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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盛夏的来临,北非的战事也进入一段平静的时期。在沙漠中,毒辣的阳光恶狠狠地炙烤士兵和战斗装备,谁也不可能在白天发动战争。尽管偶有冲突发生,但皆无足轻重,因为北非的命运是在海上决定的。大批补给舰队抱着增援友军的决心,冒险在海上与敌人狼群般的潜艇交战。眼前的形势相当明显,率先完成补给从而足以发起主要攻击的一方,将会赢得沙漠战争的胜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战争剧院中,“战斧行动”的失败反而带给英国不少益处。

隆美尔的军队在打了几场胜仗后,被扩编成非洲装甲军团,他们在沙漠中拉出一条细长线路,毒蛇般盘绕住图卜鲁格。这条长蛇在利比亚的班加西港对补给狼吞虎咽,消化的地点却远在一千五百英里外,几乎快要抵达开罗。

由于英军已被击退至尼罗河盆地的大本营,补给线很短,因此物资也较容易分配。丘吉尔利用希特勒忙着对付苏联的大好机会,决定把埃及的部队扩大三倍。至此,韦维尔的西沙漠部队活跃的时代宣告结束,原本临时拼凑的部队已扩编成全新的第八集团军。奥金莱克要求一切按规定进行,以建立正常的军事秩序,并要求部队进行严格的沙漠战训练,还任命因在东非只花八星期就把意大利军队赶走而名声大噪的阿兰·戈登·坎宁安将军担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

魔术帮在亚历山大港的精彩演出,奠定了伪装部队在西沙漠地区的地位,因此巴克利少校训练出来的人全被派上前线,忙着制作各种装置以蒙骗敌军。困守在图卜鲁格的彼得·普劳德也组织了一支约三百人的部队,企图让德国人相信这座城市赖以为生的净水厂已被摧毁。他们把残骸破片布置在这栋建筑物的屋顶上,在墙上画出裂痕,让焦黑的碎砖遍布整个区域,地面上也挖出一个个假弹坑。当德国的容克-88型轰炸机飞来时,普劳德便引燃烟幕弹,假装厂房被炸弹直接命中;当烟雾散去时,出现的是一栋严重受损的建筑物。德军侦察机便据以回报,说这座厂房已被摧毁至无法修复的程度。

在开罗南方,画家西克斯建筑了一整条铁路,由营地、房舍、壕沟的模型和一列由五十二节车厢组成的火车模型构成,目的是让隆美尔的情报人员相信英国将会从这个地区发动主要攻势。金属铁道是用压扁的五加仑油箱做的,枕木则以夹板钉成。西克斯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聪明地就地取材,以三分之一的比例修建了整条铁路。由于该处没有任何能由空中见到的地标,德国侦察兵无法借由其他物体判断大小,因此当所有设施都以适当的比例布置好后,从高空看下去,就和真的一样。

西克斯的火车头是用灯芯草垫子铺在木头框架上制成的,内部藏有一个锅炉,以制造出不定时喷出黑色浓烟的效果。有天下午,一阵暴风突然刮走了这个火车头,把它吹进了沙漠。他的手下一路狂追了五十英里才把它找回来,如此才没让隆美尔看见一节二十吨重的火车头在沙漠上翻滚弹跳而发觉事有蹊跷。

其他伪装部队执行的任务就没那么有趣了。有支部队专门负责绘制大壁画,呈现出房子、街道,甚至是巷弄的高空俯视图,并画出适当的阴影使其更加真实。壁画完成后,他们把画张开架在木杆上,撑离地面八英尺,完全遮盖住底下的各种战略要地。此外,还有许多人被分派到前线,协助战斗部队防护坦克和人员装备。

在马斯基林的伪装小组展现了他们耐得住敌人炮火的能力后,来自各部门的协助申请便雪片般纷飞而至,而且都提出各种奇怪的问题以吸引马斯基林的注意。这些要求绝大部分都被暂时搁置一旁,因为此时魔术帮成员正在负责督造一座巨大的魔术工厂。

事实上,“魔术山谷”的点子乃是来自巴卡司少校。他由马斯基林在亚历山大港的表现看出这个部门有加以扩大的必要,于是当魔术帮一回到阿巴西亚,他便把马斯基林带到一座悬崖上,指着下方一片四周被茂密树丛围绕的狭长谷地宣布:“这都是你的了。”

马斯基林低头看着这片荒凉的谷地。它极长极狭,看起来就像上帝随手用铲子在大地上一抹,然后便弃之不顾的一个地方。“什么是我的?”他问。

“这片谷地啊,”少校踢起一块小石头,一直看着它蹦跳着一路滚下陡峭的斜坡,才继续说,“我知道现在这里看起来很糟,但如果你用点想象力,就可以把它变成极美妙的地方。战争还会持续很久,在我们获得胜利之前,需要你效劳的地方还多的是。你需要第一流的工厂,而我希望你把工厂建在这里。灰柱廊那里已经批准了,剩下就看你……”

马斯基林愣住了。他终于拥有一个真正可以工作的地方了,一座巨大的工坊。当他看着这座山谷之时,各种可能性开始如花一般在他脑中绽放,眼前浮现一座座工厂、仓库、营舍和办公室。用不了几个月,这片荒芜的谷地就会变成一座幻想的花园,在这里,将会累累结出各种军事上的花招巧计。

“……工兵会负责实际建设,他们已准备好随时动工。”

马斯基林凝视着这座谷地,巴卡司的话已逸出他的脑海。这片荒凉的谷地可能是他迄今得到过的最大的谢幕贺礼。总算,在经过好几个月向军方苦苦要求任务之后;总算,在怀抱愤怒情绪度过无数夜晚之后;总算,在被人当成传染病人般闪躲,被人丢到沙漠中自生自灭之后;总算、总算,他被军方接纳了。他平静地吸了口气。“这里很不错,不是吗?”他轻声说,努力保持视线笔直向前,不让少校看见他此刻满盈在眼眶中的欣慰泪水。

当天夜里,他愉快地写了一封长信给玛丽。“这片山谷在地图上的名字叫‘长谷’,”他写道,“但它将成为我的魔术山谷。目前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沙土和灌木丛,不过等我们完工,它将会成为史上最大的魔术工坊。他们提供了慷慨的预算,可巴卡司还是希望我尽可能节省物资。当我问他我们要在那里盖什么时,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干吗问我?马斯基林,用你自己的想象力吧。’你知道这句话让我多受鼓舞吗?噢,多希望此时你也能在这里与我一起。我终于有机会了,可以制造一些协助他们结束这场恐怖战争的道具。在此,我可以制造假枪和假人,可以创造史无前例的超大型装置……”

虽然信件都得经过检查,但玛丽获知的相关细节仍多得令人惊讶。“这正是你所需要的,”玛丽回信说,“这是另一个需要经营的剧场。我想,凭你的经验绝对能愉快胜任!”回完信后,她照例把丈夫的信粘在剪贴簿上,然后试着想象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知道自己的努力终于获得回报之后,魔术帮成员表现得简直比马斯基林还兴奋。“他们总算明白了,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就可以替他们赢得这场战争。”希尔说,接着又提出要求,希望到时自己能拥有一间能看到迷人景观的私人房间。

“看看他,这痞子,”格雷厄姆摇着头骂道,“还私人房间,他下一步就会要求搞个黄铜床头板给他了。”

“哦,我倒不认为,”罗布森说,“他拥有的黄铜①早就够多了。”

希尔不理他们,摸着下巴认真思考刚才这个要求。“也许我应该要他们替我把房间盖在二楼比较好。”他若有所思地说。

听完他们的谈话后,福勒便离开营舍,和过去的一些老伙伴见面。他们一起痛饮,庆贺这大好消息。终于,福勒中士也重新得到了认同,找回过去和伙伴们的亲密关系。

法兰克·诺斯走到马斯基林的帐篷,发现他仍在工作。“我们何时动工?”

“只要我们把建筑计划交给工兵就会马上开始。我想先要他们建造两座大工棚,作为工作坊,然后再盖一间办公室和几座营舍。一旦这几栋房舍开建,我们就能继续构思需要的其他东西。”

诺斯看着马斯基林画出来的草图,图上包含的各式大大小小的建筑几乎多达二十栋。“看来,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所有空间都必须利用。为了让工作更有效率,到时可能会有数百人在那里工作。我们需要这些人居住的营房和公共厕所,还需要补给仓库、测试场……”马斯基林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着说,“我们办到了,法兰克!我们真的办到了!”

诺斯也露出微笑,但笑得有点保留。“应该说,我们已朝正确的方向大大跨出了一步。”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解决,最困难的就是如何保密,不让任何机密离开这座山谷。一位魔术师的首要工作便是保守秘密,然而,这座魔术山谷却狭长而暴露,使里面的厂房设施几乎全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间谍面前。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马斯基林煞费苦心地设计了一套防护系统,当主要建筑物一落成,就马上进行布置安装。

在山谷高处,每隔一段距离便立起高高的岗哨,岗哨之间的开阔区域则同时应用现代杀伤性极强的武器和古代神怪故事中的妖魔鬼怪来看守。

在所有通往山谷的路径上,都竖立起一个同时以英文和阿拉伯文书写的警告标志。越过这标志一百码后,会见到好几排鲜红色旗帜,用来强化警告的效果,因为一旦越过这些标语与旗帜进入魔术山谷,就会充满致命的危险。

一个个小雷区暗藏在山谷四周,在雷区和岗哨之间也布满重重电线。山谷四周茂密的灌木丛给马斯基林的魔术道具提供了最佳的掩护,使得外来者难以穿越。入侵者可能会发现自己闯入了一座由镜子构成的迷宫,或被突然从地上跳起的恐怖影像吓到;他还可能不小心绊到电线,触发扩音器开关,听见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或者,他可能遇到几扇不需人手触碰就会自动开启或关闭的怪门。若非因为这里是军方要地,马斯基林一定会觉得这些古怪的安全系统有趣极了,一定会乐于发明这些装置。然而,现在的他却必须严肃以对,必须尽一切努力保护这座山谷中的秘密。

万一上述这些装置都无法吓退入侵者,后面还有更致命的在等着他们。到处都是利用重力引发的诡雷、细线触动的尖刀,以及伪装起来的陷阱坑洞。曾有一些埃及间谍试图穿越这些障碍,但没人成功。

那些企图一窥魔术山谷奥妙而丧命的人,遗体会被军方收尸部门交还给任何出面宣称是遇难者亲属的人。军方会付出约等于十先令的埃及当地货币作为丧葬费用,所以从来不乏出面认尸的人。此外,由于勾结间谍在当时是死罪,这些自称是死者亲属的人也无一敢抗议这里的防卫太过严厉。

法兰克·诺斯倒是对这种野蛮的安全系统颇有微词,他劝马斯基林不要这么做。“既然你能如此简单地杀掉他们,”他抱怨道,“当然就可以找到活捉的方法。”

马斯基林不同意:“我们在这里的工作足以拯救数以千计的生命,很自然归属于最高机密。尽管防护的手段或许很残忍,但如果死了几个间谍能让剩下的人相信我们是来真的,这样代价就值了。”

在迷信的埃及农民口耳相传下,这座山谷已成为具有恐怖力量的“灵魔山谷”,没人敢随便接近。

到了七月中旬,第一栋建筑物宣告落成。这是一栋做办公室用的低矮木屋,屋内沿着中央走道分成六个部分(每边各三间),以及空间较大的两间公共室,一间作为工作间,另一间作为活动室和会议室。这栋建筑一落成,魔术帮成员便进驻这里,就近监督其他房舍的兴建修筑。

利用这段时间,马斯基林又开始举行劳军表演,这些演出原本定于六月中旬,但因为“战斧行动”而被取消。现在,当奥金莱克和坎宁安积极增补与训练新成立的第八集团军时,灰柱廊企图营造出表面的平和气氛,便邀请马斯基林尽快开始登台演出。

第一场魔术表演预定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举行,所有门票收入在扣除表演成本后,将全数捐给战争慈善机构。他们后来在开罗兴建了一座可容纳四千人的剧场以供马斯基林演出之用,但这次公演却在沙里亚街的帝国剧院举行。同场演出的还有许多艺人,也多半来自部队,让这场公演的内容更加充实精彩。各地张贴起橘白双色的大型硬纸板海报,上面的马斯基林身穿东方服装,嘴里叼着烟斗,手中摇着一把大纸扇,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海报上面写道:“贾斯帕·马斯基林,皇家魔术师。表演项目:魔术荟萃——东西方魔术精髓。”没有发行预售票。

马斯基林打算穿着时髦帅气的晚礼服登场,演出的第一个戏法是快速变装:一瞬间把身上的衣服换成色彩鲜明的中式长袍。从亚瑟王时代到现在,登台表演的魔术师都会穿上精心制作的服装,这样除了能取悦观众,还方便隐藏各式魔术道具。此外,通过化装和戏服,可使易位术变得更加简单;只要身穿相同服装呈现完全一样的外貌,表演者就能轻易变换自己的位置。

马斯基林在职业生涯早期曾试过扮演各种不同角色,最后才选定东方形象。在英国,这个形象是他某位赞助人的最爱,特别是他以此形象表演几招神秘的“东方魔术”之时。他从未对玛丽之外的人提过,其实每当他上了妆、换上戏服,总能因即将登台表演而感到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在毫无表情的面具底下、在东方人的假髭之后的,再也不是那个英国土生土长的贾斯帕·马斯基林。虽然只是一种小小的潜遁,他却完全乐在其中。

开幕日期渐渐临近,马斯基林率领部下和上次找来的女助手,积极排练各种魔术,并精心布置帝国剧院的舞台。大体说来,马斯基林对这次临时表演的准备情况还算满意。当然它不可能像过去职业舞台上的表演那般精致复杂,但以此时此地的条件,能达到如此水平已让他相当欣慰。他还雇来一支当地乐团,准备在现场演奏背景音乐以增添表演的神秘气氛。

连续好几个晚上,排演完毕后,马斯基林、刘易斯和担任后台经理的诺斯总会在一起小酌放松。如此一来,这两位男士很自然地便扮演起护花使者的角色,而刘易斯也乐于接受。刘易斯才二十岁,却已在军中服役两年。在克拉克的情报部门工作不允许犯下任何错误,唯有在与马斯基林、诺斯以及所有魔术帮成员在一起的夜晚,她才找回年轻女人应有的活泼与朝气。

马斯基林简直就像有些神经质的父亲,最后竟然关心起她花太多时间投入工作,没有足够时间好好休息。“像她这样年轻的女人,应该好好出去玩玩,”他对诺斯说,“开罗的男人这么多,你不觉得她至少应该偶尔约会一下吗?”

“她想约会还是有时间的,”诺斯说,“更何况,我觉得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谁?”

“咱们的伙伴希尔。”

马斯基林简直不敢相信:“就凭她对他说话的那副模样?”

“你真傻。”诺斯笑了,以拥有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的过来人身份说起话来,“很明显,你完全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态。”

“可别这么说,”马斯基林抗议,“别忘了,我也有个十三岁大的女儿。”

“不好意思,贾,看来她并没有教会你太多事情。对于这些小女孩,你可别相信她们的话,对任何一个有理性的男人来说,这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她有没有提到他,那才是重点。”

马斯基林觉得难以接受。他的女儿贾思敏每当说起学校好友的事情时,不是都显得相当有理性吗?当然,她还是个孩子,一个比婴儿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但她也是个女孩。卡西·刘易斯也是女孩……呃,也许应该说已是个女人了。他皱起眉头。“你真的觉得卡西看上了希尔?”

“我敢保证。”

“哎,那可是个问题了。他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

诺斯摘下眼镜,拉起卡其布上衣下摆的一角擦拭起镜片。“你最好也别对他骤下判断。他是混过街头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对待像她这样的女孩,所以也相当苦恼。”他戴上眼镜,推回镜架。“你注意看着他们吧,贾,我相信他们早已互相表露爱意了。”

马斯基林还是无法完全信服。“法兰克,我觉得克拉克·盖博的爱情电影你看得太多了。”

这次表演极受开罗的官兵欢迎,所有门票在发售后便马上被抢购一空。开幕当晚,帝国剧院挤满制服上挂满勋章的各级军官,以及精心装扮后盛装与会的女士。一些社会地位较高的埃及人也来了,他们有的身穿传统服饰,但多半还是西装革履。在剧院的后排位置,则坐满了穿着夏季制服的男女士兵。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一把彩色的扇子。

马斯基林坐在后台,准备在手风琴演奏过后上台。此刻的他竟出奇得紧张。他强作镇定哼着小调,再次检查表演用的装置,确认所有藏在背心里的东西都已备妥,所有绳索都已安全绑紧,所有道具都已装在正确的口袋里。

台下的观众聆听着琴声,跟着节奏打起拍子来。这是一群热情的观众,他高兴地想,同时也调整好了情绪。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黑皮鞋,把右脚跟移到左脚尖前,双手呈一字张开,颤颤巍巍地向前。接着,他把左脚跟摆到右脚尖前,假装自己走在一条想象中的高空绳索上。一度,他差点失去平衡,但让他感到惊骇的不是坠落,而是失败。

手风琴手已结束演奏,得到台下一阵热情的掌声。马斯基林走向舞台侧翼,听着台上的主持人对观众介绍他的事迹。主持人是“全国娱乐服务组织”的一名喜剧演员,他正以极夸张的语气说道:“……剧院很荣幸地邀请到最具创造性、最独一无二的魔术界奇人,拥有一身令人惊叹技艺和灵巧手法的他,即将带给各位欢乐与难以理解的惊奇……”

马斯基林的目光越过舞台,看向对面正与刘易斯一起站在道具箱旁的诺斯。教授充满自信地对他竖起拇指,而他也回以同样的手势,然后走进舞台黑暗的阴影中。

以他的习惯,登台后第一件事便是计算台下的观众数。在圣乔治厅,观众多一位或少一位的差别很大,因此他在开始表演前总会费点时间估算一下观众的人数。尽管这一举动在今天可说毫无意义,但眼见台下座无虚席,仍令他感到相当欣慰。

聚光灯打过来了,投射在他身上笔挺的白衬衫和高贵的燕尾服上。他低着头,收起平日习惯微蹙的眉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的光圈又大又温暖,完美地笼罩着他。几秒钟过去了,他并未听见欢呼鼓掌声,仿佛这个光圈是一座舒适的隔离罩,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离。

突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闯进他的意识,把他带回现实。他直接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装出紧张的样子以激起观众的共鸣。接着,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明朗迷人的笑容。

他终于回家了。

乐团奏起柔和的背景音乐,他在乐声中熟练地变出第一个戏法。他变出一根又一根香烟,用指尖变出的火焰点燃;他喝下一整杯刀片,又表演了一些广受欢迎的手帕魔术。他挤牛奶似的源源不断变出戏法,直到他觉得足够,观众也报以热烈的掌声后才稍事歇息。

刘易斯走上舞台,放下道具桌,看得出她相当紧张。马斯基林用微笑让她平静下来。随着表演进行,她也渐渐生出了自信。

马斯基林开始把一些趣味魔术发展成小型幻术,在将一条红手帕变成白色后,他又把手帕变成一枚蛋,然后用力抛向观众的头顶。在他大喝出的“变”声中,这枚蛋突然爆出火焰,把现场每个人都吓了一跳。烟雾中飞出一只白鸽,优雅地绕着剧场飞行,最后俯冲下来,栖息在魔术师伸出的手臂上。

鸽子绕圈飞行时,马斯基林趁机看向台下的观众。他注意到所有人都仰头盯着那只鸟,于是知道自己已完全控制住了场面。他向来不迎合观众的口味,相反,他习惯建立个人的表演模式,让观众去跟上他的节奏。他已仔细计划好这场表演,此时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而台下的观众也已跟上了他,完全投入地配合。

刘易斯把鸽子装进纸袋,挂在一个标靶前。在舞台另一端,马斯基林拿起一把来复枪,装好子弹后举起来瞄准。此时,背景音乐奏出一段密集的鼓声。

马斯基林转头看向观众,表情狰狞地微微一笑。有些观众高喊“不要”,有些则催促他快点,还有些笑得很紧张。

他再次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声巨响,辛辣的火药味顿时弥漫舞台,来复枪管口也冒出一阵烟雾。标靶上破了一个大洞,但那个装有鸽子的纸袋却毫发未损。“哎呀,”他放下来复枪,懊恼地说,“看来没瞄准,我最好再试一次。”

他又一次举起来复枪,乐团再度奏起令人紧张的音乐,观众照例发出阻止或催促的呼喊。他还是开了枪,这次纸袋应声爆出火花,瞬间冒烟燃烧起来。然而,烟雾散去后,原本的目标却不见了,挂纸袋的地方现在竟出现了一个木头鸟笼,那只白鸽好端端地待在里面,甚至还在咕咕叫。

观众发出一阵欢呼。女士们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男士们则点了点头——没错,他们以前在圣乔治厅也曾被这种幻术骗过。

表演越来越顺畅,马斯基林充满自信地游走在舞台上,依序表演魔术,逗弄刺激观众的情绪。这个夜晚,观众把自己托付予他,欣然停止一切怀疑。当然,凭借智慧与知识,他们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沉醉在这种体验中,仿佛魔术师真能把一条红手帕变成活生生的白鸽。他们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但在现场气氛下,这就是真实的。这正是马斯基林魔术的神奇之处。

马斯基林一面演出,一面处理身边的一切事务。他注意聆听表示道具装置已布置妥当的细微咔嗒声,也不时偷偷瞄向诺斯,确认接下来的魔术已准备完成,还在刘易斯紧张得无法自控时稳定她的情绪。

表演继续进行,他向台下观众借来三枚金戒指,其中一枚甚至来自开罗市指挥官克利斯多准将手上。他把这三枚戒指丢进平底锅,敲了三颗鸡蛋盖在上面,接着移到火炉上煎烤。他煎出了三个完整的蛋,并且每一颗蛋中都飞出了一只鸽子,每只身上都缠着丝带,上面各挂着一枚刚才他借来的金戒指。

诺斯兴味盎然地在舞台侧翼看着马斯基林的表演,感觉他完全不像平时自己熟识的那个人。在舞台上,马斯基林的一举一动都有巨星的架势,他身穿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呈现出的气势远远超过平日。此刻,他是如此潇洒,如此和蔼可亲;他的嗓音低沉又动听,甚至带点诱惑力。诺斯很难相信眼前这位大师就是不久前在亚历山大港的灯塔上紧张踱步的那位。

教授隔着幕布窥视到,台下的观众虽有少数仍摇着扇子,但在马斯基林优雅地走动在舞台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当他企图把观众的注意力移向别处时,他们也都乖乖顺从。表面看来,马斯基林的演出毫不费力,但诺斯知道,每一个动作都是他精心设计而成。每个站立的位置、每个手部动作、每个眼神,甚至包括每个忧心忡忡的皱眉,都是设计好用来引导或误导观众的,而且早已经过反复排练才臻完美。

上半场演出在“针之眼”戏法登场时达到高潮。这是他祖父发明的著名幻术,马斯基林稍作改变:他把刘易斯关在一个完全密封的小金字塔里,唯一的开口是锥顶一个小到只容一条细绳穿过的洞口。“这是让她呼吸用的,”马斯基林对台下鸦雀无声的观众解释,“要不然……”他严肃地摇了摇头。接着他爬上这个木制金字塔顶,在角度极大的斜坡上做出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一听见金字塔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嗒声,示意刘易斯已准备妥当后,他便稳住身子,朝助手希尔和格雷厄姆点点头。他们两人一左一右举起一大块东方丝绸遮住了这个小金字塔,只过几秒便把丝绸丢下。此时,站在金字塔顶的是双臂张开摆出胜利姿势的刘易斯,而当她把金字塔小门打开时,观众看见蜷伏在里面的竟然是马斯基林,而他身上的服装已完全变了样,换成了飘逸的中式长袍。

诺斯降下了舞台的帷幕。

下半场节目由口技专家托尼·弗朗西斯率先登场,他模仿纳粹飞行员被战舰防空炮击落的过程。接着,一头褐发的女高音海德·夏克上台演唱数首《蝴蝶夫人》中的选段。在她之后,来自威尔士的男中音托米·托马斯献唱一段圣歌,但最后歌声一转,唱起了近来流行的《多佛的白色峭壁》。之后,马斯基林再度登台,他身着一袭中式长袍,搭配许多犹太教的神秘符号饰品。一具雕刻精美的石棺也被推上舞台,给接下来的魔术表演增添神秘气氛。

马斯基林先表演“连环戏法”。在拿出七个铁环让前排几位高级将领验明没有缺口后,他干净利落地转起铁环,把它们聚拢又分开,先串起两个,然后三个,最后把七个完全串成一串。他还把费夫—惠特尼中将请上台协助表演。这位将军既不能把分开的铁环串起,也无法在马斯基林替他串起后把它们分开,窘得面红耳赤。

连环戏法结束后,刘易斯扮成古埃及公主,身着一袭开岔至大腿的连身长袍登场。她躺在一张地毯上,马斯基林缓缓将她升起。看见她浮在半空,观众立刻大声喝起彩来。马斯基林将她缓缓降回地面,打了一个响指让她从失神状态中醒来,此时台前乐团号角声四起,奏出轻快的凯旋之歌。

接下来,他表演的是有点危险的“木乃伊之箱”。木箱做得相当逼真,竖起来高达七英尺,打开箱子,可以看到箱盖上布满锐利的矛尖。马斯基林又请好脾气的惠特尼中将上台,代表大家检查这个木箱。将军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高声宣布这些矛尖都是真的,而且钉得极牢,木箱也没有任何暗门或可让人脱逃的装置。

刘易斯颤抖着跨进木箱。当马斯基林即将关上箱盖时,她用半恐惧半哀求的眼神看看观众,这时马斯基林缓缓但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箱盖。

她尖叫起来,但叫声在最高点时突然中止,从木箱底部的缝隙中流出一摊鲜红的液体。

马斯基林脸上恶魔般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造作的关切表情。他拼命撕封条,几乎是想把箱盖扯开,希尔和格雷厄姆也冲上舞台帮忙。他们迅速拆开封条,打开箱子。箱盖的矛尖上仍滴着鲜红的液体,箱子里却没有人。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突然,舞台上传出石头摩擦的声音,引起他们对那座大石棺的注意。他们匆匆奔过去,合力推开石棺沉重的盖子。刚刚推出一条缝隙,观众便清楚地看见棺内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几秒钟后,刘易斯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样的奇妙魔术继续上演。在表演这些戏法时,马斯基林洋溢着快乐的情绪。这种快乐专属于舞台上的表演者,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登台场次计算岁月的表演中消耗殆尽。这种愉悦的心情如此独特,让他甚至对玛丽也无法解释。只有那些活在聚光灯下、听惯掌声且深受观众喜爱的艺人,才能了解这种心情。

距离上次座无虚席的表演已有一年多,尽管他已渐渐变老,观众却让他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他忍住想笑的冲动,不让幸福的笑容破坏表演时应该巧妙控制的各种情绪。无论如何,他正在享受一段美妙时光。

在表演过一个简单的替代术后,他继续换装,换回原本的晚礼服走上舞台中央。“接下来这个节目之所以留到最后,是因为它极其危险。”他向观众说明,“那座石棺里的空气有限,大概只够让人存活三分钟,如果憋住气,或许可以多两分钟。如果我无法在六分钟之内脱离,就得麻烦我的助手们上来救我的小命了。”

照例,半信半疑的惠特尼将军再度上台,检查石棺是否有暗门或通气孔,结果仍然一无所获。马斯基林躺进石棺,盖上棺盖,惠特尼将军则再次仔细检查石棺是否已完全密封。马斯基林过去表演这种箱中逃生戏法时,曾遇过几次麻烦,除了在休伊·格林的节目上完全失败的那次,还有几次暗门卡住或助手忘了把锁打开。这种表演的危险性不大,但确实存在。

两分钟过去了。石棺内传出一下微弱的敲击声,但马上就没有了。

四分钟静静逝去,观众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当然,这只是一个把戏,但把戏也有出错的时候。更何况,众人皆知这种埃及石棺为了保存尸体而完全密不透风。

五分钟过去了,石棺中仍没有半点生命活动的迹象。乐团的演奏变得杂乱起来,有几位乐师还转头伸长脖子,看向舞台上的那座石棺。

六分钟过去了,格雷厄姆奔向石棺。“快来帮忙!”他喊道,同时向舞台侧翼的助手们猛挥手。工作人员都冲了上来,连惠特尼将军也加入救援行列,但密实的棺盖纹丝不动。刘易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捂着嘴。又过了三十秒,棺盖还是不肯挪开半寸。忙乱中,一位工作人员后退两步,擦了一下汗水,重新上前协助众人推开棺盖时,他回头看向台下的观众,眨了眨眼睛——此人竟是马斯基林!

打完暗号,他又挤进抢救的队伍。已认出这个穿着灰色连身服的人的观众捧腹大笑,那些仍蒙在鼓里的则一脸迷惑,纳闷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还有什么好笑的事。终于,大伙合力把棺盖搬开了,在原本马斯基林躺下的地方,只有一个裹在绷带中的洋娃娃。

观众中爆出如雷掌声,马斯基林再度现身,答谢所有观众的参与。台下大声喝彩,他则深深鞠了个躬。

突然,喝彩声渐渐退去,观众席上出现一阵嗡嗡议论,旋即扩大成怒吼。一个人影似乎从马斯基林身上分离而出,而此人竟是希特勒!马斯基林向身边瞄去,又仔细瞧了两眼才恍然大悟:“我说,我可没想到今天晚上你也来了。”

这个人影渐渐明晰,从他身上完全脱离。此时,剧场内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嘘声。

“请告诉我,希特勒先生,”马斯基林示意众人安静后,对这个人影提出问题,“你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恐怖的战争呢?”

“希特勒”回答了,但声音听来有点像罗布森:“我需要工作,说真的,如果我的职业是画家,我过得还会快活些。”②然后,他压低声音,自己承认道:“可是,我的画也很一般。”

观众登时哄堂大笑。在接二连三回答过问题后,这个“希特勒”开始慢慢消失。马斯基林握起拳头,愤怒地朝这渐渐变淡的人影挥舞,厉声警告他:“别再回来!”

在满场更响亮的喝彩声中,诺斯降下了舞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