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六章误入龙泉谷(2 / 2)

婴齐传 史杰鹏 9301 字 2024-02-18

嗯。婴君实在是天资聪颖。干脆把这个疑问跟我大父说说,一起商讨一下。我大父虽然一生足不出谷,可是当年祖先们进谷时,带有不少的数术书,有些书中多记天下奇闻。大父或许能解答这个问题。婴君,婴君,你在听我说吗?你怎么啦?董扶疏急道。

婴齐一怔,回过神来,道,扶疏,答应我一件事。我刚才说给你的疑问,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大父。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中魔了。这谷中很多蜥蜴,会摄人魂魄的。她顿了顿,又惊讶道,你刚才劝我别把这事告诉大父,这又为什么?你不想多一个人共同解决疑难吗?她的嘴巴变成圆形,显得非常不解。

婴齐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道,我有一个初步的设想,也许这潭水下面也和洞庭连接。因为洞庭空间很大,所以我们说话时,和洞庭引起共鸣,诱激得潭水跳跃。否则这潭水的跳跃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董扶疏道,你的意思是,潭水的不升不落,也和地下的洞庭有关?

嗯。婴齐道,你也很聪明,你觉得是不是?否则没别的可能。倘若我的猜想真的不错,那么我或许可以从此处出去—我要尽快见到她,她心里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董扶疏的脸色黯淡了下来,婴君,你终于要走。你这样就走,还不如当初不来。

婴齐心里颇为歉疚,扶疏,如果方便,我希望可以带妸君一起回来,只愿你们不嫌弃。汉地虽然繁华富丽,却怎比得上此处的清净安宁,实在是仙人之居啊。

董扶疏喜道,当然欢迎,怎么会嫌弃婴君。既然婴君出去后还会回来,不如带妾身一起去接妸君姊姊。我也好同时看看外面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婴齐道,那好,我们就偷偷商量,怎么来找出这条暗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是我们两人的秘密。说着,他伸出手掌。

董扶疏嫣然一笑,也伸手在婴齐手掌上拍了一下,道,婴君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婴齐拍拍她的肩膀,好吧,那么明天再说,今天是太晚了。两人缓缓往回走。山谷间绿树婆娑,晚上更显得幽静。婴齐想,如果现在和我并肩行走的是

妸君,那该有多好!我们两人永远不出去,就在这里弹琴作诗,优游地过这一生,再也没有恶毒的官吏和市侩的邻居来陷害打扰。只是妸君生性活泼,不知道能否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他正想着,突然从旁边的树丛里发出一阵粗蛮的笑声。董扶疏大惊,本能地往婴齐怀中一扑,两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婴齐也吓了一跳,左手将董扶疏揽在怀里,退后两步,右手横握勾践剑,喝道,什么人?

这时树丛中突然弹出一根粗大的树枝,带着急疾的风声,向婴齐两人头顶扫去,婴齐再不思索,扬剑迎头便斫,清脆的一声响过,大片树枝被斩断。面前现出一个黑影,双手高举着一个圆圆的武器,似乎要兜头向他们砸来,婴齐踏前一步,手中的剑变斫为刺,感觉剑尖好像刺在岩石上,发出石头绽裂的声音。那黑影将手中裂成两半的圆盘一扔,往后扑通坐倒,叫道,是我啊,别砍。

婴齐赶忙立住,喝道,谁,快起来。

那人随即双手撑地,跳了起来,他身材壮大,面目黧黑,穿着粗布的短衣,头上挽着一个粗大的发髻,像犀牛的独角。虽然刚刚遭遇如此的险情,差点死于剑下,他嘴里犹自嘟嘟嚷嚷道,我知道,你们两个想跑出峡谷,我要去告诉里长。

谷中的人按照他们祖先入谷前的习惯,仍旧相沿称呼管事人董奉德为里长。婴齐这时才看清,这个男子就是住在他们附近的戴牛,这人不但身体壮健,嘴巴也颇能言会道,据说他一直巴结讨好董扶疏,意图博她欢喜。奈何非但董扶疏本人,就连董翁也看不上他,嫌他面貌不佳。董扶疏这时听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戴牛,你想吓死人啊?还有,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什么?

戴牛抓了抓头皮,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道,也没干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位婴君长得比我好看,也比我机灵,你喜欢他,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们如果要出谷呢,就一定要带我去,否则我就去告诉里长,大家都去不成。

董扶疏不悦道,我喜欢谁,你能有什么意见。你一个大男子,鬼鬼祟祟跟着人家,一点也不光彩。再说我们出谷不出谷,也只是说说,你就这么当真了。

那好吧,既然你不是当真,我也就把你们的话当成戏言,说给里长他们听,让大家一乐就是了。戴牛有点不服气。

董扶疏见戴牛这句话似守实攻,心道,看不出这个竖子,长相粗蠢,脑子

倒转得挺快。她刚要想句什么话反驳他,这时婴齐赶忙劝解道,戴君,这里根本没有出谷的路,怎么可能出去呢。我们刚才的戏言也不要到处乱说了,免得让人家笑话我们愚蠢。

戴牛道,那你刚才还怀疑言跳潭底是空的,说里面有什么洞庭,可以通到好远。

婴齐心里一惊,没想到这牧竖竟然什么都听到了。这个猜想可不能让他到处乱说,一旦引起董翁注意,再要察探就不方便了。于是赶忙道,戴君既然这样说,那么我答应你,一旦找到出口,我就带你一起出去玩,不过你千万不要跟他人说,否则你想出去玩也不行了。

董扶疏回过身,仰首道,婴君——

婴齐闻到她口中兰麝般的气息,才发现她还被自己揽在怀中,赶忙松开左臂,道,戴君想去,就带他去罢,反正玩够了我们要回来的。他边说边对她使眼色,意思是先稳住这个竖子再说。

董扶疏脸色通红,脱开他的怀抱,轻走几步,离开他稍远,对戴牛道,那你可要听话,不要再告诉人了,否则人多了,都想去,我们就不方便带了。

戴牛喜道,绝对不会,你们放心好了。

董扶疏对婴齐叹道,婴君果然剑法精妙,真是文武双全。

婴齐道,我哪里会什么剑法,全仗我这柄剑削铁如泥罢了。还是戴君膂力过人,竟然举块那么大的石头当盾牌,如果不是这柄勾践剑锋利,像我这样挺剑直刺,剑身肯定就折断了。他边说边心下暗想,当年在篁竹营,因为伪造诏书,被都尉长史魏无知识破,自己果断地拔剑斩下魏无知的首级,也算是豪杰行径,在豫章县名震一时,没想到如今却混到了这般田地。于是不禁叹了一声。

戴牛道,那我们明天就开始想办法找出路罢。

接下来的几天,婴齐和董扶疏一直在池边观察。婴齐思虑了很久,愈发深信潭底肯定有蹊跷,这潭水的边缘地带倒是清澈见底,但愈往中间,水色越深,虽然水质如常的干净,却不能目测深度。他有点担心,万一潜到底部,仍然不见出口,自己反因喘不过气来而憋死,那就得不偿失了。董扶疏也有点担心,想劝婴齐放弃这个念头,却又怕他误会自己阻止他出去。婴齐则虽然犹豫,但心中一想起妸君,便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好在他自幼在赣水边长大,水性本就很好,最长甚至可以在水中潜伏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天天舞剑,体力比以前更为壮健。而且这时外部的条件也对他们有利,董翁见

婴齐和董扶疏日日在一起,以为婴齐回心转意,不再想念妻子,心中也是大喜。不但不注意他们的行止,反告诫别人不要去潭边打扰他们。他们因此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做各种准备。

这日是个好天气,婴齐觉得时机到了,他在身上捆扎了火石等引火用具,用油布包裹。全身特别是手肘和膝盖处都披上了皮甲,以防撞伤。然后又在脚上捆扎了两块大石,手握宝剑,站在潭边。董扶疏关切道,千万小心。婴齐强笑道,我知道。然后对戴牛道,我跃下时你就将石头扔下。戴牛道,你放心好了。婴齐笑了,心道,少了这蛮汉,还的确不好办。这时戴牛一手托着一块巨石,大叫一声,奋臂掷入潭中。婴齐也同时跃入潭心,大石迅疾地拉着他下沉,他屏住呼吸,离潭底越近,觉得潜流越猛,他心里反而欢喜,既有潜流,说明潭底的水在活动,不是普通的深潭。他正稀里糊涂地想着,突然觉得一股大力将他往下拉,速度非常迅疾,他赶忙挥剑斩断脚上的绳索,接着身体被猛然卷入一个乌黑的巷道里,然后他突然感觉鼻孔一松,整个心胸也随之非常畅快,原来自己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了。

婴齐感觉自己的身体仍被水流带动,同时不断遭到岩石撞击。好在身体的关键部位都缚有厚厚的皮甲,所以也不觉得非常痛,至少没有撞伤的忧虑。但他意识到必须让身体定住,于是扬起勾践剑,奋力将它插入石壁。勾践剑比寻常的剑身略短,而且剑体粗厚,他不担心折断。借着这剑入石壁的阻挡之力,他左手迅即抓住了一块岩石,终于将身体稳住。

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到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轻微的水流声。从这些声音的质地推测,他的确处在一个洞中。他唤了一声,有人吗?石壁轰隆传来回声,清长绵久。他深吸了口气,将勾践剑从石壁上拔出,还入腰间的剑鞘。然后双手攀住石壁,手腕发力,让身子悬空,脚尖则摸索着寻找可供凭踏之处。很快,他感觉身子离开水流,脚踩在岩石之上。岩石都是湿漉漉的。他慢慢摸索,找到一块身子能立稳的地方,腾出双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石,又从背上油布包裹的背囊中取出一些引火之具,还好一点也没有浸湿。他打燃了火石,举起火把,登时,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世界。

火把只能照亮数尺之内的范围,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不远处就是奔腾不息的碧水,翻滚着朝黑漆漆的远方流去,但是从水的表面看去,水流并不很急。他就着灯光四顾,那黑漆漆的远处是一个被嶙峋的怪石包围的洞口,其他没有水的地方就是岩石,还升出一根根石笋。他抬头

仰视,头顶上也是嶙峋的怪石,怪石的穹隆顶上纷纷垂下一根根细长的石柱。有的石柱极长,几乎和下方岩石上生成的石笋凌空交合。还不断有水珠从下垂的石柱尖上滴下。原来他刚刚听到的滴答声就是这不断下滴的水珠声。

是了,大概这就是故老传说的石乳洞,只不过自己从没亲眼见过。他这样想着,心里暗喜,水流的方向一定可以出洞。天地的造化真是鬼斧神工,竟能凭空生出这样一个奇异的世界,碧水一头泻入潭中,一头又从潭底奔涌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天道真是生生变化,永不止息。他不时感叹着,然而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顺着流水出洞,首先要做个竹筏子,通过竹筏一路飘流,还得带上一些干粮。这个洞庭不知道到底有多长,如果真像沈武当年谈到的,从广陵能通到长沙,那就太可怕了。不过从自己在赣江被冲进洞庭的经历来看,应该也不会太长。只是这洞里什么也没有,制作竹筏的材料显然还得通过言跳潭弄进来。这个只有回到谷中再商量办法了。想到这里,激动之中又有一丝怅然,没想到重见妸君真的有望,但是回去之后怎么面对召广国和阎乐成呢?但愿他们丢失钓圻仓的罪行已经被长安发现,已经因为“软弱不胜任”的罪状伏诛,这样就没有人特意来陷害自己,即使自己“亡失吏卒多”的罪不能免除,还可以伏窜民间等待大赦……唉,不想这些了,先解决目前的问题再说。

他沿着石壁向前行进,寻找刚刚自己被冲进来的口子。向前走了百十步,很快出现了一个瀑流,水源源不断从石壁上涌进洞庭,汇入岩洞中的水道。他断定,这瀑流之上应该就是言跳潭的所在。水既然一直往下泻,那么游出去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又拔出勾践剑,往前飞身一纵,跳上倾斜的石壁,一剑插入石壁,另一手寻找攀住石壁的突起,然后屏住呼吸往上攀登。就这样双手交叠着攀了一会儿,突然水势大了许多,感觉自己已经进入潭中。

他犹在水底攀登的时候,潭边的董扶疏和戴牛两个人也正在着急地打转。怎么过了好一阵子了,婴齐也没出来。戴牛颓丧地说,完了,婴君肯定是被蛟龙吃了,我听说这潭里有蛟龙的。

董扶疏竖眉道,你这竖子胡说什么,我才不相信有什么龙。即使有蛟龙,凭着婴君手上的越王神剑,也一定可以将蛟龙杀死。

戴牛道,你当我很傻,是不是?我还不傻,如果他能击杀蛟龙,那怎么着这水中也该有血涌出罢。可是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定是蛟龙将他囫囵吞下了肚子,吃饱了,现在正在潭底舒舒服服地睡觉呢。

睡觉睡觉,你就知道睡觉。怪不得睡得这么胖,像猪一样。董扶疏看着戴牛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又怒道。你滚开,别在我面前聒噪。她这时是真的急了,依本性她是个温婉的人,平常根本不发脾气的。

戴牛嘟囔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他们刚才争吵的时候,潭水照常不断地随这话音震荡。这时一沉默,潭水刚刚止歇,突然又剧烈地沸腾起来,一个人头和一点剑尖迅速从水中现出,正是婴齐从潭底浮上来了。

董扶疏大喜,唤道,婴君,你可急死我了。戴牛,快快去拉婴君一把。

婴齐游到潭边,兴奋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潭底真有个巨大的洞庭。我相信沿着洞庭前进,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董扶疏低声欢呼起来。戴牛也兴高采烈,道,婴君我还以为你被蛟龙吃了,正着急呢。婴齐笑道,潭底下若有蛟龙,我也要杀了它……现在我们就要想办法将一些竹子运到洞庭,做成一个筏子,另外多准备一些干粮以及火把、指南针等物。我想走出洞庭不会花费超过三天的时间。

戴牛道,这个好办,伐竹子这些体力活就我来准备罢。

婴齐道,这些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可告诉别人。否则我们就玩不成了。

董奉德哪里料到这些天,婴齐和董扶疏以及戴牛之间藏有这么大的秘密。他满以为婴齐已经死了出去的心,将和他的侄孙女百年好合了。说实话,他的祖先是怎么进的这个谷,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的父亲在他年长到将要接受里长职务的时候,曾经和他进行过一番秘密谈话,他被告知,他的大父名叫董克,秦朝时长沙郡荼陵县人,家里是荼陵县的一个大族。董克虽然富裕而且仁厚,好结交游侠壮士,还仗义疏财,周济了不少穷人,在当地一向口碑很好。他和秦长沙郡郡守陈安于也有很好的交情,陈安于一旦招集宾客饮酒,董克是必然出席的第一号宾客,这使董克的形象在乡里愈加高大。后来因为一些小事,董克和陈安于关系出现了裂痕,陈安于开始找借口和董克过不去。董克虽然富甲一方,却终究难以和陈安于抗衡。秦朝官吏的地位至高无比,尤其是一郡郡守,在郡内就像是国王。因为董克自身有较高爵位,所结交的好友也有不少身为官吏,陈安于暂时还没敢逼得太紧。双方处在一种紧张而微妙的关系当中。正在这时,陈胜和吴广在大泽乡起兵伐秦,天下大乱。郡府开始传来风声,说陈安于也想起兵响应,并欲趁机诛除郡内大族筹集军饷。董克大惊,认定自己一定会成为第一个被诛除的对象,他想了几个昼夜,终于做出一个大胆决定:率领全族男子和多年来豢养的游侠,夤夜袭击了长

沙郡守府。陈安于大概太自信了,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富户敢于偷袭他的官署,一家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董克的人杀得精光。

董克杀了陈安于一家,深知秦法严酷,郡守被杀,整个县的许多大族都会受到牵连,所以随即率领好几个族的人逃亡。他们一路向东边密林中走去,路上碰到不少乱兵,遭到劫掠。最后因为偶然原因逃亡到龙泉谷,再也出不去了。虽然谷中和外界隔绝,显得孤寂单调。他们开始很不习惯,但时间一久,也逐渐适应了,反而觉得生活很自在。再也没有官府的人来呵斥他们,向他们征收各种赋税。至于董克本人,在外面虽然富庶,叫人仰慕,但为了应付官府,来往酬酢,有时也很疲累。到了谷中,发现有意想不到的清幽,觉得人生之大乐反而在此,再也不思出去了,就在这里过起了清净澹漠的生活。

董奉德听到父亲说起这些大父的故事,感到惊心动魄。他仍有疑问,问道,大父到底和长沙郡守发生了什么冲突,竟然有这么深的怨毒?

这个,他父亲的神色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大父也没有告诉我。也许外面的情况的确太复杂了罢,不是我们这些淳朴的人能够想像的。你记住,我死之后,你就是里长,要担当起在谷中照顾全族的责任,说着他父亲给了他一个精致的木匣。这是大父临终时交给我的,我也交给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他说。

虽然父亲对家族和长沙郡守的那段恩怨讳莫如深,董奉德还是通过谷中尚活着的其他耆宿知道了一些。大概是大父有一天在长沙郡守家中饮宴时,恋上了郡守的爱妾。而郡守的爱妾也倾慕他的英俊,两个人竟然瞒着郡守私通。虽然郡守对董克一向没有防备,但偷情的次数多了,就算上天怜悯他们的爱情,也难免觉得他们目中无人。于是事情终于露出了马脚,陈安于爱惜名誉,也不想声张,但从此对董克恨之入骨。当他正想趁着乱世除掉董克时,一时的疏忽让他反而成为了董克的刀下之鬼。董克袭击了郡守一家,将这个爱妾抢出,带进谷中,从此不再出去。然而那个郡守的爱妾却因为悔恨自己害死了这么多人,进谷后不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董奉德在父亲临终时,同样接受了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父亲叮嘱他们不要出谷,因为外面生存残酷。除非发生了天灾,谷中不适合生存,才可以打开木匣寻找良策。木匣中隐藏的是一幅地图,是大父从长沙郡守府中抢来的,据说是整个郡最秘密的一件宝物。董奉德曾经偷偷打开木匣看过那份地图。那是一幅画在精美的丝帛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有些线条用不同的颜色勾勒。他看不明白。

在初次见到婴齐从洞口流出时,董奉德根本就没认为他是神仙。但是为了蛊惑谷中的其他人,他故意那样虚张声势。多年来,他只为峡谷中近亲繁衍的不妙状况而烦恼过,却找不到其他良方。所以一看见婴齐,就决意要将他留下。他虽然不当他为神,但仍然相信,那是上天赐予谷中的一个礼物。他不相信自己能看见真正的神仙,但相信神仙一定存在,他们住在天上或者某个白云缭绕的山谷中,他们能够通过一些办法,向人间暗示自己的存在。

阿疏,你和婴君每天在一起,还好罢?董奉德望着董扶疏,掩饰不住眉角的喜悦。

还好了,婴先生非常博学,我向他学习诗歌呢。董扶疏不动声色地说。

董奉德点点头,婴君的确文武双全。胸中还熟记了那么多诗歌。我们祖先当年只记得十几首。他教了你什么,念给大父我听听。

董扶疏清了清嗓子,吟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蔶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董奉德颔首道,的确是难得的好诗!不知什么样的人才,方能做出如此优美的诗歌。看来外面真是人才济济。叫人不得不向往啊!

董扶疏道,是啊,如果我们能出去看看就好了,大父你也从来没出去过吗?

董奉德仰首道,闻所未闻,何谈出去过。据大父说,他初入峡谷之时,诗书百家之说被大秦皇帝所禁止,他们都不能接触。我当时如听神话一般,现在看来,的确不虚。不过听婴君谈到,现在的大汉虽然早就废除了《挟书令》,但法令犹很严酷,百姓生活清苦一如秦时。这样的话,即便我们知道出谷的道路,又何必去找苦受呢。外面哪像我们这里四季如春,永无冻馁之苦—怎么,你这么想出去么?

那倒不是,董扶疏脸色微微发红,只是听婴君常说,外面那么有趣,有些好奇而已。

董奉德点头道,那也只能是枉自好奇了。大概我们龙泉谷就是洞天福地,是神仙特意造出来的处所,永没有办法和人世相连,也不需要和人世相连。

那我们的祖先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呢?董扶疏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就是神仙指引的罢。董奉德若有所思地说,他突然对自己感到一丝惊异,自从婴齐来到谷中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活了七十岁的年龄,从没觉得这谷里的单调,但慢慢他感到了,他有点想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但是他又随之感到畏惧,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么一条通道,对峡谷中的宗族来说,却不知道是福是祸。外面固然很有趣,但也必然极为艰险,否则当初祖先们为何要逃进来呢?这从他们带进来的书籍中,也可以看出。只不过他万没料到的是,眼前的侄孙女,已经知道了走出峡谷的办法,而且不久后就将偷偷出去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