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2 / 2)

安乐堂 高阳 6416 字 2024-02-18

「這話,」吳廢后一驚,「你今天突然來看我,我就猜到必有大事。是不是萬胖子又搗甚麼鬼?」

「正是。」

等懷恩細細談完經過,吳廢后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是束手無策,專誠來向吳娘娘求教。」

「這件事很難。等我好好想一想。」吳廢后又說,「你也出去走一走,作為來視察西苑,回頭再到我這裏來,這樣就不著痕跡了。」

「是,是!吳娘娘的心思細。」

於是懷恩出了玉熙宮,巡行各處,召當地執事太監,詢問管理情況,將專訪吳廢后的行跡,掩飾得毫無破綻。

及至再回玉熙宮時,吳廢后說道:「我已經仔細想過了,你怕人家用釜底抽薪的手段,你何不也釜底抽薪呢?」

「請吳娘娘明示。」

於是吳廢后要言不煩地只指點了幾句話,懷恩便已心領神會,欣然告辭回大內。

他仔細籌畫了一下,決定了幾個步驟。第一步是將未央宮的總管太監孫大中弄走,此人是邵宸妃的心腹,也是梁芳一黨,以皇四子取代太子的計畫,雖由梁芳策動,而穿針引線的關鍵人物卻是孫大中,他能言善道,將邵宸妃鼓舞得異常熱中,此人不去,懷恩無法施展吳廢后所教的那條釜底抽薪之計。

「大中,」懷恩將他找了來說,「濟南鎮守太監出缺,來求我的人很多;不過我打算讓你去。」

太監都講「家門」,孫大中的師父跟懷恩同門,所以孫大中管他叫「大叔」,他驚喜而困惑地:「你怎麼想到了我呢?」

「我們是叔姪,我當然要照應你。」懷恩又說,「你先到濟南待幾年,我再想法子替你調南京。那時候你再回來接我的位置,資格就夠了。」

孫大中恍然大悟,懷恩是看到皇四子將成太子,一旦接位,意料孫大中必會調回來執掌司禮監,預先培養他的資望。這是懷恩為他自己找接班人的一番苦心,不能不感激,更不能不領受。

「大叔,我答應過邵娘娘,如果東宮有變化,我要跟了去照料。」孫大中略顯躊躇的,「這件事,是不是要跟邵娘娘先稟報一下?」

懷恩想了想,答非所問地說:「你想不想去?」

鎮守太監予取予求,威風十足,如何不想去?孫大中毫不遲疑地答了一個字:「想。」

「既然想,你就不必管了。你跟邵娘娘提一個字,她要留你,你為面子拘著,就去不成了。邵娘娘問起來,我自有話答覆。至於東宮,你更不必擔心,我自會派妥當的人照應。」

「可是,我總得跟邵娘娘辭行,到時候怎麼說?」

「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孫大中是山東人,這回到濟南去鎮守,真是衣錦還鄉,越想越興奮,深怕為邵宸妃留住,所以回到未央宮瞞得滴水不漏。直到公事下來,方跟邵宸妃去磕頭辭行。

「怎麼!」邵宸妃大為詫異,「事先我一點都不知道。」

「是懷司禮的意思,他讓奴才到外面去歷練幾年,再回來伺候娘娘。」孫大中又說,「懷司禮另有一番深意,請娘娘找他來問一問就知道了。」

「好!」邵宸妃忿忿然地說,「我要找他來問個明白。」

派人去找懷恩,他拖延著不肯去,三番兩次催召,直到孫大中啟程出京了,懷恩才到了未央宮。

「懷恩!」邵震妃一見就大發雷霆,「你太目中無人了,孫大中是我的人,你把他派出去,也得先問一問我。在未央宮到底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你在別的宮裏也能這樣子肆無忌憚嗎?我不相信你能擅自作主調動梁芳,你欺人太甚了──」

邵宸妃的口齒尖利,這一頓排揎,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此原在懷恩意料之中,不但早有承受的準備,甚至還是帶著欣賞的心情來對待。原來邵宸妃生一雙圓眼,一發了怒,雙眼睜得更圓,並不露兇光;而且她的皮膚生得太白,怒氣上升,雙頰如抹上一層胭脂,更添艷眼。所以她罵的甚麼,他根本不去細聽,心裏在想的是:皇帝要廢立,一半是萬貴妃的逼迫,一半是由於寵愛邵宸妃之故。

「邵娘娘請息怒!」等她罵得口渴,停下來喝茶時,懷恩從容勸說,「奴才絕不敢藐視邵娘娘,實在是別有緣故──」

「對了!」邵宸妃搶著問道,「孫大中說另有一番深意,是甚麼,你說給我聽聽。」

「是!」懷恩左右看了一下,輕聲說道,「請娘娘交代左右迴避。」

一聽這話,邵宸妃的怒氣消了一大半,吩咐隨侍左右,寸步不離的心腹宮女黃英:「你把大家都帶出去,別亂走。」

「是。」等黃英帶頭迴避了,邵宸妃指著另一張前面的腳踏說道:「你搬一個來坐。」

「謝謝邵娘娘。」懷恩搬了個腳踏坐在邵宸妃身旁,用僅僅能讓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奴才把孫大中調出去,是為了保護邵娘娘──」

「怎麼,」邵宸妃急急問說,「孫大中要害我?」

「娘娘小聲!」懷恩停了一下說,「說孫大中要害娘娘,決無此意。但有句成語『愛之適足以害之』,倒恰好用得上。孫大中願意皇四子將來繼承大位;邵娘娘母以子貴,成為皇太后,這沒有錯。可是,他沒有想到──」

這一回是懷恩自己頓住了,反由邵宸妃催問:「他沒有想到甚麼?」

「他沒有想到,邵娘娘自己應該想到,」懷恩俯身向前,瞪出雙眼,顯得異常鄭重地問,「到了那一天,萬娘娘肯給你老磕頭,叫一聲皇太后嗎?」

一聽這話,邵宸妃頓時愣住了,臉上的表情,一層層地變化,由茫然而迷惘,而若有所思,而若有所得,而最後是將信將疑的神氣。

「邵娘娘是見過紀娘娘的。」懷恩又說,「紀娘娘是怎麼死的,邵娘娘總也聽說過。不過有件事,只怕邵娘娘還不知道,紀娘娘從太子去見萬歲爺那一刻起,就沒有打算再能活著。所以邵娘娘如果希望皇四子將來能繼承大位,就得跟紀娘娘有一樣的決心,捨命來成全兒子。所可慮的是,即令捨了命,也未見得能成全兒子。」

「這又是甚麼講究?」

「萬娘娘的氣量小得厲害,一句話得罪了她,會記恨一輩子,像如今的太子,小時候不識輕重,說了句怕羹湯中有毒的話,她一直就想廢了他。倘或皇四子真的代立,除非對她百依百順,否則難保不受暗算。」懷恩突然問道,「不知道柏娘娘跟邵娘娘談過悼恭太子沒有?」

「談過一回。」

「柏娘娘怎麼說?」

「說是御醫用錯了藥。」

「不是。御醫怎麼會用錯藥?有方子在那裏,如果用錯了藥,御醫哪裏會有命活?」

「那麼,」邵宸妃很注意地問,「到底悼恭太子是怎麼死的呢?」

「是柏娘娘的一個宮女,在煎藥的時候,多加了一味藥。」懷恩回憶著說,「萬歲爺聽說有這麼一回事,打算迫究。哪知第二天一早發現那個宮女掉在井裏淹死了,就此不了了之。」

「井有井圈,怎麼會掉下去的呢?」

「就是這話囉。」

邵宸妃不作聲,面色凝重地沉思了好一會說:「人心可怕。懷恩,我想通了,不過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邵娘娘是怎麼想通了?」

「我不存甚麼非分之想了。無事是福,但如果萬歲爺一定要那麼辦,我可是身不由己。」

懷恩點點頭,追問一句:「邵娘娘真的想通了?」

「真的。」邵宸妃說,「想我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子,得有今天,也不知是祖上幾世陰功積德才修來的,如果再不知足,天亦不容。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躲不過這一場大禍,懷恩,你說怎麼辦?」

「只要邵娘娘真的是這樣想通了,自有避禍之道。等──」

※※※

等了三天等到了,乾清宮的總管太監韋興來傳旨:「萬歲爺今晚上到未央宮來擺膳。」

向例,皇帝在哪位妃嬪宮中傳晚膳,這一夜便留宿在那裏。此為進言最好的機會,但邵宸妃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因為易儲這件大事,在計畫未成熟以前,必是諱莫如深。皇帝在邵宸妃面前,既從未提過,她就應該裝糊塗,否則皇帝只要問一句:「你是聽誰說的?」這一追究,可能會引起一場絕大的風暴。

因此,邵宸妃一直在思索的是,如何設法讓皇帝先提了起來,她才好因話搭話,吐露心曲。就因為有這麼件事,縈繞心頭不去,所以顯得神思不屬似的,不像平時侍膳,全副心思都貫注皇帝身上的樣子。

皇帝早就發覺了,原以為她自己會說出來,大概是為母家乞恩,或者別的陳請,看她說了,再作道理。及至飯罷。看她仍是心不在焉的神情,就忍不住要問了。

「你是有甚麼心事不是?」

「沒有。」邵宸妃毫不考慮地否認,但話一出口,隨即覺得自己是錯了。事到如今,如箭在弦,不必遲疑,因而又加了一句,「心事倒有,也不知真假,不敢跟萬歲爺說。」

「甚麼事不敢?」

邵宸妃跪了下來。「萬歲爺,」她說,「除非萬歲爺先許了我,不追究我是從甚麼地方聽來的這件事,我才敢說。」

「好!我不追究。」

「我聽說萬歲爺打算改立元元為太子,有這件事沒有?」元元便是皇四子祐杬的小名。

「是誰告訴你的?」

用到「告訴」二字,無異表示確有其事。邵宸妃手撫著皇帝的膝蓋說:「萬歲爺剛才已許了我不追究的,天子無戲言。」

「喔,」皇帝笑了一下,「你倒會拿話堵我。」

「我不敢,只為這件事關係太大,我不能不上心事。我先請萬歲爺跟我說一句。」

「說甚麼?」

「有這回事沒有?」

「有。」皇帝用安撫的口氣說,「慢慢兒來,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辦成。」

邵宸妃知道皇帝誤會了,以為她是急於想早日得見獨子居於儲位,因而磕了個頭,莊容說道:「萬歲爺的抬舉,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這件事萬萬不可行,如果萬歲爺真的是為我著想,我請萬歲爺打消了這個念頭。」

皇帝大為詫異,「怎麼?」他問,「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承受不起。人貴知足,不然必受災殃。」邵宸妃話鋒一轉,「萬貴妃從小保護萬歲爺,是有大功勞的人。如說有一天我會越過萬貴妃,那是天也不容的事。萬歲爺如果想我多活幾年,千萬不要來折煞我。」

皇帝深深點頭,是表示嘉許的神色。「你很知道分寸。不過──」皇帝本想說:易儲原是萬貴妃的意思,但話到口邊嚥住了。

「還有一層,也是我一點私意。」邵宸妃說,「如果那樣辦了,阿元就不能天天在我身邊了。到底才十歲,單獨住在東宮,我實在放心不下。」

皇帝不作聲,凝視著空中,沉吟了好久,才問了一句:「這都是你心裏的話?」

「我怎麼敢欺萬歲爺?」

「嗯,」皇帝又問,「到底是誰跟你來談了這件事的呢?」

「沒有人。」

「沒有人,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邵宸妃不作聲,她怕說下去會蹈言多必失之禍。反正皇帝已經許了她不作追究,她不答亦不算忤旨。

但皇帝卻不死心,派韋興多方查問,終於查出來,懷恩在不久以前,到未央宮去過,跟邵宸妃說了好一會的話。

於是皇帝將懷恩找了來問道:「你最近去見過邵娘娘?」

「是。」

「你去幹甚麼?」

「是邵娘娘為了孫大中派到濟南,找奴才去問話,奴才才去的。」

「她跟你說些甚麼?」

「邵娘娘說:把孫大中派出去,何以不預先跟她說一聲?奴才回說:邵娘娘有一回關照,孫大中當差很謹慎,人也能幹,有機會你提拔提拔他。孫大中山東人,派到濟南鎮守,人地相宜。既然如此,奴才就不必先跟邵娘娘回明了。」

「那麼,你有沒有跟邵娘娘談過,我打算改立太子的事?」

「奴才有幾個腦袋,敢透露萬歲爺在心裏琢磨的事?」

「喔,」皇帝覺得他話中並無破綻,便揮揮手說,「你下去吧!」

易儲之議,就此作為罷論。皇帝對萬貴妃說:「未央宮不願意,人家是一番好意,完全為了尊重你。我想想也不錯,中宮名分已定,亦沒有失德,只好讓你委屈,但如將來還有一個人,位分在你之上,我亦覺得是對不起你了。好在太子本性平和,也聽話。我將來會留下一道手詔,不准他翻他母親的老賬。你放心好了。」

「我沒有甚麼不放心,他母親去世,與我何干?不過──」

「不過」甚麼呢?萬貴妃說不下去了。她自己覺得吃的是個啞巴虧,千方百計,籌畫出這麼一條計策,不道忽然變卦,邵宸妃心裏究竟是怎麼個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