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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带着迷惑与不解离开。散场时,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刚才最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魔术,努力思索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此刻马斯基林正在窄小的更衣室里休息,尽管几小时后他就得换回军装,继续执行军事任务,但此时此景仍值得好好品味。今晚的演出相当成功,尤其是在所有助手都没有魔术舞台表演经验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表现更是难得。虽说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小毛病,但他知道表演大受欢迎,也知道今晚的演出将成为明天开罗的最主要话题。

好多人挤进更衣室向马斯基林道贺,其中包括刘易斯以前的长官克拉克将军。由于上次的神秘糖果事件,马斯基林曾和这位知名的A部队指挥官见过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道贺的人潮渐渐散去后,克拉克走上前,先对今晚的演出恭维一番,然后才询问这位魔术师是否考虑过把技艺运用在敌后工作上。

早在从父亲那儿听到“阿拉伯的劳伦斯”和那些魔术师的故事后,马斯基林就已想过这种可能性。“想过。”他说。

“你知道吗?其实你做的事和我们并无太大差别,”克拉克愉快地说,“我敢打赌,只要你放点心思在上面,就可以想出各种奇妙装置帮助我手下的人,他们一定会好好利用的。你也知道,情报搜集同样是一种微妙的技术。”

克拉克的话让马斯基林觉得十分有趣,因为他绝口不提“间谍”两个字。他答应会认真考虑将军的提议,两人定下了择日详谈的约定。

这场表演果然在开罗引起了轰动。当地的英文报纸《埃及人报》盛赞其为开罗市“前所未见的一场赏心悦目表演”。大众的欢迎使马斯基林不得不进行加演。从那天开始直到夏季结束,他每个周末表演三场,而且只要门票一开卖便销售一空。尽管他嘴里抱怨工作量增多了,事实上却因自己的高曝光率而开心至极。他在开罗的名气不但替他开启了英军总部的大门,也使他在上谢菲尔德饭店时不必再列于长长的等候名单中。他喜欢这种再度成为名人的感觉。

到了八月,魔术山谷已呈现出一座工厂的雏形。“再过几星期,”马斯基林一边带巴卡司少校参观各项设备,一边说,“这地方就会像家一样舒服了。”

“如果你住过帐篷军营的话。”诺斯补充道。

工程进展顺利让巴卡司相当欣慰,但这并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我想你大概也注意到,自从奥金莱克上任后,很多事情都有了改变。他保守的程度至少超过韦维尔三倍。任何事都要照规定来,沙漠中的操练也没停止过。我得告诉你,我们找过机会把你这小组的情况向他报告了,他却一直重复:‘魔术师马斯基林?一个魔术师跑到工兵部队做什么?’看来他完全搞不懂我们的想法,而坎宁安的立场也和他差不多。无论如何,马斯基林,看来我们会有点麻烦……”

巴卡司说话的时候,马斯基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巴卡司身上已明显现出气候留下的痕迹,沙漠晒黑了他,蒸瘦了他,让他的双眼变得清澈透亮,完全不复伦敦常见的那种迷蒙忧郁的眼神。发生在他身上的转变已经完成。他已完全从和平时期的电影制作人变成了战时的英军军官,举手投足皆显露出身为指挥官需具备的意志力,马斯基林比谁都清楚他的的确确是军人的料。

看着巴卡司,马斯基林不禁想起自己。他是否也和巴卡司一样已从平民变成了军人?他知道最近自己的确瘦了,军中俚语也已成为他平日言谈的常用词。但他的心呢?他的思考方式呢?他已开始像军人一样思考了吗?他心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却一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所以,只要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有一支漂亮的部队。但问题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隆美尔恐怕已按捺不住,不耐烦继续等待下去……”在夏季大部分时间,沙漠中对峙的双方完全偃旗息鼓。但一到八月,纳粹的非洲装甲军团便开始在沙漠中进行调度。英军情报部门察觉到敌军的动作,却无法判断对手的企图。

“也许隆美尔只想骗骗我们的情报人员而已。”诺斯猜道。

“难道我们这边还没准备好吗?”马斯基林问。

巴卡司摇摇头。“当然有准备,但两个月后我们的实力会更强。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不过目前的成果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三人待在新落成的活动室,这个房间还有两扇窗户尚未安装,屋顶也有一小部分未完成,因此他们可以看见头上的蓝天。除此之外,其他部分倒都已修建完毕。诺斯给大家泡了茶。

“在他开始行动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马斯基林问。

“这个问题不如去问街上算命的好了。隆美尔知道我们正在渐渐壮大,也一定知道自己补充的速度不如我们,因此他也许会赌上一把,以目前尚有的优势对我们发动攻击。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必须在他开始行动前就阻止他。”

马斯基林和诺斯异口同声说:“怎么做?”接着两人惊讶地彼此对望了一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坎宁安正在苦思对策,目前不排斥任何意见。”

马斯基林略一思索。“假设我们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该怎么做才能让隆美尔打消念头呢?”

“加强前线的兵力,”巴卡司不假思索说,“让前线塞满坦克大炮,如果有办法,最好把整个军团的人都调过去。”

“这就对了,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巴卡司不懂马斯基林的意思。“这当然是答案,但解决不了任何事。‘想要’不代表‘拥有’,你说对吧?”

马斯基林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的魔术帮要变出一整支军队了。

迈克尔·希尔不喜欢制造人体的工作。“你们知道吗,这让我浑身不舒服,感觉这些东西不吉利。”

罗布森温和地解释它们和人体并无关系:“它们只是模型而已,就这么回事,和稻草人、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儿没有任何差别。”

“还有,工兵部队里也有不少这种东西,”格雷厄姆喊道。他正斜躺在活动室坚硬的地板上,努力做伸展运动,以矫正先前在迈尔尤特湾搬运木头时扭伤的脊背。“话说回来,现在我们不是快把这部分工作做完了吗?”

“是啊,我们造人的速度简直比上帝还快,我敢打赌。”希尔仍在发牢骚。

“喂,闭嘴。”福勒斥责道,小心翼翼地越过格雷厄姆去拿水壶,“都注意点措辞。”

“但我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

“你可以试着再说一遍。”格雷厄姆恶狠狠地一笑,说道。

罗布森放下正在看的泛黄的士兵杂志《行列》,打趣道:“嘿,迈克,关于上帝你知道什么?”

希尔坚定地看着他。“很多。我听说过所有传闻。”

罗布森把杂志扔向他。

希尔灵巧地避开,等嘘声和笑声停下后继续说:“来吧,我是认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从厂里下线增强了我的决心。是的,这太诡异了。”

这支由“人体”组成的假人军团很快便出现在沙漠中。为了让隆美尔以为英军已准备好随时应战,魔术帮大量制造士兵、火炮和坦克模型。这些道具被放置在几个隆美尔可能攻击的地点。依英军的秘密计划,只要真正的士兵完成训练,各式武器装备运输抵达,就立刻偷偷换掉这支用帆布和纸板制造的假军队。

其实,马斯基林在自己的魔术工房中,早已拥有二十年以上的假人制造经验。这些惟妙惟肖的假人常被用在刀箱、密室、漂浮术等难度较高的魔术上,以替代真人。利用幽暗灯光、黑色幕布和隐藏起来的扩音器,这些假人可轻易变成魔术师的助手。不过马斯基林也心知肚明,沙漠里的那些观众可不会这么轻易就上当。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军惊慌失措下曾大量使用纸板制作假人,但它们投射出的影子并不真实,因此无法在沙漠中使用。为了蒙骗经验老到的纳粹空中侦察员,这些假人的影子必须栩栩如生,甚至还得呈现运动状态。

经过几番思量,马斯基林决定用纸板、帆布和软管来制造他的假人兵团。管状的四肢可以弯折出各种动作。这些假人或行走或坐卧或呈现奔跑状态,甚至还有少数被戏称为“希尔小子”,管状的双手放在脑后,摆出忙里偷闲午睡的样子。魔术帮找来废弃军服穿在这些假人身上,同时也给它们戴上各式各样的沙漠军帽。没衣服可穿的便由色彩专家汤森德用油漆、破布和石膏来装扮。罗布森还很搞笑地在某些假人的肚子里塞进布团,戏称这些“大腹便便”的假人都是军官级的人物。

若近距离观察,马斯基林的这些假人根本骗不了任何人,它们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堆摆出人类动作的旧衣服和纸板而已。然而,当被密集地摆放在营区,从数千英尺高空往下看时,这些假人便都活了起来。就这样,前线战士全变成了幽灵军团,为了更显逼真,他们还配合假人数量搭建帐篷营舍,又在帐篷外堆置一排又一排的木头假枪和头盔。晚上,他们还会升起营火让这些假人“取暖”,并小心翼翼不让这些假人被烧到。

计划一开始,马斯基林便想扩大应用之前的方式,利用上漆帆布和管状框架制造一批既轻又可折叠的大炮和坦克模型。

之前,韦维尔曾制作过一批笨重的木头坦克,想用来蒙骗意大利人。它们全以实木钉成,外头披上漆过的粗麻布,成品需要六个人和一辆卡车才能拖动。一辆五吨卡车将货斗围栏放下,勉强可塞进四个这种坦克模型。但由于太过笨重,往往在使用过一次后,便被弃置在沙漠中任其腐烂朽坏了。

从一千码以外的地方看,这种木头坦克可能还有点像马蒂尔达式坦克,但前提是不能被冰冷的晨露浸湿。粗麻布只要一湿就会下垂,使得整辆坦克看起来就像被溶掉了一样。

“天啊,这样也能算是坦克吗?”当魔术帮成员找来一个旧模型进行研究时,罗布森忍不住嘲弄道。“发明这种坦克的人根本就是傻瓜。”他伸手摸向粗糙的麻布,登时有块漆脱落下来。“你们看看,他们想用这种玩意去骗谁啊?”

马斯基林从车身上撬起一块腐朽的木板。“我听说,这种玩意儿对意大利人还挺管用的。”

罗布森怀疑地看着他。“不可能吧?”

“是真的,”马斯基林强调,“也许他们害怕被韦维尔抓到后会被叫去拖拉这种东西。”

马斯基林设计全新的坦克模型时,汤森德也同步进行坦克涂装实验,研究如何漆上适当的色彩以造出立体的感觉。希尔则被派去废物堆积场,负责监督搜集需要的物资。此外,杰克·福勒也首度被指派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马斯基林知道隆美尔曾在大众汽车的底座上装上坦克模型,凭自身动力在沙漠中奔驰。因此他希望魔术帮制造出来的坦克模型也具有同样的能力。于是他派遣福勒去汽车连队大量调借汽车底座,而万一汽车连能提供的数量不够,就要他想办法到黑市去购买。

福勒中士是执行这项任务最合适的人选。他在尼罗河盆地服役多年,知道该如何打通军中关节,也很清楚该怎么与当地居民交易。事实上,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使他成为最佳的谈判交易员,因为他绝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

马斯基林用设计舞台道具的方法制造出一个精巧的坦克模型。他和格雷厄姆一起做出原型,然后拆成五个部分带到工房。这几个部分都是以八分之三英寸的木杆和四分之三英寸的管子搭成,外头罩上绷紧的白色帆布,因此很容易折叠收拢或张开成形。坦克巨大的底座和履带构成模型的两个主要部分,张开后的样子就像并排的两个四英尺高的浮筒,其间以好几根细长管子相连。第三个部分是架在这两个“浮筒”之上的长方形平台,这是炮塔的基座,大约一英尺高。马斯基林刻意令这个平台伸出车壳边沿,以便能在地上正确地投射出坦克阴影。第四个部分是架在平台上的八角形炮塔,高达三英尺,像是一个插上炮管的大型帽盒。最后一个部分是体积较小的半圆形顶盖,装在坦克模型的最顶端。此外,还在五处装设了木头枪炮,包括一挺三英寸炮和一架旋转式机枪。如此,整辆坦克便大功告成。

魔术帮研发的坦克模型可在几分钟内折叠,而且只需两人就可搬运。一辆五吨卡车只能载运四个韦维尔的木头坦克,但一辆三吨卡车就能把十八个魔术帮的坦克全运走。

这些尚未上漆的白帆布坦克模型被放置在户外的空地上,看起来极像用雪堆出来的,但经过汤森德的漆装小组精心上色后,就很难将它和真的马蒂尔达坦克区分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完全一样。

福勒费了一番功夫才找来二十六辆废弃的吉普车和汽车,以供马斯基林把坦克模型架设其上。这些车大部分是从汽车连队借来的,还有六辆购自黑市。“卖车的两兄弟还以为他们已经说到让我无法还价,”福勒喜滋滋地说,对着小组成员大谈他在黑市闯荡的经过,“但是我扭头就走,让他们不得不追上来同意我的出价。我以为这下生意做成了,没想到后头还有更困难的——他们竟然不愿意开收据给我。”

罗布森皱起眉头。

“我告诉他们我是替公家买东西,如果不开有效的收据,就没法付钱给他们,但不知道他们到底听懂没有。”福勒回想当时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他们敢在收据上签下真名。”

“这家伙在开玩笑吧?”罗布森对大家说,“谁来告诉我,说他是想寻我们开心。”

希尔摇了摇头。“抱歉,伙计,恐怕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真的把收据拿回来了。”

这位画家顿时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倒在地上。

此时,汤森德走进活动室,正巧看见罗布森做出的夸张反应。“他怎么了?”他冷冷地问,“是不是‘钉子’又煮菜了?”格雷厄姆偶尔会自告奋勇为小组成员准备早餐,但做出来的食物通常让人难以下咽。

“比那还糟。”希尔解释,“福勒到黑市买东西,居然还向人家要收据。”

“我做错什么了吗?”福勒问,“做事情的方法有对有错,不是吗?更何况,别忘了我们是皇家军队,代表的是国王陛下。”

倒在地上的罗布森已经笑得无法站起来了。

汤森德看着福勒,轻声对他说:“杰克中士,我敢和你打赌,伟大的陛下本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可这并不是重点,不是吗?”事实上,福勒从未向众人出示收据,而就算他真的从卖黑货的人那里拿了,也没人找得到这些收据。

除了装在这些旧车辆上,有些“坦克”底下只装上轮胎,再以细拖绳连到有动力的坦克模型后面。不过,这些可移动的模型仍受地形限制,只能在“硬地”移动。在那些不适合车辆行走的软沙地上,就必须摆设不具移动力的模型供德军侦察,任务完成后再折叠起来运到下一个地点继续使用。

马斯基林的“炮兵部队”和“坦克部队”一样,都是以画布、纸板、木杆、铰链和漆装过的帆布制成,而且也一样能折叠到几乎扁平的程度以便于搬运。这些大炮的“炮管”皆来自废弃物堆置场,希尔在那儿找到大量报废的管状物——包括煤气管、排水管、线路管、橡胶软管、油管,甚至还找到可容一人钻过的下水道污水管。他们将这些管状物切割成适当大小,漆上足以乱真的颜色。他们还在一堆歪歪扭扭的生锈废金属底下,找到大量曾用来装运防空炮弹的空纸筒,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新郎上门来求婚。希尔看着这堆细长的圆筒,不由得想起盖伊·福克斯之日③所放的绚烂烟火。“这里有一堆鞭炮!”他大叫着从金属堆上爬下。

“是空弹壳。”马斯基林开玩笑地纠正。

坎宁安将军对马斯基林的“炮兵部队”极为赞赏,下令这些火炮一旦黏合、装订、胶接完成,就立刻运往沙漠装配在炮阵地上。然而,马斯基林仍不满意,在实地勘察后,他决定要让这些大炮能开火。

“它们没办法开火,”诺斯提醒他,“你别忘了它们都是用纸板粘成的。”

但马斯基林坚持认为如果帆布坦克能动,那么纸板大炮也一定能开火。“假如我方真正的大炮都按兵不动,”他解释说,“这些假大炮就不会有问题。然而一旦炮击开始,德国佬便会发现原来这些大炮都是哑巴。如果我们能让假炮管冒出火光烟雾,隆美尔就永远也不知道它们只是几张薄纸。”

“如果你能把图片里的钻石也变成真的,我们就发了。”“钉子”打趣道。

“大炮非得开火不可。”马斯基林重复了一遍,开始研究如何实现这种可能性。

解决的方法源自他的童年经验。“有办法了,”几天后,他走进活动室,对众人宣布,“我可以在不使它们受损的情况下,让它们喷出火来。”说完,他便把诺斯和“钉子”叫到圆桌边,告诉他们他父亲制造火箭的故事。

内维尔·马斯基林对火箭和热气球一直很有兴趣,并将此爱好与自己的摄影专长结合,成为第一位以照相机捕捉到飞行中炮弹影像的人。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他都会去肯特郡乡间试射火箭或放飞热气球。他给每个气球都贴上标签,注明愿意提供奖金给发现这些气球的人,结果证实他的飞行器曾远抵德国和丹麦。在美国科学家戈达德著名的《达到极端高度的方法》出版的同时,他已将长四英尺宽一点五英尺的火箭送入高空。

“那时我的工作是帮忙把火箭发射台的地基压平,”马斯基林对组员说,“通常,火箭会发出怒吼,拖着一条火尾巴笔直升上天空,然后才优雅地转个弯,落回地面。”

马斯基林还没讲完,睡眼惺忪的希尔从外面进来,径自去倒了一杯咖啡。

“不过,有一次大概是我没把工作做好,火箭发射后竟然没有升空,而是发了疯似的在发射台上猛打转。接着,火箭脱离了发射架,但还是没飞上天,而是只飞离地面几英尺如彗星般横扫过大地。最后它就像一支超大型火弓箭,直接冲进一间小农舍。房主听见巨大的声响,便出外查看,但他把门一开就马上跳了回去,紧张地对老婆大喊:‘快跑!亲爱的!恶魔上门了!’说完他就晕过去了。”

一头雾水的希尔站在诺斯后面,自顾自地喝着咖啡。等众人捧场的笑声渐歇后,他才问:“我们的魔术师又在说故事了吗?”

诺斯回过头。“哎,哎,看看谁来了。希尔,真高兴你一早就来加入我们。我猜,你一定过了个愉快的夜晚。”

希尔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真让人惊讶,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在你这个年纪……”

“你会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希尔替他把话说完,同时俯身从他的碟子里拿了一片香肠,“而且还会——”

“喂,闲话少说,”“钉子”打断他们,“我更想知道贾斯帕父亲的火箭和我们的假炮有什么关系。”

马斯基林开始解释:“火箭会喷出大量烟雾和火焰。想让它飞得越高,灌进去的燃料就得越多;灌进的燃料越多,喷出的烟雾火焰就越剧烈。所以,我们只要用一点点火箭的燃料,就可以得到大炮开火的效果了。不过,我们还是必须先进行一些实验才能完全模拟出这种效果。”

试过各种材料后,马斯基林最终决定用能产生火光的铝粉、能产生烟雾的黑色火药,和能给火焰增添一点红光的铁屑来制作假炮的弹药包。至于弹壳,则采用原来包装真正防空炮弹的纸筒。

他们找来炮兵部队的专家,却仍实验改良了好几天才调出最适合沙漠中各式大炮喷出的火焰烟雾配方。然而,他们还面临一个难题——这些假炮弹的火药都必须手工填装,但在尼罗河三角洲找不到足够的度量工具,无法让每发炮弹的成分都一致。这个问题若不解决,敌军的观测人员很容易就会从火焰烟雾中看出破绽。“家庭主妇都用汤匙量东西。”福勒说。但这个提议马上就被驳回。

“钉子”仓促制作了一个管状测量仪器,但太过笨重,不便于使用。

“为什么不拿汤匙试试呢?”福勒再次建议,还是没人理他。

马斯基林试过把杯子打洞,但也失败了。

“用汤匙吧。”

罗布森提出的天平测量法也失败后,研究人员终于愿意试试福勒的建议,结果发现这是最简单也最可靠的方法,于是决定采用。他们在一个防空炮弹的空纸筒内装填四甜点匙铝粉、两茶匙黑色火药和一小撮铁屑。二十五磅榴弹炮则需六甜点匙铝粉、三野炊匙黑色火药和一小撮铁屑。负责装填的人全戴上手套、穿上围裙,以免火药侵蚀那些沙漠和蚊虫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他们还戴上护目镜,防止火药碎屑飘进眼睛。在使用汤匙装填火药后,他们在魔术山谷的工房便得到了“厨房”的绰号,他们进行的工作为“烹饪”,而火药装填的配方自然就是“食谱”。

八月底的一个黄昏,魔术帮在奥金莱克将军新设立的一处沙漠训练中心进行火炮射击展示。火炮阵地上,两门纸板假炮被随意插在六门真炮间,假炮管底的沙地上则预先埋藏好装有假弹药的金属管。马斯基林与受邀参观的各级军官一起待在两百码外的观测台,努力隐藏起脸上的表情,正如那两门折叠假炮混在真正的五英寸炮和枪榴炮之间。七点三十分,一架侦察机飞抵阵地上空盘旋,而炮阵地也开始第一次射击。

八团火球撕破了夜幕,炮兵迅速填装弹药的同时,黑烟从各个炮管口袅袅飘入空中。按照马斯基林的嘱咐,八门大炮一起进行填装,以免观测员借由装弹药的动作辨出真伪。

第二次火力齐射时,马斯基林在心中暗自喊了一声“变”。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那些受邀而来的军官竟无人能看出哪门大炮是纸板做的。

第三次炮弹发射后,这些军官都承认他们无法辨出大炮的真假。“实在太神奇了!”一位装甲部队的上校激动地说,“除了炮弹完全没有作用以外,你的假炮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

幸好希尔不在,马斯基林心想,否则他可能指着这些高级军官作出同样的评论。

展示结束后,这位热情的上校把马斯基林拉到一边,提醒他还必须注意炮火的烧灼效果。“你知道吗?只要炮火一开,炮管前的土地没有不被烧黑的。”上校说。

只要拿几张黑布放在假炮前就能模拟出烧焦的效果了,马斯基林回答。假炮拆解折叠后再将这些黑布回收,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整个火炮阵地便会凭空消失。“就像有人拿魔杖一挥,把它们全变不见一样。”

于是,折叠式假炮和假弹药正式开始批量生产,迅速加入魔术帮的“士兵”和“坦克”部队浩浩荡荡开赴前线。尽管德国装甲军团仍持续进行调度,但已不敢贸然攻击。

马斯基林的假军队让巴卡司少校相当引以为傲,他一有空便会来魔术山谷看着这些布人、帆布坦克和纸板大炮一批批运往前线。“真不可思议,马斯基林,”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说,“你花了两年时间才得以加入军队,但还不到一年,你就拥有了自己的军队。”

注释

① 黄铜(brass),亦有厚颜无耻之意。

② 希特勒从政前曾想当画家。

③ 英国传统节日,在每年11月5日,多以燃放烟花来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