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寺阵地横向长四公里,而日军才三百多人。在配置上,两名日军间的距离至少是十米,多的甚至超过了二十米,更遑论纵深阵地。这三百多人的领头羊,是个叫龟岛康夫的大尉。虽然是个大尉,而且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很酷,但同样没任何实战经验。当第9师的中国士兵还没开始冲锋,他就大喊叫日军开火,一时间东山寺阵地大乱。
第9师是第2军的核心部队。
张金廷是在前师长郑作民被日机炸死于昆仑关后出任现职的,他还没见过如此沉不住气的日军。
但内山布置的三门用于侧击的山炮起了作用,一度拦住了第9师的士兵。
两三门火炮的作用有限。转眼间,中国士兵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东山寺阵地。白刃、肉搏,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格斗法,也是战场上最解恨的格斗法。在中国军队的攻击下,东山寺的鬼子伤亡殆尽。
仓惶中,内山叫在宜昌西南守备的日军分出一部分兵力驰援东山寺。该部由一个炮兵大队长带领,在当天进入东山寺东部。另外,城外工兵联队的主力,在联队长带领下,放弃原阵地而进入东山寺北部。
10月6日,中日两军进行了超过五个小时的手榴弹战。
东山寺阵地争夺最激烈时,也就是10月7日一早,内山英太郎把参谋长秋永力叫来,开始了这样一段对话。
内山:“局势未卜,要做最坏的打算。”
秋永:“机密文件已开始烧毁,联队军旗旁已放了罐汽油,随时可以点火。”
内山:“这是其一。”
秋永:“哦?”
内山:“包括你我在内,还有师团司令部各个幕僚,以及周边的部队长,都要做好自杀准备。”
秋永:“……这是应该的。”
内山:“我的意思是,现在就应明确指定每个人自杀的场所,并准备好自杀工具。”
秋永力抬起头看了看内山。
10月10日,国民政府“双十节”,秋永力判断当天中国军队的进攻会达到高潮。秋永按照内山的意思,给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写了信封,日期落款是10月11日。也就是说,在他看来,10月10日,最晚到11日,是他们的大限之日。
前面讲到,关于宜昌危局这件事,内山没跟第11军司令部说出其严重性。10月5日之后,宜昌与外界的联络基本断绝时,才向阿南惟几发出第一封说明情况的电报。
到7日,紧迫中,内山把宜昌的情况告诉留守武汉的第3飞行团团长远藤三郎,大意是:第13师团已做好全部玉碎的准备,但是呢,由于本师团是帝国在华中最重要的战略部队之一,所以要都战死的话,有伤全军士气。尽管如此,还是做好全部战死的准备。有关善后事宜,想跟飞行团长当面交谈。
当面交谈?
也就是说,内山想叫远藤三郎到宜昌走一遭。
这个远藤中将接到信后,第二天一早竟心血来潮地亲自驾驶一架轻型轰战机单机飞向宜昌。
中国军队虽没攻占宜昌机场,但机场却在炮击范围内。
不过,老鬼子远藤驾驶飞机的技术确实过硬,在炮火下,左躲右藏,最后安全着陆。等在一旁的半个小队的士兵,立即把远藤护送进城。内山握着远藤的手,当然没说“你咋才来呢”之类的话,而是说:“您胆够大的。”
内山告诉远藤,包括轻伤员、勤务兵在内的一切可以调动的人员都已顶到一线,手里没有任何预备队了。包括他在内的师团司令部人员,都准备了自杀器具和地点。不过,与此同时,内山又表示:在机场还能用的情况下,哪怕空运给我一个分队也是好的!
远藤还算够意思,命也大,又开着小飞机离开了宜昌。
返回武汉途中,他将战机降落在荆门,在那里给第39师团司令部打了个电话,要求其立即冲破险阻去增援宜昌。
师团长澄田赉四郎此时正自顾不暇,根本无兵可派。而且即使有的话,想穿过中国军队的封锁,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最后,远藤说明情况,澄田才感到事态极其严重,立即向宜昌空投援兵。
多少人呢?
45人。
日军一架“97式”飞机就能装下10人左右,这45人被分3次运输。
第三次着陆时,机场上空已是炮火如雨。地面上的日军指挥人员发出叫飞机原道返回的指示,但日机仍强行着陆,随后飞机即中弹。日军像下饺子一样,冲出了机舱,有多人被撂倒。
小队长福岛率领的这几十号人被派到东山寺,同时带去师团司令部一道命令:守备时,福岛小队的士兵没射击的话,那么任何士兵都不许射击。残余的菜鸟们都点头,说好好好。
打着打着,日军两挺轻机枪出现故障,装了子弹打不出来。日军火力弱下来后,第9师士兵发起冲锋。福岛小队长用战刀砍杀了一名手持轻机枪冲进阵地的中国士兵,自己的脑袋也在瞬间搬了家。
按日本人记载:“在我阵地前,战死的重庆士兵尸体,连长在前,军官继后,在地上排成了金字塔形。在一名战死的重庆军连长精心记载的日记本上,写着对部下士兵的无限信任和明天必将占领宜昌的必胜决心。”
现在,宜昌城里的内山给阿南惟几发了第二封电报。阿南对第一封电报的回复是,他正在想办法,叫内山坚持一下。内山的第二封电报就两句话:中国军现有五个师在宜昌东面即将再次发起进攻,请空运兵力。
第11军参谋长木下勇看完电报后推测,宜昌危在旦夕。
按照他的说法,虽然电报字数很少,但却能感觉第13师团的部队长“已失去内心的平静”。阿南虽感到焦躁,但当时仍问了一句:“五个师?不会是中国方面的第5师吧?有没有可能写错了?”
木下没说话,拖着阿南匆匆从岳阳前线返回武汉。
福岛小队虽只有45人,但对内山来说,却是针稳定剂。
就在这时候,原先配属给早渊支队参加长沙会战的作战参谋星野一夫赶回来了。这对内山来说是个众多坏消息里的好消息。
星野是坐飞机回来的,降落前在宜昌上空转了一圈儿,对中国军队的兵力做了个基本的俯视判断,随后马上叫鸦鹊岭的柴田分出一个大队回来增援宜昌。
实际上,慈云寺阵地上“不慌不忙”的联队长相田俊二已派出一个中队赶往宜昌了(内山一直拒绝城外阵地的部队入城)。当然,千万别认为相田是真的不慌不忙。他派出了一个中队不假,但这个中队是军旗中队,首要任务不是驰援他们的师团长,而是把相田联队即第104联队的军旗送到城内。由此可见,相田的慈云寺阵地,也已经危险了。
相田派出的军旗中队进城没多久,中国军队就彻底切断了宜昌和城外的联系,导致从龙泉铺方向回援的另一个中队被宋肯堂第32军拦住而没法进城。此前,该中队在路上就已遭中国军队拦截,拖着山炮的战马在行进中不小心掉下悬崖,为此中队长差点自杀。
打到现在,双莲寺阵地终被中国军队攻克,鸦鹊岭的日军亦被围攻,最后的时刻似乎快要到了。
蒋介石定下的攻占宜昌的时限已过。
怎么办?叫陈诚更别扭的是,时限过去后,蒋介石也没联系他。焦虑中,陈诚命令李延年为宜昌攻城司令,集中部队对城池进行总攻,行不行就看这一搏了,因为,此时日军回援宜昌的情报出现了。
第9师久攻东山寺不下,师长张金廷一筹莫展。李延年更是眉头紧锁。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李告诉张关键任务并不在于占领东山寺,而在于穿越阵地直攻宜昌。张如梦初醒,紧忙派一个团的奋勇队摸城而去。随后,战场上出现这样的景象:中国士兵拼命往宜昌穿插,日军则几近疯狂地处处堵漏儿。
宜昌城墙比较矮,日军在城墙四个角分别设置了侧方火力,此外还构筑了防迫击炮的的掩体。先前,参谋长秋永力下令,叫士兵们把城内的粮食袋搬过来,加固交通壕的掩体。
第9师终于打到宜昌城下。
此时的宜昌已经火光冲天,到处是中国士兵攻城的喊杀声。
10月10日凌晨两点半,在最后的总攻中,李延年亲临一线指挥。
天亮前,付出巨大牺牲后,一个营的中国军队终于由东门突入城中,随之又与日军展开巷战,甚至一度迫近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和秋永力,一个拎着战刀,一个拿着手枪,像两只困鼠伏在师团司令部黑暗的建筑中。此时,司令部大院四周都已拉起铁丝网,装满大米的麻袋被垒成防御工事。秋永身边的护旗少尉握着一个汽油瓶,随时准备点燃第104联队的军旗。虽然终于挨到天亮,但内山相信他们再无生机。
从10日凌晨到当天深夜,中日两军全线肉搏,李延年和内山各自在坚持最后的五分钟。
当年,诸葛亮北伐,困司马懿在一山谷。诸葛用火,司马即将被攻灭。突然,天降大雨,司马侥幸突围。故事出现在《三国演义》中,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在1941年秋天的宜昌,这一切却是真的。
战斗最激烈的10月10日晚,就在陈诚、李延年相信孤城克复就在眼前,内山认为所谓玉碎就在当下时,天突然下起了雨!
雨伴着夜幕的深邃越下越大。
这场雨对中日军队的作战都有影响,但主要影响了作为进攻方的中国军队。
最终,中国军队因大雨中行动不便,被迫停止攻势。此战亦告结束。
再说武汉那边,返回的阿南惟几见到刚从宜昌飞回来的远藤三郎,从后者嘴里得知内山英太郎已做了自杀准备。这把阿南吓了一跳,才真正晓得宜昌的危局,于是立即将早渊支队配属给澄田赉四郎第39师团,叫他们冲破中国军队的阻击,去搭救仙台人于水火。
第二天,阿南带着木下勇和岛村矩康飞往荆门督战。远藤三郎派出的战机开始空袭宜昌城外的中国军队。
澄田赉四郎奉命去救宜昌。由荆门过当阳时,遭中国军队截击,回救速度缓慢。相比之下,第13师团早渊支队显示出过人的能力。从湖南战场回撤后,早渊支队从岳阳转赴湖北荆门,到荆门时,第39师团主力已向宜昌而去。早渊带人跑步在后面追,在获得汽车运输后,立即反超第39师团,最后第一个赶到宜昌。
陈诚拿到了情报:多路日军正朝宜昌急行,11日下午先头部队就可抵达。他闭上眼,足足想了五分钟。还能如何?
后来,陈诚在作战检讨时说:总之,反攻宜昌未能成功,是我们无可诿卸的责任,但除掉达成策应第9战区作战任务外,我们还有一点聊以自慰的,就是我们这次反攻,确实是一次找敌打、与敌拼的战斗,比起以不争点线为名、见敌不战自溃者,总算争回一点面子。
现在的迷惑是,第二次长沙会战失败于处处被动,那为什么投入十四五个师主动攻击的宜昌之战仍打不赢呢?
战斗力什么的不说,只说策略上。
调遣围攻部队时,陈诚的策略是:为避免逐次增兵,等全部人马到齐后再对宜昌发起进攻。这件事本身问题不大。问题在于,第6战区围攻宜昌的日期晚了。第二次长沙会战是9月18日正式打响的。反攻宜昌这件事,对蒋介石来说必然一直没放下,对陈诚来说也一定是念念不忘。既然这样,就不存在临时决断的问题。如此的话,在兵力调配上,就应该有先手。
事实是没有。
长沙会战打了几天后,反击宜昌的计划才开始,当各路人马到齐发起进攻时,日军已打下长沙。本来动手就晚了,再加上攻城主力李延年第2军离得远,当到达战场时宜昌早已开打,湘北战场的日军也开始反转。
打宜昌有两个目的:一是夺回这个战略据点,二是牵制日军兵力,减轻长沙方面的压力。可结果是:为使陈诚有充足的时间围攻,薛岳那边不得不去扯日军的后腿。也就是说任务颠倒、意思满拧了。
没能抓住先机,没有兵贵神速的意识,是此战开始前最大的失误。开战后,参战部队战力又跟不上,对双莲寺、东山寺这样的据点,是名副其实的久攻不下;作为围城核心与主力的李延年第2军,虽被军委会定为四大攻击军之一,但攻击实力实在有限。
于是,三日内无论如何牺牲都要拿下宜昌这句话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了。
最后的结果也只能如此:从围城到切援,十四五个师,灭不了镜兵团,拿不下近在咫尺的宜昌城。
蒋介石无言以对,可以想象此时他内心的郁闷。
其实,上面讲的,仍是表象,真正的原因,仍是国家之积弱和制度之落后:没国产自足的军事工业尤其是重武器工业;部队从兵役到人事到训练缺乏现代化和制度化的保证;至于士兵具体的“专业技能”和民族国家观念这种事,就更别说了。以兵役这件事来说,可谓一个大顽疾。上面的大员们效率低,中间的官员又对经费层层克扣,到下面则演变为“抓壮丁”,而国民教育、宣传的不普及,以及优抚补偿政策缺乏,也使大众对征兵本身存在抵触情绪。在抗战爆发后的前两年,兵役司就征了壮丁480多万人,但其中逃亡将近百万人。光提防着新兵逃亡了,训练质量也就别谈了。这样的新兵被送上战场,其结果可想而知。
要想改变这些,是需要在时间的血槽上付出代价的。