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躺在一个草褥子上,身上盖着粗糙的被子。他脑子一清醒,立刻掀开被子,在腰间乱摸,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衣服。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腿也不知在哪里碰伤了,被几块木板夹着绑得死死的。他呻吟了一声,马上引来了很多人,齐齐围在他床前,有个年纪稍大的汉子郑重地将他按住在床上。其他几个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们说的话婴齐听得半懂不懂,有点像比较老的豫章话,豫章县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就是这样说话的,而年轻一点的豫章人习惯于鴃舌地学朝廷官话,久而久之,年轻人口中的豫章话和老的豫章话很多发音和腔调都有些不同了。婴齐想起里中八十多岁的老者陈翁须,就是这样说话的。他心里暗暗骇异,是不是遇见鬼了,大概这些都是死去好多年的鬼魂,说话的语调才这么古老。但从他们半懂不懂的话中,婴齐也略微觉察到他们对自己比较敬畏,似乎怀疑自己是水里的神物。
果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跪下道,尊神驾临敝地,未能远迎,万望尊神恕罪。
婴齐脑子愈发糊涂,道,什么尊神,下走不明白老丈的话,不知老丈有何指教。还有下走随身携带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那老者四顾望了望旁边的人,恭敬地说,尊神前几天早晨突然驾临龙泉洞,小人们见了,赶忙将尊神抬到这里。水中寒冷,石壁坚硬,尊神身体到处是磕碰和受冻的伤痕,需要将养歇息。尊神的宝物,小人们都好好保存着。他转头吩咐一个中年汉子道,快去将尊神的宝物奉上来。
那中年汉子两手举过头顶,捧来婴齐的勾践剑和紧裹在背囊里的小弩。婴齐半躺在床上,赶忙接过那背囊,那小弩是他的珍爱之物,沈武临自杀时送给他的,也是他当年倾心暗恋的刘丽都曾使用过的。他一直藏在最秘密的地方,这次出征才第一次带着。他想,这弩或许能带给自己好运气罢,就算是死了,有它陪葬,也会有些微的快乐。他对它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感情。
那老者道,这是尊神在仙界的武器罢。
婴齐哭笑不得,也不想过多解释,道,请问老丈,这是什么地方?属于哪个县管辖?
围在身边的人个个面面相觑,继而疑惑地摇了摇头。小人们自幼便生长在这里耕田织布,不知道尊神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怯怯地说。
婴齐更加糊涂了,难道是碰到了越族的蛮子,但看他们的衣着,又像是中国人。这时那白发老者赶忙道,小人们的确自幼生长在此处,不知道山外是什么地方。不过小人幼时听大父讲,他自小生活在一个叫荼陵的地方,后来有一天来了大批强盗抢劫闾里,他们才全部扶老携幼,向东逃亡到这深山之中。
婴齐哦了一声,心下寻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想像。他脑子里霎时转过数万个念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突然忆起老者开始说的话,急忙追问道,请问老丈,你刚才说在什么地方发现了我?
那老翁说,今天早晨,尊神突然出现在龙泉洞口,躺在水中,好像是睡着了。
婴齐心里一亮,忆起沈武曾经跟他提起的一些趣闻,说是豫章县西郊的洪崖有个石洞,深不可测,从那洞中进去,可以在地下潜行千里,西通长沙国的磨盘山,东通吴地的夫椒山,号称洞庭。但是这个洞谁也没有发现过,只是故老相传。当时自己听了,也觉得太过荒诞不经。现在不由得疑惑了,难道真有这么个洞,并非谣传。难道自己当时沉入江底,正好阴差阳错被潜流卷进了洞庭之中。他心中暗暗称奇,立刻想去瞧瞧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撑起身体,道,我要出门去看看。
老翁道,尊神现在伤势不轻,不如先修养几天,等筋骨稍复,能够活动之后,再去不迟。
婴齐巴不得马上下床,他一翻身,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浑身剧痛,不由得呻吟出声,他发现自己手肘和膝盖等凸出部位都肿胀疼痛,皮肤青紫,显然伤得不轻。他叹了一口气,两眼望着屋顶,不再说什么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来看望他,这些人都表现得非常恭敬,对他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些年幼的孩子则好奇地看着他,等他注视着他们,他们又一溜烟地飞快跑开了。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这天他感觉稍微能够行动,便爬下床来,再三要求出门。那老翁拗不过他,找来一个竹制的床辇,吩咐几个壮汉抬起他,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这是婴齐第一次下床来到户外,原来这个房子建在一个高坡上,面前还有个高敞宽阔的台子,四围绿竹猗猗,映得所有人都满脸青色。他四下望去,台下是一片狭长的地带,到处林木插天,秀柯参云,各式各样的山坡间绿草茵茵,中间点缀着无数蓝色和红色的小花。他还隐隐听见水声叮咚,大概不远处就有小溪穿流。远处则有一片片平整的田地,田地里也满是厚厚的绿色,绿色之上,铺满了紫红色的花朵。婴齐心里暗赞,好漂亮的所在。他心里愈发好奇,对身边的老翁道,烦老丈带下走到龙泉洞口看看,下走想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是躺在哪里被老丈发现的。
老翁躬身道,尊神既然要去,我等岂敢不遵命。
几个壮汉簇拥着他,下了台阶,走过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边也是青葱嫩绿,各式鲜艳的蝴蝶在枝间翻飞,颇为悠然自得。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慢慢上了一个小坡,继而眼前出现一座暗绿色的峭壁,峭壁下是一个两三尺方径的洞口,看上去非常幽深。洞上书着三个圆润秀整的篆字:龙泉洞。缥碧的泉水从洞中汩汩流出,汇入坡下一个阔大的潭中,这个潭方圆有数丈。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卵石历历可见。几个女子正在潭水的另一边小溪里踏水嬉戏,她们绿衣黄裳,乌发垂髫,远远望去,也都感觉长得颇为标致。她们这会儿正挽起裙角,在小溪间徜徉,阳光透过溪水映在她们的几双秀足之上,波光摇曳,阴晴不定。那老者见了,大声唤道,妮子,不要离潭那么近,小心跌下去被鱼吃了。他的声音一发,潭的中央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凭空涌起一尺多高,好像有神仙在操纵。等他声音一歇,中央涌起的潭水就顺势跌落。这时,对岸的那几个女子发出清脆的笑声,也不搭话,顺着小溪就隐入了绿叶丛中。她们的笑声一起,对岸的潭水又涌起长长的一线,随着笑声渐行渐远,才又慢慢止歇。
婴齐心里暗暗称奇,道,这潭水——
老翁道,启禀尊神,这潭,我们叫它言跳潭。尊神刚才也看见了,只要听到人的说话声和笑声,就会有水波跳起来,等到没人说话了,才又平静下去。
哦,婴齐道,难道下走当初就是在这潭里被老丈救起的?
老翁道,正是。当时我等几人看见尊神突然从那坡上的泉洞里流出,滑入潭水,就赶快跳入潭水,将尊神抬出。
婴齐纳罕不已,他感激地说,多谢老丈和诸君的救命之恩,请老丈千万不要这么客气,下走并不是什么神仙,仅仅是豫章郡的一个普通官吏。下走还有一事不明,敢问老丈,那洞里面你们可曾进去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里面还有什么?
老翁道,尊神太客气了,那洞是一眼神泉,洞口又狭窄,我等数代都没人敢进去。洞中以前还曾经流出过一些东西,有各种用具,还有圆圆的铜钱,想来都是上天所赐。尊神这次驾临,我等是第一次见到。
婴齐又重复道,我的确不是什么神仙,岂敢贪天之灵,万望老丈不要如此客气。
老翁道,这,既然如此……不过刚才君说什么豫章郡,老朽没有听说过。他说着,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婴齐道,哦,豫章郡是大汉皇帝所设的一个郡,郡治在豫章县。
那老汉脸上疑惑不减,什么大汉皇帝,我只听大父说过有个大秦皇帝。
婴齐心里暗想,这地方果然与世隔绝,他们从不知道有什么大汉官吏,真是大大的奇事。不过他们说我出现在这泉洞口,这就是了。想来赣江的钓圻仓下正有洞口和江底的洞庭相接。我也正是被江水暗流冲进洞庭,昏迷中又从这个洞口流出。既然我能够在洞庭中那么久才重见天日,那洞里面必定不会完全被水充塞,一定有空间可以呼吸。如果凿开这个洞口,顺着洞庭前进,或许能回到豫章。他这样想着,又突然有点伤感,回到豫章又能怎样?自己作为前锋,率吏卒进击钓圻仓,士卒全部阵亡。按照律令,如果征战无功,回去也当因亡失士卒过多而下狱。这里既然没有外人进来,不如干脆在此先静养一阵,再做打算。
又过了一个多月,婴齐的伤势渐渐平复如初。他可以经常拄着杖在房子附近转转,了解了解周围的地势。从台上望去,峡谷的四面都是峭壁,绝对没有出口。况且那老翁一直告诉他,就算爬到那峭壁之上,满眼也都是连绵的群山,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婴齐心里不信,但看那山峰似乎直接云霄,自己就算完全恢复,也没有可能去亲自验证。他对峡谷里的住户也开始渐渐有些了解,谷里共有百十家住户,几乎都是戴姓和董姓,其他的杂姓不过十多户。那老翁名叫董奉德,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者。据他自己说,他的大父在秦朝时就是长沙郡荼陵县的一个里长,当初因为兵乱,邻近的几个里所有百姓相约结伴逃亡,入这峡谷时,也还推选了他大父为首领,一直到董奉德,依旧得到大家的尊敬。有什么重大事情,都要请求董奉德拿主意。
婴齐得到董奉德的照顾,虽然待在这里很舒服,但心里究竟有抛不下的事。这天,他还是找了一个时机向董奉德提问,敢问老丈,下走想知道,既然老丈的大父当年能率领所有的里人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暗道和外面相通。不知老丈是否知道这条暗道。
董奉德笑道,婴君这么想出去吗?曾经听婴君讲,外面多繁文缛节,官长每年征发有徭役、兵役,还有繁重的赋税,什么算钱、口赋,都要按时交纳,否则将沦为他人奴仆。生计如此艰难,不知婴君为何犹自如此留恋?他现在相信了婴齐的确是外界凡人,因为某种机缘,误入洞穴,被水冲到峡谷。虽然从此不再有敬畏之色,却多了一份亲切。
婴齐默然了,董奉德所说的确很有道理。作为一个人,当初出生在这世间,本来应该是天生自由,无拘无束的,他们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然而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要受到管束,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一过了三岁,就必须向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所谓朝廷缴纳赋钱,到了十五岁还要被征发去服徭役兵役,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还需要按比例交纳赋税。这些倒也罢了,不过是损失一点自由。但为什么想要过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却仍然有人逼迫自己,使自己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难道这些都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吗?相反,在这峡谷里却没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义务。受在这里也许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福气,只是自己实在放不下妸君。如果她能和自己一起在这里,那就了无遗憾了。
董奉德见婴齐沉默不语,笑道,婴君春秋正盛,也该成家立业了。倘若婴君不弃,老朽有一侄孙女,可堪为君匹配。
婴齐心里一惊,忙道,老丈厚意,至为感激。可惜下走在豫章已有妻室,相约语深,不忍背弃。望老丈体谅。
董奉德摇了摇头,道,婴君对妻子的至情,老朽也非常理解。怎奈此处与世隔绝,婴君绝对无法出去。我等众人在此上百年,也从不知道外面是何模样。再说婴君被乱箭射入江中,官府自然以为婴君已经阵亡,君的妻子得
知消息,肯定也会改适他人。现在就算婴君能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当年我大父告诉我,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女之情。何况婴君既然身受官长陷害,回去也是自投罗网。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是待在此处最为合适啊。
这——婴齐还想辩解。董奉德打断了他,婴君不必说了。老朽也不敢勉强婴君,如果婴君不愿停留此处,也可试着寻找归路。但老朽想婴君肯定会失望的。
婴齐一时语塞,心里也纷乱如麻。他想起和妸君一起相处的那段时光。整个冬天,只要不在曹治事,他一定会在南浦里的县令家里,整个里也知道他将是县令妹妹的夫婿。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孤独。在西阁上,他常和妸君一起谈论音乐,酒酣耳热之际就拔剑起舞。他舞剑的时候,妸君就为他唱歌为伴。她是江陵人,那是楚国的故都,当地巫风极盛,自楚亡以来,一百多年也未消歇,所以她会很多楚歌。他最爱听她唱的一曲是《少司命》,每当听到“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音调突然抛却前面的绮丽,而变得清旷疏朗,总是不自禁泣下。妸君也为此常疑惑道,这两句有什么特别么?让君不快如此。
然而这些心里的遗憾是不能对她说的。她永不能理解,那不能来的美人是谁,以及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有时也羞愧,刘丽都是他上司兼好友的妻子,他为什么会这样不能忘怀。也许那并非不能忘怀,只是一种痛惜罢,他痛惜这人世的残酷,纵有沈武那样的进取心和才华,也不免落得个妻亡身死,再熟记律令又有何用,照样斗不过这世间的蝇营狗苟。还不如干脆苦练武艺,有朝一日能驰马疆场,斩将封侯。
春天愈发接近了,他将要随着召广国出征,同时也逐渐和妸君建立了真正深厚的感情,如果说以前还是因为他能从妸君的装束仪态中觅得刘丽都的影子,而对她颇有好感的话,现在却是真正的爱恋了。他喜爱她的活泼,和刘丽都如出—辙。在他邻近出发的某夜,她竟然趁着他酒醉,剃下了他一边的眉毛。他本是长着浓眉的,早晨洗沐时对着铜镜才发现,一边变得光秃秃的。他有点奇怪地去质问她,她却扑在他怀里撒娇,说,这是我们南郡的风俗。据说剃下自己心爱男人的半边眉毛收藏,可以让他永不变心,永远想着自己。你要骂要打都由你,只要永远记着我啊。他啼笑皆非,只能抱紧了她,心里一阵温暖。她竟还伸出手,道,婴君,你看看。他看见她手背如油脂般滑腻,十指青葱,但是往日尖尖的指甲全不翼而飞。他疑惑地盯着她的眼睛。她噘嘴道,指甲被我剪下烧掉了,灰烬被我合着油,涂在你的衣服里侧,不许洗
掉。她看着他仍是疑惑的眼神,道,这还是我们南郡的风俗,据说将中指指甲和油煎炙,涂在心爱的男人衣服上,就可以让他永不变心。我现在有两重保险,你再也跑不掉,永远是我的啦。婴齐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嘴唇在她脸上和唇间缠绵辗转。他想,他现在足以能够做到,为了这个女人,他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喃喃道,老丈的恩情,下走铭刻在心。下走也十分喜爱这里,何尝不想在这里优游偃仰,以遣年华。但这之前下走一定要出去一次,我的妻子她也一定会等我。他的目光呆滞,语气却十分坚定。
董奉德叹了口气,道,也罢,但愿婴君能找到回去的路。他的眉头紧皱,显得颇为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是耕种的季节,全谷里的精壮男子都去田间劳作,婴齐也要求去参加。他们赤着脚践踏田里的紫花,均匀地播下种子。原来起初看到的那么美丽的紫花,竟是用来沤肥的。豫章县的百姓却只知道焚烧干草沤肥,这山谷里真是什么都新鲜。当然,也有相同的情况,比如他们种的稻子就和豫章县的基本一样。这时,婴齐的伤也完全养好了,每日的劳作,让他身子愈发壮健。他每日干完了活,也在谷里到处乱逛。峡谷虽不十分广大,但养活五百户绝对没有丝毫困难。而且平原田隰,各种地貌都具备,一点也不单调,实在是个让人乐生忘死的人间仙境。
他最爱去的还是龙泉洞。洞口的侧壁上有一个平坦之处,原是一块巨石,他每每站在这石上拔剑起舞。舞到酣处,一声清啸,手中勾践剑一掷,火光四溅,飞入对面的石壁,不远处的言跳潭也随着这宝剑入石的声音,水波鼎沸,此起彼伏,如踏歌节,如伴舞步。婴齐心中大为舒悦,想到此地的确是神仙的住处,自己能无意中进入,真是天赐屯福。可惜不能有妸君相伴,而且连个信息都无法传达,想到这里,心中又转生忧急。他一屁股坐在台上痴想。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影子,唤他道,婴君,为何坐在这里发呆,好好地舞完剑,应该快乐才对。怎么又突然沉吟,若有心事。
婴齐抬起头,神情发窘,知道她就是董奉德的侄孙女董扶疏,早先董翁正是想把她许配给自己的。他站起来躬身施礼道,哦,原来是董君,刚才的舞剑吵了你罢?得罪了。下走也没什么心事,怎敢劳君过问。
董扶疏抿嘴笑道,婴君不要瞒我,想是怀念家乡的妻室了。
婴齐一怔,仍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心想,惭愧,虽为男子,本当心思清健,却奈何始终不能忘怀私情。他望着她的眼睛,道,董君,你知不知道谷中有什么路可以出去。我妻子至今不知我生死,我实是怕她忧急成疾。
董扶疏摇了摇头,婴君,我真的也很想帮你,但是自我出生以来,就从来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人间,就像你说的,有一个在大汉皇帝治下的人间。如果别人告诉我,我定然不信,只是亲眼见了君,才不得不信。如果我知道有出去的办法,我怎么会不帮你。
婴齐颓然道,看来我只有老死此处,和妸君相隔终生了。
你的妻子叫妸君,好美的名字。她是不是长得也很美。董扶疏道,她的脸蛋突然飞上一抹酡红。
婴齐叹道,是啊,她长得很美。跟你一样美。他抬头注视着董扶疏,眼前这个女子的确也长得极为漂亮。虽然这谷中住户只能生产粗布,她不能身着襄邑的织锦,蜀郡的绫罗,但是寻常的布裙也不能丝毫掩饰她的国色。而且,她的美貌和妸君也有相似之处,两人都是杏脸桃腮,脸色皎洁似月,只不过妸君性格活泼,不作态而生媚;这个女子却是温娴婉嫕,有大家之风。
董扶疏听了婴齐的赞美,刚刚平复的脸色又出现了红晕。她低声道,婴君谬赞了。山野草莽的女子,哪里比得上县令的妹妹。曾听婴君说过的,县令能够管辖万户,在一个城邑里宛如君长,出有斧车先驱,骑吏夹道,那一定是很威风的。
是啊。婴齐道,大汉地广千里,物产丰富。扶疏,要是你穿上汉地的绫罗绸缎,戴上汉地的玉佩首饰,一定会艳丽惊人,让整个豫章县的男子发呆的。不,甚至整个豫章郡都找不到像你这样的美貌女子。婴齐没料到自己吹捧女人的口舌竟然如此流利,而且他直接称呼她为扶疏,这亲热的语气也好像出自天然。
董扶疏又笑了,几颗洁白的牙齿闪烁在她的红唇间,有说不出来的魅力。她道,既然如此,婴君为何瞧我不上,拒绝了我阿公的求亲呢?
婴齐大窘,他没想到这看似娴静的女子,问话却这么直截了当,他迟疑了一下,只能结结巴巴巴地说,扶疏君,齐已经是有妻室的人,怎么敢上攀君为妻呢?其实以君的美貌,也曾让齐神魂颠倒,只是齐的妻子对齐情深意重,不敢轻易背弃啊!
董扶疏道,婴君不必着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岂敢让君为难。况且谷中长老当初提议婚配,乃是因为谷中通婚日久,影响……她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通红,羞涩之态可掬。
婴齐始觉疑惑,脑子一转,便已恍然。哦,想是这谷中数家婚配日久,有违“同姓不婚”的旧俗,蕃育不旺,所以见到自己新来,冀望可以换一换新鲜的血液。他想到这层,不禁又隐隐有些失望,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人材出众,才让董翁想接纳为婿,仅是作为一匹新鲜的种马而已。
董扶疏本就羞涩,见他默然,急忙转换话题道,婴君所说的外面的人间,果真有那么好玩么?如果真有出口的话,我也很想随君去外面看看。不知君肯不肯带上我这个累赘。
如果有出口的话,我自然很高兴带着你一起出去。婴齐心里暗暗又有一丝希冀,难道她知道有出口?那我一定得鼓励她说出来。想到这里,他又不无肉麻地吹捧道,扶疏,你穿着如此粗陋,实在和你的美貌不相匹配。如果出去了,我一定让人好好给你打扮一番,那时你会发现,便是天上的神仙,比你也远远不及的。
董扶疏仰首看着头顶的树枝,叹道,可惜我真的不知道,否则哪里用得着婴君恳求。既然你当初是从这个洞口进来的,那么也许可以从此处出去。
婴齐心里登时大为失望,道,这洞口在山崖的半壁之上,下面是深潭。我连驻足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洞口狭窄,我只有平躺着才能进去。里面又水流湍急,我当初能被水流冲出来,却绝不可能冲进去,进去又谈何容易。
董扶疏仰视龙泉洞口,缓缓道,如果能掘开这个洞口,察探一下,或许有些用处。
婴齐叹道,这石壁坚硬异常,也不知道有多厚,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掘开,绝对是异想天开。何况你大父早已叮嘱过我,这龙泉洞乃是谷中人们景仰的神洞,万万不能亵渎,我就算有这个能力,也不敢触犯禁忌。
这倒也是,董扶疏道,那我们再从长计议罢。现在夜色这么晚,婴君也要早点歇息才是。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着,她微微侧身,屈腰施了一礼。
这时头顶月色粲然,照在身边的言跳潭上。水波澹澹,仿佛铺上了一层银灰,使这汪潭水看去好似银海一般。婴齐跳下侧壁的巨石,道,我也该回去了,董君,等等我。他又纵身跃到对面,攀上石阶,从石壁上拔出他的越王勾践剑,这剑着实锋利异常,虽然刚才脱手飞出,嵌入石壁有半个剑身,拔出来却毫不费力,实在让人爱不释手。每当他一握此剑在手,心里陡然就感觉增添了很多力量。我就不信,自己会一生困于此谷,再不能出去。想到这里,他回身扬剑向潭水凌空击去,疾风飞过,潭中白色水波一线,跃跃欲起。这时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不禁大是心慌,脱口唤道,扶疏!
婴君,怎么了?董扶疏展颜一笑,她听刚才听到婴齐叫她同行,心下颇为喜欢。她也到了思春的年龄,也曾听谷中塾师讲过一些诗篇,虽然塾师肚里只有那么寥寥的十几首诗,但那文辞声调的优美,已经让她时常芳心可可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属于自己的那个君子不知身在何处?“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怎么诱惑我的都是些粗鄙之徒,哪有什么让人爱恋的吉士?上天似乎眷顾他们董氏,谷中各家所有的女子中,以她才貌为第一。也因此,她一点也没法喜欢谷中的那些男子,他们都长得歪瓜裂枣,每每想到将来只能陪同他们当中的一个共枕而眠,她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天可怜见,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眉清目秀的男子,大概是上天赠给她的。当他伤重卧床的时候,她无数次隔着后窗窥视他。可是等他醒来,却听说他已经有了妻子,这真叫人失望。他说他的妻子在一个叫做豫章县的地方,属于一个叫大汉国的皇帝管辖,整个大汉的疆域,有数不清的峡谷这么大。大汉之外还有匈奴和西域,更是无法想像。就算是他当年居住的豫章县,几百个这样的峡谷也装得下。她感到太神奇了,心里是何等向往那个地方。如果能去那里看看,该有多么好。就算是他有妻子不能娶她,可是据他说,外面的人间有无数比他俊俏的男子,她终可以觅得一个良配。但是显然谷中没有这个道路,她闻所未闻,这虽然让她微觉怅然,但是这样又如何呢,这样他也同样走不了。因此,他最终也就有接受自己的可能。不接受自己,他又该去接受谁?毕竟自己是这个谷中最美貌的女子。她想到这里,愈发心悦。回头笑嫣嫣地望着他,嘴角满是笑意。
婴齐对她的表情没有注意,心里想着另外的事,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脏也怦怦跳了起来,他道,扶疏,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这石壁上泉水不断地从龙泉洞涌出,泻入言跳潭中。这言跳潭虽然大,却总该有漫溢而出的时候,为什么我觉得它的水位没有任何升高呢?你在此住了近二十年,可曾见它漫溢过?
董扶疏也讶然道,婴君问得的确是,我也从未见这潭水漫溢过。十多年来,它便一直是这么大。
这就怪了,婴齐道,向来潭水总有渠道和外面的大河连接,现在这潭水虽然广阔,却不见有分流的小溪。难道它有别的分流之处,只是因为隐秘,而我们看不到?
董扶疏道,婴君果真细心。我们这些人在谷中住了许久,竟然从没想过这些。那婴君觉得分流的通道会在哪里呢?
婴齐道,这事情很复杂,我得好好想想。我当年曾在汉地为吏,从豫章随
着上司一直到长安,距离有数千里,因公事乘传车,也经历过不少名山大川,见识过不少深潭巨浸,可是就从没见过可以随着声音起舞的潭水。便是阳县有名的大王潭,号称神潭,也不至于如此奇怪,如此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