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田光来见太子,太子站在阶梯的侧边来迎接他。古代主人迎接客人,如果客人和自己的地位相当,主人会站在阶梯的中间。如果主人站在阶梯的侧边,则代表客人的地位比主人高,这和“迎而再拜”一样,这都是太子丹礼贤下士的做法。(要是客人的地位比主人低呢?很简单,主人就不可能出来迎接了)等坐定之后,各位看,太子一直不敢站起来,最后还“膝行而前”,靠近田光身边。太子为什么这样礼敬田光?因为太子需要他。
涕泪横流曰:“丹尝质于秦,秦遇丹无礼,日夜焦心,思欲复之。论众则秦多,计强则燕弱。欲曰合从,心复不能。常食不识位,寝不安席。”
太子丹涕泪横流地说:“丹曾经在秦国做人质,秦国对丹极为蛮横无礼。”各位看太子丹是不是碰到人就要说这两句?可见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他“日夜焦心”,就是想要报仇!问题是论兵众则秦国多,秦国实力强而燕国弱,燕国不可能打赢秦国。一国之力不足,那就联合其他国家抗秦吧?问题是太子丹又等不及。为了这件事,他常常不断苦思,吃饭时连座位在哪里都不知道,睡觉时在床席上都躺不安稳。
到底该怎么办呢?其实天下无难事,问题在于你愿不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想做成一件事,就必然考虑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是太子丹真的不愿意付出代价吗?其实他是愿意的,因为接下来他说:
“纵令燕秦同日而亡,则为死灰复燃,白骨更生。愿先生图之。”
就算让燕国跟秦国同归于尽,他也愿意。因为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称心快意之事,他就算成了死灰也会因此而复燃,就算成了白骨也会因此而重生。希望田光帮他想出办法,完成他的心愿。
这个人想要报仇,他也愿意付出代价,即使代价是整个燕国也在所不惜。姑且不论牺牲燕国是否就能完成太子丹的心愿,但燕国碰到这样的领导者,是不是所有百姓的悲剧?作为一个人,可以一时冲动快意,因为那是你的人生,你不后悔也就是了。可是作为国家领导人,你居然还只想求一己的称心快意,那真是国家的悲哀。
田光曰:“此国事也,请得思之。”于是舍光上馆,太子三时进食,存问不绝,如是三月。
田光说,这是国家大事,他要好好想一想。于是太子丹安排田光住在最好的馆舍,每天亲自送三顿饭来给田光(古代平民通常一天吃两顿饭,早上叫“朝食”,下午叫“飧”。可能有人会问,那晚上呢?晚上平民当然早早上床睡觉,谁有多余的灯烛钱啊),对他嘘寒问暖,如此过了三个月。
太子怪其无说,就光辟左右,问曰:“……三月于斯,先生岂有意欤?”
各位注意看,三个月之后,“太子怪其无说”。
请问,从这句话来看,各位认为太子丹真的信任田光吗?
没有,他只是想要利用田光而已。信任与利用不同,利用是有期限的,太子丹的耐性也就短短三个月,过了三个月后还没听到田光的回答,他就觉得田光有问题了。
一个人不信任对方,却还想依赖对方来成就大事,天下有这种道理吗?如果你真不信任这个人,你一开始就不该跟他说你的真正图谋,要知道“纵令燕秦同日而亡”这种话,万一传到秦始皇的耳朵里,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多大的祸患。如果你真信任这个人,就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怀疑他。太子丹表面看来礼贤下士,但实际是个什么样的人,各位就懂了。
太子丹命令左右退下,然后问田光:“三个月已经过了,先生您应该有打算了吧?”太子丹这样一问,田光就什么都明白了。
田光曰:“……太子闻臣时已老矣。欲为太子良谋,则太子不能;欲奋筋力,则臣不能。然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
各位看田光这话说得多好,“欲为太子良谋,则太子不能”,我想帮您出计策,可惜您办不到。为什么呢?因为太子丹一心就想报仇,就想图一时的快意,有再好的良谋他也不能接受。“欲奋筋力,则臣不能”,叫我去刺杀秦始皇,我没办法。为什么呢?因为“太子闻臣时已老矣”,田光现在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那田光这三个月都在干吗呢?就在享受太子丹的招待吗?不是的,他在观人。他不能去,就一定会找寻能完成任务的人。但他私下观察太子所养的这些门客,没有一个人是可用的。各位就可以看出,太子丹看人的眼光究竟是怎样的了。
“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舞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太子欲图事,非此人莫可。”
田光并不是信口开河,他举出一个个实证,全是太子丹最看重的门客。
夏扶,这个人一生气脸色就发红,从面相可知他是血勇之人。
宋意,这个人一生气脸色就发青,从面相可知他是脉勇之人。
秦舞阳,这个人一生气脸色就发白,从面相可知他是骨勇之人。
我前面说过《燕丹子》是野史,野史中难免会出现许多民间的传闻和逸事。在田光看来,这三个人都只是表面上的勇敢,不能派他们去做大事,所以他才说“然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做大事需要什么样的人呢?需要神勇之人。什么叫作神勇?神勇是“怒而色不变”,田光推荐了荆轲,为什么要这样的人呢?
请问各位,太子丹要派这些人去做什么?答案是,做刺客!一个刺客,如果在八百里外人家就看出你是要来报仇的,谁还敢放你进来?你还能成功吗?天下真正的第一等人,不是碰到事情就张扬的人,而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怒而色不变”的人才能使人没有防备,才能够办成大事。
而且荆轲不只是色不变,他还是“神勇”。在太子丹的门客中,最厉害的是秦舞阳(也有的书写作秦武阳)。秦舞阳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燕国名将之后,十三岁时当街杀人,没有人敢正眼看他,所以太子丹觉得他是燕国最厉害的勇士。
秦舞阳是不是勇士?当然是。但他的“勇”是建立在他觉得杀了对方还可以活下来的前提下。但刺杀秦始皇,秦舞阳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来吗?什么叫作“神勇”?就是你明知此去必死无疑,但即使如此还是视死如归。九死一生,还敢前去,不过骨勇而已;十死无生,还敢前去,连脸色都不改,这才叫作“神勇”!色厉者内必荏,要刺杀秦始皇,一定要是荆轲这样的人才可以!
而从后来秦舞阳的表现来看,果然给田光说对了。
太子下席再拜曰:“若因先生之灵,得交于荆君,则燕国社稷长为不灭,唯先生成之。”田光遂行。太子自送,执光手曰:“此国事,愿勿泄之!”光笑曰:“诺。”
太子听了田光的话后,“下席再拜”,多么恭敬!他对田光说,如果田光能介绍荆轲给他认识,燕国国祚就可以保全长久了,希望田光一定要帮他。田光立刻离开去请荆轲,太子亲自送他出府。但就在分开的时候,太子丹抓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此国事,愿勿泄之。”这是国家大事,请田光不要泄露。田光听了这句话,笑着答应了。
遂见荆轲,曰:“……夫燕太子,真天下之士也,倾心于足下,愿足下勿疑焉。”荆轲曰:“有鄙志,常谓心合意等,没身不顾,情有乖异,一毛不拔。今先生令交于太子,敬诺不违。”田光谓轲曰:“盖闻士不为人所疑。太子送光之时,言此国事,愿勿泄,此疑光也。是疑而生于世,光所羞也。”向轲吞舌而死。
田光见了荆轲,对他说:“燕国的太子真是天下之志士,他对您十分看重,希望您对他不要有所怀疑。”荆轲回答说:“我有着粗鄙的志愿,常对自己说,如果遇上心意相合的人,就算为了他去死也不回头;如果遇上性情不合的人,就算是一根毫毛也不愿拔给他。现在先生命我结交太子,我将恭敬地承诺此事,绝不违背。”
荆轲答应了田光,田光总算完成了任务。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人意料,田光说:“盖闻士不为人所疑。”一个人既以贤士自许,就不应该有被人怀疑之处。然而“太子送光之时,言此国事,愿勿泄”,这就是太子丹怀疑田光可能会泄露此事,因此才要如此交代。田光既然被太子丹怀疑,就代表在太子心中,他不是真正的贤士,否则又何必交代这句话?这无疑是一种侮辱,田光不愿忍辱偷生,所以就咬舌自尽了。
试问:从此事前后的经过来看,为什么田光要这么做?
田光自杀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他义不受辱,各位可能无法理解,但先秦两汉时的人和今天的人很不一样,那时的人常常把耻辱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田光觉得太子丹不相信他,这是他的耻辱,他又不能报复太子丹以雪耻,所以只好自杀。第二个原因是,太子丹既然怀疑了你,你又知道他这么大的秘密,你觉得他可能放你活在世上吗?你觉得他在图谋未成之前,不会对付你吗?田光也明白,只有一死才能让太子丹真正放心。
既要贸然托付大事,又不能真的相信对方,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太子丹不过是个凡夫,这个人成不了大事。
荆轲之燕,太子自御,虚左,轲援绥不让。
荆轲到了燕国后,太子亲自为他驾车,还把左边比较尊贵的位置让给了荆轲,荆轲抓住了车上的绳子(这就是“绥”,用来帮助人上车)立刻上车,完全没有谦让的意思。
等等,太子丹现在做的,不又是用的和接待田光同一类办法吗?这个人在需要用人的时候极尽礼贤下士,如今也是。但从田光的遭遇来看,太子丹不会真的相信任何人,不信各位等着看。
至,坐定,宾客满坐。轲言曰:“田光褒扬太子仁爱之风,说太子不世之器,高行厉天,美声盈耳。轲出卫都,望燕路,历险不以为勤,望远不以为遐。今太子礼之以旧故之恩,接之以新人之敬,所以不复让者,士信于知己也。”
到了宴会场所后两人坐定,太子为了表达对荆轲的重视,请来了满座的宾客。荆轲说:“田光褒扬太子您仁爱的风范,称扬太子是不世出的大器,说您的行为与天同高,我听到的都是颂扬的声音。所以我从卫都而来,望着通往燕国的道路,历经险阻而不自以为勤,路途漫长而不自以为远。现在太子因为田光先生的旧恩而礼遇我,又加上了对初来新人的敬重。我之所以没有一再谦让,就是要表明贤士终于遇上得以让他施展的知己。”
荆轲这段话说得多好,他这段话中还表露了一个讯息,原来田光先生邀请荆轲时,他还在卫国,是应其邀请才来燕国的,这一点和《史记》记载的完全不同。
太子曰:“田先生无恙乎?”
太子听荆轲提起了田光,马上致以问候,但荆轲给了他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
轲曰:“光临送轲之时,言太子戒以国事,耻丈夫而不见信,向轲吞舌而死矣。”太子惊愕失色,嘘唏饮泪曰:“丹所以戒先生,岂疑先生哉?今先生自杀,亦令丹自弃于世矣!”茫然良久,不怡……
荆轲说:“田光送我离开之时,对我说太子请他不要泄露国家大事,他觉得大丈夫不能被人信任是一件羞耻的事,因此咬舌自尽了。”太子大惊失色,涕泪俱下地说:“丹所以戒先生,岂疑先生哉?”意思是,我只是想提醒先生,哪里是要怀疑他呢?
这不是假话吗?你不怀疑他,问那一句干吗?如果这是真话,那么你问那一句,不就是因为你克制不了自己的担心吗?要记住,没事多讲话的人,通常都是不能克制心中冲动的人,这样的人很难成就大事。
太子丹又说:“现在先生自杀了,也让我无颜面对世间了。”他茫然许久,好多天都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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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燕太子丹像》</b>
置酒请轲,酒酣,太子起为寿。夏扶前曰:“闻事无乡曲之誉,则未可与论行;马无服舆之伎,则未可与称良。今荆君远至,将何以教太子?”欲微感之。
太子置办酒宴招待荆轲,等到酒酣耳热时,太子起来敬酒。这时候有个叫夏扶(血勇之人)的门客突然站出来说:“我听说一个士人如果在家乡没有声誉的话,这种人就没有值得称道的言行(说谁呢);一匹马如果连拉车都拉不好,就没有资格被称为好马。荆君远道而来,请问要拿什么来教太子?”
夏扶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翻译一下,就是:
你荆轲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这个人,你真有那么了不起吗?你在家乡没有声誉,也没有足以让人称道的才能,凭什么位居我们这些门客之上?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让太子为你敬酒?
各位想想,一个外国人突然出现,被太子如此盛情款待,原来的这些门客会做何感想?不过夏扶第一个就跳出来,这人这么冲动,田光果然说得没错,真是“血勇之人”。夏扶“欲微感之”,希望用隐微的方式让荆轲自己知道羞愧。请问荆轲该怎么回答?
轲曰:“士有超世之行者,不必合于乡曲;马有千里之相者,何必出于服舆。昔吕望当屠钓之时,天下之贱丈夫也;其遇文王,则为周师。骐骥之在盐车,驽之下也;及遇伯乐,则有千里之功。如此在乡曲而后发善,服舆而后别良哉?……”
荆轲回答:“有超乎常世才能的贤士,他家乡的人未必能够看得出来;一匹有千里之相的好马,也不是靠着拉车来决定是否合乎资格。”他又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姜太公的故事,当年姜太公默默无闻时,没有人看得起他,最后周文王却看中了他,尊之为师;第二个是伯乐遇到千里马的故事,伯乐有一次看到一匹千里马在拉一辆盐车,到了山坡拉不上去,最后伯乐抱住千里马,为它竟然落到这样的境地失声痛哭!最后荆轲说:“从这两个例子来看,你怎么能靠乡人的评价来论断一个人良善与否?又怎么能靠拉车来鉴定一匹马的好坏?”
荆轲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翻译一下,就是:
你夏扶是个什么东西?你看不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你没长眼睛!如果你是周文王与伯乐,不就能看出我是姜太公和千里马了吗?
坐皆称善。竟酒,无能屈。太子甚喜,自以得轲,永无秦忧。
荆轲辩才无双,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好。这里的“竟”是动词,当“终”字解,就是酒席一直喝到最后,没有人能在言辞上压倒荆轲。太子也非常高兴,他觉得荆轲才华出众,有了他就不必担心秦国了。跟各位讲这一段,不是为了讲荆轲有多了不起,事实上野史的描述难免有夸张之处。但我要各位特别注意酒宴中的一个人,一个本来应该讲话却不讲话的人。是谁呢?那就是燕太子丹。
在夏扶质疑攻击荆轲时,太子丹却始终没有讲话。夏扶是太子丹的门客,太子丹如果真的相信荆轲,又为什么让他的门客这样无礼盘问荆轲?很简单,因为他并不真正相信荆轲啊!太子丹表面上要维持自己礼贤下士的形象,对荆轲客客气气。但是他对田光先生的话并不真的相信,所以让门客来考验荆轲。大庭广众之下,如果荆轲斗不过原来的门客,就会感到羞耻自己走掉;如果荆轲斗赢了原来的门客,就能证明他真是个能力出众的人。
田光先生拿命去推荐荆轲,太子丹就这样的胸襟,田光真是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