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暖和,”那小子说,“虽然有个裂口,我说的对吗?”
“对,完全对。”垃圾虫说。
“来罐啤酒,笨蛋,”那小子说着,扔给他一罐。垃圾虫拉开拉环的时候,噗地一声,泡沫喷了他一脸,那小子双手捧着扁平的肚子古怪地大笑起来。垃圾虫虚弱地笑了笑。他已经下定决心,在今夜晚些时候,他要趁这个小怪物睡熟以后溜走。他受够了。还有那小子说的关于黑衣牧师的那些话……垃圾虫害怕极了。说出那样的话来,就算是开玩笑,也无异于在教堂的圣坛上拉屎,或者是在暴风雨中仰天企求闪电击中自己呀。
最糟糕的是,他觉得那小子并不是在开玩笑。
垃圾虫无意和这个人一起进山去绕弯子,这个整天喝酒(显然还整晚喝酒)的狂热的矮子,这个说要击败黑衣人并且取代他的位置的狂徒。
与此同时,那小子在两分钟内喝完了两罐啤酒,压扁了罐,满不在乎地扔到房间的一张双人床上。他右手拎着那把开门锁用的0.45口径手枪,左手又拿出一罐可斯。
“他妈的没电,看不成电视了,”他说。他喝得越多,他的南方口音越重,使他的话听起来很生硬:“无所谓,全成了废物才好呢。可是他妈的基督,摔交比赛呢?花花公子频道呢?那可是个好节目,垃圾虫。我是说,他们从来不播什么男人吞吃头发馅饼、大嚼带毛动物之类的玩意儿,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是会有几个小姐把腿跷得高高的,顶在他们的下巴颏上,你他妈的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当然。”垃圾虫说。
“他妈的,别瞎扯,你听着。”
那小子盯着那台形同摆设的电视机。“他妈的。”他说着便朝电视开了一枪,显像管“砰”地一声爆裂了,玻璃碴飞到地毯上。垃圾虫抬起胳膊去挡眼睛,结果把啤酒洒到了绿色的地毯上。
“噢看看,你这个笨猪1那小子喊道,语调蛮横愤怒。忽然,他把枪指向了垃圾虫,又粗又黑的枪膛像海上邮轮的烟囱。垃圾虫觉得他的腹股沟都麻木了,他想他一定是尿湿了裤子,但又不能肯定。
“我不会宽恕你的1那小子说,“你洒了啤酒,如果是其他牌子的,我也不会这么干,但你洒的是可斯,我恨不能尿尿都尿可斯,你信不信这快乐的吹牛?”
“当然。”垃圾虫小声说。
“你认为他们这些天能造出更多的可斯来吗,垃圾虫?你他妈的认为很有可能,是吗?”
“不,”垃圾虫小声说,“我猜不会。”
“他妈的,你说的对,”他轻轻地举起枪,垃圾虫心想,完了,他的生命走到头了,一定是的。然而那小子却又放下了枪……轻轻地。他的脸上现出十分茫然的表情,垃圾虫想这大概表示他在沉思。“你听着,垃圾虫,你再拿一罐啤酒来,把它咕嘟掉。要是你能把整罐啤酒都咕嘟掉,我就不送你去卡迪拉克大牧场了,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什么是……什么是咕嘟掉?”
“耶稣基督,小子,你笨得像块木头!一口气儿喝完整罐,那就是咕嘟掉!你在哪儿长大的?他妈的非洲?小心点,垃圾虫,要是我的枪里有一颗子弹,它准保正中你的右眼。现在我的枪里装满了达姆弹,他妈的,我要把你变成垃圾堆里蟑螂的自助餐。”他扬了扬手中的枪,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垃圾虫,上嘴唇沾着一点啤酒沫。
垃圾虫朝硬纸盒走去,挑了一罐啤酒,拍着罐顶。
“喝了它,一滴也别剩。要是你吐出来,你就是一只他妈的要死的鹅。”
垃圾虫举起罐,啤酒汩汩地流出来。他拼命下咽,喉结上下跳动着,像树枝上的猴子。他终于喝完了罐里的啤酒,一松手,啤酒罐掉在了两脚之间。这是一场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战斗,他用他的喉咙打赢了,在一个长长的响着回音的嗝声中,他赢回了自己的生命。那小子转过他的小脑袋,兴奋地哈哈大笑。垃圾虫头重脚轻,虚弱地咧嘴笑笑。顷刻间,他已经不是有一点儿醉,而是酩酊大醉了。
那小子把手枪放进皮套。
“好,不错,垃圾虫,你他妈的还不算太寒碜。”
那小子继续喝酒,汽车旅馆的床上堆满了啤酒罐。垃圾虫把一罐可斯放在膝上,每当那小子似乎在不赞成地看着他时,他就拿起来喝一口。那小子不停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停顿也越来越多,这更加重了他的南方口音。他讲他到过的地方,他赢过的比赛。他曾经开着一辆洗衣店的卡车从墨西哥穿过边境运送麻醉药。危险的毒品,他说。所有的麻醉药都是他妈的危险的毒品,他自己从来没碰过,不过小子,在你运了几次大麻后,你就可以用金手纸擦屁股了。最后他开始打盹,小红眼睛闭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后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我要抓到他,垃圾虫,”那小子嘟囔着,“我要到那儿去,摸清形势,他妈的不停地拍他的马屁直到我摸清形势,用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能指挥我了,他妈的没人。我不做简单的事,我要是做一件事,就一定把它做好,这是我的风格。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但我他妈的要把他……”他打了一个大哈欠,“赶出镇去,把他摆平,送他去卡迪拉克大牧常跟着我吧,垃圾虫,或者随便你他妈的是谁。”
他慢慢地倒在床上,刚打开的啤酒罐从松开的手中滑落,更多的啤酒流到了地毯上。垃圾虫数了数,那小子一共喝了21罐啤酒。垃圾虫不明白,这么一个小人儿怎么能喝下这么多啤酒;但他非常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该走了。他明白这一点,但他喝多了,又虚弱又难受。眼下超越一切的需要是睡上一小会儿。没什么关系,不是吗?那小子一整夜都会睡得像根木头,说不定还会一直睡到明天上午。他有足够的时间小睡一会儿。
于是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尽管那小子睡得不省人事,他还是踮着脚尖),尽量把门关紧但是门关不太紧。子弹的力量使门有些变形。梳妆台上有一只停了的闹钟,垃圾虫上好发条,他不知道(也不关心)现在究竟是几点,于是暂且把时钟拨到12点,然后又把闹钟定到5点。房间里有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他往其中的一张上一躺,连鞋都没脱,不到5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在黎明前的浓黑中,他醒了,微风吹来,是一股啤酒和呕吐物的混合味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床上,温暖光滑的、蠕动着的什么东西。他首先惊慌地想到,一只黄鼠狼不知怎么从他的内布拉斯加的梦里跑到现实中来了。当他发现床上的动物太大,不可能是黄鼠狼时,他呻吟了一声,啤酒的力量使他头疼,疼痛在他的太阳穴上毫不留情地操练着。
“抓紧我,”那小子在黑暗中喃喃。垃圾虫的手被抓着,引向一个硬硬的、像活塞一样抽动着的圆柱体,“抓祝继续,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来吧,他妈的,抓祝”
垃圾虫知道怎么做。他是从监狱里那些漫漫长夜中知道这个的。他们说这样不好,是同性恋,可是那些躺在自己的床上,打着响指,看着你狞笑的人,他们的所做所为还不如同性恋者。
那小子把垃圾虫的手放在他的那种枪上。垃圾虫握紧了那枪,然后开始。等干完了,那小子会再睡着。他就可以逃走。
那小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始随着垃圾虫的抚摸扭起了屁股。起初垃圾虫没有料到,那小子也会解开他的腰带,把他的裤子和内裤褪至膝盖。垃圾虫没有反抗。如果那小子想干,那就干吧。垃圾虫以前也被干过。不会死的,这不是毒药。
突然他的手僵住了。什么东西顶在了他的肛门上,那不是肉体,而是冷冰冰的钢铁。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不,”他低低地说,在黑暗中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现在他能在镜子里模糊地看到这个刽子手的布娃娃脸,头发掉进发红的眼睛里。
“是的,”那小子低低地应道,“你别想省事,垃圾虫,他妈的一点也别想。否则我就把你的排泄工厂送到地狱去。达姆弹,垃圾虫。你信不信这个快乐的牛皮?”
呜咽着,垃圾虫又开始抚摸他,0.45口径手枪的枪管进入了他的身体,旋转着,挖着,扯着,他的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喘息。难道他会因此而兴奋吗?的确不错。
也许那小子觉察到了他的兴奋。
“喜欢这样,对不对?”那小子喘息着说,“我知道你会喜欢,你这个脓包。你喜欢把它放在你的屁眼里,对不对?说‘对’,脓包,说呀。”
“对。”垃圾虫呜咽着说。
“想让我对你这么做?”
他不想。不管兴奋与否,他都不想。但他知道,最好还是回答:“想。”
“别臭美了。你自己干,你以为上帝给你两只手是干什么的?”
持续了多久?也许上帝知道,反正垃圾虫不知道。一分钟,一小时,一辈子有什么区别呢?在那小子达到高xdx潮的时刻,他相信同时感觉到了两样东西:一是这个小怪物的米青.液热乎乎地射到了他的肚子上,二是达姆弹咆哮着穿过他的身体时发生的强烈爆炸。
而后那小子的臀部不动了,他的荫.经在垃圾虫的手中完成了骚动,拳头变得像橡胶手套一样平滑,过了一会儿,手枪收了回去。痛苦解除后,无声的泪水汹涌地流过垃圾虫的脸颊。他不怕死,至少不怕为黑衣人而死,但他不想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死在一个变态狂手中,不想死在看见锡沃拉之前。他应该向上帝祈祷,但他本能地知道,上帝不会对效忠黑衣人的人表示同情。何况上帝曾经为垃圾虫做过些什么呢?或者为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做过些什么呢?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那小子开始唱歌,他嗓门又高又跑调,渐渐地越来越弱,直到睡着:
“我和弟兄们真的成了名人……啊,那些坏蛋认识我们,他们离开了我们……”
他打起了鼾。
现在我要走了,垃圾虫想。但他害怕他一动,会惊醒那小子。等我确定他真的睡着了,我马上就走。5分钟,不能再长了。
但没人知道黑暗中5分钟有多久;公平地说,黑暗中是不存在5分钟的。他等待着。他在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瞌睡,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他走在一条高高的昏暗的路上。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可及;似乎可以从天上把它们摘下来,塞进瓶子里,像捉萤火虫一样。天很黑,寒冷刺骨。朦胧中,借着淡淡的星光,他能看见高速路两旁的岩石峭壁。
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正向他走来。
这时他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山里,我要给你看一点预兆。我要向你显示我的力量。我要让你看看跟我做对的人是什么下常等着瞧吧。
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许多红眼睛,好像有人在那儿放了3打蒙着篷布的险情信号灯,现在又有人把上面的篷布成对地扯下去了。那是眼睛,它们环绕着垃圾虫,围成一个预示死亡的圆圈。开始他以为那是黄鼠狼的眼睛,但是当围绕着他的圆圈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灰色的大山狼,它们的耳朵朝前支楞着,黑乎乎的嘴巴泛着泡抹。
他吓坏了。
它们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忠实的好仆人。明白吗?
后来它们走了。是的,喘息着的灰狼走了。
看,那声音说。
等着吧,那声音说。
梦结束了。他醒来,看见明亮的阳光透过旅馆的窗子射进来。那小子站在窗前,丝毫看不出昨天晚上几乎被可斯啤酒醉死的痕迹。他把头发梳成和昨天一样的闪亮的旋涡式,这时正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他把皮夹克搭在椅背上,带子上悬挂着的野兔脚像两个吊在绞架上的小尸体。
“嗨,脓包!我正打算叫醒你。来吧,今天是咱们干大事的日子,要干的事多着呢,我说的对吧?”
“当然对。”垃圾虫答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8月5日晚上,当垃圾虫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躺在MGM大饭店赌场的桌子上。一个金黄色直发、戴太阳镜的年轻人正坐在面前,靠在椅背上。他穿一件运动衫,V形领口敞开着,垃圾虫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宝石。这是一颗黑色的宝石,中间有点红色的瑕疵,像黑夜里狼的眼睛。
他想说“渴”,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嘎1。
“我猜,你一定是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些时候。”劳埃德·亨赖德说。
“你就是他吗?”垃圾虫轻声问道,“你就是?”
“老大?不,我不是老大。弗拉格在洛杉矶,不过他知道你在这儿。今天下午我跟他通过电话。”
“他要来吗?”
“什么?就为了来看你?得了吧!他想来的时候才会来。你我都是小人物,朋友。他想来的时候才会来。”接着他问:“你这么急着见他?”这个问题,在垃圾虫跌跌撞撞来到这儿的那天早上,他也曾经问过那个高个儿。
“是的……不……我不知道。”
“好吧,不管怎么样,看你的运气了。”
“渴……”
“这我相信。给你。”说着他递过一只大大的热水瓶,里面盛着满满的樱桃汁。垃圾虫接过来一饮而尽,接着就弯下腰,捂着肚子呻吟起来。疼痛过后,他感激地看着劳埃德,没有说话。
“感觉怎样,能吃点东西了?”劳埃德问道。
“是的,我想没问题。”
劳埃德转过身。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正在无所事事地拨弄着一只轮盘,让里面的白色小球弹回,飞快地滚动。劳埃德对他命令道:“罗杰,去告诉惠特尼或者斯特凡尼安,给他弄点油炸土豆、两个汉堡包。不对不对,妈的,瞧我这脑子!他吃下这些东西准保吐出来。汤,给他弄点汤来。你看行吗,朋友?”
“什么都行。”垃圾虫感激地说。
“我们这儿有个家伙,”劳埃德说,“叫惠特尼·霍根。他原来是个杀猪的,大腹便便,是个酒囊饭袋。不过他炒菜可是个行家!耶稣!他们这儿什么都有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冷库塞得满满的。他妈的维加斯!你见过比这更糟糕的鬼地方吗?”
“没有,”垃圾虫说。他已经喜欢上了劳埃德,可是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是锡沃拉。”
“你说什么?”
“锡沃拉。很多人都在寻找它。”
“是啊,这些年来不少人在寻找它,不过大多数人都走了,觉得没什么价值。嗨,你想怎么叫它就怎么叫吧,兄弟你到这儿来的时候都快烤熟了。你叫什么名字?”
“垃圾虫。”
看来劳埃德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他伸出一只手,指尖上还带着在菲尼克斯监狱留下的记号,不过已经变淡,在那里,他曾经差点被饿死。“我叫劳埃德·亨赖德。很高兴见到你,垃圾虫。”
垃圾虫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努力抑制住感激的泪水。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主动跟他握手。他来到了这里。他被接受了。为了这一刻,哪怕让他再穿过一次沙漠,另一只胳膊和两条腿都烧焦,他也心甘情愿。
“谢谢你,”他喃喃地说,“谢谢你,亨赖德先生。”
“去你的,兄弟叫我劳埃德,否则可要把你的汤泼出去啦。”
“那么劳埃德,谢谢你,劳埃德。”
“这样好多了。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到楼上,去你自己的房间。明天我们得让你做点什么了。老大自己可能有点事交给你干,我想。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做的事不少。有些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不过离全部恢复营业还差得远。博尔德有一帮人想把电夺回去,另一帮人在搞我们的水源。我们已经把童子军清除出去了,每天抓6到8个人。不过一些细节暂时就不告诉你了。你晒了这么长时间的太阳,够你恢复一个月的了。”
“我想是的,”垃圾虫说着,虚弱地笑了笑。他已经愿意为劳埃德·亨赖德赴汤蹈火。他鼓足勇气,指着劳埃德脖子上戴的宝石问道:“那个……”
“对,我们这里有点头衔的人都戴这个。是他的主意。这是黑玉,根本不是宝石,你知道。”
“我是说……那个红色发亮的东西。眼睛。”
“你也觉得它像眼睛,嗯?这是瑕疵,跟他的区别开。我不是他手下最能干的,可是我……该死的,我想你该把我当成他的吉祥物了。”他紧盯着垃圾虫。“说不定你也是呢,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他,弗拉格,是个特权人物。不管怎样,我们倒是听说过你,我和惠特尼。这可不太寻常。到这儿来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特别地注意到很多人。”他顿了顿。“不过我想,只要他愿意,他一定能做到。我觉得他能注意到任何人。”
垃圾虫点点头。
“他神通广大,”劳埃德说,他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我明白这一点,我可不愿意反对他,你知道吗?”
“我知道,”垃圾虫说,“我亲眼见过那小子身上发生的事。”
“哪个小子?”
“进山前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他心有余悸。“我不想谈这件事。”
“好吧,朋友。你的汤来了。惠特尼还是加了一片夹肉面包。你会喜欢的。他做的夹肉面包棒极了,不过可别吐啊,怎么样?”
“不会的。”
“我嘛,还得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要是我的老朋友波克现在见到我的话,他一定不敢相信。我简直成了大忙人。待会儿再来看你。”
“好的,”垃圾虫又点点头,几乎是腼腆地说,“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要谢我,”劳埃德亲切地说,“谢他吧。”
“我会的,”垃圾虫说,“我感谢他,每一个晚上都感谢他。”但最后这句话只能算是自言自语,因为劳埃德已经走到门厅,一边走一边跟送汤和汉堡包来的人说着话。垃圾虫深情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半东西下了肚,如果这时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汤碗,他一定会感觉很好。但他偏偏看了:碗里盛的是蕃茄汤,那是血的颜色。
他把碗推到一边,顿时没了胃口。对劳埃德·亨赖德说他不想提起那小子固然不难,但是要管住自己的脑子不去想他的事,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走到轮盘那儿,喝着随饭一起送来的牛奶。他空转了一下轮子,把白色的小球扔进轮盘。小球沿着边缘滚动,碰到了下面的槽,开始来回跳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那小子。他想着会不会有人来告诉他哪个房间是他的。他想着那小子。他想着小球会在红色数字还是黑色数字的格子里停下来……但是他想的更多的还是那小子。小球蹦跳着,抖动着,卡在一个槽里,终于不动了。轮盘停了下来,小球的下面是两个绿色的零。
房子旋转起来。
从戈尔登往西去的那天晴空无云,温度高达华氏80度,他们沿70号州际公路直接进入落基山。那小子放下可斯,拿了一瓶丽白液威士忌。在两人之间的主动轴隆起的部位,还放着另外两瓶威士忌,每个瓶子都仔细地塞在一个空纸盒里,免得瓶子滚动打碎。那小子拿着瓶子,喝一口威士忌,就一口百事可乐,然后用尽全力大喊“真他妈的热”或者是一声“呀呼1他一遍又一遍地嚷着:要是能往丽白液里撒泡尿,他一定这么做,还问垃圾虫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垃圾虫回答说相信,恐惧使他脸色苍白,昨夜三罐啤酒的残余酒力也还没有完全散荆
在这种公路上行驶,即使是那小子这样的司机,也没办法保持90公里的车速。他把速度降到60公里,嘴里低声抱怨着该死的山路。过了一会儿他兴奋起来:“等过了犹他湖和内华达,咱们就能把时间补回来,垃圾虫。我的小宝贝在平地上能跑到160公里,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的确是辆好车。”垃圾虫病恹恹地笑了笑,说道。
“那当然,”他呷了一口丽白液,又喝了一口百事可乐,然后大叫一声“呀呼1
垃圾虫神情恍惚地望着车外掠过的景物。正是上午10点左右,太阳当空照着。州际公路在山肩上盘旋,他们不时地在巨大的岩石峭壁中间穿行。昨天夜里他在梦里看到过这些峭壁。天黑以后,那些红色的眼睛还会睁开吗?
他感到一阵战栗。
没过多久,他发现车速已从60公里减到了40公里。接着又减到30公里。那小子嘴里不住地低声发出可怕的诅咒。双门小轿车在越来越复杂的路面上迂回行进,突然完全停了下来,周围死一般沉寂。
“他妈的,怎么回事?”那小子大发脾气,“他们这是干吗?在他妈的1万英尺高的山上,一个个都活腻歪了?喂,笨蛋,滚一边去!听见没有?滚一边去1
垃圾虫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他们拐过一个弯,面前呈现出可怕的一幕:四辆汽车撞在一起,把70号州际公路上的两个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一具血淋淋的男尸四肢张开,脸朝下趴在地上,凸凹不平的路面上留下一滩干了的血迹,在他身旁有一只破碎的玩具娃娃。左侧是6英尺高的铁护栏,右侧的地面向下倾斜,深不见底。
那小子喝下一大口丽白液,把双门小轿车转向陡坡。“抓住,垃圾虫,”他低低地说,“咱们绕过去。”
“没地方可绕了。”垃圾虫粗声说,他觉得喉咙像一把钢锉。
“有,不多不少。”那小子轻声说。他两眼放光,开始把汽车缓缓地驶离公路。右边的车轮开进了山肩的松土。
“让我下来。”垃圾虫惊慌地说,急忙抓住车门的把手。
“坐下,”那小子说,“否则你可要粉身碎骨了。”
垃圾虫转过头,瞥见一只0.45口径手枪的弹膛。那小子紧张地傻笑了一下。
垃圾虫坐了回去。他不愿意看,却无法闭上眼睛。在他的这一边,山肩的最后6英寸也看不见了。他已经直接看到了下面一道狭长的景色:青绿色的松树,滚动的巨石。他想象得出,双门小轿车那两只固特异轮胎现在离悬崖的边缘还剩下4英寸……2英寸……
“还有1英寸,”那小子低低地说,眼睛几乎蹦出眼眶,牙齿可怕地龇着,苍白的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最后……1……英寸。”
这个过程戛然而止。垃圾虫感觉到车子的右后部猛然向外滑去,急剧下沉。耳边响起一阵石头滚落的声音,先是小石子,接着是大块的石头。他尖叫起来。那小子恶毒地诅咒着,换成头档,把油门踩到底。他们擦着左侧大众汽车的那具俯卧的尸体缓缓地移动,从那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飞呀1那小子尖声大叫,“像个大笨鸟一样飞呀!该死的,飞呀1
双门小轿车的后轮飞转起来。一瞬间,车子下陷的速度似乎加快了。紧接着,小汽车扬起车头,猛地向前蹿去,他们又回到了公路上,远远地抛开了事故现场,车子四轮落地。
“我说过它能做到1那小子得意地大叫,“他妈的!咱们过来了吗?咱们过来了吗,垃圾虫,他妈的你这可恶的胆小鬼?”
“过来了,”垃圾虫平静地答道。他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个不停。接着,自遇到那小子以来,他第二次无意中说出了可能让他免遭横祸的一句话,假如他没有提醒,那小子没准就会带着他撞死在路上;那也就成了这家伙独特的庆祝方式。‘好好开,胜利者,”他说,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称作“胜利者”。
“碍…没什么了不起,”那小子居高临下地说。“镇上至少还有两个人也能做到。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相信,既然你这么说。”
“别瞎扯,心肝,他妈的你听着。好吧,咱们继续开。也就是一天的路程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开出去多远。15分钟后,那小子的双门小轿车不得不停了下来,这时距离它的出发点路易斯安那州的什里夫波特才过了1800英里或者再多一点儿。
“真不敢相信,”那小子说,“真……他妈的……不敢相信1
他猛地打开车门,跳出去,左手还攥着那只丽白液瓶子,里面只剩下1/4的酒。
“滚开,别挡我的道1那小子跳着脚吼道。靴子的奇形怪状的鞋跟产生了一股小小的自然破坏力,像瓶子里发生了地震。“别挡道,他妈的,你们这些死人,滚回他妈的自己的坟墓里去1
丽白液瓶子脱手而出,翻着筋斗,琥珀色的泡沫四处飞溅。瓶子撞在一辆保时捷的侧面,摔得粉碎。那小子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脚下有点站立不稳。
这一次,问题可不像四车相撞的连环车祸那么简单。这回纯粹是交通问题。一条大约10码宽的、长满青草的中央隔离带隔开了往东行驶的单行道和往西行驶的单行道,本来,双门小轿车可以从高速公路的这一侧飞到另一侧去,可惜两条大道上的情形没有什么分别:4条单行道挤得水泄不通,车辆与车辆摩肩接踵,交通完全陷于停顿。几个司机甚至把车开上了崎岖不平的中央隔离带,在那里,遍布其中的岩石像龙的牙齿一样从薄薄的灰色泥土中钻出来。大概以前确曾有过四轮驱动车在这里穿越成功,但眼下呈现在垃圾虫眼前的,是一片汽车的墓地,堆着被撞坏的、七零八落的底特律汽车。它像一股疯狂的源泉,让所有的司机都受到了感染,他们决心要在这70号州际公路上展开一场毁灭性的赛车,把此地当作疯狂的竞技常这儿是科罗拉多的落基山,垃圾虫心想,在这么高的地方,这不是等于在天上比赛吗。他差点笑出声来,连忙闭紧嘴巴。要是那小子听到他这时候在笑,只怕他以后再也没机会笑了。
那小子穿着高跟靴子的脚大踏步地回到车里,一缕头发从他紧扣在脑袋上的帽子里钻出来。他的脸好像神话里的蛇怪,怒火烧得他两眼凸出。“他妈的,我不会离开我的车,”他说,“听见没有?没门儿。我不会离开它。你去,垃圾虫,到前边看看这该死的堵车到哪儿是个头。可能有辆卡车塞在路上了,鬼知道呢。不能走回头路,咱们已经过了山肩,只能一路走下去。如果只是一辆卡车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我才不理会它呢。这些狗娘养的车,我每次跳过一辆,把它们全部推下悬崖。我一定能做到,你最好相信这个快乐的牛皮。去,小子。”
垃圾虫没有争辩。他开始小心地沿着公路前行,在车辆中间拐进拐出。他做好了准备,要是那小子开枪的话,他要闪避、飞奔。但是那小子没有开枪。当垃圾虫走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手枪射程之外),他爬上一辆油轮车,回头张望。那小子,那个地狱来的小阿飞,已在半英里之外,只剩下洋娃娃大小,正斜靠着他那辆双门小轿车,喝着酒。垃圾虫想冲他招手,但随之就意识到这是个坏主意。
垃圾虫是在山区夏令时当天的上午10点30分开始走的。步行的速度非常慢,他不得不经常爬上小汽车、卡车的引擎罩或车顶,因为车辆之间塞得太紧了。当他到达第一块“隧道关闭”的标志牌时,已是下午3点15分。他一共走了12英里。12英里没有多远,同他骑自行车穿越1/5国土相比,的确没有多远,但是如果把那些障碍考虑进去,他觉得12英里已经够可怕的了。其实他早就可以回去告诉那小子:他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可他丝毫不想回去。当然,他确实没有回去。垃圾虫没读过多少历史(接受电疗之后,他看书有些困难),不知道在古时候,国王经常会在一怒之下,杀死那些给他带来坏消息的送信人。不过他也用不着了解那么多,他现在只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那小子的面目他已经看得太多,再看一眼都是多余。
他站在那里,思索着那个标志牌,桔黄色的四方牌子,黑色的字,被撞倒在地,躺在一只车轮的下面。“隧道关闭”。什么隧道?他注视着前方,手搭凉棚,希望能看到点什么。他又往前走了300码,没有路时就只能攀上车顶,眼前又是一片混乱的场面:撞毁的汽车,狼藉的尸体。有的汽车和卡车已经烧得只剩下车轴。其中多数是军车。很多尸体上面盖着卡其布。从这个战场垃圾虫觉得这儿一定发生过战斗,堵塞的情况再次出现。再往前,东西两条车道的车龙消失在两个孔洞里,标志牌立在一块松动的岩石上,上面写着:艾森豪威尔隧道。
他走近一些,心砰砰直跳,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那两个伸进岩石的孔洞令他害怕,当他再走近一些的时候,害怕立刻变成了恐惧。他完全理解了拉里·安德伍德对林肯隧道的感觉:在那一刻,他们不知不觉地成为精神上的兄弟,一起领略了极度恐惧的心理感受。
主要的区别在于,林肯隧道的步行通道高出路基,而此处的步行通道却低于路基,因此一些汽车试图沿路边开过去,一对车轮在路面,另一对车轮则落在下面的通道上。隧道长约2英里,要想穿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辆车一辆车地爬过去。这得花上几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盯着隧道看了好长时间。一个多月以前,拉里·安德伍德克服恐惧,走进了隧道。垃圾虫则在久久地凝视之后,转向朝着那小子往回走去,他沉着双肩,嘴角发抖。他之所以往回走,并不只是因为路不好走,或者是隧道太长(垃圾虫一直住在印第安那,对艾森豪威尔隧道没什么概念)。拉里·安德伍德是受一种潜在的利己主义,一种纯粹的生存本能的驱使(或者控制):纽约是一个孤岛,他必须离开,而隧道是最快捷的途径。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步行穿过隧道;就像知道面前是一杯苦药,只有捏着鼻子飞快地喝下去。垃圾虫是一个倒霉蛋,经常受到来自命运和他自身无法解释的性格的双重打击……他总是逆来顺受。自从灾难性地遭遇那小子,他早己失去了男子汉的气概,简直像被洗了脑一样。那小子逼他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快得足以引起脑震荡;威胁他一口气喝下一罐啤酒而且过后不能吐出来,否则就宰了他;把手枪枪管捅进他的屁股;在收费公路的路边,那小子还差一点把他扔下100英尺的悬崖。想想看,他怎么还能鼓起勇气爬过那个笔直穿过山底的孔洞呢?何况黑暗中还不知会碰到些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做不到。也许别人做得到,但垃圾虫做不到。而回去的想法也有着当然的逻辑。是的,那是被打击的、半疯狂的逻辑,但它的诱惑力却还是难以抗拒。他不是在一个孤岛上。如果需要花上今天剩下的时间以及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原路返回,寻找一条路爬过山去而不是钻过山去,那他情愿这么干。他可能会撞到那小子手里,肯定有这个可能,但他想,那小子也许不会说到做到,他可能改变了主意,已经离开了。也许他已经烂醉如泥。他甚至干脆已经死了(尽管垃圾虫实在怀疑,如此的好运气怎么可能落在他的头上)。最坏的估计,如果那小子还在那儿观望等待,垃圾虫就等到天黑以后,像丛林中的小动物(黄鼠狼)一样,从他身边爬过去。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往东走,直到发现他要找的路。
他又回到了那辆油轮卡车旁边,来的时候他曾经爬到车顶望过那小子和他那辆神奇的双门小轿车,但是这一次,他没再爬上去,因为那会把他的身影清晰地显露在夜空中。他双手着地,穿过一辆辆汽车膝行前进,尽量不发出声音来。那小子可能在警惕地张望。像那小子这样的家伙,很难说……冒险可不值得。他希望这时手里有把枪,虽然他这辈子从来没摸过枪。他继续爬着,石子扎进爪子一样的手,很痛。现在是晚上8点,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
垃圾虫在那小子扔过酒瓶的保时捷车后面停了下来,小心地抬头望去。是的,那小子那辆双门小轿车就在那儿,青铜色的夜空中看得出漆成艳丽的火红色的车身和球形的挡风玻璃。那小子沮丧地坐在方向盘后面,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垃圾虫的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高奏着凯歌。烂醉如泥!他的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烂醉如泥!谢天谢地!烂醉如泥!垃圾虫心想,等那小子醒过来的时候,他可能已往东走出20英里开外了。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爬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像一只蟑螂掠过平静的水面,迅速穿过逐渐增大的缝隙。离左边的双门小轿车近了,更近了,终于到了车旁,再往前,他就要离开那个疯狂的……
“你这个笨蛋臭小子,别动。”
垃圾虫的双手和膝盖一下子僵住了。他尿到了裤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恐慌的翅膀在疯狂地扇动。
他一点一点地转身,脖子上的筋膜嘎吱作响,像鬼屋里门的铰链。那小子就站在面前,一手提一把0.45口径的手枪,憎恨和恼怒使他扭曲了他的脸。
“我正在往这边查查看,”垃圾虫听见自己说。
“当然用你的手和膝盖在地上爬着查看吗,妈的。站起来。”
垃圾虫抓住右边一辆汽车的门把手支撑着身体,总算站了起来。在他眼里,那小子手里那两把0.45口径手枪的枪口大极了,大得像艾森豪威尔隧道的两个孔洞。他明白,他现在面对的是死神。这一次没有适当的话来躲避这种危险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向黑衣人祈祷:求求你……只要你愿意……我愿为你而死!
“那边出了什么事?”那小子问道,“交通事故?”
“是个隧道。堵得厉害。所以我回来,回来,告诉你。求求你……”
“隧道,”那小子吼道,“他妈的混蛋1他又变得怒气冲天。“他妈的你这个鬼东西,你敢跟我撒谎?”
“没有!我发誓没有!标志牌上写着艾森豪威尔隧道。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不太住那么长的单词。我……”
“闭上你的臭嘴。多远?”
“8英里,可能更远一些。”
那小子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西边的收费公路。然后他又盯着垃圾虫,两眼放光。“你想让我相信堵车的地方离这儿8英里?你他妈的说谎1那小子双手的拇指分别把两把手枪的扳机扣到半击发位置。垃圾虫哪里知道扳机还有半击发和全击发之分,他吓得像个女人一样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1他尖叫道,“是真的!我发誓!我发誓1
那小子久久地盯着他。最后他放低了枪口。
“我要杀了你,垃圾虫,”他说,微微笑着。“我会要了你的命。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跟我回去,到今天上午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绕过来的那个地方。你去把那辆货车推下去,我要回去另找一条路。他妈的我是不会离开我的车的,”他暴躁地继续说,“没门儿。”
“求求你别杀我,”垃圾虫低声请求道,“求求你。”
“要是你能在15分钟之内把那辆大众货车推下去,我可能会不杀你,”那小子说,“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信,”垃圾虫嘴里应着。不过他审视过那双不可思议地发着光的眼睛,心里对这个人的话半点都无法相信。
他们走回连环车祸的现场,垃圾虫拖着两条发抖的僵硬的腿走在那小子前面。那小子装腔作势地跟在后面,皮茄克的折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他孩子气的嘴唇上,露出一丝模糊的,几乎是甜蜜的笑容。
当他们走到车祸现场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那辆大众汽车一侧着地,三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一片混乱的景象,幸好黑暗中看不清楚。那小子从货车的旁边走过去,站在山肩上,看着他们10个小时前刚刚绕过的地方。双门小轿车一个车轮的痕迹还留在那儿,另一个车轮的痕迹已随着塌陷的泥土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行,”那小子最后说。“除非先开好路,不然的话根本没办法再从这儿过去。别瞎扯,你听着。”
一刹那,垃圾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想扑过去,把他推下悬崖。就在这时,那小子转过身来。两支枪的枪口随意地对着垃圾虫的肚子。
“喂,垃圾虫,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翘翘尾巴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飞。”
垃圾虫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一样,拼命否认。
“别在我面前干傻事,垃圾虫。做梦也别想。现在,去推那辆汽车。你有15分钟的时间。”
在断开的中心线附近停着一辆奥斯汀车,那小子拉开车门,不料却拉出来一具肿胀的少女的尸体(他的手正抓着她的胳膊,他甩开这只胳膊,像刚刚啃完一只火鸡腿,随手扔掉骨头那样漫不经心),然后他坐进车里的凹背摺椅,一双脚还留在公路上。他心情很好地拿枪对着垃圾虫畏缩发抖的身影做了个手势。
“浪费时间,伙计。”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唱着:“噢……约翰尼来了,手里拿着啄木鸟,他是个独眼龙……没错,垃圾虫,他妈的蠢货,再加把劲,你只剩下12分钟了……来吧,该死的哑巴,迈右脚……”
垃圾虫顶住那辆汽车,弓着腿,用劲地推。汽车好像朝悬崖移动了两英寸。在他心里,希望——这人类心中烧不尽的野草又萌发出来。那小子是个丧心病狂的冲动的家伙,正如卡利·耶茨和他那帮伙伴们说的,比耗子还要疯狂。如果他能把这辆汽车推下悬崖,为那小子的宝贝小汽车清除障碍,也许这个疯子会让他活下去。
也许吧。
他低下头,紧紧抓住大众汽车的车架边缘,使尽吃奶的力气推。不久前被烧伤的胳膊爆发出一阵疼痛,他明白,新长出的脆弱的组织很快就会撕裂,那时的疼痛会更加剧烈。
汽车又移动了3英寸。汗水顺着垃圾虫的眉毛流下来,掉进眼睛里,热辣辣的刺痛。
“噢……约翰尼来了,手里拿着啄木鸟,他是个独眼龙……”那小子唱着,歌声戛然而止。垃圾虫疑惑地抬起头。那小子已经不在奥斯汀的车座上,他侧对着垃圾虫站在那儿,从收费公路的这一边向对面往东行驶的单行道望过去。斜坡上出现了一片摇摇晃晃的、毛茸茸的东西,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妈的什么东西?”那小子嘟囔道。
“我什么也没听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是高速路对面斜坡上大小石头滚动的冬冬声。那个梦突然重现了,完整的重现,立即凝固了他的血,蒸干了他的唾液。
“谁在那边?”那小子吼道,“你最好回答我!回答我,他妈的,不然我开枪了1
对面真的回答了他,但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夜空里传来一声嚎叫,像拉响了刺耳的警报,声音先是越来越高,接着又陡地降下去,变作低沉的咆哮。
“老天爷1那小子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纤细。
收费公路对面的斜坡上,是一群狼,它们正越过中央隔离带往这边走来,瘦骨嶙峋的山狼,血红的眼睛,大张着湿淋淋的嘴巴,至少有二十多只。垃圾虫毛骨悚然,他又一次尿湿了裤子。
那小子绕着奥斯汀的车尾行李箱,举起手枪,开始射击。枪口喷出火舌;枪声在山间发出回响,反复不绝,听起来不像是手枪在射击,倒像是大炮在轰炸。垃圾虫大叫起来,用食指堵住了耳朵。夜晚的微风吹散了硝烟,新鲜、浓厚、热乎乎的空气,一股火药味刺激着鼻子。
狼还在往前走,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是快步行走的速度。它们的眼睛……垃圾虫发觉自己的视线再也无法离开它们的眼睛。这不是一般的狼的眼睛;这眼睛慑服了他。他想,这是它们的主宰的眼睛。它们的主宰,也是他的主宰。突然,他记起了曾经做过的祷告,恐惧感消失了。他拿开了堵住耳朵的手指,也不再感觉到裤裆里潮湿的蔓延。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小子两支枪里的子弹都打完了,击倒了三只狼。他把手枪皮套套上,没有重新装子弹,而是转身朝西走去。他走了十来步,停住了。更多的狼正沿着往西行驶的单行道缓缓而来,在黑压压的汽车长龙中出没,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只狼扬起头,冲着夜空嚎叫起来。另一只狼加入了它的叫声,接着又是一只,慢慢地汇成了一股狼的合唱。它们渐渐地走近了。
那小子开始后退。这时他试图给其中的一把手枪装上子弹,但是子弹从他不听使唤的手指中间漏了出来。突然,他放弃了无谓的努力。手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狼群猛地扑了上来。
那小子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转身朝奥斯汀车奔去。他的另一把手枪从皮套里掉了出来,在路面上弹了几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离他最近的一只狼一跃而起,几乎就在同时,那小子钻进了奥斯汀,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门关得很及时。狼被车门弹了回来,咆哮着,血红的眼球可怕地转动。其他的狼也纷纷效仿,刹那间,奥斯汀陷入了狼的包围。那小子躲在车内,朝外窥视的脸像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月亮。
接着,其中一只狼向垃圾虫走来,三角形的脑袋低垂着,眼睛像汽灯一样发着光。
我愿为你而死……
这时的垃圾虫镇静自若,丝毫不再感到害怕,他迎着它走上前去,伸出那只烧伤的手。狼舔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蜷着乱蓬蓬的、粗大的尾巴坐了下来。
那小子看着他,目瞪口呆。
垃圾虫恶意地冲着他冷笑。
接着他大喊:“滚你的吧!你出不来啦!听见没有?你不信这快乐的牛皮?出不来啦!别瞎扯,你听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