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頒發一道上諭,封了五王。皇帝共有十四子,長、次及第十子夭折,東宮行三,接下來便是邵貴妃生第四子祐杬、第五子祐棆、第八子祐檉;張德妃生第六子祐檳、第七子祐楎,其餘都還在繈褓之中。這回所封的便是四、五、六、七、八等五皇子,封號是興王、岐王、益王、衡王、雍王。
宮中傳出來的消息,特封五王,是為皇帝沖喜。到了中秋後兩天,又有一道上諭,命太子攝事於文華殿,顯然地,沖喜無效,皇帝已瀕於彌留。八月十七日一早,京城各寺觀鐘聲大作,終日不止,這是龍馭上賓的訊號,在病榻中的吳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首領可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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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太子,九月初六登基,大赦天下,定年號為「弘治」。享年四十一,在位二十三年的先帝,廟號「憲宗」,葬天壽山茂陵。
接下來便是尊封周太后為太皇太后,王皇后為太后。在西苑的吳廢后亦終於出頭了,為嗣皇帝迎入大內,一切禮節皆與太后相同,但以有王太后在,稱號無法恢復,太監宮女仍稱之為「吳娘娘」。
紀淑妃自然另有一番身後之榮,追謚為孝穆純皇后,遷葬茂陵,與先帝同穴。同時,有件必然在意料中的事,嗣皇帝會像宋仁宗一樣,訪求母家的親族,大施恩澤。
有個太監叫陸愷,廣西人,本姓李,傜僮的漢姓,紀李同音;因此陸愷在為先帝「沖喜」時便已起了邪念,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冒充紀太后娘家人以取富貴。於是密遣心腹,到廣西去安排。李家的族人都不敢嘗試,只有他的一個姪女婿韋父成欣然自薦。
陸愷派去的心腹,教了他一套話,去見賀縣的縣官,自道本姓紀,胞妹幼年入宮,音信全無,後來才知道她生了皇子,封為淑妃,為萬貴妃所害。他怕萬貴妃還饒不過紀淑妃的娘家人,所以改了姓韋。
賀縣知縣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敢怠慢,一面待以上賓之禮,一面飛報上司。廣西巡撫派專差將他接到桂林,聽了韋父成的那套話,認為邊省小民,能深知宮闈之秘,自然是有來歷的人,確信他是紀太后的胞兄,尊禮如「皇親」,為他找了一處住宅安頓,改名所住之地為「迎恩里」。正要馳驛飛奏時,嗣皇帝特遣訪求紀太后母家親族的專使到了。
這個專使是太監蔡用,為人精細,跟韋父成細談以後,覺得可疑之處甚多。所以一面虛與委蛇,一面仍舊派人多方查訪。
這一來便又觸發了許多人的野心,尤其是姓紀的。其中有叔姪二人,名叫紀父貴、紀祖旺,頗具心計,亦讀過幾年書。秘密商量,假造了一部紀氏家譜,提交給蔡用,照譜中記載,紀父貴應該是紀太后的叔叔,而紀祖旺則是紀太后的堂兄。
既有家譜為憑,蔡用自是深信不疑,星夜馳奏到京,嗣皇帝喜不勝言,命蔡用將紀氏叔姪護送進京,手詔改名,各去中間一字,成為紀貴、紀旺,授職錦衣衛指揮同知及僉事以外,御賜第宅、奴婢、金銀、莊田,並追贈紀太后之父為中軍都督府左都督,母為一品夫人,又降旨派工部官員到賀縣,大修紀氏先塋,設置守墳戶二十家,免除徭役、耕種祭田。
這些情形看在韋父成眼中,既羨且妒,更不甘心,去見廣西巡撫要討公道。廣西巡撫表示愛莫能助,皇帝派了專差來處理家務,地方官沒有置喙的餘地。但如韋父成願意進京去為自己的身份有所爭辯,樂意供給盤纏,派人照料。
就這樣,韋父成到了京師,經同鄉指點,寫了一個呈文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馬文升,據情轉奏,皇帝大為困擾,只好找剛從鳳陽調回京、掌司禮監的懷恩來商量。
「太后初入宮時,老奴在外鎮守,並未聽太后談過母家的情形。掌御用監的郭鏞比較清楚。」懷恩建議,「交郭鏞查問,或許得以分辨真假。」
「說得是!」皇帝略停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這件事有關萬貴妃身後的榮辱,及萬氏家屬的禍福。先是有個御史曹璘上奏,指責萬貴妃蠱惑先帝,擅作威福,應請削去謚號,並將棺木撤出茂陵,另行改葬。皇帝認為不妥,因為說萬貴妃的過失在「蠱惑先帝」,以此削謚,無異表示先帝已受她的蠱惑,彰先人之過,非人子所忍為;至於改葬,驚動山陵,更萬萬不可。所以對曹璘之奏,留中不發──宮中名之為「淹了」。
但另一道奏章,就不同了。上奏的人是個小官,山東魚台縣的縣丞徐頊,他揭發了一件口耳相傳,但從未見諸文字的宮闈之秘,那就是紀太后致死之因,請求逮捕當年為紀太后診病的御醫,及萬氏戚屬曾出入宮禁者,嚴加審訊。
皇帝可以「淹」曹璘之奏,卻不能「淹」此奏。世間如有人指出某人的殺母之仇,而此人竟默爾以息,不加追究,這還算是人嗎?為此,皇帝將原奏發交廷議。
萬安一看此奏,驚恐萬狀,一再聲言:「我久已不跟萬家來往了」;另一閣臣劉吉與萬家是姻親,自然亦不能不起恐慌,與萬安竭力活動,希望在廷議中打消其事。但萬安卑鄙,劉吉刻薄,人緣都很壞,所以廷議的結論是:「應如徐頊所請。」
這一下,本性仁厚的皇帝為難了。他本意不想來算老賬,但眾議僉同,似乎不算不可。要跟懷恩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這得先問萬歲爺自己的意思。」
「萬貴妃保護先帝有功,而且萬貴妃之死,先帝一直覺得歉疚。如果我再來清算這件案子,先帝在天之靈,必不以為然。」
「是。」
「而且,我剛剛即位,有許多關乎社稷安危、蒼生禍福的大事要辦,亦不宜興起大獄。你說,是不是呢?」
「萬歲爺聖明。」懷恩磕個頭說,「先帝在天之靈,一定引以為慰。」
「可是,群情憤激,似乎亦不能不安撫。」
「這好辦。容老奴宣諭群臣,表明萬歲爺的苦心,群臣沒有一個不體諒的。」
「好!就這麼辦。」等懷恩跪安退出,走到殿門時,皇帝突然又將他喊住。「你看!」皇帝將御案抽屜中取出一個嵌螺甸的檀木盒,皺著眉說:「這成話嗎?」
懷恩接過木盒,打開來一看,滿滿一盒子的春方,下面署著三個小字:「臣安進。」
「你去問他。」皇帝交代,「這是大臣應該做的事嗎?」
懷恩有心羞辱萬安,特意挑了閣臣召集六部尚書會議之時,來到內閣,大聲說道:「奉旨詰問大學士萬安。」
聽得這一聲,除了萬安以外,其餘的人都退出內閣大堂,在窗外靜聽。萬安照規矩,面北而跪,靜候詰問。
「皇上問萬安:『這「臣安進」,安就是萬安嗎?』」說著從檀木盒中取出一張朱箋,揚了幾下。
萬安一見,頓時臉色大變,很吃力地答了一聲:「是。」
「皇上交代,拿這張秘方唸給你聽。」懷恩提高了聲音唸道,「臣近得取紅鉛丸秘方,照方煉製,服之良驗,少妾今有妊矣──」
窗外旁聽的人,聽到這裏,相顧愕然。「怎麼?」兵部尚書余子俊問他身旁的左都御史馬文升,「是春方?」
馬文升示意噤聲,再聽窗內懷恩唸道:「擇十三、四歲童女、美麗端正者;一切病患、殘疾、髮粗、聲雄者,俱不用。謹護起居,候其天癸將至,以羅帛盛之,入磁盆內,俟澄如硃砂色,用烏梅水、井水、河水各一份,入盆攪拌,俟澄後,傾去浮面之水,入乳粉、辰砂、乳香、秋石等藥,曬乾研末,名紅鉛丸,每服一錢,與雞子同食,專治腎虧陽痿。」
這時的萬安已經汗流浹背、面無人色。但懷恩還饒不過他,接下來又唸第二張:
「臣萬安謹奏:奉旨,著問萬安,何謂秋石?竊按,秋石之名,見於《淮南子》。惟近人製煉秋石,別有秘訣,法以秋月取童子溺,每缸入石膏末七錢,以桑條攪之,俟澄定,傾去清液,如是兩三次,乃入秋露水一桶。攪後澄定,數次以後,滓穢鹹味減除,以桑皮紙數重,置於灰上,濾去汁液,曬乾,輕清在上者為秋石;重濁在下者不可用。臣費數年之功,煉有秋石數兩,謹附奏呈進,以備御用。」
唸完,懷恩又說:「皇上問萬安:『進這些方子,是大臣應該做的事嗎?』」
萬安連連磕頭,一面磕一面連聲說道:「臣死罪。」
「你還有甚麼話,要我回奏?」
「皇上,」萬安結結巴巴地說,「責臣奉事先帝無狀,臣實出於忠愛之誠。」
「哼!」懷恩冷笑一聲,「好個『忠愛之誠』!」說完捧起檀木盒走了。
「如何?」吏部尚書王恕問新入閣的文淵閣大學士徐溥,「還議不議事?」
徐溥朝裏望了一下,不見萬安的人影,料知他已躲入別室,便點點頭說:「萬閣老大概不好意思再見人了。」
大家都以為萬安受此羞辱,一定會告病辭官。哪知他在家休息了兩天,第三天復又入閣,照常辦事。這一下士論大嘩,都罵他是「無恥之尤」。當然不僅止於口頭指責,還有彈章。十天之內,醜詆萬安,無不認為他應革職治罪的奏疏,不下二、三十道之多。
「你去唸給他聽,」皇帝將所有的彈章都交了給懷恩,「問他何以自處?」
於是懷恩再一次到內閣,原以為只要唸一道萬安就會求去,怎知他毫無此意,只是不斷地磕著頭說:「請皇上容臣改過自新。」
懷恩真的忍不住了:「坡公會有你這種同鄉後輩,真是氣數!」說著,踏前兩步,一伸手從萬安的衣襟上,將作為身份憑證,准許出入宮禁的牙牌摘了下來,「可以走了!」
堂堂宰相,硬是被攆出內閣,這一下不告老也不行了。皇帝忠厚,仍准馳驛回鄉,但七十四歲的萬安,還不死心,在路上不斷地夜觀星象。
他觀察的是三台星──北斗七星的第一星為魁星;其下有六星,兩兩相對,就是三台星,下應人間三公。萬安原為首輔,自是三公之位,在他去職的時候,三台星黯淡無光,他希冀著有一天晚上突然發亮,那就是復起的徵兆,不必再往西走,暫住下來,等待恩命好了。無奈自京師到湖廣,三台星始終不明,只好怏怏入川,回到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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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紀太后是你的胞妹,」郭鏞問道,「有甚麼憑據?」
「沒有。」已改名為紀父成的韋父成反詰,「請問郭公公要怎麼樣的證據?」
「家譜啊!紀氏家譜裏面就沒有你的名字。」
「紀貴、紀旺的那部家譜是假造的。」
「你憑甚麼說人家的家譜是假造的?再說,人家的家譜是假的,那麼真的又在哪裏呢?」
「根本就沒有甚麼紀氏家譜。」韋父成答說,「郭公公倒想,蠻荒地方,識字的人沒有幾個,哪裏來的家譜?」
郭鏞想想也不錯,中原詩書禮樂之家,才重譜系;蠻荒部落而有家譜似乎沒有聽說過。
「那麼,你倒自己敘敘你的先世看。」
「我的父親是土官,名叫紀先成──」
「慢著。」郭鏞打斷他的話問,「土官多得很,職位大小分好幾等,你父親是怎麼樣的土官?」
「他是個小官,大概從九品。」
「職稱叫甚麼?」
「吏目。」
「好!你再說下去。」
「大概二十年前,大藤峽的侯大狗造反,我父親身不由己,跟著他去打官兵,死在亂軍當中,一家逃散;我妹妹讓官軍帶回京城,後來聽說入宮封了妃子,還生了皇子。」
「那時你妹妹幾歲?」
「十三歲。」
「你呢?」
「十七歲。」
「你怎麼知道你妹妹封了妃子?」
「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郭墉鍥而不捨地追問。
「也是一位公公,姓陸,回廣西來上墳,跟我們談起來才知道。」
「你妹妹封了妃子,你倒不想來認親?」
「怎麼不想?陸公公勸我不要惹禍。他說萬貴妃兇得很,你一進京,親沒有認成,性命先送掉了。為此,我才改了姓韋。」
聽他說得合情合理,郭墉也有些將信將疑了,想了一下說:「那是哪一年的話?」
「起碼有十年了。」
「到底是哪一年?」郭請復又釘緊了問,「你好好想一想。」
韋父成為難了,屈著手指計算了好一會才回答:「十三年前。」
「今年是成化二十三年。十年前就是成化十三年,是不是?」
「是。」
「那麼,十三年前應該是成化十年,是不是?」
韋父成算了一下,答說:「不錯。」
「不錯?」郭鏞戟指大喝,「你大錯特錯!紀太后封淑妃是在成化十一年,你怎麼說成化十年就有人告訴你,你妹妹封了妃子?」
韋父成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分辯:「也許我記錯一年。」
「記錯一年也不對!」郭墉說道,「成化十一年,紀太后封妃,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封妃跟去世是連著一起的事,不能光告訴你封妃,不告訴你去世。我再問你,你所說的那個陸公公叫甚麼名字?」
韋父成不敢提陸愷的名字,只說:「我記不得了。」
「你記不得,我也查得到。」郭鏞丟下一句話,「你收拾你的行李吧!」
郭鏞回去一查,又找到一個韋父成說假話的證據:土官中只有安撫司、招討司、長官司才有吏目的編制,廣西賀縣不駐此三司,那裏的土官應該是巡檢司,而不是甚麼吏目。
奉旨按問的案子有了結果,可以覆命了。不過郭鏞處事很老練,先要跟懷恩商量一下。第一是牽涉到陸愷,要不要追究?第二是如何處置韋父成?
「先不談這兩點。」懷恩答說,「我看紀貴、紀旺只怕也是『西貝貨』。」
「何以見得?」
「你看!」
懷恩拿出一道廣西巡撫的公文,說自從派工部官員到賀縣修葺紀氏先塋以後,有許多人出頭自認是紀太后的族人,請求官府照應,有的要錢,有的要房子,還有要官職的。廣西巡撫不敢得罪此輩,而應付非常為難。同時查出好些姓李的冒充姓紀。請旨應該如何辦理?
「萬歲爺怎麼說呢?」
「萬歲爺說:『寧受百欺,冀獲一是。』命廣西巡撫不要難為他們。」
「既然萬歲爺寧願受欺,紀氏叔姪的真假也就不必去追究了。」
「這說得也是。」
「那麼陸愷也就不必追究了。」
「好,放過他。」懷恩問道,「這紀父成到底姓甚麼?」
「那得問陸愷。」
懷恩想了一下說:「找陸愷來問。」
陸愷在鐘鼓司當差,懷恩將他找了來。詐言「紀」父成已將實情和盤托出,問他紀太后封妃之事,當年是不是他回廣西掃墓時所說?
「我沒有說過。」陸愷答說,「我回廣西掃墓,是去年的事。」
「那就更可疑了。」懷恩冷冷地說,「只有把你送到錦衣衛,跟紀父成去對質。」
「我去對質,真是真、假是假,自有水落石出之一日。」
陸愷曾與韋父成約定,決不可說出他的名字,所以有恃無恐。但懷恩卻提了警告:「紀父成說紀貴、紀旺所提出來的紀氏家譜是假造的,他們叔姪在錦衣衛雖不是當權,可是官官相護,只會幫他們,不會幫你。這一層你得好好想一想。」
一聽這話,陸愷軟下來了,好半晌才說了句:「如果錦衣衛不講王法,我也沒有法子。」
「法子是有。你不開竅,我想幫你的忙也幫不上。」
「懷司禮,」陸愷急忙說道,「你說我怎麼不開竅?」
「紀父成明明是假冒的,他自己都承認了。就算你跟他沒有關係,你們是小同鄉總知道他的來歷吧?」懷恩接著又問,「他本姓甚麼?」
陸愷故意裝出搜索枯腸的神氣,然後答說:「大概姓韋。」
「魏?」
「不,韋陀的韋。」
再問下去,陸愷就甚麼都「不知道」了。懷恩心裏明白,韋父成的假冒多半是他搞的鬼。但此事既已決定從輕發落,亦就不必再深究,只鄭重告誡,切勿再妄生異心,覬覦非分的富貴。陸愷自然是說一句、應一句,如釋重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