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念他們有奪門之功,多方優容,不想弄到今天這種尾大不掉的局面。」皇帝又嘆口氣,「真正非始料所及。」
看皇帝有乾綱復振之勢,李賢也就比較敢說話了:「迎駕則可,『奪門』二字,豈可傳示後世?皇上順天應人,以復大位,門何必奪?而且宮門又何可奪!那不成了造反了?」李賢緊接著說,「當時亦有人邀臣參與的,臣一口拒絕。」
皇帝大為驚異,「你為甚麼一口拒絕?」他問,「莫非以為我不當復位?」
「非也!」李賢答說,「郕王病入膏肓,勢將不起。到那時候,群臣自然會上表請皇上復位,這是名正言順,絕無可疑之事,何至於要奪門?假使事機不密,後患不堪設想。此輩死不足惜,不知道將置皇上於何地。此輩無非利用皇上圖富貴,何嘗真有為社稷之心?」
皇帝恍然大悟,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妥。前些日子還曾想到徐有貞足智多謀,或者可以起用他來制裁石亨、曹吉祥,此時沒有這個念頭了。
「皇上如果由群臣表請復位,從容成禮,根本不必擾擾攘攘,朝野不安。此輩既不能濫功邀賞,招權納賄又從何而起?老成耆舊,依然在職,何至有殺戮謫竄,致傷天和,災變迭起?」李賢又引用一句《易經》,「《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正此之謂。」
「悔之已晚。」皇帝又說,「你回去擬一道詔旨,通飭中外,從今以後,章奏中禁用『奪門』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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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順門被擋了駕,又有禁用「奪門」字樣的詔旨,這對石亨來說,自然是一大打擊。不過家裏倒是有喜事,他的一個年方十九的姨太太,替他生了一個白胖兒子,彌月之喜,大開湯餅宴,賓客問起他兒子的名字,石亨說尚未命名。
原來石亨生子,上了一道奏章,請皇帝賜名,皇帝把這件事忘記掉了。石亨因為賓客這一問,便託曹吉祥代為探詢。皇帝與吳瑾商量後,命曹吉祥傳旨,召見石亨,把他的兒子帶來,當面命名。
「你的兒子,頭角崢嶸,好好撫養。將來我跟你結親家。」
石亨大喜,「皇上這一說,臣的小兒子,就是將來的駙馬。」他說,「請皇上賜名。」
「你的姪子不叫石彪嗎?」皇帝摸著孩子的頭說,「虎頭虎腦的,就叫石虎吧!」
「是!多謝皇上。」石亨說道,「臣這個兒子,既然蒙皇上看中了,請賜信物。」
不道石亨竟有這樣的要求!不過皇帝原是備了「見面禮」的,便吩咐近侍裴當:「把鎖片拿來。」
是特製的一具金鎖片,鏈子上有一隻小猴。皇帝親自將它掛在石虎的項上,等石亨謝了恩,皇帝還有話說。
「我將來會封他為侯,今天先鎖定了他!這就叫鎖定侯!」
石亨愕然,心裏在想,可有「鎖定」這個地名,在於何處?就在這尋思之際,「鎖定侯」石虎忽然哇哇大哭,啼聲洪亮,未免煩人。
「你叫人把他抱出去。」皇帝交代石亨,「我還有話問你。」
「是。」
等把孩子抱出殿外,皇帝問道:「你們一直在說:王文跟于謙密謀迎立襄王世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石亨一愣,「臣亦不知。」他說,「臣是聽徐有貞說的。」
「有甚麼實據呢?」
「召襄王的金符,已經不在尚寶監了。」
「那是皇太后要了去的。」
「那麼,請皇上問皇太后好了。」
其實,皇帝已經問過孫太后兩三回了。她說當土木之變初起時,人心惶惶,有人說,襄王瞻墡,最長且賢,深得人望,國賴長君,不妨迎立。所以調取襄府金符入仁壽宮備用。但後來決定立景泰帝,金符用不著了。
然則金符何在?孫太后說,一時忘了放在何處,也曾大索過幾次,毫無結果。皇帝疑心,已為太監王誠等人盜走,以備迎立外藩,所以始終對襄王存著疑忌之心。
如今石亨要他去問孫太后,實在亦不必多此一舉了。或者有個辦法,派人到襄陽去打聽,看王文等人是否跟襄王有所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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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想到,滿天疑雲,居然在片刻之間,一掃而空。
事起於郕王妃汪氏移居。周貴妃與太子,因為汪氏當年力爭不廢東宮的情分,對她非常尊敬,移居西內,未免委屈,跟皇帝說情,讓她盡攜私房,出居外府,皇帝答應了。
永樂十五年原在東安門外,建造了十座王府,有八千多間屋子。這條街因而命名為「王府街」。皇帝命工部於這八千多間屋子中,挑出一部分興建郕王府,供汪氏居住。修建工程最近落成,汪氏收拾私房,準備移居,撿出來兩封襄王瞻墡的書信,特地上呈御前。
這兩封書信一封是上孫太后的,建議立皇長子為帝,命郕王監國;同時以重金募智勇之士,設法至沙漠迎車駕還京。這封書信到達時,景泰帝已即位數日,所以沒有送給孫太后看,交由當時的汪皇后收藏。
第二封書信是在皇帝回京師、定居南內時,襄王以叔父的身份,諄諄叮囑景泰帝,對太上皇宜旦夕省膳問安,朔望率群臣朝見,無忘恭順。
更巧的是,汪氏移居,孫太后打算撿些首飾作為賀禮。在一具多年未曾動過的、由三保太監鄭和自南洋帶回來的首飾箱中,發現了大索未得的襄府金符。
這一來真相大白,襄王不但決無覬覦大位之心,而且忠義過人。同時王文、于謙謀立襄王世子的流言,亦就不攻自破了。
於是,皇帝特派恭順侯吳瑾,迎襄王入朝,皇帝親臨左順門迎接。襄王在宣德四年就藩時,皇帝才三歲,襄王倒還依稀記得他的面貌;皇帝對襄王卻全無印象,但叔姪倆都是天性極厚的人,相見之下,都是喜悅與感傷交併,激出滿眶熱淚。
但此時還不到一抒親情的時候,先謁太廟,後朝太后;然後皇帝親送襄王到南宮──南宮已大大修建過了,皇帝特以此處作為襄王的行館。接風的盛筵,設在正殿龍德殿,襄王堅持不可,改設在左殿崇仁殿,要奉他居上座,當然亦是謙謝不遑,最後折中,叔姪倆在一張紫檀大方桌東西相向而坐。
「五叔,」西向而坐的皇帝高舉金杯,「請滿飲一杯。」
「是,是。」襄王起身說道,「臣的量淺,不過這一杯不敢不乾。」
因為有他這句話,皇帝便不再勸酒。席間少不得談到蒙塵的苦楚,叔姪倆又對哭了一場。
「那袁彬呢?」襄王收了淚說,「我倒想見見這個人。」
恰好袁彬這天也在隨侍之列,一宣便至。等行過了禮,襄王親自斟了一杯酒,遞給袁彬。
「好個忠義之士!」他說,「你到我襄陽去玩幾天,如何?」
袁彬不敢答應,目視皇帝。皇帝便說:「等過了年,我讓袁彬送五叔回去。」
「是。」襄王接著又說,「還有件事,臣必得今天就要面奏。臣路過開封,當地的父老攔住臣的轎子,說按察使王概,清正廉明,以被誣逮捕,下在錦衣衛獄中,請皇上加察。」
「喔,不知為甚麼人所誣?」
「這,就請皇上不再查問吧。」
「五叔不說,我大概也知道。」皇帝轉臉說道,「袁彬,你去傳旨,今天晚上就把王概放出來。」
「是。」
「還有,明天一早你到內閣傳旨:派王概當大理寺正卿。」
「是!」
等袁彬一走,襄王向皇帝道謝。皇帝亦就正好向他查訪地方官的賢愚,命近侍裴當拿筆記了下來,送到內閣,作為用人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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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七八天,每天都由皇帝陪著,或者便殿閒話,或者遊覽西山,或者佛寺瞻禮,榮寵太過,使得襄王有盛滿之懼;出警入蹕,勞師動眾,亦使他大感不安,決定早日辭朝。意料中皇帝會堅留他在京過年,需要另有個人為他自側面向皇帝進言,方能如願。
這個人,最妙莫如袁彬。果然,兩辭兩留以後,袁彬勸皇帝說,「請皇上准襄王回去吧!襄王想念他的孫子,快要成病了,真的得了病,除非把他的孫子抱來給他看,不然再好的仙丹靈藥都不管用。」
「喔,原來襄王還有這麼一塊心病!那就由你送他回去吧!」
接著,下了三道詔書,第一道是添設襄王府護衛;第二道是命工部在襄陽擇一塊牛眠吉地,為襄王營造生壙;第三道詔書是准襄王於歲時佳節,與諸子出城遊獵──這更是異數,因為太祖當年怕諸王密謀奪取皇太孫允炆的天下,所以定下極嚴厲的限制,如兩王不相見、不准出城等等。及至成祖奪了胞姪的帝位,得自親身經驗的教訓,防範更為嚴密,出城遊獵,尤所不許,因為可借遊獵為名,練兵起事。皇帝如今特下這一道詔書,即所以表示對襄王推心置腹,毫無猜疑。
啟程以前,少不得便殿賜宴餞行,動身之日,皇帝親自送出午門。握手垂淚,都不忍分別,一再相囑「保重」。及至分手,襄王復又屢屢回顧,皇帝便問:「五叔是不是還有話說?」
「是!」襄王伏地說道,「萬方望治如饑渴,伏願皇上厚恤民力,輕徭薄賦,刑戮亦不宜過嚴。」
皇帝避至側面,拱手答道:「敬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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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過了年,皇帝問起優禮襄王的那三道詔書的奉行情形。准襄王與諸子出城游獵,只須由吏部辦文書通知地方大吏,其事甚簡,早已辦訖。為襄王營生壙,亦已由工部派遣司官,帶領「風水先生」馳驛前往辦理。惟有添設襄王府護衛一事,尚無動靜。
此事歸兵部主辦,而兵部尚書陳汝言是石亨的黨羽,皇帝對他不大信任,因而召見錦衣衛指揮僉事逯杲,密令偵查。
這逯杲原是門達的心腹,為人強悍陰鷙,復辟以後,大治「奸黨」──景泰帝的心腹太監,逯杲很建了些功勞,因此官符如火,由一名校尉,一路扶搖直上,當到指揮僉事,官位僅下門達一等,而權勢已高過門達。
奉旨以後,逯杲第二天便進宮覆命。原來兵部打算為襄王的護衛,添設一個千戶所,也就是添設護衛一千二百人。由於護衛餉厚事閒,所以都希望能被挑中,這就需要走門路了。尤其襄王深受皇帝尊禮,一句話可以將打入詔獄的重犯,一變而為大理寺正卿,能到他那裏當差,只要謹慎無過,一定升官,所以京衛中的千戶,活動這個差使的,大有人在。
於是陳汝言亦就奇貨可居了,先有人出銀一千兩,陳汝言答應了;但另有人出一千五百兩,出一千兩的立即落空;然後又有人出二千三百兩,又壓倒了出一千五百兩的。這樣價碼一變再變,人選亦就一改再改。如今已有人出到三千五百兩,而陳汝言還在待價而沽。
皇帝震怒,召見李賢,面諭徹查。此時的三閣臣,李賢居首;其次是正統十三年的會元彭時;又次是正統七年的翰林呂原,李賢通達,彭時謹密,呂原持重,三人合作無間,早都覺得陳汝言應該斥退,但憚於石亨的勢力,不敢輕發,如今自然是個大好機會。
三人密議定策發動言官檢舉,陳汝言招權納賄、肆無忌憚,所以贓私累累皆有實據。這一下自然被逮下獄,同時抄家。
錦衣衛指揮劉敬將籍沒清冊親呈御前,皇帝略略翻了一下,遂即交代:「把抄來的金銀財寶,都陳列在文華殿外面。」
劉敬不知皇帝是何用意,只這樣回奏:「銀子有十四萬兩,只怕擺不下。」
「那銀子就不擺。」皇帝又說,「等擺好了,我叫大家來看。」
這一擺,擺了兩天才擺妥當。第三天上午,皇帝命司禮監宣諭,召集文武大臣在文華殿候旨。
文武大臣一到文華殿,無不相顧詫異,大內怎麼出現了廟會?及至細細看去,又都有目迷五色之感。皇帝為讓大家看個夠,一直到近午時分,方始出殿升座。
「那是陳汝言的贓私,還有十四萬兩銀子沒有擺出來。你們都看見了?」
「是!」吏部尚書王翺,代表群臣答應。
「于謙當了八年兵部尚書,抄家竟抄不出甚麼值錢的東西。陳汝言去年六月才補上兵部尚書,至今不過八個月,貪贓所得,如是之多。你們怎麼說?」皇帝滿臉怒容地瞪著石亨。他不由得把頭低了下去。
「請將陳汝言交三法司,依律治罪。」王翺回奏,「兵部尚書缺分重要,臣請飭下閣臣,迅即遴員調補。」
皇帝點點頭:「准如所奏。」他又看著李賢說,「兵部尚書的人選,一定要慎重。」
李賢回到內閣與彭時、呂原推敲這「慎重」二字的言外之意,認為是針對石亨叔姪及曹吉祥而言;要跟陳汝言相反,能不受石曹的影響,但亦不必有意與石曹對立,以免生出許多是非。這樣,就必須是外圓內方的人,才算適當的人選。
一個一個研究下來,一致同意調左都御史馬昂為兵部尚書。奏准以後,馬昂即日上任。六部加都察院,名為「七卿」,論地位除了吏部就是兵部,所以左都御史調兵部尚書,算是升官,朝官紛紛致賀。
賀客之中有個太僕寺正卿程信執,一見了面,道聲「恭喜,恭喜!」接下來便說:「馬公,實在抱歉,你上任頭一天,我就要來討債。」
馬昂愕然。「請教!」他問,「甚麼債?」
「你要把馬政還給我。」
「喔,不錯,馬政是太僕寺的職掌。」馬昂問道,「何以現在歸屬於兵部?我還不明白其中的來龍去脈。」
「來,來!借一步細談。」
這表示別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幕。馬昂向其他賀客告個罪,將程信執帶入一間空屋去密談。
「這是石亨、曹吉祥搞的鬼,說太僕寺到各衛所徵調馬匹,非常不便,馬政以改歸兵部為宜。我跟陳汝言說:『太祖高皇帝曾經降旨:馬數不能讓人知道。如今馬政改歸兵部,哪一衛有多少馬,能用有多少,太僕寺完全不知道,萬一肘腋生變,馬匹無從調度,該誰負責?所以我想跟你聯名出奏,馬政仍舊由太僕寺管為宜。』你道他怎麼樣?」
「怎麼樣?不同意?」
「豈止於不同意?他竟翻臉了,問我:『你說肘腋生變是甚麼意思?莫非以為有人想造反?』我當時在想,他這話包藏禍心,打算挑撥石亨、曹吉祥來整我,我犯不著無緣無故惹禍上身,所以不跟他爭,只說一句:『既然你兵部願意管馬政,我樂得省事。』就走了。」
馬昂聽完,不即作聲,沉吟了好一會,低聲問道:「你道肘腋生變,是指曹石而言?」
「我無法答覆你這一句話。不過,我提醒你,石亨養了一個瞎子叫童先,你留意此人的舉動。」
「石亨養在家的那個瞎子,不叫仝寅嗎?」
「仝寅早就不辭而別了。」
「為甚麼?」
「我聽說是如此,有一回石亨問仝寅:『我還會不會再發?』仝寅說:『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你封了忠國公,已經位極人臣,還要怎麼再發?』石亨不作聲,仝寅也就走了。」
「照這麼說,石亨真有不臣之心?」
「我不敢說。」程信執不願多談,將話頭拉入正題,「馬政之事,到底如何?」
「我同意,我同意。」馬昂答說,「請你具奏稿,我附名就是。」
「你是尚書,當然你領銜。不過──」程信執心想,馬昂領銜,措詞很難,恐怕不夠力量,因而改了主意,「這樣,我先上奏,你來響應。」
「好!一言為定。」
於是程信執一回衙門,親自動筆上奏,大意是「太僕職專馬政,高廟有旨:馬數不令人知。今隸兵部,馬之登耗,太僕不與聞;脫肘腋變生,馬不備給,孰任其咎?」
皇帝一看這道奏章,想到曹吉祥、石亨要將馬政改隸兵部,亦即是歸陳汝言去管,居心叵測。程信執「脫肘腋變生」一語,絕非危言聳聽,而是一種相當明顯的警告。因此,立即傳旨召見逯杲,要他去打聽曹、石是否有陰謀密圖。當然,程信執的奏請也照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