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引渡威胁消失了,哥伦比亚的大毒贩子身边日积月累起来的为数众多的指控突然开始蒸发得无影无踪。法官们摩肩接踵地替埃斯科巴开脱他各种各样的罪行。拉瑞.博尼利亚曾经指控他非法进口动物。这些指控现在都不复存在。卡斯特罗.吉尔法官曾称他要为拉瑞.博尼利亚的死负责。现在的调查结果刚好相反。1984年,埃斯科巴接到五项逮捕令。所有这些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起来他就要赢得这场战争,他决定让杀戮暂时停止一段时间。哥伦比亚获得了片刻的安宁。然而安宁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1987年二月,哥伦比亚警方最终发动了袭击,卡洛斯.莱德在内格罗河附近的一家农场被捕。事实上这次胜利没有多大实际意义,因为莱德的行为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残暴(他喜欢对记者宣称可卡因是拉美的“原子弹”,还说他计划把它投在美国领土上),因而同他麦德林同行之间发生了冲突,他们便把他作为祭品交给了警方,希望能引开一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火力。尽管当时并未实施引渡法,然而莱德的引渡文件却是早已签署好了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四十八小时之内,他就到了美国人的手中。他十一月份在美国受审的时候,美国的新闻界欣喜若狂:他的关押所在地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城被视为面临毒品恐怖主义的袭击的威胁,当地大大增强了保安措施。警方要求乔治.容格——自从遭到他前朋友的粗暴对待之后他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前来作证。据容格说,他通过埃斯科巴的妻子给埃斯科巴送了个信儿,征求他的许可。乔治问的是——“我能提供对莱德不利的证词吗?”——很快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去他妈的!”埃斯科巴说。在奥蒂斯维尔,乔治回忆起自己同检察官罗伯特.莫科尔的会面:
他在办公室给我打电话说:“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帮助你【获得减刑】”。我说,“嗨,我不想要什么他妈的的帮助。我到这儿来只有一个理由:复仇。我想要的,就是逮住那个混蛋毁了他。也许毁了他可能最终也会毁了我自己,不过没关系。”他只是说,“我真他妈的喜欢你”。
法庭上的整个过程令莱德瞠目结舌。乔治回忆说:
卡洛斯当时就一败涂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他身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能打赢这场官司。我是第一证人,整个法庭挤得满满的。莫科尔说,“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到这儿?”我看着卡洛斯说,“来讲述卡洛斯.莱德和我自己之间的友谊——还有他对这种友谊的背叛——的故事来的。”
容格花了三天时间来讲述他同卡洛斯之间的友谊的故事。莱德之所以被描述成要对可卡因——在提纯可卡因最引人注目的时候——大量流入美国负责的人,部分原因就建立在他的证词的基础之上。莫科尔总结了他在毒品交易中所起的作用,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可卡因的意义,就像亨利.福特对汽车的意义一样”。与此同时,莱德的律师并不打算替他开脱这些指控——而是收了他两百万美元中的绝大部分,为他做了一番总结,大意是说尽管他是个罪大恶极的可卡因贩子,对他判过长的刑期对制止美国的可卡因大灾难也无济于事。这番努力没有多大成效:1987年五月19日,卡洛斯.莱德的十一项罪名成立,被判处终身监禁,不许假释,外加135年徒刑。
就在此刻,一场会议正在哥伦比亚进行,它即将改变可卡因产业的面貌,从而最终导致麦德林集团的倒台。根据法比奥.卡斯迪洛的说法,埃斯科巴在1987年的晚些时候召集哥伦比亚的大毒贩子在他座落在考卡山谷的农场上开了个会。他在会议上建议把两大集团——处于支配地位的麦德林组织和新兴的卡利帮——合并起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提高行动的效率,携手同引渡法作战。埃斯科巴已经意识到,就在他忙着同政府斗争的时候,卡利集团悄悄地偷走了他所有的生意。他想要在他们变得过于强大之前制止这种行为。然而这个时候的卡利已经强大到足以把他踢开,拒绝合并。这两大集团之间的裂痕也许就从此时开始——这次的翻脸如果没搭上数以千计的人命,至少也让数以百计的人丧生,并最终让埃斯科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有些什么事情正在暗地里进行着。最早的迹象,便是乔治.奥科阿在去参加这次会议的路上被逮捕。1987年十一月,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他在一处路障旁被拦下来,被警方逮捕。这次逮捕行动引起了两场战争:一场是两大贩毒集团之间的战争(据推测,是卡利集团向警方出卖了奥科阿),另一场是毒贩子同政府之间的战争。就在奥科阿被逮捕的那天,新闻界收到这样一则信息:
为了避免公民乔治.路易斯.奥科阿被引渡到美国,我们宣布对这个国家的政治领导人展开不折不挠的全面战争。我们将立即处决主要的领导人……
引自《可卡因之王》,古格里奥塔和里恩
这封信的署名是“该引渡者”。
现在又开始了另一场有关引渡奥科阿的战争。美国派出顾问来协助引渡事宜。然而到十二月份的时候,政府打输了。奥科阿被释放。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负责调查这件事的责任落到了最高检察官卡洛斯.摩路.奥耶斯的头上。他解雇了两名法官和五名政府官员,并且重申了他在引渡问题上的立场。一个月后,他开着车在前往麦德林飞机场的路上遭到了伏击,面部中了十一枪。“该引渡者”在其新闻发布会宣称,他是“因为背叛了自己的祖国而被处决”,“战争仍将继续”。
当然,现在的麦德林不仅仅同政府作战,还同卡利组织作战。同月,一个六十公斤重的汽车炸弹在埃斯科巴在麦德林的住处所在的摩纳哥街区爆炸。两个无辜的雇员被炸死,埃斯科巴却不在家中。不过他的女儿曼纽埃尔的听力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埃斯科巴发起了一系列野蛮的报复活动。现在他坚信,卡利家族的主要后裔罗德里格斯.奥里苏埃拉兄弟同警方达成交易,既然他们很大一部分钱是通过哥伦比亚头号零售商场“多格斯.拉瑞巴”加来清洗的,所以他下令炸毁这家连锁店的所有分店。与此同时,可能参与这次阴谋的人都被处决。在十个月的时间里,有超过八十个毒贩子丧生,六十个是卡利的人。尽管他显然渐渐陷入报复心理的偏执状态,后来证明他对卡利同哥伦比亚国家警察局之间的关系的判断是正确的。事实上,这二者之间保持着一种热诚的的秘密关系,卡利提供有关麦德林的情报,换取警方对他们的贩毒活动手下留情:就在埃斯科巴,奥科阿兄弟和卡恰忙着同引渡法作战的时候,卡利的人马悄无声息地被人们遗忘了。1988年,警方发出了新的逮捕令,要逮捕埃斯科巴,卡恰和奥科阿兄弟,而对于卡利的首领,却一份逮捕令也没有签发。这两大集团之间的愈演愈烈的暴力关系最终导致世界上最大的可卡因供应线发生转变。
1988年八月,巴克总统要求同哥伦比亚的游击队组织进行“和谈”。麦德林集团认为他指的是自己,于是便回来进行接触。他们这次开出的条件就没有那么大方了:尽管他们提出要停止贩毒交易,却没有提出把自己的财产转移回国。政府磨磨蹭蹭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该怎么来对待这些可卡因人马。埃斯科巴不耐烦了。他认为这次和谈只不过是政府的缓兵之计。“那个人[总统的秘书,杰曼.蒙托亚,负责处理政府方面的谈判]在愚弄我们”,据说他是这么对自己的律师说的。为了报复他眼中的蒙托亚的两面派行为,他炸毁了他的办公室,绑架了他的儿子,最后还杀害了他的女儿。
与此同时,死亡人数再次开始上升:1989年三月,哥伦比亚爱国主义联合党的书记被人开枪打死在波哥大飞机场的候机大厅;七月,安提奥基亚州州长被汽车炸弹炸死;八月,安提奥基亚的警察局长,沃尔德曼.富兰克林.昆特洛——他犯的致命的错误是没收了埃斯科巴四吨的可卡因——被谋杀。接着,就在八月十八日,哥伦比亚1990年的总统大选最有希望的参选人路易斯.卡洛斯.盖兰当着一大群支持者的面被人开枪打死。这标志着和谈努力的结束。二十四小时之内,巴克总统再次实行引渡法,开始大规模取缔毒贩子。政府还对购买摩托车采取了限制措施(以挫败摩托车暗杀活动),并实行了新的证人保护制度。接下来的四个月里将要引渡二十个毒贩子到国外,没收价值超过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的资产——包括总数接近五百架的飞机。“该引渡者”立即对此作出反应:
我们现在对政府,对这个工业和政治寡头政权,对曾经攻击污辱过我们的记者,对把自己出卖给政府的法官,对执行引渡法的地方法官,对所以那些曾经迫害攻击过我们的人宣战,打一场不折不扣的全面战争。对那些不尊重我们的家庭的人,我们不会尊重他们的家庭。我们会焚烧破坏这个寡头政权所拥有的工厂,房产和官邸。
引自《粉饰》,斯特朗
“该引渡者”现在开始摧毁所能看到的一切——首当其冲的就是用一颗巨大的卡车炸弹摧毁《观察家》的办公大楼。到年底的时候,全国共引爆了两百颗炸弹。他们暗杀记者,法官——暗杀所有的人。法官们再次罢工。新闻界罢工。哥伦比亚公众要求冻结引渡法。要求没有起作用。作为报复,埃斯科巴炸毁了一架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商用客机。炸弹显然是针对赛萨尔.加维里亚的,他是继盖兰之后有可能担当哥伦比亚未来的总统职务的政治家。加维里亚没在飞机上,然而上面有109位无辜的乘客。他们无一生还。接下来的这个月,他差点成功地杀害公共安全部的局长,马萨.马克萨将军:他在他的车上放的炸弹大得荒谬,结果炸死了八十个平民,外加七百人受伤。然而埃斯科巴只不过刚刚做完热身运动而已。他对没能炸死马萨怒不可遏,于是悬赏一百三十万美元买他的头,接着,任何一个哥伦比亚警察的头他都出赏金一千美元。与此同时,他雇了一个恐怖主义组织ETA(即“巴斯克自由祖国组织”)的代表,为他制造一颗五千公斤重的卡车炸弹,并在十二月份的时候在公共安全部的总部外面引爆。接着,他伙同另一个首脑人物罗德里格斯.卡恰(“墨西哥人”)计划暗杀美国副总统乔治.布什。这次暗杀将在即将到来的卡塔赫纳缉毒会议期间进行,计划在布什前往会议中心的路上安置一颗巨大的汽车炸弹,这颗炸弹显然可以让他们如愿以偿。这次计划没能实施,因为一件无法预见的事情发生了:卡恰本人被杀。
卡恰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是麦德林集团中仅次于埃斯科巴本人的最具暴力色彩的成员,一开始在绿宝石生意圈成名,由于同合作者发生冲突,杀死了绿宝石巨头吉尔伯托.摩里纳,当时还杀死了另外十八名无辜的旁观者。在绿宝石走私贩子,哥伦比亚国家警察局和军方的追杀之下,再加上卡利组织内部有神秘的消息来源,不断向当局提供有关他的藏身之处的情报,他发现自己无处可藏。他在苏克雷省的一块香蕉地里被开枪打死,一同被打死的还有他儿子弗瑞德。后来发现,卡利并不是唯一一个隐身在背后参与这次行动的同谋: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声称,欧洲特种部队也参加了这次行动:“官方的说法是哥伦比亚人采取的这次行动,”他说,“不过实际上是我们干的。”
埃斯科巴本人也身处险境。1988年,一批前英国皇家特种航空部队的雇佣军受雇去取他的性命(飞机失事导致行动失败)。但是埃斯科巴的情报网络效率非常高,一般说来,警察还没有离开警方辖区,他就已经得到了有关袭击的消息。他的藏身之处有两圈的警卫把守——外圈的警卫离内圈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这意味着即便外圈的防御被突破,他仍然有时间在任何人到达之前从容撤退。很多次他都是在最后一分钟逃之夭夭,结果,始终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够这么多次都能逃脱的警方只好杜撰了一个“内裤理论”:他总是能够在非常侥幸地逃脱,侥幸到他甚至没有时间穿上条裤子。
他的傲慢令人印象深刻:1988年一次袭击中,他当着警察的面大摇大摆走出屋子,向一个警官打保票说自己是警方的卧底。其实他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分钟逃脱还有个更平常的原因:他藏身的许多房子里都有暗室。有好多次,警方和军方的人员正在四处搜查他的房子,讨论他们的疑犯跑到哪儿去了,而他实际上就在离他们几英寸远的地方,就藏在夹墙里。
尽管埃斯科巴显然是在逃亡,他残酷的暴力战最终还是结出了果实。
1989年十二月,他挟持了二十个不同寻常的人质——记者,编辑和政客们的家人,一月中旬,政府宣布愿意就人质的释放问题与他达成交易。“该引渡者”再次提出愿意交出他们的实验室和飞机跑道,以换取政府免于对他们实行引渡。他们释放了几名人质,同时还交出了一车的炸药和三个可卡因实验室。看起来这个寻求和平的提议是认真的。巴克总统推迟了目前在押的许多毒贩子的引渡时间,以便为自己留出时间思考。然而他思考的时间太长了:埃斯科巴在三月暗杀了联合党的总统候选人伯纳多.加拉尼罗。引渡再次匆忙开始,杀戮再次开始。
三月二十五日,埃斯科巴同时在卡利,麦德林和波哥大制造爆炸案,二十六人丧生,近两百多人受伤。接着,他把每杀死一个哥伦比亚警察的赏金提高到四千美金,杀死特种部队的任一成员再外加八千美金。三个月内有一百八十名警察丧生。尽管如此,这个数字同麦德林平民人口的死亡总数比起来算不得什么,后者在最厉害的时候达到每年七千人多人。
当然,埃斯科巴不仅仅只是生政府的气——他对卡利集团大为恼火,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们的头面人物。当年晚些时候,他的一群杀手出现在足球比赛中,拿着机关枪对着人群开火。他们的目标是卡利组织的重要人物,赫尔默.巴宙.赫雷拉。他们没能找到他,不过打死了当时碰巧站在他身边的十九个人。作为报复,卡利杀死了埃斯科巴的堂兄兼最好的朋友,古斯塔沃.加维里亚。
埃斯科巴再次将暴力活动升级,八月份的时候又挟持了另外八名有影响的人质,其中包括前总统胡里奥.赛萨尔.图尔瓦伊的女儿。当政府放松了对毒贩子的限制,似乎对引渡法有所松动的时候,埃斯科巴作出的反应是再次挟持两名人质——总统秘书的妹妹玛丽娜.蒙托亚和《时代报》的编辑弗朗西丝克.桑托斯(这些绑架事件的故事可以参阅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绑架新闻》)。两名人质蒙托亚和图尔瓦伊最后都没能活下来,一个被杀死,一个在绑架者同政府军的交火的时候意外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中弹身亡。
1990年九月,政府被所有这些杀戮拖得筋疲力尽,终于同他达成了交易:2047号法令提出不对他们实行引渡,并且提出对所有那些自首的人减刑,条件是他们必须告发自己的同伙。麦德林的人马反驳说,他们可以投降,却绝不会告密。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1990年十二月十七日,法比奥.奥科阿,奥科阿三兄弟中最小的弟弟向警方自首。“我在走进监狱的时候的体会到了别人离开监狱时的那种快乐”,据报道他是这么说的。“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场恶梦,我只想结束这场恶梦”。两个月后,他的两个哥哥加入了他的行列。埃斯科巴想要政府作出严格的保证,同样不会把他驱逐出境。1991年六月十九日正午,宪法大会正式否决了引渡条约,他因而得到了想要的保证。当天下午,他向“正义”投案自首。
“恐怖赢了”,《观察家》这样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