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城市劫掠者</h3>
早在格拉古兄弟之前,西比尔已预料到这一切。根据她的冷酷预言,罗马人将起来反对罗马人,暴力行为将不限于发生在首都的打斗。她对未来图景的勾勒非常惨烈,远远超出这些:“意大利,伟大的国家,强奸你的不是外来的入侵者。你的儿子们将要强奸你,没完没了地轮奸你,残忍地惩罚你,因为你堕落了。你将匍匐在地,倒在燃烧着的灰烬中。互相屠杀!你不再是正直的人的母亲,你养了一群吃人禽兽。”1
本来,这些话会把迷信预言的罗马人吓坏的。不过很幸运,罗马人可以继续保持着心灵的宁静,因为它们不是从西比尔的书中抄录的。预言书一直锁在朱庇特神庙里,严加看管着。预言虽然很恐怖,但它们最初流传在远离罗马的地中海东岸王国里。西比尔大概不仅拜访了罗马人。在罗马,她的预言是高度机密的,在希腊人和犹太人那里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许多预言明显指向共和国:“帝国将在西方兴起。那里的人是白人,有好几个头。它将把毁灭与恐怖带给国王们,从一个又一个城市抢劫金银。它的势力范围没有尽头。”2罗马人害怕奇迹,但在其他人的眼里,罗马人本身就是奇迹;根据西比尔发出的警告,他们是最可怕的奇迹。
在预言中,共和国的崛起将给世界带来一片黑暗。古老的城市、伟大的王国和帝国都被一扫而空。人们只承认一个权威,一个超级大国将统治一切。但这远不是世界和平的开始。罗马人注定将沉溺于他们的伟业,放纵自己。“他们将彻底地堕落:男人和男人睡在一起,小男孩被带到妓院;国内到处发生骚动,一切都陷入混乱。世界充满了罪恶。”3
学者们确信,这些话出现于公元前140年左右。此时,罗马已初具世界霸主的气象,对它做一些描述不必劳烦西比尔女神。那是一些托名西比尔的诗人,声称自己能看到未来。不同于共和国的那几本书,流传在希腊东部的预言书没有提到未来会有什么改变。世界帝国一个接一个走过历史,罗马是其中最伟大的、最具毁灭性的,但人就是人:人是会死的、无能的。难怪这些诗人在提到共和国时,说她是“一群吃人禽兽”的母亲,将被她的孩子们撕成碎片。这些预言同等地包含着希望和绝望,表明对于如何才能打破罗马人的霸主地位,预言家们想不出什么办法。“他们把绝望带给别人,可是,一旦他们屈服于自己的野蛮和光荣,他们失败的结局将非常悲惨。”4
在公元前140年代,可以肯定的是西比尔有关罗马人的野蛮和光荣的说法。这10年中,他们展示了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整个地中海世界面临遭蹂躏的命运。首先,共和国决定结束尚未完成的一项任务,消灭半死不活的迦太基。但国内有人反对,他们说罗马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够分量的对手。这种问题只有罗马人才会提出来:在这里,人们将无情的竞争看作一切公民美德的基础。当然,大多数公民不接受这种逻辑。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迦太基人魔鬼般的残酷和背信弃义暴露无遗。公民们问道,为什么要用罗马人的标准保护这样的一个敌人?最终,公民们投票决定了对迦太基的战争,打算彻底摧毁它。共和国对于成功的理想是怎么样的?战争的结果做了充分的展示。没有任何同胞情感、义务的约束与缓和,罗马人渴求最好的愿望极端地表现出来。
公元前149年,不幸的迦太基人收到了惩罚性的命令,要他们放弃自己的城市。迦太基人不打算屈服,决心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圣地。这也正是罗马的鹰派所希望的。军团开拔了,准备大肆杀戮。在3年的时间里,迦太基人抗拒着不可抗拒的命运;在围城的最后阶段,他们抗拒着罗马最优秀的将军,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ScipioAemilianus)。最终在公元前146年,城市陷落了。地狱般的景状持续了17天,军团掠走了城市的财宝,还到处放火。借着城里的一片废墟,罗马人颁布了禁令,禁止任何人重建这座城市。700年的历史被一扫而光。5
与此同时,为让人们记住这个教训,公元前146年春,一支罗马军队开进了希腊。在这之前的冬天,希腊南部的一些城市联合起来,想打破罗马在这个地区主导的均衡局面。这是不可容忍的,必须予以惩罚。战争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罗马军队重创了一支希腊军队,就像捏死一只烦人的黄蜂;古城柯林斯(Corinth)成了一堆冒烟的瓦砾。这个城市以两件事著称于世:漂亮的妓女和辉煌的艺术品。罗马军队兴奋地期待着对它的抢劫。被屠杀的城市公民的女人都成了奴隶;在港口的码头上,士兵们掷骰子决定那些珍品的命运。他们身边胡乱堆放着柯林斯的雕塑,准备大批拍卖或用木箱运回罗马。
地中海的两座伟大城市被同时毁掉,实在是耸人听闻的暴行。西比尔为此诅咒了罗马。甚至罗马人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再不能以自卫来掩饰他们对世界的征服。无论何时,想起对柯林斯的抢劫,罗马人总觉得尴尬。在迦太基犯下的罪行让他们想得更多。据说,当西庇阿看到火苗舔上那座伟大城市的城墙时,他流泪了。如西比尔一样,看着罗马最强大的敌人在自己手里灭亡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命运不可抗拒的威力。在共和国权威开始确立的时候,没有对手能阻止罗马前进,阻止罗马抢劫整个世界;此时,西庇阿想到了罗马的毁灭,脑海中浮现出荷马的诗句:
<blockquote>
圣城特洛伊毁灭的日子不远了,
普里阿摩和他的人民的死期不远了。6
</blockquote>
但在他的想象中,共和国是如何毁灭的,它的人民是如何被屠杀的?跟西比尔不同,西庇阿没有说。
<h3>吞金而死</h3>
在公元前146年的灾难发生之前,希腊人对“自由”的准确意义产生了怀疑。罗马人也声称在保卫自由,他们说的自由是什么?不必考虑野蛮人怎么看,他们的词语极不精确。谁都知道,这个词本身很含糊,它的意义依赖于说话的人、说话人的立场。不久,这一点在罗马人和希腊人那里得到了证明,他们对“自由”的解释岔向了两个方向。罗马人认为“自由”指的是一种机会,是希腊城邦国家遵守罗马人设定的规则的机会,因为希腊人是不听话的小孩子,需要家长严加看管。希腊人则把“自由”看作彼此间作战的机会。两种观点的冲突导致了柯林斯毁灭的悲剧。
公元前146年后,再没有人死抠那些外交语言的字眼。共和国和同盟国间的关系由双方的友好条约界定,至于条约究竟是什么意思,流在柯林斯的血已经做了说明:共和国有行动的自由,同盟国没有。后者仍有名义上的自治,但这仅仅因为罗马只想享受帝国的好处,而省去管理上的麻烦。在希腊海岸之外,心惊胆战的其他国家竭力做出顺从的样子,再三揣摩共和国的意图。东方的君主国对罗马人百依百顺,那些住在王宫里的人们很清楚,只要他们露出一点独立的迹象,罗马人会立刻打残他们的战象,或者把他们的对手送上王位。帕加马(Pergamum)是一个希腊城市,控制着今天土耳其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它的最后一个国王将合作的意义推向了极端,公元前133年,他在遗嘱中将整个王国献给共和国。
这是历史上最奇特的遗产让渡。根据一些寓言式的说法,帕加马林立着巨大的纪念碑,拥有许多从属的城市,它所提供的财富是罗马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可是,该如何处理这笔遗产?做出决定的责任留给了元老院。罗马的元老院有300人,都是一些杰出人士,被公认为既善良又智慧。元老的资格不是单由出身定的,它要求出众的成就和好名声。事实上,如果名声不是太糟,对那些曾经担任过共和国高官的人来说,进入元老院是顺理成章的。因此,元老院有极重的道德分量。从技术上说,他们的意见不具法律效力,但任何一个不太鲁莽的行政官都不会轻视。共和国是什么?说到底,共和国不就是元老院和人民之间的伙伴关系,就像“元老院与罗马人民(SenatusPopulusqueRomanus)”这个短语所表达的那样吗?它的缩略式是“SPQR”,最小的硬币上印着它,最大的庙宇山墙上刻着它,到处都能看到它。它是威严的共和国宪法的简明体现。
然而,在任何伙伴关系中,钱的问题是最易引起冲突的。提比略·格拉古觉得帕加马的横财来得正是时候;作为维护人民利益的勇猛斗士,他建议把它们用于改革大业。人民当然赞成,但他元老院的同伴们反对。这部分反映了元老院对提比略蛊惑人心的宣传的不满,以及对他敢于冒犯元老院尊严的行为的愤恨。但元老院并不仅是赌气,继承整个王国的确同一些由来已久的罗马原则相矛盾。其中最突出的有两点:罗马人总是将金钱跟道德腐化联系在一起;罗马人对亚洲人根深蒂固的猜忌。元老院不是很情愿接受帕加马的财产,除了维护传统价值观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实际的考虑。他们认为管理行省是个负担,榨取外国人的财富有比直接管理更好的办法。元老院属意于一种很实用的东方政策,在剥削和不干预之间巧妙地维持平衡。现在,他们觉得平衡要被打破了。
最初,除密谋了对提比略的谋杀外,元老院没有对王国做什么。后来,王国的秩序变得很混乱,威胁到整个地区的稳定。于是共和国向帕加马派去一支军队,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些战斗,花几年功夫慑服了罗马新的臣民。但元老院仍克制着,不急于建立罗马的第一个亚洲行省。他们向帕加马派去了地方长官,代替国王管理王国,同时严格要求地方长官延续以前的政策。这是罗马人的一贯策略,重点在于让人们相信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改变。
这样,罗马的统治阶级坚持了他们本能的孤立主义。以前,他们统治一个城市,现在,他们拥有了无可比拟的世界性权力,有效地控制了整个地中海地区,能够粉碎任何胆敢反抗的势力。然而,罗马的行政官们觉得,海外世界还是老样子,仍然是他们追求荣耀的领域。抢劫在继续,但无论对罗马城还是对罗马人来说,声名是最重要的。坚持这一理想就是坚持朴实的老祖宗们的传统,罗马的贵族对此感到很安心,尽管他们也为自己庞大的势力范围洋洋自得。亚洲的君王软弱无能,他们的使节努力揣摩着元老院的每一种意图;罗马的军团长官皱皱眉头,非洲的沙漠部族就得收敛起野性;高卢的野蛮人不敢挑战共和国的权威。这就够了,罗马满意地享受着他们的谦卑姿态。
但只是元老院的精英们觉得够了。他们既有钱又有地位,所以有这种自信。商人们和金融家们不这么想,更不用说那些穷人了。在罗马人的想象中,东方世界总是和金子连在一起的。如今,帕加马已经平定,系统地榨取财富的机会来了。可笑的是,正是元老院坚持要维护帕加马的传统统治方式,也正是后者指明了榨取的方法。传统上,帕加马的国王对臣民所得的一切都征税,征税就是管理。这是一个榜样,罗马人得好好学学。共和国有一个牢固的信念,即战争应该带来利益;而对罗马人来说,利益来自抢劫。当然,在西部的野蛮人地区,征服之后就是征税,但那仅仅因为征税意味着管理,不征税就没什么好管理的了。而在东方,系统的管理制度甚至比罗马的历史还悠久。在这里,大肆掠夺一番显得更便当。不必费神想别的什么,拿劫掠品填满国库完事。
然而,帕加马的情况证明征税的方式是值得考虑的。它向罗马人预示了更好的机会,并且不麻烦。很快,派去的官员们都学会了盗用税款。罗马人夸张地传言着他们的行为。这是犯罪:帕加马是罗马人民的财产,罗马人民有权分享——盖约·格拉古大声疾呼。此时,他已接替被杀害的哥哥成为保民官。与提比略一样,他也热衷于控制帕加马的财富,也支持激进改革,而且急需资金。最终,在骚乱发生10年后的公元前123年,他成功地通过了一项决定性的法案。根据法案,罗马将在帕加马建立系统的征税制度。蜜罐打开了。7
新税制既是实用主义的,又显得玩世不恭,支持它顺利运转的是罗马人被调动起来的贪欲。东方的君王们建立了庞大的官僚体制,借此榨取臣民。共和国没有这些,只好求助私人力量来提供必要的技能。罗马公开拍卖农业税合同,由竞拍成功者负责征集国家应得的供物。由于数额巨大,最富有的人才能支付得起。但也不是个人,他们得组成一些公司,共享资源,共同管理那些天文数字的财政税款。他们分配股票,召开股东大会,选出经理人员对董事会负责。在行省里,合作财团的雇员们包括士兵、水手和信使。管理财团的商人被称为收税员(publicani),但他们跟国内的收税员完全不同,丝毫没有那种公共精神。利益就是一切,而且越隐蔽越好。他们不仅是替国家收取供物,更重要的目标在于用严苛手段让受剥削的人交出更多财产。他们甚至逼得人们倾家荡产。这些谙熟商业运作的家伙以极高的利率放债,等债务人被榨得一无所有时,就把他们卖作奴隶。在那些大财团的股份持有者看来,行省的人遭受再大的苦难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里远离罗马。城市没有受到野蛮的抢劫,它们被慢慢地放血,直到流干死去。
表面上,罗马的新臣民有抵制过分压榨的可能性。税收体制虽然私人化了,但行省管理权保留在元老院精英手中,后者仍然坚持共和国的理想。根据这些理想,行政长官应保证臣民享有和平与公正。而在实际生活中,贿赂行为十分猖獗,什么原则都变得一钱不值。正直的罗马人?笑话!对那些可怜的行省人来说,收税员和行政长官属一丘之貉,贪婪是他们的共同本性。
巧取豪夺几乎是公开的。在争取罗马的荣耀的事业中,共和国获得了巨大的权力;在帕加马,这些权力成了挣钱的执照。拜金主义压倒一切。大道的建筑本来是为战争服务的,现在则大大便利了征税人员;军团行进在大道上,其后则尾随着长长的牲畜组成的队伍,它们的身上沉重地压着东方的财物。正在迅速成为共和国内湖的地中海上,船舶满载着殖民地的财富,川流不息地驶向意大利。帝国的各个大动脉因金子而变得硬化了;硬化越厉害,罗马挣的金子越多。
随着罗马控制的加强,行省面貌发生了变化。在东方,罗马人为寻找财富而在城市里掘地三尺,在西方,罗马人挖的是野外的地。共和国在西班牙开矿的规模非常之大,工业革命以前,没有哪里能超过它,所有见识过的人都为之目瞪口呆。甚至远在朱迪亚(Judaea),人们“也听说过罗马人在西班牙旷野中所做的事,因为那里有金银”。8
一个世纪以前,罗马从迦太基手中夺取了这些矿藏,现在,它们被转给了收税员,后者以特有的干劲开始了大规模的开采。挖掘出的坑道网络面积就超过了100平方英里,4万左右的奴隶在这里生不如死地辛劳着。地表坑坑洼洼,空中总飘浮着一层浓雾,是从熔炉的巨大烟囱中冒出的。浓雾包含着大量有害化学物质,裸露的皮肤会被它灼伤并变得苍白,飞进雾中的鸟儿会就此毙命。罗马的权威延伸到哪里,这些烟雾就跟到哪里。
起初,罗马人认为西班牙的广大地域既偏僻又危险,不值得开发。传言说那里的部族极其野蛮,他们将盗匪视作光荣的职业,用尿液洗牙齿。9尽管如此,到公元前2世纪的末期,除北方的一些地方外,整个半岛都向商业活动开放了。10巨大的新矿陆续出现在西班牙中部和西南部。在这个时期,人们已经知道格陵兰岛的冰川中蕴藏着铅矿,探明储量呈迅速增长的势头。大量的铅化作了西班牙上空的有毒烟雾。11这里有丰富的银矿。据估计,每采出1吨银子,需要熔炼1万吨的矿石。公元前1世纪初,罗马的造币厂差不多每年消耗50吨银。12
在西班牙如在亚洲一样,不可避免地,如此规模的商业活动伴随着公与私的冲突。行省为罗马投资者驯服了当地的部族,建造了优良的港口和道路。渐渐地,行省的官员们开始寻求回报,恶劣的腐败行为由此产生。这种腐败行为非常虚伪,在大量攫取金钱的时候,元老们也是一副势利的嘴脸,显出厌恶金融业的样子。他们甚至还用法律来掩饰:收税员不得进入元老院,就像元老们不得涉足海外贸易一样。然而,在表面文章之下,这些规定根本不能实现其目标。它们提出了一些规范,目的是让行政官员与实业家密切合作,结果却是他们狼狈为奸,共同致富。罗马政府渐渐异化为一个军事—财政的复合体。得到帕加马后,罗马人追求财富和声望的动机越来越多地纠结在一起。孤立主义的传统政策濒于解体,行省人民受到不断加剧的压榨。
并非共和国的所有理想都在消亡中。有些行政官员对于正在发生的变化很震惊,试图阻止它们。这很危险,因为那些财团一旦发现利益受到威胁,他们便迅速地采取强硬手段。鲁提利乌斯·卢福斯(RutiliusRufus)是财团最广为人知的牺牲品。他是行省的一位官员,以品行正直著称于世。他曾努力保护人民免受收税人员的过分剥削,结果在公元前92年受到审判。大财团事前做了一些准备,陪审团里挤满了收税员的支持者。他们精心选取了指控的方向,厚颜无耻地告卢福斯敲诈。宣判后,他们同样厚颜无耻地挑选了卢福斯的流放地,定在他被指控敲诈的地方。然而,在那里,人们用鲜花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