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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办?用一个架在长杆上的大灯就能替代,从空中根本无法辨别它的高度究竟有多少。只有透视的问题需要解决,但我们一定可以克服。”

格雷厄姆凝视这张地图好一会儿,最后才发表意见。“我想我们可以用木头做出灯塔的构造,”他说,但底气不足,“也许还可以用灯光投射造成月光下的阴影效果来蒙过敌人的眼睛。”他瞄了希尔和罗布森一眼,然后耸耸肩。“我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罗布森笑了起来:“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试试女巫扫把。”

到了早上,魔术帮已有了初步的计划。当他们把构想呈给港区防卫指挥官时,指挥官虽然因为这些构想缺少魔术成分而有点失望,但还是批准实施,同时调拨大约两百名工兵和平民劳工。

次日,荒无人烟的迈尔尤特湾被封锁起来,开始秘密进行诱饵港口的建造工作。他们使用夜间航拍图为蓝本,工兵部队比照亚历山大港地面灯光的分布,在迈尔尤特湾的泥地和沙滩上竖起数以百计的灯架,再用电线一一串起来,宛如在玩一个复杂的“连连看”游戏。在木匠格雷厄姆的指导下,他们用夹板在湾区建造了大小形状各异的假屋,有些假屋中还预藏会喷火冒烟的火药,以模拟出被德军飞机炸中房舍的样子。

希尔被派去和海军士兵一起工作,监督他们建造一支以帆布和支架构成的小舰队。他们在这些假船上挂上海事信号灯,又在湾区中遍插木头灯柱,以制造出大量舰船抛锚停泊在港中的假象。

罗布森和福勒负责建造假灯塔,他们用六根长木头撑起一个夹板结构,并在上面装设数具探照灯。一位颇具巧思的工兵技师设计了一个定时器,可依序点亮这些探照灯,以制造出灯光旋转的样子。他们戏称这个假灯塔为“罗布森灯塔”,但它和真正的法洛斯灯塔一样,也能在敌军轰炸机接近时切断灯光。不过,在他们关掉灯光前会故意留给对方飞行员足够时间,好让他们以这座假灯塔作为辨别方向的依据。

身为这场表演的导演,马斯基林必须亲身参与所有环节。他似乎随时会出现在每个地方,忙着监督工程进度、解决现场问题、重新设计伪装道具,甚至催促动作太慢的工人。“这和在皇家歌剧院进行一场演出没什么差别,”在驾车返回真正的港口时,马斯基林对诺斯说,“剧本已经有了,我们要做的只是搭起背景,然后让演员进行排练。”

诺斯坐在他旁边,偶尔提供一点意见。他很清楚,只有全心投入工作,才是马斯基林最快乐的时候。但他也纳闷,究竟是这位魔术师天性喜欢工作,还是因为工作能让他忙得忘却一切烦忧?

所有灯光开关都连到法洛斯灯塔高处的主控台,由马斯基林和诺斯在此负责操控。尽管诱饵港的规模比实际的港口略小,但他们费了不少功夫,精心让诱饵港呈现出和亚历山大一样的地标,并保持相同的比例。只要诱饵港的比例与真港口一致,德军飞行员就很难发觉港口的大小差异。

汤森德负责“破坏”真正的港口。他在许多地方堆积石块,并盖上防水布,故意布置成断壁残垣的样子以供德国情报人员拍照。此外,为了加深敌军侦察员的印象,工作人员还制造了一些“残骸”,他们在帆布上漆上边缘呈焦炭色的弹坑,准备吊挂在建筑物上,以模拟出受轰炸损害的场景,并且从垃圾场拖来报废的卡车与吉普车,布置在假弹坑附近,同时还在街道和屋顶上遍撒纸糊的砖块和石头。在港口,他们在舰船上布置碎裂的木头,又把三根真正的木头桅杆竖在阴暗的海水中,以制造出舰船被炸沉的假象。

为了让假象看起来更真实,马斯基林希望能把护卫亚历山大港的探照灯和高射炮台全移到诱饵港口去。港区防卫司令鲁特里奇上校只勉强答应移动灯光,却拒绝把为数不多的高射炮也搬过去。“那里除了沙子泥土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固执地说,“我不可能把炮兵调离亚历山大港去保护一个空沙滩!”

但高射炮是绝对必要的,马斯基林态度坚决:“如果德国佬没遭遇平常的‘欢迎’,他们就会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在剧院里我们常说:‘给观众预料之中的东西,他们就会满意地回家。’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这点我很清楚,”鲁特里奇说,“但是我别无选择。”他的门牙之间有道很大的缝隙,使他说话时不断发出嘶嘶声,让有些字眼听起来很像炸弹飞来时的声音。“这里是整个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港口,而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它。假如你的计划出了差错……我是说万一,这谁也说不准。如果风声走漏给哪个埃及人知道,而他们又刚好认识哪个家里有发报机的家伙,到时怎么办?我一定会在历史上留名,自己的港口被摧毁了,而我竟然去保护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海滩,人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傻瓜。”

“换个角度想,”马斯基林以满怀希望的语气回答,声音轻柔得让鲁特里奇必须伸长耳朵才能听清,“你也可能一举成名,成为亚历山大港的英雄。”

上校皱起了眉头。他的经验和职业天性都反对自己接受这样的冒险行动。“服从命令,照章行事。”这是他在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时牢牢根植于心的信条,一切跟着规定走,不能有个人意见。然而,他的另一个自我,那个向来被抑制住的冒险性格却蠢蠢欲动,一直等待在最适当的机会脱缰而出。正是这个自我让他无法断然拒绝马斯基林。他知道这是一次难以抗拒的大好机会,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肯定会天天嘲笑自己是个懦夫。“你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对不对?万一失败了,他们会蜂拥在这港口上空,而我们除了拿苍蝇拍向他们挥舞之外,什么也不能做。如果我们让他们封锁了这个港口,不管时间有多长,都等于替隆美尔缩短进入谢菲尔德饭店前的时间。”

马斯基林深知这一后果。万一德军轰炸机不中计,亚历山大港就会被彻底摧毁,断送英军的补给线路。如此一来,苏伊士运河和波斯湾油田数量庞大的原油都将落入隆美尔手中。这次诱饵计划就像一块投入宁静池塘中的小石子,万一失败了,石头激起的漪涟将会扩散至整个世界。“绝对不会失败。”他说。

万般勉强地,鲁特里奇总算答应调动一半高射炮兵部队至迈尔尤特湾,同时也下令留守在亚历山大港的那一半不要开火,除非港口直接受到攻击。不过,这些高射炮仍需暂时留在亚历山大港一带,要等诱饵港口完全准备好开始运作,才会利用夜色掩护向那里移动。

交涉成功了,但舞台的布景仍需加紧赶工。魔术帮成员白天在酷热和苍蝇的骚扰下尽可能休息,晚上则彻夜工作,只在十点钟左右暂停,等待敌人结束例行的轰炸行动。到了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大部分场景已布置完毕,地面所有灯光都已设好,格雷厄姆搭建的假房屋也全部完工;希尔领导的“海军”已正式成军,那些用帆布制成的假船虽然浮得有点勉强,但总算还能保持在水面上。此外,汤森德已做好几可乱真的断壁残垣,而罗布森的灯塔也已高高架起,在三十英尺的空中迎风微微摇晃。白天的迈尔尤特湾看起来像一座贫民窟,但马斯基林相信,在如黑丝绒般的夜色掩护下,它将成为全世界最繁忙的港口。

尽管魔术帮成员一直待在已封锁起来的迈尔尤特湾,几乎和外界隔绝,但一连串关于“战斧行动”失败的消息仍不断传进他们耳中。这次攻击行动确实已一败涂地,医院和救护站里挤满了伤兵。悲观的谣言四起,说隆美尔已作好准备,即将对开罗进行最后一击。店主们又拿出他们预先做好的德文招牌,拂去上面的灰尘。

但局势的复杂程度还不仅于此。由于西沙漠部队打了大败仗,加上附近的伊拉克发生了短暂的军事政变,埃及的民族主义者纷纷燃起了希望。在反英示威活动和少数炸弹攻击事件下,尼罗河三角洲开始动荡不安,民众极有可能全面反抗法鲁克国王和已疲惫不堪的英联邦军队。

韦维尔两败于隆美尔,使丘吉尔愤而将他撤职。“我不得不作出这个决定,”他在给这位失败的英雄的电报中说,“为了国家的利益,我任命奥金莱克将军接替你的职务,负责指挥整个中东战区部队。”

“首相一点也没错,”韦维尔接到这消息时冷静地说,“这个职务确实需要新的双眼和双手。”他知道自己站在历史舞台上的时刻已经结束,便忠贞地接受命令与奥金莱克互换位置,转任相对北非而言较平静无事的印度战区司令。

在迈尔尤特湾工作的人中,杰克·福勒是少数从北非战役一开始便跟随韦维尔的人。他是韦维尔最早的三万军队中的一员,并深深引以为傲。“他拿到的是烫手山芋,”他抱怨道,“他们一开始先把他手下所有人和装备都送到希腊,然后又指望他用一批烂坦克和一群新兵去和整支德军交战。”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马斯基林听见这位中士拉高嗓门,公开表达对上级命令的反对意见。

但福勒的脾气根本没时间爆发。在调职命令下达的当天下午,英国BBC电台突然中断节目,插播德国以一百二十个师、三千二百辆坦克和一千九百四十五架飞机大举进攻苏联的消息。希特勒出人意料地破坏了两年前与斯大林签订的互不侵犯协议,开启了第二条战线。“我认为,这家伙肯定是疯了。”希尔大声说。

“你不是开玩笑吧,福尔摩斯先生?”汤森德挖苦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眼前的局势豁然开朗。苏联战线的开启势必稍稍缓和英军在中东的压力,诡谲的情势发展说不定还可能把并非心甘情愿的美国人拖入战团。一时间,在迈尔尤特湾人们议论纷纷,但渐渐又各司其职。到了晚上,地面的灯光已全部架设完成,可以准备测试了。马斯基林和诺斯扛着沉重的装备吃力地爬上老灯塔的回旋梯,把最后一个控制器材搬进灯塔顶端的控制中心。尽管在这座灯塔上可以同时看到亚历山大港和迈尔尤特湾的景象,但面对德国飞机的轰炸,它本身却没有任何防护。“往好处想,”马斯基林对诺斯说,“万一我们的计划失败,我们也不必对它负责了。”

诺斯斜眼看着他。“我们的?”

太阳下山后,汤森德登上一架奥斯特侦察机,和飞行员一起升空观察。

在狭窄的灯塔顶上,马斯基林站在电子控制台前,俨然一个站在台上准备命令乐团开始演奏的指挥家。“准备好了吗?”他问诺斯。

教授看着控制台上复杂的按钮和拉杆,一脸迷惑地摇了摇头。“我向来都在准备好的状态。”他说得有点勉强,“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这些开关都连到什么地方。我可不喜欢自己的双腿被锯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别担心,这东西比看上去要简单。”马斯基林说,接着又补了一句,“我是这么想的。”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力拉下一根长长的金属把手。一张巨大的黑毯席卷而至,整个亚历山大港顿时消失在夜色中。虽然还有零星灯光散布在港湾中的舰船上,但在灯火管制命令下,大部分都迅速跟着熄灭了。

“很好,看起来还不错,对吧?”诺斯大感欣慰。

不远处的亚历山大城仍是一片灯海,但这个港口已经不复存在。

“开灯。”马斯基林下令。

诺斯立刻操作控制台。几秒钟后,这座港口仿佛被整个打包搬到一英里之外,迈尔尤特湾诱饵港的灯光全亮了,在夜幕中闪烁着光芒。

马斯基林仔细观看迈尔尤特湾。“你觉得如何?”他问。

诺斯一时说不出话。这座假港湾在夜间逼真的程度远远超过他先前的想象。“几可乱真。”他露出大受震动的神情。

汤森德从空中汇报,说假港湾的外貌几乎无懈可击。

确认假港湾的效果令人满意后,他们便关掉灯光匆匆下楼,赶在德国轰炸机空投“服务”抵达前离开灯塔。在防空炮和探照灯光就位之前,假港湾还不能正式启用。

次日,一切准备全部大功告成。汤森德把最后一批做好的残骸伪装物搬到指定位置,指导工兵和工人按照他希望的方式摆放。

入夜后,鲁特里奇的防空炮开始移往迈尔尤特湾。马斯基林和诺斯再度爬上法洛斯灯塔顶端,汤森德和福勒则带领一群人在附近的码头上等待,担任假海军舰队指挥的希尔安安稳稳地躲在迈尔尤特湾的一个壕沟中,格雷厄姆则负责担任那些高爆炸药的保姆,罗布森坐在亚历山大港的一位无线电收发员旁边,准备随时提供所需的信息。魔术帮的成员一入夜便早早就位,在夜间骤降的气温中,他们只能发着抖,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马斯基林开始频频抬头看向夜空。十点钟到了,过了,德军轰炸机却还没出现。“他们今晚迟到了,”他紧张地说,“真是没礼貌。”

“一定会来的,”诺斯安慰他,“他们才不会错过这场大戏呢。”

十点三十分过了,马斯基林开始在狭小的灯塔主控室里来回绕着圈子,想不通敌人为什么延迟了今晚的空袭。

诺斯试图安抚:“放松点,贾。”他一边说,一边摘下眼镜擦拭。四十五分钟内这已是第八次了,眼镜上早已没有半点污痕。“没什么好担心的。”

到了十一点,马斯基林开始咬起指甲来了。“你看看我,”他大声吼道,“幸好玛丽没看到我狂啃指甲的样子,否则她一定会骂死我。”

当晚,敌人的轰炸机始终没有出现。午夜过后,马斯基林凝视着夜空,心中交织着失望和欣慰的复杂情绪。他体内属于艺人的那个部分,渴望表演能快点开始;而属于军人的那个部分,却又为这暂时的缓刑而感到高兴。不过,敌人突然中断这已成惯例的空袭,不免让他万分焦虑。难道德国人已经知道这里设下了圈套在等待他们?万一他们已经……

“说不定他们觉得已经炸够了。”当他们一起走下长长的回旋梯时,诺斯猜测道。

“这样也好。”马斯基林回答。

第二天是六月二十四日,天一黑他们便又重新各就各位。然而,就在蕾尔·安德森开始演唱那曲哀伤的情歌时,沙漠中的侦察兵便报告发现了敌人的轰炸机。敌机的出发时间稍有延迟,飞行路线也略作调整,不过总算还是来了。这个消息立刻传到马斯基林所在的灯塔。“他们过来了。”他对诺斯说,整个人因忍不住今夜这已拉开的序幕而兴奋地颤抖。“开灯!”他朝着无线电大吼。

罗布森的假灯塔立即大放光明。几秒钟后,整个诱饵港区的灯光全亮了,五道明亮的探照灯光束也扫向夜空。

马斯基林和诺斯屏住气息,在黑暗中耐心等待。港湾中只有几道被轻风掀起的白浪,除此之外,真正的亚历山大港几乎完全隐形不见。这个时刻,马斯基林却不免想起过去在舞台上发生的一些意外:他记得有一次助手在道具箱中睡着了,有几次大锁卡住了无法打开,几次绳索突然断裂,甚至,在他上休伊·格林的电视节目 “空中魔术”时,他藏身的箱子竟然无法打开,他只好猛敲箱壁高声求救,而格林不得不替他掩饰,高唱几首歌曲来混过时间。

敌军轰炸机嗡嗡的引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它们飞行的高度比平常低,直接朝真港口飞去,完全不理会那座明亮的假港口。敌机一出现在视线范围内,马斯基林和诺斯便立刻关掉迈尔尤特湾的灯光,摆出亚历山大平常遭受夜间空袭实施灯光管制时的样子,但敌人的轰炸机群仍按往常的路线,往亚历山大港飞去。

不过,在轰炸机群最前方那架飞机的驾驶舱里,德军的飞行员队长确实有些困惑。他注意到前方的亚历山大港已迅速关掉灯光,但根据机上仪器,这座港口的位置有一点点偏差。如果仪器没有出错,就表示这座港口被整个搬移了位置。

马斯基林屏住呼吸,看着敌军轰炸机仍保持在飞往真正港口的航线上。“他们被搞糊涂了!”他对诺斯高喊,但这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是他心中的希望。接着,他低声开始祈祷。“来吧,你们这群浑蛋,快过来上我的当、快上当……”

“高射炮,贾,”诺斯吼道,“快叫他们射击。”

“开始射击!”马斯基林对着无线电大喊,“快!快!快!”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迈尔尤特湾周边的高射炮台便开始射出炮弹。然而,敌人的轰炸机仍保持原本的航线。

在诱饵港的地面上,迈克尔·希尔爬出壕沟,摘下帽子朝轰炸机挥舞。“傻蛋,来这里!”他朝着天上大叫,“我们都在这里!”

看见地面的高射炮开始射击,德军领航员更加迷惑了,而且不到几秒,他又发现一群英国战斗机向他们接近准备交战。没时间仔细选择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放弃信任机上的仪器。他握紧操纵杆,向右急转。

“他们中计了。”诺斯先是有点迟疑,接着才完全肯定地大吼,“真的!他们中计了!”

敌人的轰炸机群全跟着领航机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弯。此时,英军机群已赶上来展开攻击。刹那间,夜空中布满机枪子弹划过天际形成的光束。德军的轰炸机仍保持队形,机上的枪手则拼命用机枪扫射这群碍事的战斗机。突然,一架容克轰炸机偏离了队伍,冒着浓烟下坠,最后迫降在地中海海面上。其他轰炸机立刻调整队形,迅速补上空缺。

德军轰炸机尚未飞抵那座“港口”,就开始仓促地丢下炸弹。当第一颗炸弹落在沙滩上不痛不痒地炸出一个大坑时,马斯基林和诺斯马上做出下一个动作。“趁现在,法兰克,”马斯基林大喊,“现在!”教授立刻拉下控制杆,力道大得把眼镜都撞掉了。控制杆拉下后,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好一会儿,迈尔尤特湾才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一簇簇火焰窜上了天空。紧接着,第二波爆炸跟着响起,声音大得盖过了飞机隆隆的引擎声。

“变!”马斯基林一边操纵控制台,一边兴奋地大喊,但叫声却被噪音淹没。

第二群容克和萨伏亚轰炸机都看见了地面升起的火焰,于是,数以百计的炸弹便雨点般落向马斯基林的“沙滩舞台”。又一架敌机被击中,这架飞机就没那么幸运,不断旋转着直接坠入了海湾。

当敌机领航员开始转向的时候,汤森德的假残骸小组便开始工作。他们奔过亚历山大港的狭窄巷道,掀开盖在瓦砾上的防水布,四处散布纸浆制成的废石砖瓦,在建筑物外盖上事先画好的布匹以布置成受损的模样,并且将帆布制的弹坑一一布置好。

在迈尔尤特湾,格雷厄姆用炸药引燃干柴堆所发出的火光给后续的轰炸机群提供了一个极诱人的目标。这次轰炸行动整整持续了三十分钟。

诱饵港口差不多全毁了,几乎所有电灯都被炸碎,许多假建筑物也被彻底炸毁,幸存下来的也都受到严重伤害。希尔有一艘“战舰”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剩下的“舰队”则侥幸躲过了这场攻击。罗布森的灯塔倒是毫发无伤。

当敌军最后一批轰炸机折返沙漠后,工兵立刻展开抢修。天亮时,在各处火势皆已扑灭,烧成黑炭的残骸也都用沙土掩盖妥当后,他们便开始修复被炸毁的假港口灯座。德国佬晚上还会来,这座“港口”必须赶在下一场表演开始之前修好。

汤森德的组员在黎明前便布置好了亚历山大港的街景。不出所料,敌军侦察机果然飞来查看,在高空拍摄了许多照片。在敌人侦察时,他们用伪装网盖住诱饵港,以防哪位敌军侦察员不经意瞄见这片海滩,注意到那里的不寻常活动。

正午时分,魔术帮成员挤进他们在亚历山大港的临时小屋,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又雀跃万分。他们兴高采烈地高声重述昨晚的情况,马斯基林却要大家闭嘴。“目前为止,我们是做得不错,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的相片专家会仔细查看侦察机今早拍的相片。万一我们的伪装做得不够好……”

评审团的答案将会在今晚揭晓。如果德国飞机再度攻击诱饵港,就证明他们的欺敌战术完全成功。相反,只要德国情报人员在汤森德布置的断壁残垣中察觉出一点点伪造的迹象,他们就会更加小心地选择下次轰炸的目标。

趁着白天,魔术帮的成员全都努力睡觉去了。

当晚,轰炸机来得比平常晚,但这次德国佬毫不迟疑,直接扑向诱饵港。他们利用薄薄的云层掩护,飞得比平日低,而且为了增加投弹的准确度,轰炸机还冒险把速度降至最慢,然后才将巨量高爆炸弹投向这座海滩。今晚的空袭异常猛烈,马斯基林和诺斯引爆了比昨天还多的火药,以配合这场可说是迄今为止最凶猛的一次空袭。

当轰炸机群爬升回到云层的掩护之后,迈尔尤特湾已变成一座布满弹坑、冒着火焰的大废墟。一道道浓浓黑烟升上数千英尺的高空,遮蔽了月亮和群星。从飞在数千英尺高的轰炸机驾驶舱往下看,那里简直就像人间地狱。

在这次空袭中,英军击落了两架萨伏亚轰炸机。

至于诱饵港受到的损害,则足足花了一昼夜才勉强修复完毕。

德军的空袭行动接连持续了八天,工兵每天都忙着修补假港口受到的损伤。第八天,在希尔的惋惜声中,他的最后一艘“驱逐舰”也被德军炸沉了。

幸好,这已成为最后一次空袭。出人意料地,敌军似乎突然对亚历山大港失去了兴趣。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尽管马斯基林和魔术帮成员天天守望着夜空,敌人的轰炸机却再没出现。英国情报部门当时并不知道原因,事后才知道正如谣言所传,那时希特勒下令把德国空军撤离沙漠,悉数调往欧洲和苏联前线。

亚历山大港平安无事了。虽然几个月后意大利潜艇发动过一次攻击,整个战争期间敌人零星的破坏行动也从未停止,但像德军空袭这样大规模的摧毁行动已不复见。隆美尔在一九四一年六月受到的损失迟迟无法获得充分补给,而英军数百万吨物资却源源不竭地安全抵达亚历山大港。最后,英军的实力终于强过了“沙漠之狐”和他的非洲军团。

马斯基林把移位的概念成功应用在亚历山大港,证明诱饵设施能运用在极大范围,规模之大超过所有人的想象。魔术帮利用的灯光、阴影和各种假建筑,可以继续应用在未来的战争中,以保护具有战略价值的重要地点。应用这些技术,他们可以在主要的战场和城市中布置整支军队、海军基地或空军机场,诱使德军白白浪费大量弹药在这些本来是海滩、原野、湖泊和牧场之类的地方。

迈尔尤特湾的魔术让贾斯帕·马斯基林和他的魔术帮一战成名,也确立了他们在军中既重要又独一无二的地位。没人能说清楚这个小组属于战斗序列表上的哪一个部门。他们的本事胜过伪装工兵,却又不是一般的建筑工兵,他们既不负责补给运输,对战斗技能也不甚熟悉。然而,人们很快就不再怀疑魔术师在战场上的价值了。相反,英国军政界诸多要人甚至还把“马斯基林和他的古怪团体”视为最高机密,并为此感到相当欣慰——总算,有人可以胜过足智多谋的“沙漠之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