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 2)

安乐堂 高阳 7577 字 2024-02-18

唸完了書,仍舊是個不了之局,說好說歹,哄嚇詐騙,三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安撫下來。

※※※

這件事傳到了懷恩與張敏耳中,都認為應該是揭破真相的時候了,但不知如何開口。秘密商議了好一會,只得到一個結論:要找機會。但如何才是機會,卻又無從懸想。只是張敏心裏卻已有了宗旨:必須有懷恩在,方能揭開這一大秘密。

機會終於在無意中發現了。這天一早,張敏為皇帝櫛髮,無意中梳落一根白頭髮,恰好落在皇帝衣襟上。

「唉!」皇帝拈起白髮嘆口氣,「頭髮都要白了,兒子還沒有。」

張敏心中一動,轉眼望去,懷恩正捧著一個內盛奏章的黃匣子要來請旨。他的膽就大了。

於是,張敏走到皇帝側面,俯伏在地,高聲說道:「奴才死罪,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

皇帝愣住了,問一句:「你說甚麼?」

「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

這一回確定沒有聽錯,皇帝不假思索地問:「在哪裏?」

「奴才一說破,奴才就死定了。不過奴才死不足惜,只要萬歲爺為小皇子作主,奴才雖死亦是心甘情願的。」

這時懷恩也跪下來了。「張敏的話不錯。」他說,「小皇子暗底下養在玉熙宮,已經六歲了,奴才等一直不敢上奏。」

「喔,」皇帝不必追問不敢上奏的原因,只問,「是誰生的?」

「尚服局管庫的女官紀小娟。」

這一下,將六年前梅花初放的季節,巡行後宮,發現紀小娟那雙大眼睛,以及「屋小於舟,春深似海」的繾綣光景,都記了起來。也只有喚起了這一番的回憶,他才有無意中發現了寶藏的、無可言喻的驚喜。

「走!」皇帝站起身來,只說了兩個字:「西苑。」

懷恩知道小皇子確定可以出頭了,但昭德宮方面,不可不防。當機立斷,將乾清宮的太監、宮女都集中在一起,不准外出,以防走漏消息,然後親自護駕,用軟轎將皇帝抬到玉熙宮以西的「大藏經廠」──這個專門貯藏上用書籍、御制詩文集刻板、製造上用箋紙,以及番漢經典的大藏經廠,專歸司禮監管理。懷恩以此為御駕暫駐之地,可以徹底保持關防嚴密。

當然,先要派遣一名親信去通知玉熙宮。吳廢后與紀小娟喜極而泣,一面流著眼淚,一面急忙將小皇子裝扮了起來。

「欽使來了!」

奉迎小皇子的欽使,就是懷恩,不知哪裏弄來一乘小軟轎,見了吳廢后說:「這一刻要看小皇子的造化,但願他不致失儀。」

「不會。」吳廢后說,「阿孝天性極厚,見了萬歲爺一定不會害怕得不敢上前。你等一等!」

等吳廢后進入地窖,只見紀小娟正擁著愛子,一面流淚,一面說道:「你去了,娘也活不成了。你見了穿黃袍,有鬍鬚的就是你爹爹!」

「媽媽,媽媽,你別哭。」小皇子阿孝問道,「媽媽,你告訴我,甚麼叫鬍鬚?」

他見過的男子,都是太監;而太監是無鬚的,所以他不懂。「你見了就知道了。喏,」吳廢后攬著阿孝,比一比嘴唇,「這上面有毛,就是鬍鬚。走吧!」

吳廢后、紀小娟、林寶珊簇擁著阿孝出了地窖,從玉熙宮正殿下了臺階,只見黑壓壓一大群人,安樂堂的老老少少,傾室而出,來看這場熱鬧。

「娘娘!」阿孝緊閉雙眼,「眼痛!」

原來這天艷陽高照,而阿孝初見天日、光線刺眼,吳廢后趕緊用手遮住他的眼睛,然後徐徐放開,等他能適應了,才抽手說道:「阿孝,你到底見天了!」

「天、天!」阿孝抬頭望著,「這就是天?」

「對!這就是天。」吳廢后轉眼喊一聲:「懷恩!」

「懷恩在。」

「我可是把真命天子交給你了!」

「是。」懷恩正色答道,「懷恩捨死護駕。」

說完,將小皇子扶上小軟轎,兩具提爐導引,懷恩扶著轎槓,冉冉前行。

「媽媽、媽媽!」小皇子回頭不斷在喊。

到得大藏經廠下轎,懷恩攙著小皇子走上臺階,指著坐在正屋中的皇帝說道:「別怕!記住,要叫爹爹!」

長髮垂地的小皇子,一點都不怕生,半奔著到了皇帝面前,撲身入懷,親熱地喊道:「爹爹!」

皇帝流著眼淚笑,一把抱起小皇子,緊緊攬住,不斷地親著,親過了看,看過了又親,同時不斷地用杏黃綾子的手絹拭淚。

「真是我的兒子。」他對懷恩說,「像我。」

「萬歲爺大喜!」懷恩向後面揮一揮手,領導在場的太監,向皇帝磕頭賀喜。

「你趕緊到內閣去報喜。」皇帝吩咐,「讓內閣為皇子擬名。」

「是。」

「他小名叫甚麼?」

「請萬歲爺自己問小皇子。」

小皇子應聲說道:「我叫阿孝。」

「好!好!阿孝。」皇帝笑著又去親兒子。

※※※

內閣的首輔是商輅──彭時已經在上個月病故了,再有一個就是萬安。聽得懷恩細說根由以後,表情不同,商輅既驚且喜;萬安錯愕莫名。

「國本有託,蒼生之福,理當頒詔。」商輅說道,「懷司禮,你請等一等。我來替小皇子擬個嘉名。」

依照輩分來排,應該是「祐」字輩,下一字依五行相生之理,應該用木旁。這就很有講究了,既要吉祥、又要冷僻,因為將來會成為御名,如果是常用的字,避諱不便。

取來一本《集韻》,商輅細細斟酌,用梅紅箋正楷寫了「祐樘」二字,問萬安與懷恩說:「如何?」

「這個『樘』字,」萬安問道,「作何解釋?」

「就是柱子。」懷恩讚道,「好!一柱擎天,能把大明江山撐住。聲音也響亮。」

於是一起進宮,商輅叩賀以後,呈上紅箋所書的皇子姓名,皇帝頗為嘉許。商輅便說:「英宗睿皇帝誕生四個月,立為皇太子;皇上三歲,建立東宮;如今皇子已經六歲,臣請建儲,以固國本。」

「說得是。不過建儲大事,不可草率;不妨先頒詔天下,好讓百姓安心。」

「是。臣已通知禮部辦理。」商輅又問,「皇子之母,應有封號。」

「當然。」皇帝沉吟了一下說,「封為淑妃。」

封妃便得移居大內,這與禮部擬封妃的儀制無關,是司禮監的事。其時東西十二宮,只剩下東六宮的永安宮,此宮之西,即是萬貴妃所住的昭德宮。如果將紀淑妃安置在那裏,只怕有不測之禍。因此,懷恩另作安排,跟王皇后去商量,將坤寧宮以西、王皇后用來召見命婦的壽昌宮騰了出來讓紀淑妃住。王皇后同意了。

宮中一片喜氣,只有昭德宮的萬貴妃終日垂淚,提起張敏、金英、魏紫娟便罵,脾氣也變得非常暴躁,連皇帝都怕見她了。

兩個月過去,立太子的事,竟無下文。紀淑妃當然關心,但不敢問。反而是有一天王皇后閒閒地跟她提了起來。

「聽說萬歲爺昨晚上在寢宮召見你了?」

「是。」

「一晚上總說了好些話吧?談點兒甚麼?」

「問我家鄉的情形。」

「沒有談到你兒子立太子的事?」

「沒有。」

王皇后不作聲,息了好一會,突然問道:「你知道內閣把立太子的禮節奏報上來,萬歲爺為甚麼沒有交代?」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打聽。」

「我告訴你吧,是萬胖子作梗。怕有一天她要給你磕頭。」

紀淑妃如夢方醒,回到壽昌宮想了一夜。她有一天母以子貴,會成為太后。萬貴妃當然要對她行朝見的大禮。這是萬貴妃決不甘心的事。建儲一事,目前雖還拖著,但文武大臣會不斷催促,皇帝拖不過去,不能不辦。那一來名分已定,萬貴妃如果怕她成為太后,只有用釜底抽薪的手段,暗中下毒手謀害東宮。

轉念到此,她知道如何自處了,母子不能並存,母死則子有可生之望。於是到得天明,宮女發現她已經自縊在一丈一尺高的紅木牙床的床欄上,留下了一通遺書。

壽昌宮的總管名叫史經,是懷恩特為派來保護紀淑妃的,他跟經過挑選的宮女,都經懷恩叮囑過,遇到任何意外情況,都不可張皇。所以宮女悄悄走報史經,一看紀淑妃氣絕多時,遺體已經僵冷了,便命宮女將屍體解了下來,平放在牙床上,然後去向懷恩報告。

「莫非你們事前就一無所知?」懷恩微顯怒容,「坐更的女子,在幹甚麼?」

史經不作聲。坐更的宮女也要睡覺,總不能終夜不閉眼,盯著紀淑妃看。懷恩也發覺自己責備得不大在理,就沒有再追究了。

「前一兩天有甚麼話留下來?」

「沒有。」史經答說,「倒是有一封遺書。封好了的,我不敢拆來看。」

接過遺書,只見上寫六字:「字傳阿孝吾兒。」懷恩沉吟了一回,取熱手巾在封口上熨燙了一回,用象牙裁紙刀,細心剔開封緘之處,抽出信紙來看,寫的是:

「母因痼疾厭世,不及見兒之成長。萬娘娘待母極好,兒將來須視之如母,盡人子尊親之禮。切切。」

懷恩看完,淒然下淚,嘆口氣說:「唉,天下父母心。」

※※※

「紀娘娘自己上吊死了。」懷恩毫無表情地回奏。

「怎,怎,」皇帝口吃的毛病又犯了,「怎麼會?」

「留下來一封遺書。萬歲爺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紀淑妃的遺書,皇帝愣住了。「她,」他問,「她是甚麼意思呢?」

「紀娘娘切切叮囑小皇子,視萬娘娘如母,當然也是盼望萬娘娘對小皇子視如己出。」

皇帝點點頭說:「可憐!下這番苦心。你把信收好,先不必跟萬娘娘提起。」

「奴才豈敢多嘴。不過,」懷恩平靜地說,「內閣請建儲的奏章,擱得太久了。」

「現在皇子有喪服,總還不是行禮的時候。」皇帝交代,「你去擬一道手詔的稿子來。」

「是。」

懷恩擬的手詔,合兩事為一事:「皇子祐樘生母,淑妃紀氏,遽得暴疾而薨。應如何治喪之處,著內閣交禮部,參照前朝成例,具擬以聞。內閣前請立皇子祐樘為皇太子,應如所請,著於淑妃紀氏喪滿百日後,擇期舉行,其冊立之儀,先行奏聞。」

皇帝看完,押了一個御名中的「深」字,表示認可,然後由懷恩捧著手詔到內閣中去接頭。

及至內閣遵奉手詔,分別上奏。一是淑妃謚「莊恪恭僖」,喪禮照天順七年敬妃劉氏的成例辦理,輟朝五日,皇帝服淺淡黃袍於奉天門視事;百官服淺淡色衣朝參。賜祭九壇,皇子行三獻禮。下葬之日,皇子、皇親、百官、命婦送葬。

二是冊立皇太子的典禮,如皇帝在英宗復辟後,仍立為太子的成例。日期由欽天監選定十一月初八,同時頒詔大赦。

這兩道奏章,皇帝只批了一道:「淑妃葬儀從厚。」而且召見懷恩交代:「太后說淑妃死得可憐,而且生了皇子,是對大明朝有大功的人,所以太后要親自去祭一祭。」

「這是前朝所沒有的故事。」懷恩想了一下說,「太后致祭,后妃公主,亦都要祭了。」

「這當然。」

「可是──」懷恩遲疑不語。

「你怎麼不說下去?」

「奴才是怕──」懷恩躊躇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怕萬貴妃或者有意見。」

如果太后致祭,萬貴妃不願向紀淑妃行禮,這樣不但會引起群臣的議論,更怕太后不悅。皇帝沉吟了好一會,斷然決然地說:「不要緊,我來跟她說。」

「是。」懷恩看皇帝別無表示,便提醒他說,「另外一道奏章,萬歲爺還沒有批呢!」

「還早,不忙。」

其實是皇帝顧慮著萬貴妃會有異議,想先作一番疏通。這就用得著紀淑妃那一通遺書了。

「你知道紀小娟為甚麼要上吊?」

「我哪知道?」萬貴妃說,「好端端的,活得不耐煩了,誰知道她心裏是怎麼想來的?」

「你想不想知道她心裏想的甚麼?」

「她想的甚麼?」萬貴妃鄙夷地說,「反正疑神疑鬼,都是些下賤小人的想法。」

「不然。我給你看她寫給她兒子的遺書。」

這封遺書中,萬貴妃只有「痼」字不認識,但無礙於瞭解全文。看完以後,久久不語。

「你有甚麼感想?」

「只要她的兒子尊敬我,我心裏當然知道。」

「是啊!母慈子孝,一定之理。」皇帝緊接又說,「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太后要親自祭一祭她。」

「喔!」萬貴妃似乎大出意外,「太后這麼看重她?」

「既然太后看重她,你也要體諒太后的意思,盡你的道理。」

「好了!」萬貴妃這一回倒很乾脆,「我跟著太后一起行禮好了。」

皇帝原來的意思是,太后致祭以後,皇后祭;然後萬貴妃率同其他妃嬪合祭。如今聽她的意思,不想單獨致祭,也就只好算了。

「再是立太子──」

「這不幹我的事。」萬貴妃搶著說道,「你別問我。」

這是不受商量的態度,皇帝頗為不悅,同時也有些擔心,怕她始終對淑妃之子存著敵意,將來風波不斷。

因為如此,一向優柔寡斷的皇帝,將建儲一事又延了下來。到得紀淑妃的喪禮告一段落,商輅將懷恩請到內閣,探問皇帝的意向。

「實在說不上來。」懷恩蹙眉答說,「皇上為來為去為萬貴妃,總希望她高高興興贊成這件事,免得將來跟東宮有隔閡。可是萬貴妃始終表示立儲是皇上的事,跟她無關。」

「那麼,萬貴妃──」商輅想了一下問,「她心裏到底有甚麼難解的結呢?紀淑妃之死,去了她的心病,而且隱然有託孤之意,如此用心,莫非還不能讓她感動?」

「是啊,大家也都這麼說,偏就不知道她到底還有甚麼芥蒂。啊,」懷恩突然想到,「這件事要託萬閣老。」

託萬安的事,是請他轉託萬貴妃的弟婦王氏進宮,打聽打聽萬貴妃心中那個難解的結。萬安欣然允諾。十天以後有了回話:萬貴妃一直致憾於「群小紿我」,尤其切齒於張敏。

這話輾轉傳到張敏耳中,憂懼莫名,終於作了一個很勇敢的決定,吞金自盡。臨死以前說了一句話:「萬貴妃不肯饒我,如今她應該消氣了。」

果然,萬貴妃算是消了氣,到得皇帝再一次跟她談立儲時,她終於說了兩個字:「好啊!」

※※※

舉行冊立皇太子典禮的前一天,太后召見皇帝問道:「你預備把阿孝交給誰去撫養?」

「皇后。」

「皇后這麼忠厚老實,能保護得了阿孝嗎?」太后又說,「從明天起,阿孝的身份不一樣了,出了事會動搖人心,你不能不謹慎。」

「是。」皇帝也起了警惕之心,「等兒子來籌畫個妥當辦法。」

「這樣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你把阿孝交給我。」

於是仁壽宮兼作東宮,太后將太子置於她的寢殿之後,親自教養,選了一個名叫覃吉的老太監教太子讀書。

太后交代:「除了坤寧宮,太子哪裏都不准去。」有一回皇帝想看看愛子,宣召到乾清宮,太后斷然拒絕:「要看,到這裏來看。」

又有一回,萬貴妃派人來面奏太后,說她娘家送來許多精緻點心,要接太子去嘗嘗。太后心想,許太子到坤寧宮,不許到昭德宮,厚此薄彼,會生誤會。因而決定讓太子去一趟,但秘密告誡:去一去,請個安就回來;在那裏甚麼東西都不要吃。

太子雖只七歲,已經非常懂事,平時也常聽宮女私下囑咐,要防備萬貴妃。所以到了昭德宮,看宮女捧出一盤熱騰騰的百果蜜糕出來,他搖搖頭說:「吃不下。」

萬貴妃信以為真。「現在吃不下,帶回去慢慢吃。」她又關照,「有紅棗蓮子羹,舀一碗來。」

蓮子羹來了,太子仍舊搖頭,端然而坐,並不動手。

「這蓮子羹,吃飽了也能吃,你怎麼不嘗一嘗?」

「我不想吃。」

「為甚麼?」

到底只是七歲的孩子,想不出如何飾詞搪塞。逼問之下說了老實話:「疑心裏頭有毒。」

這一下將萬貴妃的臉都氣白了,立即派人將太子送回仁壽宮,當天就氣得病倒了。「你們看看,七歲的孩子就這樣了。」她說,「等他做了皇上,我們萬家的人還有命活嗎?」

病勢不輕,經常暈眩,手足發麻。御醫連番奉召診治,卻都說不出病根何在。恰好宮中發現不知名的小蟲為患,螫人肌膚,要癢個半天,十分討厭。已封為「通元翊教廣善國師」,在西市建「大永昌寺」,逼迫居民數百家遷移的江夏奸僧繼曉,說宮中的惹厭的小蟲,是由「黑眚」所引起;萬貴妃的病,亦是「黑眚」作祟。如果不想辦法,還有災禍。

所想的辦法,無非禳解。繼曉在大永昌寺,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但效驗不彰。而宮中倒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