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统治将是野蛮的。打倒高贵者,抬升卑微者,这是命运所爱好的事。在共和国,它也是这么干的。然而,罗马的体制虽经历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却拒绝太大的变动。希腊人的城市里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大规模杀害政治对手,剥夺他们的财产。这不是罗马人所熟悉的做法。苏拉曾经攻略雅典,推翻一个精通这种手段的政权。现在,苏拉又拿下了罗马,打算在这里模仿他推翻的那个政权。作为希腊学校的雅典有许多出众之处,它的政治恐怖实践就很能给人以启发。
“公共别墅”的萨谟奈人遭屠杀时,死亡小组已开始在整个罗马搜寻猎物。苏拉让他们放手大干。屠杀很血腥,甚至连他已习惯杀戮的支持者也大为震惊。一个大胆的部下问苏拉,凶手们何时才会受到约束。他说,至少“给我们一个名单,告诉我们你要惩罚哪些人”。9苏拉的合作态度充满讽刺意味,真的在广场贴出一个名单,列上了马略派的所有重要人物。他们被宣判死刑,财产充公,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不得担任公职;帮助他们的人也将被判死刑。一大批罗马的政治精英面临灭亡的命运。
名单还在陆续贴出,可能有数千人之多。作为对罗马人口调查的荒唐模仿,一些跟马略派毫无瓜葛的人也被列入名单,仅仅因为他们拥有的财富和地位让人眼红。不定什么时候,聚集在讲坛前的人就会发现自己也榜上有名。现在,别墅、舒适的花园、游泳池都成了杀人的理由。到处都是为赏金而奔波的人。他们把割下的人头送回罗马,经苏拉检验后,领取相应的报酬。对一些特别重要的人物,他把首级做成标本,作为战利品陈列在家里。
这种恐怖做法很容易被滥用。克拉苏可能是从中获利最多的人。他自己的家产就曾被充公,在这方面嗅觉敏锐。由于在克里内门救过苏拉,此时的克拉苏不可一世,巧取豪夺各种奇珍和房产。最终,当克拉苏过分地将一个无辜的巨富加进剥夺公职者名单时,苏拉失去了耐心。两人的关系无可挽回地恶化了。失宠于苏拉的克拉苏已富得流油,对此并不在乎。
对精通战略的苏拉来说,同盟友交恶也是一种策略。通过对克拉苏的公开压制,苏拉表明自己不顾个人利益,一切所作所为,包括血洗意大利,都是为了共和国。他夸张地表示震惊于克拉苏的贪婪,但几乎没有人相信。苏拉总是打压敌人、抬升朋友,而现在的克拉苏已拥有惊人的权势,野心又大,不甘做任何人的附庸。苏拉只奖赏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经常以极低的价格向他们出售房产。他的政策显而易见,毁灭敌人和让部下致富是一体的。“在把他的追随者都喂饱之前,苏拉是不会停止屠杀的。”10
尽管苏拉很慷慨,但从中获利最大的人还是他自己。从前,他曾穷到栖身贫民窟的廉价出租屋的地步,如今,他是罗马有史以来最富裕的人。有位元老被宣布死刑后,躲到一个人的家里。碰巧,这个自由人以前是苏拉的奴隶,跟苏拉睡过同一间出租屋。他被带到苏拉面前定罪,两人都立刻认出了对方。被拖出去执行死刑时,他冲着苏拉叫喊,说他们从前一样落魄。这种讥讽是自卫性的,但苏拉有别的解释。还有什么能更好地显示他的成就呢?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证明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呢?
<h3>独裁者苏拉</h3>
毁灭之外,苏拉的目标也包括建设。罗马全城都在流血的时候,他已大声宣告将彻底恢复共和国。苏拉一贯如此,冰冷信念的另一面是机会主义。他曾积极地投身于战争和革命,而这些经历竟丝毫没有改变他骨子里的保守性。对于革新,苏拉持有贵族式根深蒂固的厌恶。面对罗马的危机,他根本不打算实施某种全新的专制模式,而把目光转向了过去。
最要紧的是将自己的地位合法化。虽然敌人都已被放逐,他仍拒绝通过选举获得合法性。幸运的是,他可以便当地依循前例。早期共和国史上有这样的先例,不经选举就把绝对权力赋予一个公民。那是在特别危急的时期,执政官的权力被搁置起来,另选一位行政官全面负责。苏拉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职位。尽管它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但他觉得没什么大碍。借助强烈的威胁性暗示,苏拉劝说元老院恢复这个年代久远的职位,提名他来担任。由此,苏拉的权力不仅合法化了,还蒙上了一层传统的色彩。总而言之,对真心为共和国着想的独裁官,罗马人怎么会不放心呢?
事实上,人们对独裁官总是心存疑虑。执政官由两个地位相当的人担任,独裁官则把两人的权力集于一身。这个职位内在地与共和国的理念冲突。它被那么久地搁置起来,原因正在于此。即使在汉尼拔战争的艰苦岁月,独裁官的任期也非常短,有明确的期限。如未经调和的酒一样,独裁官一职既醉人又危险。酒和权力都是苏拉的最爱,他自负地认为,他的头脑对付这两样都没问题。苏拉拒绝接受一个期限。他打算一直担任着,直到共和国体制得以“修正”。11这意味着什么时候结束任期要由他来决断。
每个执政官的侍从队有12人;苏拉有24人。他们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法西斯(棍棒束),还在棍棒束中夹了一柄斧子,象征执政官有生杀予夺的大权。由此传达的信息很清楚:苏拉跟他的行政官同僚的地位不一样。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在被提名独裁官不久,苏拉命令进行执政官选举。两个候选人都是他定的。他的一位将军是攻取普来内斯特的战争英雄,也想参加竞选。苏拉警告他别掺和,被拒绝了。他在广场上被公开杀害。苏拉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英雄的危险性。
这件事是对整个苏拉改革计划的讽刺。作为独裁官,苏拉给自己设定了任务,保证将来不再有人做他曾做过的事,不再有人像他那样领兵进军罗马。不知道苏拉是否把这看作一个悖论。他没完没了地发动宣传,在内战爆发原因的问题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果真如此的话,毛病出在哪里?他还宣扬说,是野心误导着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陷共和国于危险境地;果真如此的话,共和国的体制本身已经腐败了,否则他们怎么能爬上高位?苏拉是个真正的罗马人,头脑里没有这种概念:想要成为最好的欲望也可能导致犯罪。对同胞们固有的追求荣誉的热望,苏拉从未动过压制的念头。他的目标是引导它们,使其服务于罗马的更大光荣,而不是分裂共和国。
对共和国体制所包含的复杂性、含混性和矛盾的地方,苏拉异常恼怒。他把它们说成是漏洞,竭力想要弥补。不能再给某个马略以可乘之机,相反,野心将受到严格的限定;不达到一定年龄的人,不得担任行政官。二十多岁的时候,苏拉忙着追求女人;现在,有机会歧视那些少年成名者,苏拉一定很高兴。
他立法规定,年龄在30岁以下的人,不得竞选任何一级行政官。在罗马,最低级的行政官是会计官,任期一年,是高级行政官的助手,还得向他学习经验。有些会计官可能会有一些独立的职责,掌管共和国的财政,也借机熟悉权力的纪律和责任。这种训练很重要。等担任过会计官的公民到了39岁,他便有资格竞选尊贵的司法官。司法官任期也是一年,地位仅次于执政官,拥有广泛的职权。他不仅执掌共和国的法律事务,还有权召集元老院会议,主持元老院辩论。然而,由于苏拉的新规定,司法官职位的真正吸引力在于,它是通往执政官一职的必经之路;后者仍是罗马人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自古以来,担任执政官的都只有极少数一些人,而苏拉改革的意图是确保未来的执政官配得上他的位置,避免再发生小马略那样的丑闻。从会计官到司法官再到执政官,没有捷径可走。
这项立法的明显后果是中年人特别受重视,倒是符合罗马人的基本倾向。他们认为政治家应该是中年人。希腊的统治者或许会把自己描绘得更年轻,而共和国欣赏的肖像是皱纹、稀疏的头发、低垂的下颚。罗马的传统统治机构元老院(Senate)一词源于“老人(senx)”,元老喜欢用“父亲”的称号抬升自己,这些并非巧合。保守派都珍视这样的观点:如果统治机构中多一些有经验、有智慧的人,不负责任的年轻人和穷人便无法胡来。在共和国的神话中,是元老院指导着罗马走向辉煌,战胜汉尼拔,赶走国王,征服世界。苏拉把恢复元老院的权威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虽然一有机会他就把元老院踩在脚下。
修复工作很紧迫。内战和公敌宣告把这个庄严的机构弄得满目疮痍,人数从300降到仅100左右。苏拉对此有很大责任。现在,他异常勤勉地擢升新人,使元老院的人数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来自各界的骑士们被匆忙塞进元老院,有商人、意大利人、抢劫致富的军官等。与此同时,在元老院内爬升的路子也更宽了。根据苏拉的改革,对司法官资格,每年提供的数量从6个增至8个,会计官从8个增至20个,显然是要确保能定期给权力最高层输进新鲜血液。毫不奇怪,老贵族们对新举措深感震惊。不过,势利的罗马人有办法让新人守规矩。元老们和共和国的每个人一样,遵守铁的等级秩序原则。由于用地位级别决定发言的次序,资历浅的元老几乎没有机会说话。其结果是,即使某个人经常指摘元老院,一旦他成了元老,就立刻变哑巴了。苏拉尽管以对敌人残酷无情著称,此时也认为最好把某些对手收买过来。
当然,仍存在一些苏拉管不到的地方。下层民众的愿望为苏拉所蔑视;代表他们愿望的人则为苏拉所痛恨。他建立了元老院的权力,但报复性地大大削弱了保民官一职。他的深仇大恨都源于后者。苏拉从未忘记,苏尔皮基乌斯就担任过保民官。出于个人的恩怨,一次又一次地,苏拉设法限制保民官的权力。为使后者不再像苏尔皮基乌斯那样,提出攻击执政官的提案,苏拉干脆取消了保民官提出法案的权力。他还堵塞了从保民官一职往上爬的通道,使它失去了对潜在的麻烦制造者的吸引力。苏拉巧妙地发出威胁,禁止担任保民官一职的人争取别的行政官职务。会计官和司法官或许仍然梦想能当上执政官,但不再考虑保民官,它没有前途。苏拉一向热爱报复。
就这样,共和国体制的一个古老支柱陷入了困境,连元老院中苏拉的支持者都很吃惊。12以前没人这么干过。独裁官把自己的改革看作是一种修复工作,是要清除混乱。然而混乱正是共和国的特征,苏拉眼见的一切都透着混乱,正如罗马这个城市本身一样。面对挑战,苏拉的一贯做法是迅速地给对方以沉重打击。他很快对城市的格局失去耐心,就像对马略派和保民官失去耐心一样。他命令将古老的城界帕莫里姆往外推,以缓解城市的拥挤。这是罗马史上的第一次。他还冷酷地推倒了神圣但狭窄的元老院建筑,重建一个更大的,以容纳扩大了的新元老院。元老们并不感激他。原来的建筑充满了共和国历史英雄的印迹。直到十多年后,人们还念念不忘,抱怨说新元老院“建筑扩大了,意义缩小了”。13对元老们的不满,苏拉毫不在意。只是在朱庇特神庙的重建一事上,他对神圣传统的尊重才体现出来。神庙虽已被烧毁,但轮廓还在。于是,在原是一片废墟的地方,新的神庙矗立起来,巨大的石柱散发着光彩。那是他从雅典抢来的。古老的地基上竖起新的丰碑,对独裁官苏拉而言,还能有更好的纪念碑吗?
不过,早在雄伟的朱庇特神庙完工以前,苏拉就辞职了。公元前81年底,一天早晨,苏拉突然出现在广场,身边没有侍从队。这个人曾导致大批公民的死亡,超过罗马史上的任何人。现在,他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既不怕国内的人民,也不怕海外的流亡者……苏拉就是这么大胆,这么幸运”。14他的勇气又一次得到证明。苏拉仍是一个令人畏惧的人。当面指责他的事只有一次。在广场,有个年轻人对他发出嘘声;由于得不到提升,他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嘲弄着苏拉。此外,再没人敢拿苏拉的名字当儿戏。
辞去独裁官后的一年,苏拉是执政官;这以后,他再未担任任何职务。放松下来后,苏拉回到了青年时代的狂野生活。那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还是独裁官的时候,苏拉举办过罗马史上最大的宴会,全城人都受到了邀请。街道上响起吱吱的烤肉声,葡萄佳酿从公共喷泉中涌出,直到没有人再吃得进一口肉,喝得进一口酒。最后,大块大块的肉被扔进了台伯河,浪费得一塌糊涂。作为平民,苏拉的宴会私人化多了,毫无顾忌地整日喝酒。尽管爬上了高位,他对朋友一直很忠诚,就像他对敌人一直很无情一样。苏拉的客人包括戏剧演员、舞蹈演员、邋遢的文人等,都曾在被宣告为公敌的那些人家里混饭吃。对没有天分的,苏拉给他们一些钱,不再让他们表演;有天分的则受到特别的珍视,即使他们的最好状态早已逝去。尽管玩世不恭,苏拉仍宠爱一个容光不再的异装癖者,不断地奉承他。“米特罗比乌斯(Metrobius)是个男扮女装的演员,如今已人老珠黄。但苏拉坚持说,他跟过去一样爱他。”15
的确,他不必像马略那样,用肌肉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苏拉不去马修斯大校场锻炼。他来到坎帕尼亚的别墅,享受起退休生活。他恢复了共和国,得到的回报是和平。危机结束了。看着他穿上希腊式短袖束腰外衣,与别的游客一起走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谁会怀疑好时光已经回来了呢?
然而,无论在罗马,还是在意大利,好时光是在流血中建立起来的。离苏拉的别墅不远就是萨谟奈山区,已没有人烟。在萨谟奈山区的周围,点缀在坎帕尼亚平原的城市依旧破败,还保留着抵抗苏拉大军的痕迹。甚至那不勒斯城也被他的军团攻占过。反叛者的堡垒诺拉被围困近10年后,在公元前80年陷落了。看到其他城市被攻占的惨状,他们奋起勇气,宁死不降。为惩罚诺拉,也为留下一支长期的占领军,苏拉给老兵在这里建立了一块殖民地。类似的殖民地在坎帕尼亚和萨谟奈到处都是。为庆祝在敌人最坚强的堡垒的胜利,苏拉给诺拉起了个羞辱性的新名:“幸运儿的殖民地(ColoniaFalix)”。另一件事给了他更大的乐趣。从他的房子出发,沿海岸走不远就是马略的别墅,像军营一般隆起在海角上。那是老兵马略的荣耀与军事头脑的见证。苏拉将别墅廉价卖给了他的女儿科尼莉亚(Cornelia)。在伤口上再撒把盐是他的信条。
这种冷酷不会被人忘记,不会被人原谅。苏拉向罗马人展示了做专制者的臣民的下场。这既是有益的,又是恐怖的。一经发现,人们就再也忘不掉了。公敌宣告之后,对罗马人追求荣誉的竞争会带来什么极端的后果——不只是对罗马的敌人,也包括它自己的公民——没有人再怀疑。曾经不可想象的事,现在纠缠着每一个人:“苏拉可以,我为什么不行?”16
苏拉后的一代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助于恰当地评价苏拉:他是体制的拯救者,还是破坏者?尽管做得很糟,为恢复共和国,苏拉还是不辞辛劳地做了很多事情,力图在他之后不再出现独裁官。后世的历史学家见惯了终身专制的事例,觉得要说谁能自愿放弃最高权力,那实在是异想天开。但苏拉就这么做了。难怪同时代的人都觉得他难以理解,自相矛盾。苏拉去世后——可能是因为肝病——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的尸体。一位执政官想国葬,另一位不想给他任何荣誉。围绕着这个问题的争论,罗马又有爆发骚乱的危险。一大批老兵护送着他们死去的将军,从坎帕尼亚去罗马。罗马人发现自己“惧怕苏拉的军队和他的尸体,就像他还活着一样”。17在马修斯大校场,人们把尸体在巨大的柴堆上放好后,狂风大作,加剧了火势;火葬刚刚结束,天上便下起雨来。
直到最后,苏拉都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