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1 / 2)

安乐堂 高阳 7577 字 2024-02-18

范通在裏外兩間的地窖中,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搜索,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另有一處地道出口,不由得廢然興嘆。

「奇怪!」他說,「照情理來推測,一定應該有出口,會在哪裏呢?」

「找不到就算了。」懷恩說道,「你只研究研究,新開一條,應該從哪兒下手?」

「是。」范通將他手繪的一張玉熙宮關係位置圖,鋪在桌上,仔細看了一會,復又四面打量,最後視線落在壁角一個四尺見方高約二尺許的石臺上。

「這地臺幹甚麼用的?」

他突然站了起來,從隨身攜帶的工具袋中,找出一把釘錘,在石臺上下四周,輕輕敲擊,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了,懷司禮,你聽!」

一面說,一面敲石臺旁邊的泥地,由近而遠,再由遠而近。懷恩也聽清了,遠近的聲音不一樣,一實一虛。

「聽聲音倒像是個出口,可是,」懷恩困惑地說,「這石臺怎麼移開?」

范通不答,先提著明角風燈,仔細察看了一會,然後找到紀小娟的一張床單鋪在地上,伏身下去,用一把鑿子挖去石臺與地面相接之處的泥土,形成一條小溝,探手到石臺下面,即時面現喜色。

「怎麼?」懷恩問說,「摸到甚麼?」

「似乎是個鋼圈。」

「鋼圈?」

懷恩不解所云,范通亦無暇細說,向守在地道口的心腹小太監喊一聲:「張旺兒,你來!」

等張旺兒進來了,范通要他一起協力,將石臺四周的泥土都挖鬆,招招手示意懷恩來探測。

「摸到了甚麼?」

「圓圓的,倒像個平擺的車輪。」

「那就是了。」范通很有把握地說,「是個鋼製的底盤,上面的石臺之下,也有一個鋼圈。底盤有缺口,鋼圈有齒輪,兩下接在一起,齒輪落入缺口,往左或者往右一轉,自然就能咬住。」

舉一反三,懷恩恍然大悟。「照這麼說,」他比著手勢,「只要往回一推,齒輪轉到了缺口,石臺就能脫離底盤了?」

「一點不錯。不過年深月久,恐怕鐵銹封死了,不容易推得開。」范通旋又寬慰地說,「反正只要找到了門徑,總有辦法打開。」

將石臺與地面接合之處的泥土,都清除出來,三個人合力去推轉石臺,卻是紋絲不動。范通揮揮手示意停止,用手臂抹一抹汗、坐下來想了想說:「懷司禮,今天不行了,明天我找人來,一定可以把它打開。咱們稍微歇一歇,回去吧!」

「吳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

「請你把實在情形告訴她就是了。」

「咱們一起去見吳娘娘,如何?」

「方便嗎?」范通反問。

「是吳娘娘不方便呢?還是你不方便?」懷恩又反問。

「別說了!」范通扯住懷恩的袖子,「咱們走。」

到了吳廢后的冷宮,真個冰清鬼冷──殿庭高敞,全靠擺設充填,才能顯出天家富貴,如果連民間殷實之家應有的家具都不具備,那種殿庭愈廣大、愈淒涼。

一個無須白髮、兩頰凹進、說話灌風的老太監,傳話進去,吳廢后很快地出臨接見。

「給吳娘娘請安。」等范通隨同他行禮以後,懷恩指著他說道,「這就是我跟吳娘娘稟告過的范通。」

「呃!」吳廢后沉吟了一下,問出一句懷恩跟范通都未曾意料到的話,「范通,你今天來見我,有沒有想過,如果萬貴妃知道了,你會有怎樣的結局?」

范通自知已在局中,身不由己,當下老實答說:「想是想過,想得不深。」

「此話怎麼說?」

「我曾經想過,萬娘娘知道我在幹的甚麼事,她會怎麼樣整我?不過,我只是有這麼一個念頭,馬上就拋開了。」

「此話又怎麼說?」

「我有把握,有吳娘娘跟懷司禮在,萬娘娘不會知道我在這裏幹甚麼。既然如此,下面就不必再想了。」

「好!」懷恩讚了一個字,方欲再言,吳廢后搖搖手攔住了他。

「你甚麼都不必再說了。現在要聽范太監的了。」

范通想了一下說:「我打算清理了原來的地道,緊接著就照懷司禮告訴我的話,怎麼樣能把地道通到吳娘娘的臥處。這至少得兩個月的工夫,那裏根本無法住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吳廢后問,「你有沒有把握,能在兩個月之內完工?」

「有。不過這得一切順利。」

「怎麼叫一切順利?」

「就是按部就班施工,不出意外。」

「哼!」吳廢后笑了一下,是真的覺得他的話可笑的神氣,「幾十年沒有開過的地道,裏面甚麼東西都有,你說能不出意外?」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范通望著懷恩好半天說不出話。

「吳娘娘的心思比咱們細。」懷恩點點頭說,「出意外就會鬧新聞,關係不小,這件事咱們還得好好商量。」

回去細細盤算,閉塞了幾十年的地道,少不得有蛇虺五毒盤踞,而空氣必然惡濁,又可想而知,說不定只在初步探測時,就會出現意外。

「這得找內行先籌畫,不能操切從事。」

「內行莫如皇木廠,可是──」范通皺著眉頭,沒有再說下去。

原來西城有座皇木廠,是民間的富商,專門承辦內府工程,包括修建陵寢在內,對於開挖地道,自然內行。范通跟他們不但很熟,而且頗有勾結,只要他一句話,皇木廠就會派最好的工匠來候命,可是,那一來誰敢保證機密不致外洩?

「我找個人來問問。」

這個人是范通得力的助手,常被派出去監工的太監劉朝久,當然也是可共機密的心腹。等他仔細聽完了經過,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

「打開這條地道,跟新開地道不同。新開地道,乾乾淨淨,進來的空氣是新鮮的;像這樣幾十年閉塞的地道,一開,馬上有股毒氣撲出來,這不是鬧著玩的。不過,」劉朝久的轉語很有力量,「也不是沒有辦法好想。」

「好,好,你趕快說!」

「先把入口打開,別忙進人。上面打個洞,用風箱往裏灌風,等毒氣洩乾淨了再進去。就怕有水,那就比較麻煩了,先得把水抽乾。」

「抽乾以後呢?」

「那就得驅五毒了!」劉朝久想了一下說,「我想應該一面往裏找,一面鋪石灰;還得結一條極長的艾索,把地道裏薰一薰才好。」

艾索是用苦艾葉子結紮而成,夏夜納涼,少不得此物,方能免於為蚊蚋所擾。懷恩問道:「艾索對蛇不管用吧?」

「怎麼不管用?蛇、耗子,都能把它薰出來。派人守在口子上,見蛇打蛇,見耗子打耗子,一定能把地道里弄乾淨。」

「好!」懷恩作了決定,「咱們先辦這件事,到明年開溝的時候動工。」

「動甚麼工?」劉朝久急急問說。

范通只講了前半段打開地道,這時才講後半段動工將地道打通到吳廢后寢室的緣故,順便就商議興工的計畫了。

「那得先測量,用羅盤校準了方位,量好距離,畫出圖來,才能從地面上看出離吳娘娘那裏多遠,規劃出路線來。」

「這,全得仰仗你了。」

「懷公公言重了。」劉朝久受寵若驚地說,「我一定辦妥當。」

「不但妥當。」范通接口說道,「還得機密。」

「當然。」劉朝久問道,「那個石臺有多大?」

「喏!」范通比畫著,「這麼高、這麼寬,大概四尺見方。」

「我知道了。」劉朝久說,「下面一定是個鐵的底盤,年深月久銹住了,光用手推推不動,得拿極粗的麻繩縛住,從左面或者右面,一齊著力往外拉,只要一鬆動就好辦了。」

「那得多少人拉?」

「這可說不定,得看情形再說。尤其是地方太小,看能擺布得開不?我帶十個人去。」劉朝久又問,「要挑日子不?」

宮中忌諱甚多,這種「破土」的大事,當然要挑黃道吉日。取來黃曆一看,第二天就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不但挑日子,還要挑時辰,第二天是甲子日「東方甲乙木」,而木剋土,特意挑定正午動工,因為午為火。這一來,木生火,火生土,相生有情,可保順利。

※※※

第二天上午,范通及劉朝久,帶了經過嚴格揀選的十名工匠,到了玉熙宮,提督安樂堂的太監李弘亦早早到場,幫同照料,事先要做的準備工作,皆已竣事,只待時辰一到,便可動手。

近午時分,懷恩趕到,范通帶他入地窖視察,只見石臺四周,已用極粗的麻繩捆縛,繩子由石臺後面延伸出來,用八個人拖曳,另有兩個人持飯碗粗細的一條木槓,伸入石臺與土壁之間,借力外扳,這樣雙管齊下,一定可以將石臺轉動。

「很好!」懷恩對李弘說,「你派人在四面路口守著,別讓人闖進來!」

「是。」李弘答應著,自去部署。

到得陽光直射的正午,由劉朝久指揮,拉的拉,扳的扳,一齊著力,試了數次,終於看到石臺鬆動了,證明范通的判斷正確。等石臺由左而右,劉朝久招呼暫停,仔細觀察了一會,命人將石臺解縛,合力推動,一次一次地指揮木槓伸入石臺與地面之間,向上扳撬,一次不行,向右推動一兩寸再試,如是試到第三次,成功了。

「懷公公,你請到外面去。石臺一掀開來,氣味惡濁,中了邪不是玩的。」

「好,好!我幫不上忙,徒然礙事。」

於是懷恩到了地窖外面,由李弘陪著喝茶休息。不一會范通來報告,一如事先所研判的,入口之處是鐵製的轉盤,子午方向兩個缺口;石臺之下是鐵齒輪,落入缺口往左或往右推平正了,便即封住,如將石臺推轉四分之一,直角相對,便能開啟。

「地道裏有水沒有?」

「水倒沒有,不過很潮濕。有蛇、有耗子,四處亂竄。氣味壞得很,還不能進去。現在正在打洞,往裏撒石灰。」范通又說,「我想也不必等到明天,等大家吃了飯,照舊動手。」

「你是說,進人用艾索去薰?」

「是。已派人去取艾索了。」

及至停工午餐,眾人吃得一飽,一條現結的十來丈長的艾索,亦已送到,但問到誰願首先下地道時,卻都面有難色。

「要兩個人下去,彼此有個照應。」懷恩說道,「誰願下去,各賞銀五十兩。」

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即時有一半的人應徵。

「也罷。」懷恩說道,「五個人都下去,都賞五十兩。第二批下去的,各賞二十兩。」

「我也得下去。」劉朝久笑道,「不過,我可不領賞。」

「只要把這件事辦妥,不愁沒有你的好處。不過,千萬小心不能出事;一出事就出新聞,壞了大事。」

「我明白。」

於是劉朝久分派任務,兩個人持風燈,前後照明;兩個人持木棒,專門對付五毒;還有一個人牽引艾索殿尾。劉朝久也是左手持燈、右手執棒,走在前面。

約莫一餐飯的辰光,都出來了。「地道長得很,不知盡頭在哪裏。」劉朝久說,「先薰吧!」

艾索是用極乾燥的艾葉所編結,一點燃了,很快地往裏延燒,冒出芳烈的香味與層層白烟。這樣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陣陣虎嘯。李弘頓時臉色大變,「不好!」他說,「虎城只怕出事了。」

正待親自去察看時,只見有個小太監氣急敗壞地奔了來報告:「虎城不知哪裏來的煙子,三隻老虎都被薰得亂走亂叫。你老趕快去看看。」

「好!」李弘拔腳就走。

「啊!」劉朝久突然說道,「那不就是地道的出口嗎?」

可不是嗎?如果不是地道出口,即不可能從縫隙中冒出煙來。懷恩與范通這一喜非同小可,艾索當然亦不能再焚了。

「想當初地道出口是在牲口房。」范通推斷,「以後改建虎城羊房,恰好堵住。如今,一切都好辦,先將老虎移走,由這面出口開進去,清理乾淨,再開一條通路到吳娘娘臥室,工程輕便得多。」

「那麼,是不是能提早動工呢?」

「這,我看還是到明年開溝的時候動工為宜。」

「好!就這麼說了。」懷恩很高興地說,「犒賞照舊,另外從我名下撥五十兩銀子,請大夥兒好好吃一頓。」

※※※

有件事使得懷恩很煩。虎城地縫冒煙一事,瞞不住人,傳入大內,各宮都在傳說。他深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不能禁止,越禁越壞,只有聽其自然,讓它慢慢冷下來。

不道萬貴妃也知道了,將懷恩找了去問道:「今天聽說虎城出了事,老虎差點逃出來傷人,是怎麼回事?」

懷恩笑一笑答說:「就像說曾參殺人那樣,這個謠言,倘或再遲幾天傳到萬娘娘這裏,一定說老虎吃了幾個人。」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說地底下冒煙,這煙是哪裏來的呢?」

「不知道。」

「你怎麼不查一查?」

「不查的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我看,」萬貴妃微微冷笑,「只怕有人在作怪。」

「萬娘娘如果真的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奴才去查。」

「對!你查明了來告訴我。」

這給懷恩帶來了難題,不知道該怎麼編一段故事,才能掩飾過去,只有暫且拖著,希望萬貴妃忘掉此事,不了而了。

但他失望了。隔不到十天,萬貴妃又派人來催問了。怎麼辦呢?他只有找范通來商量。

「乾脆就說清理地道好了。反正玉熙宮有地窖,是許多人都知道的。」

「對!」

於是懷恩到昭德宮去覆命,說玉熙宮的地窖因為久無人住,常有毒蛇、老鼠出沒,特意烟薰火攻,不意擾及虎城,以致虎嘯。現在正在探查,地道是否另有出口,恰好通到虎城?

這一來,不但瞞過了萬貴妃,而且反可以清理地窖為掩護,修築一條通往吳廢后臥室的地道,出口之處擺一具大櫥,內置複壁,機關做得精巧嚴密。從此,吳廢后也方便了,幾乎無一日不與紀小娟、林寶珊在一起盤桓。當然,重心都在小皇子阿孝身上,一切的希望,亦都寄託在他茁壯成人,有一天能入居東宮。

※※※

「昨天懷恩有事來見我,我留他喝茶閒談,他講到一段故事,倒提醒了我。」吳廢后說,「我想也應該替阿孝早早預備。」

「預備甚麼?」

「這就要先講那段出在宋朝的故事了──」

北宋元豐八年正月,神宗不豫,病勢日甚一日,到了二月裏,宰相請見神宗,建議立皇太子,並請宣仁太后垂簾聽政,神宗同意了。於是三月初,立延安郡王趙傭為皇太子,更名為煦。

太子只有十歲,而「國賴長君」,是宋太祖的杜太后留下來的遺訓,兄終弟及更是有宋開國以來便有的傳統,因而有人想成擁立之功,密謀在神宗兩弟岐王趙灝,或嘉王趙頵二人中,擇一為帝。宣仁太后防到有此一著,一面誡飭兩王,不得常常進宮,以防生變;一面在暗中預備下一件十歲小兒所著的黃袍。及至神宗駕崩,十歲的太子柩前即位,是為哲宗。宣仁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杜絕了親藩覬覦大位的野心。

吳廢后的意思是,亦應為小皇子阿孝預備下一件皇子的常服,有朝一日阿孝得見皇上,著此常服出現,自然而然就確定了他的皇子的身份,萬貴妃就無從作梗了。

這是件很有趣的事,不但紀小娟與林寶珊興致勃勃,謫廢的蕭妃與女官王福祥亦自告奮勇,蕭妃工於女紅,這件事便由她來指揮提調。

皇子的華服,不論太子還是親王,都是相同的,盤領窄袖的紅袍,前後及兩肩金線繡龍;玉帶皮靴;此外,還要製一頂「翼善冠」,以金絲作胎,上蒙烏紗,兩翅上翹,亦名「烏紗折角向上巾」。

此事當然要跟懷恩商量,他也同意了。於是采辦材料就是他的事了。紅袖、金線、烏紗以及針線都悄悄地送到玉熙宮。每天聚集在紀小娟的地窖中,分工合作。一針一線一希望,都想像著小皇子在皇帝懷抱中時,是如何可愛。

花了兩個月的工夫,冠服靴帶,全部完工,將阿孝打扮起來,花團錦簇,有如仙童,都目不轉睛地看傻了。

但半年以後,就嫌小了。於是重拾刀尺,另製新衣。一件又一件,製到第七件,已是成化十一年。成化六年七月出生的小皇子阿孝,已經六歲,長得非常清秀,從未剃過的胎髮,長及垂地,看上去更像個女孩子。

六歲應該讀書了,開蒙老師是吳廢后,唸的課本是《千字文》。不過第一句第一字就遭遇了難題。

「天地玄黃,喏,」吳廢后向上一指,「上面是天──」

「天在哪裏?」阿孝打斷她的話問。

「天在外面。」吳廢后向下一指,「下面是地。你站在那裏的地方,就叫地。」

「我知道。」阿孝又問,「天呢?」

「天在外面。」

「我要看。娘娘,我要看天。」

阿孝管吳廢后叫「娘娘」,親娘是「媽媽」,林寶珊便是「姑姑」。吳廢后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要看天!」阿孝帶著哭音不斷地說,「我要看天!」

「就讓他看一看好了。」

「不行!」吳廢后斷然拒絕了林寶珊的意見,「一看,心就野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溜了出去,讓人看見了,不得了。」

「乖!」紀小娟哄著他說,「先跟娘娘唸書,唸完了書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