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其它的说法,这也是我到圣乔治来的真正原因。我想知道村民们对镰孢菌有什么想法。事实说明,关于直升机或者固定翼飞机从古柯农头顶低空飞过,并喷洒棕色喷剂或者白色雾状剂的报道非常普遍,人们给这种喷洒活动起名叫“白雨”。所以当我们的谈话暂时平静下来时,我站起来问大家,“这里谁见过白雨?”从后排走出来一个青年男子,在他同伴的鼓励下向前几步,走到空场当中。
大约两年前,我在地里干活。我看见一架“它卡它卡”(直升机)飞下来,开始喷一些白色的东西,象是水一样。这架“它卡它卡”飞得很低,就从我叔叔的古柯上面飞过去。我看见过,我看见过白雨。
这并不让我吃惊。上星期在利马,和我谈话的那名政府官员告诉我一个事实,就是有人在秘鲁故意施放过镰孢菌。我问他怎么会如此肯定。
我曾经与一名秘鲁空军上尉谈过此事,他是我的朋友,现在已经不在空军服役了,他告诉我说,“我们用直升机向地面上发射弹药筒,他们把弹药筒打到古柯种植园里,然后弹药筒爆炸,把孢子施放出来,我们就是这么干的。”直到1997年以前,他一直在华拉加驾驶直升机。
如果我们接受这两种说法,那就会立即出现下面一个问题:镰孢菌有什么作用?它是不是仅仅对古柯起作用。这一问题会激发很多的争论。
将镰孢菌作为杀虫剂使用,负责这一做法背后的大部分研究工作的科学家是蒙大拿大学的大卫.桑德斯教授。桑德斯恰巧经营着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握有镰孢菌传播方式的专利技术,如果真正使用了镰孢菌,那这家公司就会大赚一笔。最近,就在我到秘鲁之前,他接受了英国广播公司(BBC)的采访。他对于这种菌类充满了热情。
这种菌类是我所看过的东西里面最接近于魔力药方的东西……我看见过它将田地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植物消灭殆尽。我觉得简直难以置信,我认为人们应当知道这种技术确实存在。
消灭田野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植物。真的很惊人。但问题是如果在古柯种植园上扔一颗原子弹也可以把它们全都消灭。而问题在于,这种东西对于其它的地方有多大的破坏。作为一种魔力药方,它最重要的作用是它必须仅仅攻击一种非常特定的目标,而完全不会伤及其它。古柯属植物除古柯之外大约还有250种,镰孢菌也会攻击它们吗?这种菌类会不会演化为其它新形式,攻击秘鲁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咖啡或者玉米呢?自然界有100多种镰孢菌,很多种都会攻击粮食作物。我们用什么才能保证这种镰孢菌不会变成它的近亲呢?桑德斯说这是不可能的。1999年,这种菌类被称为尖孢子镰孢菌,EN-4号品系(古柯品系),“它不会变异”。但就在几个月之前,有人建议说佛罗里达施用另一个品系的镰孢菌以消灭大麻,但这一建议遭到了排斥。美国环境学家警告说镰孢菌种有飞速变异的可能,所以即使现在它专门用来对付大麻,在投放之后也会有可能发生改变,对国家的其它作物进行攻击。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无法遏制。因此在佛罗里达州施放镰孢菌的计划被搁置了。
但对秘鲁来说已经太晚了,镰孢菌已经来到了这里。
为了让我看到镰孢菌的影响,圣乔治的村民们从地里拿来了一桶水果让我验看。所有的水果都已死亡或者正在死去。他们说这都是镰孢菌感染造成的。一位老人走到桌子前面。“我从1955年就开始种古柯了,”他说道,“1970年之前这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病,我还一直种水稻。但就是去年这些菌类开始找麻烦了。我的地全都染上了,我还种过其它的很多种庄稼,比如说豆类和丝兰,可这些庄稼根本长不出来,过去在一小片地上就能得到很多的收成,可现在不行了。我们不断工作,却一无所获。”
另外一位农民赞同他的说法:“我种古柯也种咖啡,当他们把药喷在古柯上时,咖啡也受到了影响。现在我整个的地里都是这种病,我种了两种咖啡,但两种都病了,所有的叶子都枯萎了。这种问题已经有三年了,情况一年比一年糟。在受到菌类打击之前,我能收十二到十三英担(600公斤)咖啡,但现在在同一片地里连一英担(50公斤)都不到。我想知道,谁该对这种情况负责?因为明年我很可能会一无所获了。”
圣乔治一个小组委员会的主席接着说道,“我有五公顷(12英亩)地,地里有古柯,玉米,还养了牛和猪,但这还不够。去年我种了一公顷丝兰,但现在这些庄稼都死了。在玉米上也是一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连我那些柑桔树也是一样,原来长势很好,现在也都快死了。”
此时村民都围了上来,把自己种的长坏了的庄稼样品给我看,烂心的菠萝,长不大的丝兰和狮子玫瑰,还有一大捆死掉的古柯。一位妇女高声喊道,镰孢菌不仅影响庄稼,还影响到人:“好多人都病了。”“还有动物,”一个当地人起哄道,“瞧瞧那些狗的样子罢!”所有人都笑起来。另一位妇女走上前来,让我看她的手:“我们全家人都得了皮肤感染,瞧瞧我的指甲,你能看到里面真菌,我们以前没有这种感染的。”
另一位老人要求发言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如果我们有古柯,就那么一点点,我们可以卖掉它,不管卖个什么价钱都行。然后我们可以给自己买上一点稻米。如果我们没有了古柯,他们就是要了我们的命。我们是这里的农民,我们所有的一切就是庄稼。这里没有其它的工作可干。我们希望自己的土地是干净的,我们希望能够治好土地,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但问题是镰孢菌一到,土地根本无药可医,因为镰孢菌是一种活的有机体,它会自行增殖,仅仅停止喷施(如果他们还在喷施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镰孢菌可以在土壤中存活四十年,在此期间它会攻击古柯,根本分不出哪些是合法作物,哪些是非法的。这给那些在圣乔治靠种古柯生活的人造成了问题,在一片喧闹声中,默埃塞斯把我拉到了一边。
“我们的地已经被投了毒,”他说道,“这不是自然造成的结果,我们的土地是被一种人为制造的化学疾病入侵了。不仅这里如此,到处都是一样。我们现在身处绝境,因为土地已经绝收。我希望你告诉美国总统,还有其它国家的总统,我们这里需要帮助,我以全体农民的名义,请求你回到欧洲以后,告诉大家这里发生了什么,在报纸上,电视上,书刊中尽全力宣传。你应该告诉每个人,这样他们才能了解真相。”
直到今天,只要一谈到镰孢菌我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它是不是故意被投到秘鲁的,很明显我们它的安全性存在很大的疑问,而这种疑问促使我们减少其在其它地区的使用。但美国现在依然试图说服哥伦比亚使用这种东西。哥伦比亚环境部长胡安.梅尔曾经在波哥大对我说过,哥政府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其从林中发射尖孢子。而最近新闻报道指出美国已经在哥伦比亚南部边境的厄瓜多尔进行了一系列关于真菌的实验。一旦在那里施放镰孢菌,镰孢菌几年之内就很有可能“自然”进入南部哥伦比亚。根本用不着哥伦比亚政府的批准。这些报道已被否认。我们将关注事态发展。
回到利马,我贸然去拜访禁毒机构替代发展科主任阿尔弗莱多.门德维尔,他非常急切地想告诉我新一代作物替代计划的情况。我告诉他圣乔治的村民对我说的话,他们对于替代活动根本没有兴趣,他承认他可以理解其中的原因:以前的计划完全都是无用之物,从价格方面说,在秘鲁没有任何一种植物能够与古柯竞争,但他认为,如果没收足够数量的古柯,将古柯的价格压下来,古柯农们就会最终自愿地改种其它作物。好的,但怎样才能把古柯的价压下来呢?
不仅要清除和破坏古柯,因为那样只能把古柯的价扬上去。但如果你能把清除与查禁前体化学品及古柯叶贩运等活动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制造出极低的古柯叶价格,这样我们就能使代替作物有一些优势了。
门德维尔告诉我替代作物计划依赖于警察卓有成效的行动,因为如果查禁不力,那么古柯的价格就会很高,没有人会想种其它的作物。但现在警察的查禁活动有多得力呢?我问道。
“十四个月以前,”他说,“古柯叶的价格为零点六美元一公斤,现在一些地方的价格已经到了三美元一公斤,这个价格很高。”
所以让我们搞清楚:去年的查禁活动,再加上替代作物运动使得古柯的价格上涨了五倍。可别忘了你的目的是要把古柯的价格砸下来,这种情况恐怕不能视为巨大的成功,对吗?
“不完全成功,”他说,“但一年前的价格为一美元四十美分,一美元四十美分是个好价钱,我们可以与这个价格进行竞争……”
这就谈到了古柯清除计划问题的症结所在。替代发展机构说只有执法机构停止古柯交易,他们才能使替代作物与古柯竞争。与此同时,执法机构却说,除非找到真正可供古柯农种植的替代作物,否则他们无法阻止非法交易。当两方面忙着互相指责的时候,古柯的交易却在继续。门德维尔承认,根据美国计算,去年秘鲁的古柯产量是增加而非减少了。所以到底该干点什么呢?
任何人都能得出最好的结论,那就是继续向警察和禁毒机构盒子中投钱,希望他们能够联手做些什么。但正如任何一个圣乔治的村农都能告诉你的那样,古柯是贫穷造成的问题。禁毒机构可能在发展方面功绩卓著,但他们进入一个地区并为其提供自来水或者其它设备后不久,古柯农们就会迁移到更偏远的地区重头来过。在那里他们会造成更为严重的问题:环境污染。
在秘鲁的亚马孙河流域,有近一千万公顷(24,700,000英亩)的高树丛林已被农场工人和农民破坏。这其中有二百万公顷(五百万英亩),大约相当于以色列的国土面积,是由于在过去二十年间种植古柯造成的。反过来,如此大规模的破坏森林导致的水土流失问题,现在已到达了严重的地步。在利马的联合国机构,一个名叫安东尼奥.布拉克的环境学家告诉我,
由于这件事(水土流失),从山上冲下高度沉积物。于是河道被沉积物淤积,破坏了亚马孙流域最好的土壤,即沿河的冲积平原。这样对于其它资源也会产生影响,例如鱼类正在全部消失……数百公里范围内都可以看到这种高度沉积物的影响:森林,动物群,野生生物全都消失了。
人们把使用过的化学前体全部倾倒在丛林之中,这也造成了无尽的破坏。最近,美国国防部的报告估计,每年有一千万升(220万英制加仑)硫酸,一千六百万升(350万加仑)乙醚,八百万升(170万加仑)丙酮,和四千万至七亿七千万升(880万—一亿六千九百四十万加仑)的汽油被倒在安第斯山脉地区,这些都是可卡因的副产品。这些化学品在接触到亚马孙河谷内的河流之后会有何影响,谁也不完全知道。同时,还有其它各种问题让人们担心,
目前,古柯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已不再是首要问题了。古柯正在走下坡路。现在亚马孙流域高地面临的大问题是由安第斯山脉向亚马孙地区的移民问题。这一情况已持续了三十年,但最近十年间移民数量达到了最高峰……每年,成千上万的家庭来到热带雨林高地。近七年间政治家们一直在推进这一进程。
七十年代发生在秘鲁的移民活动就是这样一种情况,政治因素刺激了这一集体迁移活动。安第斯地区工作很少,而丛林区有大片的土地。移民们一次分得40-50公顷(100-123英亩)土地,这些人根本不会干农活,就贸然放火烧荒,耕种土地,结果只会发现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水果或者蔬菜。但这里的土地也许可以种其它的几种庄稼,
现在这些地区没有种植古柯。但他们可以种植鸦片。如果古柯产量下降,他们会立即开始种植古柯。马上就种。因为古柯是一种收入来源。你是一分钱不赚,还是一年赚上三四千美元?这比利马的最低周薪还高。
历史总会重演。六七十年代,玻利维亚和秘鲁故意将上万名无家可归的农民由城市迁移到丛林地区,以便解决人口过度拥挤问题。从林地区除去古柯种植再没有其它工作,迁移活动为这里提供了自愿劳力,使得可卡因批发出口成为可能。现在,玻利维亚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是试图把每个住在古柯种植区域迁回到城市里去,但城市里依然没有工作。同时,在秘鲁,人们仍旧把移民赶到古柯种植区域,这些地区还是没有工作,如果他们开始种植古柯就打击他们。贫穷这一真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只不过是被四处搬来搬去。同时,其它的作物开始出现。不久前鸦片在哥伦比亚盛行一时,最近也开始在秘鲁出现。
我问安东尼奥,他对此是不是根本不感到沮丧。真的没有办法解决吗?不是,他说,有办法解决。接着他开始详细的给我讲了一种方法,这是我听到的对付毒品的唯一合理的方法。
重新植树造林也许是替代古柯的一种方法?在基亚班巴有三十万公顷土地需要重新造林。如果你每年造林三万公顷(74,000英亩),这就需要十年的劳动。你就要雇一万名全日工人来造林并且对于这一新林业加以管理。
现在,他满怀热情地种植各种能够生长和收获的树木,为了保护森林,他在不同收获期内种植不同的种类,他选择那些能在国际市场中卖得好价钱的树种:巴巴可,一个亚马孙地区的树种,可以产生天然除草剂鱼藤酮,三年即可收获,波拉尼树,其优质木材可供出口,收获期为七年;西印度轻木,仅需四年即可收获,通过有选择地种植和收获,古柯农们可以受雇去重新创建自己的丛林。这个主意很好。但是不是过分昂贵呢?表面上看不是这样:
重新种植一公顷(2.5英亩)森林需要四百美元。这其中包括两三年的森林护养费。桉树只需照顾两年就可以呼地一声,快速长高。八年之后就可以收获,如果把木材不加工直接卖掉可以卖六千到八千美元。世界上没有一家银行在八年内给你这样的回报。
对此我没有把握。这个办法真的有效吗?他抓起一支铅笔,开始乱划着数字和图表。
我们来做个计算吧。例如,假设一个古柯农种20公顷(50英亩)(在阿普里马克地区很多人都有40到50公顷土地),每年在20公顷土地上重新植树造林,他们可以获得两公顷(5英亩)的木材,然后再重新造林,重新种植,明年再收两公顷,再重新种植,这样他们一年就有了五千美元的年收入。五千美元对农民来说是一大笔钱了,这是可能的,也是可持续的。
但这其中也有一些让人警惕的东西。首先,这将是一个长期计划,和秘鲁现行的两三年发展计划不同,而是需要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时间。其次需要允许种植者继续种古柯,并且保证以较高的价格收购古柯(换句话说,高于国家古柯市场的价格),直到其它计划开始产生收益为止。
在我看来,这个计划的确可行。但为什么没有开始实施呢?
上星期我在禁毒机构开了一个会,他们正在制订2001年的战略计划,种植菠萝,一点点可可,一些咖啡,还是那些传统的东西。我提出“请各位想想,在这些地方植树造林一公顷只需要四百美元,很便宜呀!还有就业机会,妇女们可以在苗圃里种小树苗,等等。”确实存在机会,产生一些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但这一做法从未包括在禁毒机构的计划之内。
为什么?他说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在禁毒机构里有很多的军队中的将军和警官,这些都是军人……禁毒机构里不能有军方的人。他们需要的是技术人员,是那些了解土地,有点学术背景的人……有一个联合国计划,这一替代发展计划价值五千万美元:种咖啡,可可,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但那里推广可可种植园的人本身这辈子也没有过一个可可种植园。这太糟糕了。明年来的还是这位可可专家吗?转过年来他又变成了咖啡专家!下一年又变成了菠萝专家!哦,你能得到的咨询就是这个样子的。
另一个问题是在秘鲁谁也没法看得比两三年更远,因为到那时政府有可能会更替,无论建立了什么都会被忘记。谁也靠不住,所以谁也不会尝试植树造林活动。然而这一替代政策的确有可能真正弥补对于环境已造成的损失,并提供稳定的收入来源,以便最终代替古柯。哦,就是这样。
我在秘鲁的时光似乎只明确了一个问题:官僚主义把一切都搞砸了。一边是美国专家,他们不愿意对于这一国家的古柯数量进行精确估计,怕的是把真理告诉本国政府,一方面是秘鲁的专家,他们不愿意告诉美国专家其估算有误,因为他们害怕会失去国际支持,再加上秘鲁政府仍然把大量人口赶向丛林地区,这些人乱砍乱伐,却依然难以为继,还有禁毒机构和警察,他们相互指责对方查禁古柯贸易活动不力,再加上没有人在秘鲁建立一个有价值的长期替代计划,最后还有那铤而走险的,在我看来是犯罪行为的镰孢菌的引入,原本希望能起点作用,但结果却是把其它的一切全都破坏了。
最终结果如何?看上去一切好像都在起到效果,但真相是古柯的减少是由于它们移到了哥伦比亚。并且没有迹象证明它们将一去不回。这项活动已经花掉了某些人大量金钱,而且还使圣乔治人失去了谋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