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不安的是,如何能够解释许多杀手心安理得地去执行他们的任务?在这里,我们的焦点将集中在某些防御机制(丧失人性、人格分裂、心理投射、麻木不仁、丧失现实感),扭曲的意识形态思想,十足的虐待狂等方面。本书将要显示的大屠杀的集体性行为,符合在历史上重复出现的人类行为的某种模式,它也在心理实验中部分得到复制。确实,根据其动机、内涵和结构,残暴有其自身的逻辑。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杀手;我们作为个人相互杀戮,我们还相互组织起来集体杀戮。战争是人类杀戮的最高组织行为。大屠杀也是一场战争,不过是独特的战争,因为对手是非战斗人员,大屠杀挑战了传统的军事思想。然而,对于希特勒来说,犹太人是特别有害的,是具有毁灭性质的战斗人员。由于这一原因,他认为自己同时发动了两场战争:一场是传统的,一场是种族的,后者与前者同样重要。因此,根据这一点,假如没有希特勒发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就没有大屠杀。特殊的心理才能想象和发动这样一场末日启示的战争;变态的人格被用来实施这场战争;心理机制和组织机制被用来灌输、诱惑、感染民众,并赋予大屠杀以正义之名。假如对大屠杀事件做一个远距离的认识,所有这一切也需要在细节上给予解释。
最后,每一位研究大屠杀的历史学家都会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它涉及这一事件的“独一无二性”。大屠杀是特殊的,在历史上没有类似的事情吗?或者它仅仅是人类史上先前种族灭绝的缩影吗?另外,这两种观点—— 一种是宣称独一无二性,另外一种是断言重复发生——是否相互排斥?艾萨克· 多伊彻谈论了独一无二性,他断言:
对于那些试图理解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的历史学家来说,最重要的障碍是这场灾难绝对独一无二的性质。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历史视野的问题。我怀疑一千年后,人们将比我们今天能更好地理解希特勒,以及奥斯威辛、马伊达内克、特雷布林卡等集中营。他们会有更好的历史视野吗?恰恰相反,可能后人没有我们理解得多。
恩斯特· 诺尔特提出了富有争议的相反观点,即纳粹主义的行动,包括大屠杀,必须与其他从事类似种族灭绝行为的极权主义制度一道来看待。他认为,如果给大屠杀贴上绝对独一无二性和最彻底邪恶的标签,把这一事件看作绝对单一的,那么历史学家将永远受到谴责。独一无二性否定了传统的历史信条,即每一个历史事件都存在于时空当中,体现了重复出现的人类特性,而非单一的德国人、犹太人、中国人或印度人的性质。一个未明确阐述但经常被假定的推论是大屠杀是独一无二的,它必然是由某种存在于德国人性格中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引发的。对于一些当下的历史学家而言,独一无二性的论点蕴含着德国人独一无二性的论点,这样,那些相信这一解释理论的人必然发现,只有德国人显示,而其他民族没有显示的一个特性或者一组特性。这样,对于这样的历史学家而言,大屠杀只是在德国人那里设定了原罪的存在。
本书试图避免以上两个极端,它认为大屠杀在种族灭绝的规模和强度上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人们必须把它作为人类邪恶的历史显现接受下来,这种邪恶存在于过去,因此也可能在未来重复自身。德国人犯下的罪行,需要对特殊的使之成为可能的德国的条件进行分析,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不是德国人的人来说,假定这些条件是内生于德国人总是快慰的。整个人类历史进程中相关的种族灭绝的行动,否定了特殊的德国人疾病的论点。更有可能的是,那时的德国人是强迫服从的、遵守秩序的民众,具有集体组织行动的天分。他们认可残忍的领导者使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卷入甚至积极参与实施种族歧视、排除和灭绝的计划。这一计划显示了鲜明的德国人认真彻底的特点,它如此致命,以致先前的种族灭绝相形见绌。
在解释和描述导致大屠杀的事件中,从一开始表明一个人知识和道德的假定是重要的。本书采取的道德观点不同于18世纪启蒙运动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相信理性、自由、人类尊严、宽容、得到被统治者同意的统治,以及通过运用科学的人文主义追求真理。同时,在基督教和康德哲学的基础上,人们必然断言:人本是曲木,不可能被造就成完全笔直的。五千年文字记载的历史证明人类不是善的,更不用说是完美的,18世纪大多数思想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假如给予人专门的灌输、贿赂、腐化,大多数人会乐意帮助任何一种犯罪,甚至种族灭绝。邪恶是历史中的现实存在;它既不是我们原始遗产的一部分,也不是由社会环境决定的。邪恶是一种道德的缺陷,它来自扭曲的本能和变态的欲望:“它蜷伏在我们意识最深的地方,散发着对上帝的恨和对死亡的爱。致命的邪恶把我们和虚无联系起来。”
决定本书叙事的基础是几个解释性的假定和策略。第一是存在着修辞和行为的对应,一个人所信的和他所为的对应。阿道夫· 希特勒和他的亲信是真正的信徒,他们相信犹太人对德国有着致命的危险,因此必须被驱逐和消灭。希特勒所说的他的“花岗岩般坚实基础”的信仰,特别是对犹太人的仇恨,是真诚相信且按其行事的。第二是要绝对相信希特勒和他的党羽是残暴的犹太人的杀戮者。第三,我们假定纳粹领导层是离经叛道的,具有天生的操纵权力的能力。元首设定的管理风格的基调,就是操纵他人和不信任他人:“我只告诉他需要知道的。”作为最诡异的罪犯,他曾经说过:“这是一个古老的生活信条:能够口头讨论的任何东西,都不应该记录下来。”由此推论:在判断希特勒和他最亲密的圈子之间的精确性和真实性的时候,一个人应该宁可使之过于谨慎为好,因为他是在和一帮精神错乱的说谎者打交道。另外,欺骗在纳粹德国被制度化,在研读纳粹的“官方”文件时要极度地谨慎。当然,文献是历史重构的飞轮,但是,偏爱官方或政府的文件可能是一个大的陷阱。大屠杀是一个犯罪政权实施的,它的官方资料原则上是不可信的,因为它们受到了谎言和其他思想错乱的污染,充满了遗漏、迂回、夸张、隐瞒、委婉,这对犯罪的思想是习以为常的。接下来是范围更广、较少受到污染的信息,包括日记、自传、文学、画报、杂志,以及大量其他跨领域的资料,它们必然覆盖在这一复杂和令人悲痛的事件上。
尽管在最广泛的意义上,以下的方法是跨学科的,采用了心理学、社会学、文学、哲学和历史学的概念,但是它的重点一直是放在人类的选择和行为,而非经常倾向于变为具体化的抽象之上。确实,我们看到或者体验到特殊的东西,我们经常在普遍的意义上进行思考。这就是我们为了解释事件,并给予这些事件以意义所付出的代价。重构复杂历史事件的行为需要许多解释性的原则,但是这些有助于理解的帮手有时会变成自身的对手,它们推动着叙事,并且把叙事包裹在抽象的云雾之中。大屠杀不应该消解在语言学或者统计学性质的一种抽象之中。抽象是不负责任的,而人类却是负责任的。受害者、罪犯、旁观者,不是社会的、宗教的、经济的或心理学范畴的具体体现;他们是作出积极或者消极选择和决定的人类存在者,这些选择和决定使他们成为受害者、罪犯、英雄、同谋或旁观者。概念有助于理解现实,它们表现现实,但不会再生现实。我希望尽管使用了许多抽象的术语,但人类的元素一直是以下叙述的中心,因为只有采取这样的方式,大屠杀才能在我们的集体记忆中获得重大的意义。
注 丹尼尔· 乔纳· 戈德哈根在其得到广泛讨论和具有争议性的著作《希特勒的自愿行刑者:普通的德国人和大屠杀》(1996)再次复活了这一论点。该书坚持认为:大屠杀不是由少数纳粹精英杀手所犯下的罪行,而是许多“普通的”德国人所为,他们被作者所称的“种族灭绝主义的反犹太主义”所驱使;在希特勒掌权之前的一百五十年,这种致命的反犹太主义就深深地根植于德国的文化当中,因而为大屠杀提供了必要的和充分的理由。更坦率地说,作者指控作为整体的德国民族,因为许多德国人疯狂的、杀戮性的对犹太人的仇恨,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主题;这种仇恨像“母乳”一般,否则我们如何可以解释为何那么多德国人自愿而快乐地投身于对犹太人的集体屠杀?因为根据作者的观点,杀戮是不能借助普遍的人性来解释的,因此言下之意似乎是,这类导致大屠杀的种族灭绝主义的思维和实践是专属于德国人的特性,这种特性不是一般的人性——“超越历史的”或者“适应文化的”,而是某种特别的东西。因为目的专一,作者进而把每一个德国人描绘为反犹太分子,甚至包括纳粹的受害者和抵抗者,作者还拓宽了为大屠杀承担责任的范围,以证明他的核心信条:大屠杀是德国的国家计划。为了支持他的指控,即“普通的”德国人援以血腥的自愿之手,执行着杀戮的计划。作者在某种程度上集中于“普通的”犯罪者,他们管理着劳动营,在东部前线发动集体的杀戮,在战争末期实施了死亡之旅。作者试图显示这些犯罪者没有被强迫犯下他们的可恶罪行,也不是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只会听从命令或者屈从心理的压力或混乱。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种族灭绝主义”的信念行事。至于有多少“普通的”德国人直接参与了大屠杀,戈德哈根认为大约10万到50万。因此,通往奥斯威辛之路与其说是弯曲的,不如说是笔直的,德国的国家计划正反映了德国民众最深切的希望。鉴于该书的煽动性及其定罪性的道德论调,它很快就引发了争论的风暴,尤其是在德国,这一点无须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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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除了已经提到的戈德哈根的著作,最著名的复活了德国民族性格概念的著作是保罗· 劳伦斯· 罗斯的《德国人的问题/犹太人的问题:从康德到瓦格纳的革命的反犹太主义》(1990),该书是对德国知识分子生活中犹太恐惧症的透彻研究,但是这本书也受困于作者虚构的知识框架,借助这一框架,似乎每一位德国的思想家,无论他是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的、社会主义的、民族主义的,都属于“革命的反犹太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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