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说:“你说得很对,但现在情况紧急,耽误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预10师伤亡已经很大了,方先觉师长已把参谋、副官、书记、文书、伙夫都组织起来顶到一线,如果你们不马上增援,城外二线阵地丢了的话,长沙就难保了。希望你们顾全大局,立即到城南!”
左九成听后,又想了片刻,带着部队跑步向城南而去。
韩浚带着两个主力团渡过湘江,将部队集结在东岸沿江一带,到了第10军军部所在地电灯公司,见李玉堂正在反复看一把葛先才团刚刚缴获的日本战刀,同时跟参谋长蔡雨时说着什么。
韩浚敬了个礼,说:“第73军第77师师长韩浚奉薛长官之命前来增援城防。”
李玉堂似乎没在意,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继续跟蔡说话。韩浚就有些受不了:虽然你是军长,我是师长,但都是黄埔1期的,架子从何而来?于是说:“既然没什么事,我走了!”
李玉堂听到这儿,慌忙站起身,说:“韩师长,你跟我的参谋长谈谈吧。”
韩浚没接茬儿,扭头而去。蔡雨时慌忙追出来,边走边介绍情况。没人知道屋里的李玉堂在想什么。
韩浚来到城南,见到左九成,后者说明情况。韩说:“你没按指挥系统进行行动是错误的。但就战场危情来看,如果你不增援南门,更是错误的!你做得对。”
左九成说:“听说预10师的一线阵地只守了几个小时就伤亡殆尽,我这一个团……”
韩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想叫全师接替友军的城防,这样你的责任还小些,但如果调动全师,就需要薛长官的命令了。我现在就联系长官。但你一定要把城防接下来,我再给你一个加强营,城外妙高峰已失,冬瓜山、黄土岭正陷入反复争夺,江边灵官渡有枪声,越来越近了,看样子鬼子顺着江边往南城来了,闹不好今晚有巷战。我把团里的所有机枪都集中起来,充分利用手榴弹!”
方先觉这时候带着两个卫兵匆匆跑来,说:“是77师的韩师长吧?!我是预10师师长方先觉,军校3期的,知兄是1期的学长,此番带兵增援,实在是感谢!现在有敌寇从灵官渡突入,贵部只需协助我师将城垣的鬼子扫灭即可,至于城外阵地的争夺,我师还有最后的力量,暂不需你们顶上。”
这出乎韩浚的意料。
在方先觉要求下,韩浚这个师的主力控制在沿江,充当预备队。
身边的政治部科长杨正华问方先觉:“怎么不用第77师?”
方先觉说:“仗易打,账难算。仗打胜了,必然说是友军援助的功劳;打输了,又可能说我们不爱惜友军,指挥有偏心。不到最后一刻,不使用他们。”对周庆祥那边拨过来的一个营,方先觉也没有立即使用,葛先才对方先觉的评价是:“师长是具有指挥道德的人。不到最后,绝不使用友军支援的部队。”
就这样,元旦夜,在第77师一个团的协助下,方先觉亲自指挥部队,把由灵官渡冲进城垣地带的一个日军中队歼灭大半,其残部退至妙高峰,跟那里的日军会合。
深夜时,为在天亮前攻占长沙,丰岛把加藤大队派入攻击行列。这个大队来自第6联队,自淞沪会战以来无役不与,作战经验十分丰富,而且最擅长的是夜战。加藤跟丰岛都是山口县人,两个人年龄虽然差得多,但私下里关系非常好。午夜时,加藤带着副官和两个中队出动,意图从长沙东南角突入。
冲锋时,加藤把大队本部放在了队伍最前边。这属于亡命攻击。
就这样,他们攻占了城东南制高点白沙岭,随后破解多条战壕和地堡,进而突击到长沙城下东南角。但途中遭岳麓山炮火的猛击,大队本部和后面的两个中队完全被炮火阻隔。顶在最前面的大队本部,在葛先才第30团和第3师一部的联手阻击下,伤亡不断加大,加藤身边除副官和一个军曹、一个伍长外,就剩下十多个士兵了。2月2日凌晨两点,困在东南角的加藤,被第10军搜索营的冲锋枪射中,肚子给打穿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第三天,美国往中国入援了第一批800支“汤姆逊”冲锋枪。在此之前,因租案法案,中国已开始得到“汤姆逊”(以前亦有少量仿制),由于数量有限,在部队里,一般只配备给士官以上部队长或搜索营的士兵。这批当时战场上最先进的步兵武器,12月下旬才运抵广西全州,在日军合围长沙前一刻,分配给第10军300支运进城。
接下来的战斗中,包括加藤在内的大队本部的十几名日军,基本上都被军部搜索营的“汤姆逊”射杀。李玉堂交给搜索营的任务是,满阵地来回跑,专拿冲锋枪打鬼子指挥官。就这样,堵住了加藤素一。加藤送命前,叫伍长回去报信。报什么信呢?说没法在长沙城里过元旦了?那名伍长还真就侥幸摸黑跑掉了。由于受到岳麓山炮火猛击,加藤大队本部后面的那两个中队也伤亡殆尽。
只说逃脱的伍长,一口气跑回师团司令部,向丰岛报告:“大队长身陷重围!”
丰岛睁大眼睛,喊了一嗓子:“啊?救出大队长!”
紧接着,加藤大队剩下的两个中队紧急出动,在“救出大队长”的呼号中,又被打了回来。
与此同时,搜索营的士兵发现加藤的尸体和他的领章,一个少佐大队长,立即搜身上的口袋,还真发现一张纸,上面记有日军的作战计划和所剩弹药数。
在岳麓山上,拿到这张纸的薛岳大喜,一拍桌子,说:“敌寇之底细,已被我所知。虽仅一张薄纸,但比万挺机枪还重啊!二十六年(即1937年)‘八一三’事变,第一个登陆吴淞的就是今日长沙城下的敌寇,到今年他们已在华作恶近五年,此番必予以重击而后快!”
薛岳下令,明晨集齐岳麓山所有火炮,狠打鬼子第3师团。
经过一天一夜鏖战,到1月2日晨,经过短暂的寂静,上午八点过,长沙全线又陷入激战。打到下午两点,城南冬瓜山、城北开福寺、城东袁家岭,三要点被日军攻占。周庆祥第3师已对袁家岭发起逆袭。城北朱岳那边,开福寺没反攻下来。在城南,方先觉命令葛先才重夺冬瓜山。在岳麓山重炮的协助下,冬瓜山和袁家岭随之复得。战前,炮兵部队就已把长沙周围的地形进行了精确测量,开战后又跟各个方向的守军建立专线联系:“只要有请求,不到两分钟,便能听到炮声。”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步炮协同确实做得极好。
上午十点,日机轰炸了岳麓山和长沙市区。
对日军来说,虽然打长沙只进行到第二天,但第3师团的步机枪子弹就已经成问题了,另外师团的炮兵只过来迫击炮、平射炮和少量山炮,野战重炮没带过来。再加上单师团突击,经过一顿激战后,傍晚时,第3师团伤亡已超过八百人。一天下来就伤亡如此,对日军来说已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这时候第6师团到哪儿了?最先往长沙而来的平冈力联队刚到达浏阳河渡口。
下午两点,丰岛给石井、的野两联队长下令,以城区为目标进行白刃攻击。
的野联队依旧在城南,石井信联队仍在城东。后者参加过第二次长沙会战,当时在永安与第74军廖龄奇、张灵甫部激战多日。在石井指挥下,这一面的日军对城东周庆祥第3师扼守的阵地发起敢死进攻,两军反复争夺的袁家山一线杀声震天。相对来说,的野联队在南面的进攻更受罪,因为他们完全暴露在岳麓山炮口下,也就是说他们一边向前冲锋一边还得提防侧翼的炮弹。的野将手下的两个大队分置左右,鬼头大队在右,横田大队在左,后者距岳麓山最近,只隔着一条湘江,所以横田以一个中队警备湘江。
占领妙高峰的日军收容了由灵官渡突入南城下而被打回来的日军残部,在整顿兵力后再次向陈希尧第28团扼守的南门发起突击。打到这时候,南门外,中日两军陷入夹心饼干般的态势。由于这里明暗碉堡比北门、东门更密集,日军迫击炮和平射炮攻击效果不明显,于是他们开始跳跃式进攻。
1月2日傍晚,岳麓山上的炮火稍微轻了一些,但有数百名士兵乘坐小船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东岸袭来,依旧是第73军的部队。横田虽在江边放了一个中队,但终是难以抵当三四倍中国军队的攻击,一时间阵脚打乱,最后这个中队全部被歼。
晚上时,密切关注着长沙战事的蒋介石给前线将领发来一份电报:
长沙薛长官、李军长玉堂、周师长庆祥、朱师长岳、方师长先觉,并转全体官兵均鉴:我第10军官兵两日以来,坚守阵地,奋勇歼敌,至甚嘉慰。此次长沙会战之成败,全视我第10军之能否长期固守长沙,以待友军围歼敌人。此种光荣重大任务,全国军民均瞩目于我第10军之能否完成,亦即我第10军全体官兵成功成仁之良机。敌人悬军深入,后方断绝。同时我主力正向敌人四面围攻。我第10军如能抱定与长沙共存亡之决心,必能摧破强敌,获得无上光荣。望激励所属,坚强不拔,忍耐鏖战,时时争取最后五分钟,完成使命,无负本委员长及国人所期为要。
阿南惟几那边也给丰岛发来电报,询问攻击战况。后者回电暧昧。阿南见第3师团进攻长沙没有根本性进展,只好把围攻第37军的第6师团主力调往长沙城北,一部协助第3师团进攻城东。
第6师团长神田正种似笑非笑。
1月3日拂晓,神田第6师团友成敏第13联队和滨之上俊成第23联队进入长沙城东北一线,平冈联队仍控制浏阳河渡口,护住师团的身后。神田随即下令夺取东北角制高点陈家山。第23联队一个中队急袭了陈家山,朱岳第190师一部被打散。该山位于城北小吴门和城东兴汉门之间,夺取该山后,一是可以消除守军侧击,二是可使第3师团和第6师团连成一片。事实上,这座小山刚刚被第190师的一个团从第3师团第18联队手里夺回来,现在又丢了。
陈家山失守后,李玉堂电话打到朱岳那里:“陈家山呢?!”
一夜没睡的朱岳正闭着眼,刚想迷瞪一会儿,听到军长的询问,说:“在我军手里啊,昨天……”
李玉堂:“丢了!你去查!”
朱岳大惊,这时候有人来报,阵地果然第二次陷落,于是朱岳拎着手枪组织部队再去逆袭。
第6师团加入攻击后,第10军压力陡然增加,城垣小吴门、浏阳门、兴汉门、南门口都遭到炮击。除李玉堂和参谋长蔡雨时仍泰山般稳坐电灯公司军部外,其他部队长都顶到了一线:方先觉在南门口督战;朱岳在汉兴门督战,周庆祥在天心阁(长沙东南角,城内制高点)督战。城东一度险情频出。周庆祥派人带多挺马克沁重机枪,封锁了城外识字岭隘路,东门险情稍解。
攻打北门的第6师团,到午后已向西推进到湘江岸边。
下午两点过,经过激战,滨之上俊成第23联队攻占城北所有外围阵地,但亦遭岳麓山150毫米口径榴弹炮猛击。在炮火侧击下,第6师团的士兵猛攻小吴门。守卫小吴门的是第190师第568团,团长陈家垕(中央陆军军官学校8期,湖北鄂州人)是炮兵出身,同时又极善于干工兵的活儿,利用树木、家具等各种障碍物,把整个小吴门附近的路口弄得水泄不通,并编制了密集无死角的火力网。
在接下来的指挥中,陈团长更是从容不迫,滨之上联队三攻不成,有点泄气。
在东城,第3师团炮兵第3联队一部,在中队长八木繁树中尉率领下,冲破火力封锁,潜行到城东外二百五十米的圣经学校。学校共三层,八木在二楼和三楼上分别架起一门山炮,对封锁识字岭隘路的守军机枪阵地进行火力压制。联队长石井趁机指挥部队突破识字岭,一个小队直接攻到了东城下。这次会战,日军工兵轻装而来,没携带足够的爆破城墙的炸药,而城墙有八米之高。不过,这个小队的日军携带了四架云梯,用最快的速度接为两架,然后开始上梯攻城。由于一切来得太快,第3师守军陷入慌乱,东城城垣的一段遂为日军攻占。周庆祥亲自带队阻击,使登上城垣的这队日军没能扩大战果,陷入困守中。
这一天早些时候,第3师团跟第11军司令部失去了电报联系。
也就是在1月3日下午的时候,阿南惟几派一架侦察机飞临长沙,在日军控制的东城城垣地带上空投下装有信件的通信筒,询问最新战况。攻占城垣的日军得信后兔子般送至两公里外吉祥坡师团司令部。丰岛复信后,又叫传信士兵带了一块写有“有复信,希吊取”的字板。传信士兵带着丰岛的回信和字板返回城垣,对空放下字板。
长沙城墙8米高,吊取绳索有10米左右,加在一起就意味着飞机距离地面约20米。如果不在城垣上空吊取,就意味着要减去8米,这样的话离地面就太近了,飞机的安全无法保证。当然,城垣上空吊取目标太大,要冒着中国守军的弹雨,但对日军来说只能这样。于是,长沙东城上空出现奇异的一幕:一架日机在城垣上空盘旋,守军第3师的士兵从两侧拿步机枪对空射击,控制城垣的日军小队则进行压制。那架日机虽中了弹,但经反复五次吊取,最终还是把通信筒吊走,然后惊弓之鸟般北飞岳阳。
丰岛回信如下:“敌有四道防线,在街道上设有碉堡,同时又凭借房屋防御,极为顽强。目前师团右翼方向已经展开巷战,不久可取得战果。”
丰岛说的右翼展开巷战,指的是在1月3日下午,第3师团工兵一部穿墙凿洞,不知怎么就从城东北韭菜园攻入长沙市区。李玉堂大惊,先给周庆祥打电话,再给朱岳打电话,两个师长慌忙各派一部去封堵。攻进来的日军有近百,都是工兵,虽然枪法不怎么样,却善于登高爬低。在守军封堵下,这股工兵不能向前推进,后路也被断掉,最后困守在一座四层楼。李玉堂增派军部直属工兵营参与围攻,后者上来就用火攻,楼一着,日军工兵往下跑,即遭守军弹雨的迎来送往,除十多人逃出城外,其余士兵全部被打死,三名军官自杀。
城南的葛先才,由修械所率部再次逆袭冬瓜山,从反斜面一路血战,最后又将之夺了回来,卫兵韩在友直接将日军大队长横田庄三郎毙杀。进攻黄土岭的鬼头大队一直没得手,还跟联队本部失去了电台联系。联队长的野宪三郎派副官神野一郎去联系鬼头大队,结果被岳麓山飞来的炮弹炸没。冬瓜山那边,在大队长庄田死后,一线部队开始消沉,这时候作为预备队第8中队,在中队长黑岩巽率领下,反超一线的部队,再次攻上冬瓜山。修械所葛先才手里已经没什么兵力了,只好从黄土岭分出两个排驰援冬瓜山。经过整整一夜的激战,山上的日军弹药全无,以至于最后全部被葛先才率部扑杀。
第3师团在城南的进攻至此气力已衰。
北门那边日军的情况同样不妙。通常情况下,第6师团出马后,战场形势会发生很大变化,这一次不是这样。打了一天,该师团虽有一定进展,但整个战况却没有扭转,城北朱岳第190师与之死死相持。
岳阳的阿南惟几和木下勇对坐发呆。
虽然阿南已经很忧虑了,但他还是想“再打打看”,但作战主任参谋岛村矩康等人要求立即反转撤退,否则两个师团的下场会更难看。负责后方补给的副参谋长丢下一句话:“在短时间里,没办法保证对一线两个师团的弹药补给,除了空投外,现在没有更快的办法。”
在1月3日下午,日军航空兵给长沙城外的两个师团空投了点弹药,但杯水车薪,一天后基本上又用完了。
在薛岳调动下,第3和第6两师团背后出现了三十个左右的中国师!尤其是长沙东北云集了重兵,在浏阳河一线,日军已发现第26军和第79军的番号,而由广西柳州经湘桂铁路北上的第74军已抵达衡阳。
其实早在3日午后,城南的日军向北进攻时,就发现身后出现不少中国士兵,在那里从容地修筑阵地。这是从广东北返的欧震第4军。按第3师团老兵秋川俊臣回忆:“当时中队长愣了一下,但没理会他们,扭头带着我们继续朝南门进攻。”
南门外的日军,由于重火力不够,没办法摧毁南门外地堡(一人多高,如炮兵火力足够,不难破坏)。如前面所说,他们只能采取跳跃式进攻,想绕过当面的地堡进而从南门突入。到3日傍晚,妙高峰方向的日军攻至城边八角亭、南正街,方先觉在南门督战,陈希尧第28团白刃出击,将之打回去。此时虽有多架日机飞抵长沙上空,但由于中日两军互相胶着而不敢贸然轰炸,转悠了几圈后,便去轰炸湘江沿岸和岳麓山,象征性地扔了点炸弹后,退去了。
就在1月3日傍晚,已出现在浏阳河一线的第79军先头部队,包围了河北岸东山渡口的第3师团工兵一部,一战而除之。两个多月前,第79军老军长夏楚中晋升第12集团军副总司令,军所辖第98师师长王甲本升任军长,同时兼第98师师长。被围歼的这股日军工兵,刚刚修完浏阳河上的一座桥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咽气了。
第3师团和第6师团都在浏阳河渡口放了部队,这关系着他们的归路。
在浏阳河南岸渡河点警备的是第6师团第13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鹰林宇一(后调太平洋战场,参加著名的蒙达之战,重创美军)发现北岸第3师团工兵陷入中国军队重围后,立即分出一个中队去驰援。该中队想从第3师团工兵修好的桥梁上通过,但遭第79军从东、西、北三面的射击,只好退隐在一处死角,想入夜后再行动。太阳将近落山,鹰林大队这个中队乘船拼死渡河,还没划几下,猛然听到一声巨响。残红的夕阳下,浏阳河水柱冲天,第3师团工兵修好没多长时间的大桥,中央部分已被第79军突击队炸开二十多米。船上的日军在惊愕中往对岸划,船至河中心的磨盆洲,突遭隐蔽在洲上的第79军机枪连的伏击。渡口得失关系着日军的退路安全与否,所以残余的日军在弹雨中登上北岸,第79军的战士随即与之展开肉搏。鹰林无法再派部队支援,他知道,自己这边儿,马上也会受到不知来自何方的中国军队的袭击。
闻听浏阳河渡口被袭,长沙东南角两公里开外吉祥坡的丰岛真有点怕了,由于抽不出步兵了,只能叫工兵联队主力去夺回,这个联队分出一部去抢修断桥,但在第79军猛烈射击下丝毫没有进展。与此同时,在浏阳河渡河点的第6师团平冈力第45联队主力,亦遭萧之楚第26军围攻。这一次,老萧使出全力,自3日后三天,进行了昼夜不停的殊死攻击。这是第26军在抗战十年中最凶猛的一次进攻,而且面对的是第6师团。这个第45联队,正是当年在南京上新河方向封堵中国军民退路的部队。
现在,在浏阳河畔,第45联队伤亡惨重,联队长平冈力已担心军旗被夺了。
浏阳河上除有第3师团工兵修复后又被第79军爆破的一座固有桥梁外,还有一条第6师团工兵临时搭建的浮桥,由该师团辎重兵守卫,也遭第26军猛烈攻击。
1月3日晚,负责跟第10军联系的战区高参容有略(黄埔军校1期,广东南屏人)在弹雨中来到军部,告诉李玉堂:“我第4、第26、第79军以及北面第26、第37军等部队已按计划到达指定决战位置,你部再坚持一天,合围事态即成!”
李玉堂大喜,说:“真的?”
容有略一愣,说:“李军长什么意思?难道不相信薛长官?”
李玉堂慌忙解释。不过,这种疑问也很正常。因为在战场上,经常会有这样的话,比如说:援军已经快到了,你们再坚持两天。两天过后,依旧是这个说法。但容有略现在说的话,确实不是假的。因为中国军队合围的态势,也已被日军侦察机发现,并迅速传递给岳阳的阿南惟几。
在岳阳,作战主任参谋岛村矩康等人围着阿南惟几,恳请他下达“反转”令。阿南虽面目表情有些僵,但似乎仍在坚持着什么;或者说,有点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下达撤退令:“第6师团刚刚参加战斗,还没收到战果是理所当然的,不能过早停止进攻,还应该观察一下。”
阿南基本上是在硬撑着。
此时正好接到同样硬撑着的第3师团长丰岛“不久可以取得战果”的信件,阿南向诸人展示,说:“看了没有?”
但岛村和负责后方补给的副参谋长态度坚决,认为不能再拖了。参谋长木下勇也倾向于立即撤兵。僵持中,浏阳河渡口被袭击的电报到了。阿南看完电报,思索了五分钟,然后松口,说:“好吧,反转。”
岛村一个箭步冲出去发反转电报。
木下则立即叫由武汉进至岳阳的独立混成第9旅团南下接应。
1月3日深夜,恢复电报联系的第3师团接到第11军命令:“4日夜开始反转。”
说反转是好听的,实际上是北逃了。丰岛师团司令部的参谋们认为:即使再进行持续进攻,也不能攻占长沙,应该听从军的命令进行反转,因为有的士兵手里只有两三颗子弹了,炮弹已基本打光。但丰岛叫人给第11军回电,坚持推迟一天反转,认为“现在只差一把劲”。另外,他觉得大队长加藤还在“失踪”状态,得找回。丰岛一心要找回加藤,至少也要看到尸体,一个重要原因是加藤身上带有前面所说的情报。其实,打到这一步,那些情报已经不重要。半夜时,丰岛派作战参谋前往第6师团司令部,企图说服神田正种能跟自己协同,晚一天反转,没想到吃了个钉子。
神田的回答是:“我们的意见,应立即按军的命令行动!”
岳麓山的上重炮对日军进行了完全压制性轰击,一枚枚炮弹顶着呼啸的东北风砸向日军阵地。
在接连不断的炮弹爆炸声中,神田正种还是比较冷静的,他认为,取长沙的前提是夺湘江西岸的岳麓山。由于事出仓促,湘江西岸根本没投入兵力,所以当日军这边攻城时,岳麓山那边的炮火根本停不下来。事实上也是这样,前三天,在王若卿指挥下,150毫米口径美式重榴弹炮打了500多发炮弹,山炮则打了10000多发炮弹,日军三分之一伤亡都来自于此。
神田认为,连打三天而没有实质性进展,主要就在于岳麓山上的炮兵压制了攻城的日军。这当然是重要原因。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第10军打得顽强(薛岳为他们准备了够打三个月的弹药)。
实际上,1月4日对中国守军来说是整个攻防战最危险的一天。
日军为了在夜间撤退,而在白天倾力做最后一击。4日上午,两个师团又得到一些空投的弹药。到正午时分,第6师团猛攻北门外湘雅医院,并一度用掷弹筒和平射炮轰击城墙。在午后,一个中队通过白刃冲锋,攻至护城河下,但被第190师同样以白刃战打回。几个小时前,在城南方向,没了大队长的第3师团的野联队第2大队仍攻冬瓜山,鬼头第1大队再击黄土岭。南门外和妙高峰之间的日军决定做最后的攻击,亡命中一度有突破城垣的势头。
战斗最紧急的时刻,方先觉给师部所有人员都发放了武器,并全部指定了固守的堡垒和建筑物,从未指挥过部队作战的政治部科长杨正华也奉命统领一个排,固守沿江的一个仓库。危情下,方先觉以第77师左九成一个团和增援城防的第3师一个营出击。在优势兵力下,将突入城垣一线的日军全部歼灭,随即分兵向冬瓜山、修械所、黄土岭出击。
下午时,战斗一度轻缓,到傍晚又突然激烈起来,甚至达到四天来的最高潮。
如果不是日军做最后的死攻,那就是他们准备撤退了。薛岳认为后者的概率更大。对他来说,长沙守住了,会战任务只完成了一半。“天炉战法”的关键虽在于守住长沙,不叫炉底破了,但却不是最后的目的。最后的目的在于,外围各路人马的合围,以对日军取得最大的杀伤效果。
现在,日军有了撤退迹象,但要不要马上下达总反攻令呢?
萧之楚第26军则已完全进入攻击位置。但经粤汉铁路回撤的欧震第4军只有先头部队抵达长沙城外。王甲本第79军呢,前锋虽已与日军接战,但主力还没进入预定区域。此外,军委会特拨来的一个战车营正经湘桂铁路而来,刚到衡阳地区。
薛岳征求参谋处长赵子立的意见。
赵子立说:“从新墙河到长沙,敌军已连续作战十一天,现在到了疲惫的顶点;对我军而言,虽第4军和第79军主力还没到位,但不影响战局。第20、26、37、58、73、78、99军等部队都已蓄势待发。作为湘北部队的第20、58、37军在新墙河、汨罗江沿线曾与敌军恶斗,但却无伤根本,仍保持着充沛和完整的战力,且都已进入预定区域。从北面的平江到南面的浏阳,我军已构成绵延200里的侧击态势。除金井和春华山两地有敌人踪迹外,浏阳河以北各要点都被我军掌握。如此时不发动反攻,万一长沙城下的日军开始有步骤撤退,那么一切就将前功尽弃。”
薛岳仍有些犹豫,因为此时从广西柳州北返的王耀武第74军,刚刚离开衡阳,正向株洲急进。全部进入长沙地区,还需要48小时。在静思了三分钟后,薛岳决定不等第74军等部队到来,立即发动总攻。
就这样,1月4日黄昏,薛岳在岳麓山爱晚亭指挥部下达如下命令:“以4日为最后期限,开始攻击,挺进至第二攻击线。务须勇往直前,彻底歼敌,如敌军由某部队作战地域内逃脱,对其各级指挥官及参谋人员给予严惩!”
具体部署上,薛岳以罗卓英为南方追击军总司令,指挥欧震第4军、彭位仁第73军、萧之楚第26军、王甲本第79军由南至北从正面追击;杨森为北方截击军总司令,率领杨汉域第20军、孙渡第58军遮断长岳古道,切断日军退路,在福临铺、古华山、影珠山、长乐街一线次第围堵;王陵基为东方截击军总司令,率由赣入湘的夏首勋第78军以及陈沛第37军主力(临时指挥)在金井一线由东而西侧击;傅仲芳为西方截击军总司令,率自己的第99军由西而东侧击;第37军李棠第140师为独立挺进军,攻击新墙河之北的日军。
军委会对第74军、战车营等部队还没到达的情况下即发动总反攻有些微词,但亦认为薛岳掌握着最新的战况,当从之。所以,蒋介石随后也下达了电令:“此次会战,举世瞩目。各部务必不惜任何牺牲,发扬高度攻击精神,施行坚决勇敢之包围,聚歼残敌,以求获得空前胜利与光荣战绩。”
1月4日深夜,长沙电灯公司第10军军部的电话又响了。
薛岳:“我各部已进入指定反攻位置,你再坚持一夜!”
李玉堂:“坚持一夜?”
薛岳嗓门马上高了:“什么?!坚持不了?”
李玉堂一哆嗦,解释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坚持一夜就行?”
薛岳舒缓了一下语气,说:“对。”
李玉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长沙城外的第3师团和第6师团,丰岛和神田,正安排撤退的顺序。当他们想走的时候,发现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有人问了:日军那边不还有个第40师团么?长沙打这么热闹,他们在哪儿?连个接应都没有?
他们还在金井。师团长青木成一不是不想增援南面的两个师团(其实到了后来还真是不想接应),而是自己已经到了泥菩萨过河的地步。在金井一带,日本人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围攻第40师团的陈沛第37军。饿着肚子的日军发现周围村庄全部坚壁清野,想找粮食都没地儿,在村口的墙上,还用日文写有这样的话:“湖南是日本兵的坟墓!”
所以说第40师团的遭遇不比长沙城外那哥俩儿更好。
举个例子。1月3日深夜,该师团司令部转进到金井西四公里处的打鼓岭,驻扎在一排房子里。就在午夜时,突然一声巨响,一发炮弹在师团长青木的房子旁边爆炸,整个屋顶被掀翻。再偏几米的话,这名中将就连全尸都找不到了。
其实阿南惟几下达撤退令后就已经叫第40师团接应从长沙被撤的友军了。
第40师团通过侦察机的指示,最后才得以从陈沛第37军的包围中金蝉脱壳。师团长青木将龟川联队留在金井掩护师团侧背,主力则向春华山进发。在途中,开路的户田联队得到日军航空兵补给的十发山炮炮弹。
4日午后,联队尖兵中队接近春华山,发现一侧山谷中有上千名中国士兵正悠闲地仰卧在草地上休息。由于日军弹药奇缺,所以只能像“怕惊醒熟睡孩子般静静地避开”。暮色降临后,日军中队发现那支中国军队已经追上来,边追边从后面扔手榴弹。春华山,第二次长沙会战第74军的死战地。靠近该山时,第40师团的士兵认为要继续向南“进攻”,真正做到接应那对难兄难弟,谁知师团长青木下令,叫部队在该山以西占领阵地,不走了。
1月4日晚十一点,第3师团和第6师团,分别开始撤退了,但前者走得比较慢,除了跟中国军队胶着过近外,还想等待辎重部队送来一批救命的弹药。而辎重部队也正在寻找已经移动位置的第3师团。十一点半,向师团靠拢的辎重部队之尖兵中队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句中国话:“哪个部队的?口令!”
日军辎重兵刚想散开,机枪就响了。
在冬天的夜雾里,占优势的中国军队很快覆盖了日军的辎重兵中队。踏过这一队日军尸体的,是萧之楚第26军一部,随后又拦截了辎重部队主力。
午夜过后,长沙城外第3师团的日军,已听到第10军士兵“击杀日寇,要回军长(指用大捷保住李玉堂军长的职位)”的呼喊声了。
第10军3个师,在方先觉、周庆祥、朱岳率领下,从北、东、南三线出击……
1月5日黎明,长沙城外骤然寂静下来。太阳升起后,对第10军来说,会战结束了。城外满地炮弹、炸弹、手榴弹和机步枪子弹的碎片,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卧倒在山野间,这些都是他们来不及火化的。就在葛先才等一线部队长准备打扫战场时,接到战区长官司令部转来重庆军委会的电令:“战场不动!等待各国驻华使节参观。”
葛先才引导方先觉等人来到城外莲花池,这里曾是日军第3师团的野战医院所在地。在一个院子,大家看到有个三十米见方的新土堆,扒开后,尽是被烧残的日军尸体。师政治部科长杨正华回忆:“都用黄呢子大衣裹着,有的怀里揣着太阳旗,旗上布满千人针和密密麻麻的签名;有的怀里还揣着别人的断手;还有的头上仍带着钢盔,钢盔里嵌着小木佛像。师长方先觉、副师长孙明瑾、参谋长向竹本也来看了,我们相视发出会心的微笑。我们已经圆满完成了固守长沙的任务。”
第10军,一战成名!但是,这并非他们最辉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