政惯例,不可在家乡做官。不过由于这些客家人的户籍仍在旧址,因此常能在桂平县府做官<small>18</small>。这种跨省的家族联系特别有好处,即使他们自己不做官,对现任的官员也有影响。而商人出资建祠堂,在各处市集建客栈,以利家族成员经营种种互有牵连的生意,又在祭祖一事上维持相当的排场,这更进一步凝聚了地方的团结与家族的力量<small>19</small>。
因为官吏无分大小,总是看商人的钱财办事——甚至向商人强行借贷,或默许盗匪打劫商家店铺,或用女色设圈套,总之要让商人有求于己,从而依附于己——这些富商家族的命运要靠当地官府的支持,当地庙宇规模之大小即是富商感恩戴德的证据。官府之所以愿意跟商人同声气,是因为粮食能否从广西顺利运到广东珠江三角洲,在经济上事关重大。官府的支持能使生意平顺、生命安全,做买卖不必担惊受怕<small>20</small>。商人的影响靠着官吏居中疏通,甚至能上达天听,若遇歉收,或能得免赋税。商人自有盘算,钱能使乡里不受盗匪侵害,这些人若是没拿到钱,就会劫掠粮食、牲畜,甚至绑架家人<small>21</small>。
这些富人家保留自己的方言,还以联姻的方式来巩固地方的团结。他们在本地兴建水利、筑堤围栏、造桥铺路、修建宗庙祠堂(有的祠堂高达五层),还兴办学校、书塾,在客家人与非客家人中间提高名望。王作新请来作证指控拜上帝会的所谓“乡民耆老”就是这些人。<small>22</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