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你得会会。可卡因世界的一个不为人知的英雄。他名字叫乔治.容格。乔治是个体面人,他顺其自然就能赚到成百万的钱(他赚了一个亿)。他很会逗乐。一个名副其实的饶舌而友善的家伙。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第一次听说乔治是在到达大英图书馆一个月左右的时候。他听起来正像是我应该见见的那类家伙,我知道自己迟早会给他打电话。然而听说有人正在把他的一生拍成一部故事片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必须快点:如果我等到这部电影开始放映后再和他联系的话,那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记者都知道了乔治,他们会一窝蜂地跑到美国来缠着他,给他买酒喝,听他讲的笑话就哈哈大笑,成为他最好的伙伴——然后回家去,在聚会上交谈的时候提起他的名字,好向别人证明自己结识了多么迷人的人物。他很快就会厌烦一次又一次回答同样的问题,而我就得靠边站了。这可真是太可惜了,因为乔治要讲的是个严肃的故事,我怀疑你们这些一般的电影观众可能无法体会它真正的价值。
我马上给他写了封短信,问他是不是愿意见见我,他立即给我回了信。“那就让英国人来吧!”他用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写道,“我答应清晰,明白,勇敢地给你讲讲……不过你必须带着土耳其香烟来。”因此,六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把录音机,记事本和几盒香烟塞进背包里,把背包扔到租来的汽车的后座上,向着纽约北部就出发了。
我们在康乃迪克州一个名叫斯维尔的小镇外面共进午餐。我来晚了一小会儿,不过他似乎不是太在意:他也不像当年的乔治大哥那般威风了。我怀疑现在也没有多少事情能让他太在意了。他从一个柱子后面冒了出来,很舒服地穿着件宽松的卡其布衬衫,套着条斜纹的棉布裤,对我露齿而笑。真是魅力无限。乔治属于那种在任何圈子都能完全轻松自如的人:既可以在夜总会把同你约会的女朋友偷走,又能够在喝茶的时候把你奶奶迷得一塌糊涂。还可以谈论严肃的话题。乔治最擅长断断续续地讲述漫长的逸闻趣事,讲着讲着就东拉西扯起来,等他讲完了,你也记不起来自己一开始问的他什么了。他常常信口开河讲些错综复杂的长故事,让你怀疑这肯定他多年讲故事的过程中逐渐编出来的,其间还点缀着他标志性的口头禅——“我是说,真他妈的棒!”——然后对自己滑稽的行为报以富有感染力的大笑。非常自然。我觉得,幽默某种方式上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他过去的三十年来一直在嘲笑执法机构。
所以在六月的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们坐在外面,喝着可乐,阳光洒在身上,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给我讲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尽管乔治出生在1942年,他真正的生活是在——同美国的其他千百万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六十年代开始的。他在高中时是个足球明星,上过好几所大学,直到一次运动中受的伤让他无法重返球场。他接着就辍了学,回到威茅斯的家中,想弄明白自己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我开始听鲍勃.迪伦的歌”,他说,“你知道:‘上二十年的学,他们就会让你上白班吗?’我信他。我对朋友说,‘听听这家伙说的。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乔治来到了马赛诸赛州,在剑桥的金色名利咖啡屋听迪伦演奏,这时他认定上白班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他同朋友图纳一起作了个决定:
“我说,‘这太糟糕了,图纳,”他说,“是啊,的确很糟糕”,我又说,“我们去加利福尼亚吧。”他说,“什么时候?现在吗?”我说,“不,等几个星期再说。”圣诞节过后我们两个觉得“好吧,我们现在就走!”
这两个人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TR6型敞篷车横跨美国,一直开到加利福尼亚的长滩市。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关掉了引擎,四处张望。他们的眼睛瞪大了。“简直就像梦中的世界。感觉像‘真他妈的妙!这儿是怎么回事儿?’女人,还有游泳衣——简直就是想像中的世界!”
乔治和图纳忘情地拥抱西海岸文化,留起了长头发,吸上了大麻烟,服用迷幻药,最重要的是,能睡多少女人就睡多少女人。当一个朋友在1965年从家乡来看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改变。
“弗兰克来看我们,我们抽了满满的这么一大杯的大麻——每个人都抽。在洛山矶南部,你花六十美元就能买到一公斤。他看了看大麻,然后问,‘你们从哪儿弄的?值多少钱哪?’我说值六十美元。他说,‘所有这些吗?你知道这些东西我们在马塞诸赛大学要花多少钱吗?三百美元!’于是我说,‘弗兰克,我们做生意吧!’”
乔治开始从一个在曼哈顿海滩上经营发廊的,名叫理查德.巴瑞尔联系人那里购买大量的大麻然后运到马赛诸赛州去。一开始他吧大麻装在手提箱里,找上几个空中小姐,让她们飞航班的时候把箱子带到北方去。但是空中小姐也带不了多少。他决定更上一层楼。
“我们想,这可真他妈的棒!找上几处露营车营地,一路跨越美国把这些东西运过去!于是我们往汽车上装了一千磅,两千磅的货,开着车跨越美国,一路上听着吉米.亨德里克的歌,抽着大麻烟……我们开始赚到成百万成百万的钱。那时候,要是你有个一万两千五百美元的工作和一辆车,那就算很了不起了。而我们有数以百万计的钱。真是棒极了!”
乔治再次把生意做大,买了架切诺基6型飞机,直接从墨西哥的普尔塔.瓦拉特运大麻,因为在那儿一公斤他只需要花上8.10美元。现在他每公斤可以多赚50美元,这时钱真的开始像潮水般涌进来。到26岁的时候,乔治就不再自己运输毒品了,而是找了一群飞行员给自己干。他和当时的女朋友站在可以俯视飞机跑道的一所租来的房子的阳台上,一面喝着“玛格丽特”,一面监督他们干活。这种好景当然持续不了多久。经历了几次小型逮捕行动之后,乔治被指控贩卖大麻,于是他从库克县监狱获得保释后马上逃跑了。他东躲西藏地过了几年,然后会到家乡去看望他父母——他们马上向警方告发了他。
1974年他被判在康乃迪克州的丹伯里联邦教养所服刑四年。而后来他发现,这是他一生中所发生的最好的事情。丹伯里是个白领监狱,是“高级罪犯的犯罪学校”,乔治这么说。“那里面有第一流的走私犯。他们真是大好人。真是棒极了!我就是在那儿遇到卡洛斯的。”
“我就是在那儿遇到卡洛斯的。”
这是对二十世纪犯罪史上的一次较为成功的会面的不太成功的描述。不过要理解这一时刻的重要意义,我们必须先来了解一点有关这个“卡洛斯”的事情。
卡洛斯.恩里克.莱德.里瓦斯是个年轻的哥伦比亚人,背景很复杂:他父亲是个德国人,母亲是哥伦比亚的一个选美小姐。他在哥伦比亚和美国长大,所以说得一口地道的英语和西班牙语。他比乔治小七岁,个子也不高: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1.7米),非常英俊,就是看起来有点文弱,而且聪明得要命。但是他同法律发生了冲突:他的一个哥哥桂勒摩在哥伦比亚开了一家汽车经销店,他们俩一起做生意,把车从美国运到哥伦比亚来,不付进出口关税,然后把车卖掉。卡洛斯发现,要是一开始就把车偷出来的话,就能从这一行赚到更多的钱。他的这个发现标志着他遭遇法律的问题的开始。
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在长岛的米尼欧拉因为偷车被逮捕,接着,第二年他又因为贩卖被盗车辆在底特律被捕。保释之后他紧接着跑到了迈阿密,不出所料的是,再次被捕仍是在另一辆偷来的车里。不过这一次,后备箱里装了90公斤的大麻。莱德有麻烦了。他被判了四年徒刑。在丹伯里。
乔治.容格绘声绘色地回忆起改变了他生活的四月那一天。
你有两个铺。一个是空的。我选了下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谁,兰博,还是查尔斯.曼森,明白吗?我刚到那儿。大概是第三天吧。两张床都是空的,我就选了下铺。几个小时后,卡洛斯走了进来。他还是个孩子:很年轻,很帅,彬彬有礼的——就好像刚刚上完学前班似的。我感觉像是“哇!好极了!我遇到的这家伙还不错!”我很高兴:你知道,没准遇上个混蛋呢——真让我松了口气。他自我介绍说:“卡洛斯。”我说:“嗨,你好吗?”
故事讲到这儿,乔治停了下来吸了口烟。他深深地把烟呼出来,摇了摇头:“是神把他带到我面前的。他们把他带到我床前的。”
不管有神还是没有神,乔治的魅力很快发挥了作用,他开始询问莱德的过去。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可能性更大的是,非常喜欢与人交谈的乔治用自己的一桩趣事打破了坚冰。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没过多大一会儿就聊得很热乎了,再没过多久,话题就转到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卡洛斯告诉乔治他怎么样把汽车运到哥伦比亚卖掉。这段故事乔治是这么讲的:
你知道,我开始对他产生更大的兴趣:这家伙不仅仅是个该死的偷车贼。他很聪明。所以我感觉,“不错,我再听听。”于是他问我,“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说,“从墨西哥运大麻”。他说,“你一定很了解飞机,一定认识许多买毒品的美国人吧?”我说,“对。”他说,“那你知道可卡因吗?”我说,“不知道——给我讲讲吧”。……他说,“你知道吗,它在美国一公斤可以卖上五六万美金”。我说,“那你多少钱买的呢,卡洛斯?”他说,“大约——五千美金吧。”
一直在讲故事的乔治说到这儿,停下来又抽了一口烟。他扬起眉毛,身子很专心地向前倾过来:“我说,‘把你知道的所有有关可卡因的事情都告诉我,卡洛斯。所有事情。’”
接下来的十六个月里,莱德和容格谈论着可卡因,谈一旦他们出去后,该怎么样把它卖到美国各地。莱德说他有个朋友能弄到无限量的可卡因。容格同时也保证说,无论给他什么,他都可以运出去卖掉。容格现在承认说,尽管两个人的话里都有真实的成分,但可以他们两个都有点虚张声势:尽管知道有可能,到底能不能办成自己告诉对方自己能办的事,他们还是没有把握。不过没关系。他们计划出狱后一起做生意。与此同时,莱德服刑期间一直询问其他囚犯,看是不是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些什么。各种各样的白领罪犯教他如何开飞机,如何把钱存到海外的银行,如何洗钱。其他人都躺在牢床上混日子,他却在记笔记。
乔治最后先于卡洛斯于1975年春天出狱,警察把他送回家,让他在家度过假释期。他父母一开始很高兴看见他,接着就开始对他坐过牢耿耿于怀。所以在1976年,当收到一封来自哥伦比亚的电报时,他非常高兴。卡洛斯出狱了。“天气很美。来吧。你的朋友,卡洛斯”。由于他保释期无法离开,所以派了一个朋友到哥伦比亚去。他们很快安排了一次15公斤的行动,交货很简单,在安提瓜交换一下手提箱就行了。
乔治买了两个新的“新秀丽”皮箱交给几个女朋友,她们便动身去度“一切费用已经支付”的假期。当然,两个星期后回来的时候,她们带回的手提箱已经不是原来带走那几个了。乔治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可卡因。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拿到他的新货的时候有多激动:
我拿到它的那一刻就立马试了点。当货从安提瓜来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劈开了箱子,立即猛吸了一些,我说,“这东西真棒啊!这该死的东西真是太妙了!”我干脆一直吸个不停……我觉得它真是妙不可言。就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你明白吗,就好像永备电池广告里的电动兔子一样!跟你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它是种邪恶的毒品。我当时认为它还不错。
这桩生意乔治分了五公斤,其中四公斤他总共卖了180,000美元。就这一趟买卖,他就清楚地认识到,他就要开始赚到多得不可理喻的钱了。
莱德和容格现在一起干起了可卡因运输的生意。哥伦比亚人安排人把可卡因带到美国,告诉他们怎样拿货,这两个人把货送到分销商手里,从中赚取一份利润。接着,事情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1977年的二月,容格在迈阿密拿到了50公斤的货,他把货送到会波士顿,因为按计划,莱德会在那儿见他。莱德没有出现——他从加拿大过来的时候差一点被抓住,现在正在逃亡之中。由于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也不愿意把五十公斤重的这么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容格把货带到了加利福尼亚,在那儿联系上以前认识的大麻贩子理查德.巴瑞尔。巴瑞尔马上看清了形势:这个国家只有几个地方的人才富到可以买下这么多的可卡因,其中之一便是好莱坞。他火速行动,两个星期就卖掉了所有的货,拿到了大约两百五十万美金的现金。好莱坞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过质量这么好的可卡因了。最后,一个星期之后,卡洛斯一路追踪到他。
“我接到我母亲的一个电话”,乔治说,“她通知我说,有个很不错的拉丁青年和他的漂亮妻子正坐在起居室里,他们急着要同我讲话。”
乔治的母亲把电话递给了卡洛斯。他急得发疯:可卡因到哪儿去了?这两个人在剑桥见了面,乔治给他看了赚来的现金。他的朋友没有携款潜逃,卡洛斯放下心来,马上出去买了辆全新的宝马——用的是现金。
此后不久,卡洛斯的同伴乔治不仅两个星期就卖掉了50公斤的可卡因,而且还带着现金回来的消息传到了哥伦比亚,乔治和卡洛斯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哥伦比亚人同外国佬做生意一直都遇到麻烦,因为他们老是带着可卡因——或是带着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不信任外国佬。他们在美国不认识任何拥有真正良好可靠网络的人。直到现在为止。乔治是上天赐给哥伦比亚人的宝贝。
乔治和卡洛斯现在组成了一个团队。他们搬进了“海上之阁公寓”里的一套房子,这个公寓位于考林斯大街上,俯视着迈阿密海滩。他们现在开始销售的可卡因数量多得至今没人听说过。乔治负责美国这一端的生意。他在迈阿密每个星期都要收到40公斤的可卡因,然后搭飞机到洛山矶交给巴瑞尔,巴瑞尔会交给他装满现金的手提箱。很快,乔治和卡洛斯赚的钱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才好。光是乔治一公斤就赚10,000美元,所以如果他每星期跑两趟25公斤的生意,一个星期就可以净赚五十万美元,还不用缴税。你拿到这种钱会怎么办?你要做的,就是盖座房子,把木匠叫来,让他们给屋子安上暖气管子,然后吧所有的钱都塞到空暖气管子里去,希望没人能看得出来。不幸的是,你还会做另一件事——如果你是乔治的话——那就是大量服用自己卖的东西。
乔治头脑开始有点糊涂了,不在乎是不是会被警察抓住。他讲到有一次差一点坏了大事:
有一次回来路上到洛山矶的时候,巴瑞尔和我带着装满现金的照相机箱子。通过X射线机的时候,那个女人说,“哇!这么多面包!”我们坐上了开往波士顿的飞机,巴瑞尔说,“我们可以把货藏在男厕所里,把里面的嵌板打开,把东西藏在那里面。”我说,“见鬼,理查德。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要上楼去喝点酒,因为如果他们正在那儿等着我们,我宁可喝醉点。要发生的总会发生,它发生的时候我要喝个酩酊大醉。”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成功的消息开始传到哥伦比亚,他们走私的货物量也就随之越来越大。到1977年夏天的时候,乔治一个星期能卖掉了100公斤——每一次都疲惫不堪地带回来五百万美元的现金。他决定雇一架利尔喷气式飞机来做这个生意。接着争论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卡洛斯认为他们两个都不应该吸毒。乔治反驳说他说这话倒很容易,因为每个星期带着所有的可卡因和现金到处走的不是他。这是个压力很大的工作。这个理由对卡洛斯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钱才是一切。(据说卡洛斯有一次竟然派他自己的母亲把毒品带到洛山矶去。“人人都得工作,”他说,“再说她想去迪斯尼乐园玩”。)接着是乔治的联系人的事。卡洛斯缠着乔治把卖掉所有这些可卡因的那个在加利福尼亚的人介绍给他。乔治意识到,如果他这么做的话,卡洛斯会不通过他而直接同巴瑞尔联系,所以拒绝了他的要求。而洛山矶的巴瑞尔也想见见卡洛斯。两方面都想把乔治挤出去。
还有另外一件事,事后看来更重要,因为它涉及乔治和卡洛斯为可卡因设计的新路线。还是在丹伯里的时候,乔治就建议说他们应该用小型飞机运输可卡因——他六十年代晚期运输大麻的方式。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于是便开始寻找飞行员。当时他们找到飞行员后,这个人告诉他们说,小型飞机装不了那么多的燃料,没法从哥伦比亚飞到美国。他有个好主意。为什么不从迈阿密飞到巴哈马群岛,假装在那儿度周末,实际上偷偷飞到哥伦比亚,装上可卡因,再飞回到巴哈马群岛,把飞机和可卡因留在跑道上,等到星期日夜晚再飞回来?一架小飞机在周末结束时候混在那么多飞机中飞回来,几乎不会引人注意。似乎是个不错的计划。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计划。
1977年八月,第一批货由提出这个计划的那个家伙,巴里.凯恩驾着飞机送了回来,这次行动简直像时钟一样准时,凯恩带着250公斤的可卡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乔治和卡洛斯两个人平分了一百万美金。这两个人看到了可卡因走私的未来,它就在巴哈马群岛。然而同加勒比海的联系是一切开始明朗化的地方,也正是乔治开始失去控制的时候。
自从离开丹伯里以来,卡洛斯一直在琢磨着在某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创造一个罪犯的避难所。他从同狱的一个犯人(一个因为造假入狱的医生)口中得知,伯里兹城(洪都拉斯的首都)没有引渡法,于是认定他要居住在某个那样的地方。某个他可以违反一切他想违反的法律,却没有人能动他一根毫毛的地方。他决定创造这样一个地方。发现巴哈马群岛是个理想的转运货物的地方后,他决定要在那儿动手。乔治拼命地反对。
他想建立一个货物中转站和罪犯的避难所,你知道吗,就是同任何政府都没有签署引渡条约的地方……但是我没有理会它,因为我认为这只不过是疯狂的孩子话……我说,“瞧,卡洛斯,做这种生意唯一的方法就是捞一把就逃。持续改变走私路线,永远不要呆在同一个地方。这样我们就不会受任何人的支配。我们自己每人怎么着都能赚上几个亿。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但是他脑子里一直丢不下[这个主意]。我也没多加注意——我现在想当时应该注意点的。当时我觉得我可以控制他,只要我能控制他,一切都不要紧。我相信这一点,这就是我的愚蠢之处。
两人意见相左的背后,是两人性格上存在的根本分歧。乔治的货走得相对比较少,还可以经常四处走动,所以他对现状十分满意。他原来从墨西哥用飞机运大麻的时候对自己就很满意,现在他已经比以前梦想的走得还远。他因为结婚而成为一个哥伦比亚贩毒网络的成员,他的小舅子可以给他提供稳定的货源。他已经很满足了。而卡洛斯的目标要高得多。他想用可卡因来改变世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即便是在他们的关系刚开始的时候,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就非常明显。同其他大多数早期的大麻贩子一样,乔治干这一行,部分原因是为了刺激。莱德则是想要得到更多。
他是个刻苦的小混蛋。即便是他结了婚,我也得同他们一起住在迈阿密,他有公文包和其他的一切东西。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面——我走私毒品可不是为了夹着个他妈的公文包到处转!你知道吗,我想当个海盗,而他是个他妈的小商人。他真应该去给IBM干活。
一次乔治离开迈阿密到洛山矶度周末的时候,卡洛斯联系上了他的一个女朋友,她姐姐有条船。他们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地点。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地方,一个名叫“诺曼之洲”的孤零零的巴哈马小岛。在乔治不知情的情况下,卡洛斯认定这就是他开创自己的可卡因革命的地方。这一切仍然是在乔治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因为他决定不让乔治参与这件事。现在他已经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了洛山矶的那个联系人的身份,乔治现在变成了多余的人。卡洛斯把老巢连根搬到了”诺曼之洲”。当乔治找到他那儿,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把他挤出去的时候,卡洛斯对他下了逐客令:
我去看他。你知道吗,他说,“已经结束了。你有你的小舅子,还有这这那那的关系,你可以做自己的生意,但是,这是我的小岛。我拥有它。”人人都知道我就是那个成就了卡洛斯的人。
就像一切都是唰地一下就开始了一样,它也唰地一下就结束了。只是它还没有结束。容格和莱德之间的关系具有巨大的影响,以至于就在他们的关系已经死亡之后,这种影响依然存在。的确仍然存在。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我们会在后面谈到这一点。
乔治和我交谈了整个下午。我扫了一眼手表,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我应该回家了。我接下来还要开车走上很长一段路程才能回到纽约。我还意识到,如果想弄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也许必须得到”诺曼之洲”去考察考察。到巴哈马群岛去。真讨厌。
我们离开之前还聊了聊乔治的电影和我的书。他想知道我还要采访哪些人,并且建议我同他的一个朋友联系,一个名叫加西亚的家伙。他是谁?一个走私贩子吗?我问他。原来加西亚是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代理局长。“一个很不错的家伙”是乔治对他的评价。“我们就好像是最好的朋友”。他给了我加西亚私人电话的号码。“告诉他是乔治让你打电话给他的,他就会和你通电话了。在禁药取缔机构你和谁交谈过?”我告诉他我的主要联系人的名字。“你开玩笑的吧!”他说。为什么?他认识他吗?“噢,天哪!”他说,脸上浮现出大笑的表情来。“他就是84年突然把我抓回来的那个家伙!替我向他问好!”我觉得非常奇怪——毕竟犯了法的人一般没有时间注意那些抓住他们的人——特别是被抓的后果是在监狱里服刑(像乔治就得在监狱呆上十二年)。他们之间难道没有点深仇大恨吗?乔治可是一点也没有。“啊呀!”他咧着嘴笑着说,“这家伙很不错。真的。替我问候他。”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哥伦比亚人觉得他很好打交道了吧:他喜欢所有的人。在电影里扮演他的约翰.迪普完全被他迷住了,甚至邀请他同他一起住到法国南部去。“他现在就像是我的儿子”,乔治说。
然后采访就结束了。我们握了握手,他把身子探了过来。“你人还不错啊,”他说。接着他拥抱了我一下。看起来乔治甚至连我都喜欢。
我离开的时候他喊道,“喂!等电影到英国的时候,咱们巡回宣传的时候见!”我可以想像得出,任何有乔治参加的巡回宣传活动都会演变成重大事件。我向他保证说,等他真的到了英国的时候,我请他喝啤酒。“啤酒?”他惊呼道,“去他妈的啤酒!威士忌!要威士忌!”好吧,乔治——我说——那就威士忌吧,然后我就走了。
在穿过奥蒂斯维尔联邦监狱的时候,我问陪同的狱警乔治是不是真的能够到英国。他悲哀地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不行吧,”他说,“至少2014年之前不行。”到那时候乔治就72岁了。会不会提前释放呢?如果表现得好呢?要是有要求呢?能不能参加电影的巡回宣传活动呢?他脸色很难看:“这里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年底就能出去。如果你在这儿已经呆了二十年,那你有的就只是梦了”。我猜,你的威士忌只能等等了,乔治。不过它等着你呢。不管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走过架着剃刀网的围墙,进入一个防弹大厅,站在一盏黑色的灯下,我左手手腕上的印记便在灯光下发出荧光来,于是我便可以回到那排金属探测器那儿去。同狱警握了握手(“一个很不错的家伙,”乔治这样说他),领回了我的相机,背包,驾照和车钥匙。心里想着乔治——仍然微笑着——我开着车离开了。
卡洛斯的计划并不新鲜。巴哈马群岛一直都是个走私中心,从十七世纪的时候开始,哈瑞.摩根及其同伙定期地对南美洲发动大劫掠,大肆抢劫满载着波托西白银回国的西班牙帆船。这个地方无法无天的传统一直继续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大禁酒的时期,当地人靠经营朗姆酒为生,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巴哈马群岛由大约七百个岛屿组成,散布在100,000平方英里的海面上,其范围如此广阔,警方即便使用现代技术也无法将之完全控制起来——就在这个季度,还有大量的麻醉剂途经加勒比海进入美国。七十年代早期的时候,毒品就已经从这里经过,但是卡洛斯的到来还是标志着某个转折点。他下定决心要不仅仅当个毒贩子:他想当独一无二的毒贩子。他的冒险行为,伙同他哥伦比亚的同行的行为,将令可卡因在美国泛滥成灾。问题只不过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而已。
我去看乔治之前就试图了解有关“诺曼之洲”的情况。由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着手,我便给巴哈马旅游部打电话。“诺曼之洲?”接电话的那个女人说,“没有人到那儿去。没有人住在那儿。现在没人在那儿住。”“为什么?”我问她。“难道那儿不好吗?”“是这样……”她嘀咕道,“那地方名声不大好。”
停顿了很长时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六十年代汉默电影公司拍的电影里的漂亮傻瓜一样,在当地酒馆门口停下来,问到吸血鬼城堡的路怎么走的,蓦地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当地人都盯着你看,玩飞镖的人也停了下来,长着鼓鼓的大眼睛,露着乳沟的酒吧女招待小声问你:“你该不会真的……要到那儿去吧?”
我到巴哈马群岛的时候要幸运得多了。在拿骚机场问了几句话后,我便进去了:“诺曼之洲?没问题,”服务台后面的家伙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现金自己包下一架飞机。显然这要花不少钱。不过我又一想,到“诺曼之洲”去看看的机会又能有多少次呢?没有几次啊。
尽管乔治和卡洛斯已经把可卡因流行的大雪球滚动起来,在美国出售了大量的可卡因,然而真正重要的,还是“诺曼之洲”:就可卡因而言,这个地方就是“原爆点”。一定要不虚此行。我交上了信用卡,他们给我介绍了我的飞行员,一个穿着短裤和马球衫的名叫大卫很随和的家伙。我看他似乎很年轻。“你当了多久的飞行员,大卫?”我们走过停机坪向飞机走去的时候我问他。“上个星期拿到的驾照”,他回答说,“我还没有撞坏过一架飞机呢!”啊呀,著名的巴哈马幽默感。至少,我希望这是著名的巴哈马幽默感。等我们走到飞机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做了一笔交易:大卫会尽力不把飞机撞到任何岛屿或是山峰或是海洋上,尽量把我送到“诺曼之洲”,作为交换,我要尽量不从驾驶舱掉出去。这个安排似乎还挺管用的。
“诺曼之洲”位于拿骚东南部71公里处,处于埃克萨玛群岛的最北端,有8公里长。各种各样的书都说它呈鱼钩或是伞把的形状。如果你换个角度来看,它其实更像个£(英镑)符号。然而要是从空中靠近它,你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岛屿的形状,而是环绕在它周围的水的颜色。在岛屿的弯曲处有一个完美的浅浅的淡水湖,湖水如此的清澈,近乎乳白色。这就是那种你在照片上看到的,以为是摄影师在镜头前面巧妙地加上了滤光镜才看起来有那样的颜色。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加滤光镜。“诺曼之洲”周围的水真的是蓝色的——如此清澈完美,使得它就像磁石一样,不但吸引了游艇和潜水的船只,还吸引着野生动物。淡水湖这里还有着无法解释的特点,吸引了整个加勒比海的哺乳期的鲨鱼来到这里繁殖后代。鲨鱼们在这里诞生,和沙丁鱼一样,它们每年都成群结队地回到这里来产卵。你无法责备它们:这个地方是天堂啊。真的。这多半也是卡洛斯.莱德1977年夏天到这儿的时候的想法。
卡洛斯一到这儿,就马上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他急着要动手得到它。但首先是保密的问题。岛上只有十间左右的房子:他得把它们都买下来。莱德带着满满一箱子现金,出现在最大的一户人家的门口。他把钱给主人看,问他是不是愿意把房子卖掉。他买到了岛上的饭店,酒吧和飞机跑道的所有权。接着他便在飞机跑道末尾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黄色的X(国际飞行术语中的“不要在此降落”),不让其他任何居民使用它。酒吧和小小的潜水学校都被关闭了。诺曼之洲上的情况开始变得非常古怪。
当时弗罗伊德.泰尔就是岛上的一个居民。我在玛莎葡萄园找到了他,问他是不是还能回忆起莱德到达时的情景。他说他最初知道那儿有什么事要发生,是在碰巧遇到他的新邻居,一个莱德称他杰克.里德的运输毒品的副飞行员的时候:
一天在镇上遇到他,我说,“我是你的邻居。我叫弗罗伊德,就住在这条路上。”“噢,”他说,“我是杰克.里德”。我又说,“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因为我觉得他们一般秋天来,春天就会回去。“噢,”他说,“下半辈子吧。”虽然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是这种话还是很令人耳目一新。
岛上的居民很好奇,想见见他们的新邻居,这个自称是“乔.莱德”的,大把大把到处撒钱的英俊的年轻人。
这种情况很奇怪,因为他对他的手下很好,而且很擅长随机应变。他对待女士和住在岛上的每个人都很随和——至少在把他们都踢出去之前是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三十岁生日那天。我说,“乔,你身价多少哪?”他说,“噢,大约两千五百万美元吧。”
他们的好奇很快变成了忧惧,然后变成了害怕。卡洛斯开始购买所有人的房子,以便把这个岛据为己有。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想把房子卖掉。然而莱德不是那种愿意别人对他说不的人。随着他对这件事越来越关注,他引进了各种各样令人讨厌的人物——保镖,毒贩子,运输毒品的飞行员——并开始对居民施加压力要他们搬走。他最终强行赶走了所有的人。一个居民被告知说,“再给你说明白点,你要是今天不离开这个岛的话,你的老婆孩子就得死。”另一个居民在枪口下被塞进了自己的飞机,他们用枪打坏了飞机上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命令他立即起飞。只有在他飞上天空以后才发现卡洛斯的人早已抽走了他油箱里油:由于没有足够的汽油飞到其他最近的跑道,他不得不在附近岛屿的沙滩上强行着陆。
现在的情况更是古怪得厉害。一直对德国的军国主义饶有兴趣的卡洛斯又进口了四十个德国保镖,并给他们配备了全自动武器和德国种的杜博曼犬。前来观光游览的游艇没到码头就被赶开了——其中比较出名的便是载有曾经获奖的美国广播记者华特.克朗凯的那条船。开得离小岛太近的游艇乘客惊奇地发现,装满荷枪实弹的准军事士兵的吉普车沿着岸边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们。
弗罗伊德是个熟练的干零活的,他在”诺曼之洲”上的房子就是自己盖的。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之所以允许他比别人呆得久,是因为有活要他干。卡洛斯买了几个预先制造好的机库,用来装飞机和可卡因的,但是机库运到后,发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安装起来。他叫弗罗伊德把它们搭起来。一天,正当弗罗伊德干活的时候,一驾飞机降落了,一切都清楚了。
我看见一架飞机开进来卸货。几个拿着自动来复枪的人跳了下来,还来了一辆卡车,他们把车的手提箱搬上飞机后便走掉了。我当时正在搭机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那儿。一辆三菱车一路趟着水就开了进来,卸完货后马上又离开。
搭好机库之后,弗罗伊德意识到他在这儿没用了,但还是不愿意离开:
到了最后,情况非常糟糕,我是被逼着离开的。我给他的监工说我有意卖掉房子,他告诉我说,“他用不着买。他打算拿过来用就是了。”……他的工头走过来说,“瞧,他过来了。他这儿有些非常厉害的人,他们也许不会要了你的命,不过他们的刀子肯定不会要你好受的。”
弗罗伊德仓惶撤退。他有两年多没有再回过岛上,这时卡洛斯和他的朋友已经毁了他的一切,他们砸坏了窗子,把房子拆得七零八碎,把家具和财产扔得到处都是。弗罗伊德并没有享受什么特殊待遇。到卡洛斯离开的时候,岛上的一切都已经毁掉了。
现在诺曼之洲完全属于他了,卡洛斯越发完全失去了控制。那里有狂野的聚会,有女人坐飞机来呆上很长时间,有暴力。莱德自己也开始大量使用可卡因,最后出现了严重的偏执狂症,岛上其他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很危险的情境,别忘了,他们可都武装到了牙齿。有了毒品,暴力,烈酒和放荡淫逸,诺曼之洲上的生活就变成了《苍蝇王》在生活中的真实再现——最后人人都疯了。它是不会有美满结局的。
没有人真正知道卡洛斯在那儿五年左右的时间到底通过诺曼之洲走私了多少可卡因,但绝不是他以前同乔治一起干的那种每次交换装有25公斤可卡因的手提箱的小打小闹。飞行员一次一般运送300.500公斤的货。后来一个飞行员承认说他自己运输了3,000公斤,估计总价值大约为一亿五千万美金。另一个飞行员的飞行日记上列出了总共1,500公斤的运输量。莱德不仅拥有一大批这样的家伙,他还允许其他各种各样的走私贩子用”诺曼之洲”上的飞机跑道。只要支付费用,他们就可以使用这些设施。很快,经过这里的就不仅仅是可卡因了,还有大麻,安非他明,安眠酮。真是应有尽有。
审判他的时候,据估计他个人单是从1979年到1980就赚得三亿美金的利润。很有可能这个数字只是实际数量的一部分:一个对此进行过调查的记者说,莱德每天都要运输三十架次的可卡因。果真如此的话,三亿美金可真的是太低估他了。不管总量到底有多少,都比这个世界以前所见到过的可卡因要多。而所有这些可卡因都进入了美国。
二十年过去了,诺曼之洲依旧伤痕累累。我从空中靠近这个岛屿的时候,似乎不存在任何问题,然而时不时还是可以看见一些痕迹,表明某种非常奇怪的事情曾经在这儿发生过。岛上只有一座山,从山顶上的植被中突兀而出的,却是一条游艇。有人说,把它放在那儿是当了望的岗哨;另外一些人认为它是无政府主义的荒唐之举——是莱德的那些惟利是图的伙伴闲得无聊的时候把它拉上去的。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为什么把这么大的一条船戳在山顶上就会很好笑——如果你吸食了足够的可卡因的话。接着便是飞机跑道末尾上的那个大大的X,虽然现在已经褪色,但在卡洛斯让他的手下把它画下的二十年后依然清晰可辨。最后是所有的标记中最出名的那个:撞落在淡水湖里,正在慢慢锈掉的那架DC.3型飞机。这要么是走私可卡因的飞行员让自己的货物弄得不成样子,以至于连跑道都没看清,就载着满满一飞机的可卡因错降落在了水中,要么是上面下的命令,就要它这样呆着——有什么要紧的——把它丢到海里去吧,这要看你相信谁的话。飞机残骸依然清晰可见,就躺在水下4.5米的地方,机尾像条机械巨鲨的鳍一样伸出水面。
地面上,戴尔.哈士巴格穿着短裤和体恤衫,吸着雪茄冒了出来。他现在经营岛上唯一的一家旅馆。我感觉有个潮湿的鼻子凑到我腿肚子上,跳了起来,吓了一跳,发现原来是岛上的狗在作自我介绍。“这是卡洛斯”,有人说,“取的是……的名字。”但是他们没有把话说完。人人都知道卡洛斯用的是谁的名字。
我们爬上了戴尔的小货车四处转转。岛的南面有家古老的旅馆,码头和几间房子,都成了残垣断壁。沙滩上散落着海螺碎片。这个地方有一种怪诞的感觉。或者说,如果不是有一千个来访的水手和一日游的游客把所有的建筑物都拆开看看,想找到点纪念品,现金和藏匿起来的可卡因的话,这个地方可就真的给人一种怪诞的感觉。这个古老的俱乐部兼餐馆,以前是进餐者常常喝着酒度过夜晚时光的地方,现在上面到处都是胡写乱画,天花板也早就塌了下来。里面散落着啤酒罐和破瓶子;一个房间里的古老的档案柜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另外几个房间里堆放着旧报纸,纸盒子,正在腐烂的地毯和混杂在一起的各色各样的碎石,这些石头以前可能是样东西,但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酒吧旁边的屋子里,一个空调机——还是某种保险箱?——立在一边,已经是锈迹斑斑。每面墙上都覆盖着刮痕,端正的和潦草的字迹——大多是名字和日期。有间屋子可能是餐馆的办公室,我在里面拾起了一张档案卡片,一只隐居在下面的小螃蟹急急匆匆逃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不但没有在岛上留下印记,留下某种实实在在的可以持久的东西,莱德的作法似乎刚好相反:就像反物质或是黑洞一样,他搬走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原来的东西。仅有的代表七十年代的痕迹不是他曾经创造的东西,而是他曾经破坏了的那些东西的残迹:经久失修的房子,俱乐部,老式的建筑物。这些残留的东西似乎恰如其分地证明了一个以违法为生的人的存在。在他的全盛时期,莱德似乎不仅仅违反了法律的界线,还违反了物理界线:船在山上而不是在水里;飞机在水里而不是在空中。然而,同他的商品在美国制造的浩劫相比,他在诺曼之洲上的胡作非为简直不算什么。
哥伦比亚人在稳步把可卡因生意抢过来,其他人被挤了出去。首先被挤出去的是巴拉圭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接触到可卡因生意本身,走私可卡因的时间也很短暂。用不着怎么吓唬他们就回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去了:走私电器和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